第四章 赌场
2026-02-09  作者:司马长虹  来源:司马长虹作品集  点击:

“太平客桟”是座东朝西,左转自然向南,所以铁牛很容易在南大街一条巷道内找到“公平当铺”。

此时虽已深夜,街上有行人;更有馄饨担子等卖零食的,显见此地“门开不夜”,够热闹了。

当铺没拉铁栅门,内门应手而开,当铺和一般当铺一样,齐人高的柜台,只是铁牛天生大个子,踮踮脚可看到柜台内一切。

一个一只眼的朝奉,打个呵欠走来问道:“当当的?”

——不是当当的怎会到这儿来呢?

铁牛将“人头木匣”棒上柜台,张了张嘴,不知怎样的说法。

独眼朝奉道:“多少?”

“一仟块大洋好了。”

铁牛所以说出数字,一方面想看看当铺反应,最重要的却是天亮后应付蔡包子——当然!有了一仟块钱又何须真的杀人?

独眼朝奉并没有被一仟块大洋唬住,想了想道:“本当铺对重要东西一向不计较价钱,请问小哥现在住那里?”

“太平客桟。”

“请等下容敝人看看货,马上付现。”

说罢走向张小桌后,戴起老老花钟,很卖力的打开木匣,铁牛自然看的雪清,只见独眼朝奉捧起木匣一再端详,居然连人头的丑状、血腥味,好像忘了似的,铁牛忽然产生两个极端念头:是福?“必定大福;是祸?杀身难免!怪只怪高峰自杀前没有把来此当铺的内情交待清楚了。

铁牛悄悄的走了,反正地址留下,且看明天反应,再根据师父那两句:“为国除害,替师报仇”的话去琢磨了。

回到客枝,已近三更,没想到胖婆娘居然会在客房与磨盘聊天。

胖婆娘一见铁牛好像看到了“宝”,胖脸一哆嗦道:“铁贤侄呀!去当铺也该打个招呼,人生地不熟的,难免要吃亏。”

磨盘就心铁牛误会他多嘴,插口道:“都是那个叫快嘴胡的小二口没遮拦,不知怎么搞的,师娘就知道了。”

胖婆娘道:“还不是快嘴胡送茶提起的,难道老娘长了顺风耳朵?”

磨盘使了个眼色道:“铁大哥!你那箱子珠宝一定当了不少钱吧?”

铁牛顺口气道:“谈不上多,够排用场就行了。”

“方才我师娘还提起,如果找月姑,最好是钱交在她手里。”

“交给蔡大叔不是一样吗?”

“师娘说:师父有钱到手就会犯了赌钱毛病,万一输了怎办?”

“蔡大叔真的好赌?”

这话是问胖婆娘了。

胖婆娘连忙道:“我那口子就是见赌离不开桌,为了干女婿早些见到月姑,一仟块大洋交给我比较稳当。”

“可是蔡大叔要找到朋友才能知道月姑下落呀?”

“别信他的鬼吹灯,月姑住在:”话到紧要关头,胖婆娘不吭声了。

铁牛也未追问,其实?追问等于嘴上抹石灰——白说。

胖婆娘道:“考虑好明午交钱,傍晩见人,但可别忘了事情拖久,前途会起变化的。”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胖婆娘为了一仟块大洋,连丈夫也出卖了。

胖婆娘走后,铁牛问:“兄弟!为甚么说我当珠宝呢?”

磨盘道:“见风转舵呀!肥猪既然请我打边鼓,希望钱直接交她手,为甚么不加以利用呢?”

“利用?”

“是啊!姑不论大哥当多少,或是压根儿没上当铺,明天看兄弟给你吹牛子了。”

“怎的个吹法?”

“硬说你当了个‘草’字头,不过……全部是庄票。”

“庄票又怎样呢?”

“一万块庄票当然不能全交给胖婆娘一个人,只要你铁牛哥看到月姑时,庄票就可请未来岳母兑现、多退少补。”

“你的意思大哥明白,必要时可以赖账了?”

“岂仅赖账,还可带着月姑姐逃之夭夭哩!”

“那来的庄票?”

“自然有。”

磨盘真的掏出张庄票,票面一百文,折合现洋,也不过五毛钱。

铁牛不解的:“到底怎回事?”

“记得小弟发誓要日行一善吗?”

“庄票与日行一善有关?”

“有关!因为庄票是胖婆娘的。”

“这么说你偷的了。”

“偷坏人等于做好人,这不跟‘日行一善’差不多吗?”

“先不说你的歪理,一百文庄票与一万块庄票距离太远了。”

“可以改呀!”

“伪造?”

“只要胖婆娘看不出,伪造就是真造。”

“你会改?”

“小弟真才没有,‘歪才’确实不少。”铁牛一声叹气,他既不敢指望明天当铺会来送钱,也只有望着磨盘“为非作歹”了。

×      ×      ×

胖婆娘说蔡包子嗜赌如命,绝不冤枉,四更的梆子都向了,蔡包子仍然在家赌场押牌九。

这家赌场有个很鲜艳名片,叫“一朵花”;原来负责人是个女的!很年轻的女的,人长得美,又很大方,勿怪被称之为“一朵花赌场”了。

“一朵花”开张并未多久,据说当地的黑白两道、包括军警、县衙公推的“瓢把子”金荣金老爷子看中了这个小娘们,于是收之为干女儿——干女儿也就仗着金老爷子这块招牌,择吉营业,正式聚赌抽头。

“天门看了。”

蔡包子火红着三角眼,嘴里说着,眸子盯着,庄家拢起的大小不同筹码,堆得像座小山。

庄家大赢特赢了:蔡包子却大输特输。

推庄的不是别人,正是“一朵花”老板——大闺女装束的香姐儿。

此刻,香姐儿四条牌推的仅剩一条牌,末条牌行话叫“打老虎”,通常,最后一条牌可推可不推,如果连赔三把,庄家“打老虎”的可能较大,相反的,庄家重新洗牌了。

香姐儿也许是兴之所至,或着鬼迷昏了头,大违长例的在三条子通吃后居然敢“打老虎”。

“掷骰子呀!”

蔡包子一面擦汗,一面在催。

香姐儿笑道:“掷骰子比翻牌两瞪眼还方便,钱呢?”。

“钱?在家里。”蔡包子有意找麻烦似的。

“我这个庄坐的大约有五十块袁大头,君子赌博,许滑不准赖,朋友?如果来不及兑换筹码现款也行。”

“就是输了明天一定给钱。”

“赌场不赌隔夜钱,没这等规矩。”

“如果蔡某人坚持非打你这‘老虎’呢?”

“行!没钱身上有零件。”

“身上零件也可当赌注?”

“为阁下破例。”

“那老子就下只耳朵好了。”

“一只耳朵似乎少了些!”

“两只呢?”

“两只耳朵输掉了不大雅观。”

“女当家的怎样才满意呢?”

“既要不太影响外表,又得赌注有些意思,干脆,赌条大腿。”

“大腿?”

香姐儿凤眸凝威,像两把刀,断喝声道:“老七!老八!准备家伙。”

老七姓朱绰号“铁胳膊”,老八姓何绰号“铜脑袋”,两人都是赌场的公开打手!

开赌场没打手好像不是赌场了。

蔡包子心里有些发紧,当朱老七、何老八每人拿了把极为锋利的大斧头,蔡包子恨不得地下有个老鼠洞溜掉。

香姐儿道:“姓蔡的,本姑娘的赌有没有假?”

“没……没有。”

“这么说很公道了?”

“很……很公道。”

“那就下注吧!”

“怎么个下法?”

“亏你还算江湖跑跑的,连大腿下注都不懂吗?”

“香……香姑娘……”

“别噜嗦!照着本香姑娘的作法比葫芦画瓢。”

香姐儿说罢一只腿“咚”的声,伸到桌面上,然后纤手向上一拉,大脚裤扯到了大腿根,雪般的白,霜样的细,看得在场人脸色大变,但也有胆大的,贼毛竖眼的,流着口水,直往香姐儿大腿根盯。

朱老七、何老八实不客气的硬将蔡包子大腿已架在赌桌上,同时提起裤管,露出蔡包子一腿的黑毛。

香姐儿冷笑一声,骰子打了个“七对门”,接着说道:“老七!老八!本赌场一向正派,翻牌后不管胜败属谁,可别忘了给辅家的大腿连根断呀……”

“擎好吧!”朱老七加上一句:“既然女当家的把话挑明,在下保证用不着三斧头,大腿分家。”

香姐儿正待分牌。

蔡包子面部扭曲的道:“慢……慢点分牌。”

“干么?”

“你的牌……”

“我的牌有问题?”

“赌……赌大腿的事总得小心一点。”

香姐儿把双方分好的牌放在桌子正中央,然后道:“两付牌,由你任意选,随便挑,该没、话、说了吧?”

蔡包子头上的肉瘤都向外面淌汗,他是吓惨了,尽管精、神完全崩溃,为了江湖上面子,还不能就此认栽,何况,两副牌任自己挑选,退一步说,成与败双方各占一半,难道我蔡包子的毛腿拼不过香姐儿的嫩腿!

心一横,伸手抓向左方面牌,忽然觉得左方面牌可能有毛病,楞了楞,改拿右方面牌,继而又想到右方面牌最靠不住,因为右方面牌好像香姐儿望了一眼,八成动了手脚。

患得患失,举棋不定,终于决心拿左方面牌了,谁知手一摸牌,那连半两重都没有的木头块,宛似有千斤之重,硬是拿不起来。

香姐儿不奈烦的“咚”一声,右首牌翻了个底朝上,在场者不禁惊呼,原来香姐儿的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毙十。

蔡包子扫眼一望,先喜后惊,喜的是只要有“点”就嬴,惊的却是自己如果也是“大毙十”则赌牌九的规矩,庄家“毙十”吃傍家“毙十”又该怎办?

想到这里,骨头里透凉气,莫非两付牌统统是“毙十”!

他不敢想了!愈想愈怕,他嗜赌不假,但今夜来赌却是奉命行事,看来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女光棍,不但是“郞中”而且是“郞中奶奶”了。

他不敢掀牌,掀牌输了非断大腿不可,蔡包子虽贪财却怕死,情不自禁的告饶道:“女……女当家的,放小子一马。”

“并没有输啊?”

“小子认输。”

“认输可要断掉大腿的!”

“认命。”

“不妨打开牌看一看呀?”

“认输就用不着看了。”

香姐儿向周围赌客们嫣然一笑:“请各位做个见证,姓蔡的既然认输,那就是话出如风,不可反悔,但本赌场为了名誉起见,应该属于姓蔡的这副牌,请在场者公推一人打开来瞧瞧,也好叫姓蔡的心服口服。”

被公推的一位仁兄掀起牌一望,我的天!牌九最大王牌!小三配二四,皇帝大佬馆。

蔡包子眼都直了,牌没有假,香姐儿是准输,她何来的如此镇静功夫呢?

香姐儿仅仅说了三个字:“自己剁。”

娇嫩小脸,没有表情!没有表情却比任何狰狞凶残的面孔还要可怕,起码!蔡包子有这等感受。

蔡包子语无伦次的:“闹……闹了半天还是要我一条腿?”

“错了,两条腿。”

“妈呀!两条腿!”

“不掀牌就是暗示本赌场有假,该不该加罚一条腿呢?”

“该……不该,不该。”

“拿出些男子气概好吗?自己剁总比比人剰显得光棍些吧?”

“姑奶奶饶命。”蔡包子声音像哭。

“拖下去。”香姐儿桌子一拍。

朱老、何老八一人拉起条大腿,拖死狗似的拖在庭中央,两把大斧头同时高高举起,蔡包子本来也会点武功,可是一泡尿撒的,别说武功,连翻个身的气力都没有了,可是他仍会叫……大叫。

“左爷救命!左爷救命。”

左爷是谁,呢?

“叮!叮!”

一个赤红脸、身材伟岸的老人拨开人群,跨前三步!“叮叮叮”是他足下声音,敢情此老左腿全无,那金属音却是他架的一根粗逾儿臂的铁拐杖。

被称做左爷的老人朝香姐儿双手一拱:“大姑娘!不看僧面看佛面,何必跟‘狗杂碎’计较呢?”

“原来是左爷!您好。”

“不敢当!大姑娘既是金老爷子干闺女,叫小老儿名子好了。”

“左爷的大名是?”

“李左拐!不见小老儿架的是条左拐吗?”

“左爷如果真叫李左拐,倒也名符其实,不过,晩辈一向敬老尊贤,还是应该叫你左爷。”

李左拐笑笑道:“大姑娘既然如此贤明,小老儿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姓蔡的也算小老儿的人。”

“想不到左爷也会用这等下三滥?”

“用人不察,只怪小老儿瞎了眼。”

“如此说左爷希望带姓蔡的回家管教了?”

“正有此意,但仍请大姑娘打狗看主人,赏小老儿个薄面。”

“左爷也太客气了,人可带走,只是小女子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尽管吩咐,小老儿洗耳恭听。”

“‘没有三两三,不敢上梁山’,小女子既在‘金家寨’创字号,开赌场,就不怕事,不过。”

“不过甚么?”

“还得请左爷多多照应啊!”

话里带刺,等于打了李左拐一耳光,李左拐故做胡涂的连连称谢,行前说了句又像好言,又似坏话的话:“大姑娘多保重,有道:‘山不转路转’,总有见面之日,到时候再报答女当家的赏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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