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断腿
2026-02-09  作者:司马长虹  来源:司马长虹作品集  点击:

磨盘强调的李左拐和冯右拐在金荣老爷子跟前说一不二,确然不假,但李左拐同冯右拐之结识金老爷子却令铁牛太感意外了。

原来金荣为了促使地方安宁,除军方,以及黑白两道都要竭力维持外,更对江湖人异常重视,因为江湖人五花八门,又可能身态绝技,所以一向接待江湖人拘礼甚恭,而且有求必应。

大约一年前吗,两名身材高大!

一红脸,一黑脸的中年以上人求见金荣老爷子。

这两人就是李左拐和冯右拐,当时两人并未腿断,仅称李、冯、后学、有事奉商。

金荣随即密室相谈,谈了些甚么?

外人不得而知,从此,李左拐、冯右拐以客卿地位每天大吃二喝,转眼过了半个月,金荣老爷子有两三天没见到李、冯二人,一问家人,才知道李、冯,分别各残一足,正在养伤。

为甚么要自断一条大腿呢?

磨盘听来的说法是:李左拐、冯右拐为了感激金荣仁义,断腿无非表忠心,好终身效随金老爷子,死而后已。

由是,李左拐、冯右拐取得金荣无比信任,并升二人为总管事,金荣身边的人都称左爷为左总管,右爷为右总管,而两人平地登天,仗着金荣的特别关顾,竟无恶不为,是以街上有句歌谣:“识左认右,有酒有肉;得罪左右,干脆上吊”。

足见李左拐、冯右拐在地方上是何等霸道了……

磨盘将耳闻之事照说一遍,犹然恨恨的:“左右二拐,简直不算人,牺性两腿大条,只图一人赏识,不顾万人臭骂,大哥!够不够下三滥呢?”

铁牛持相反看法,说:“传闻并非事实,也许个中另有原因呢。”

“原因?难道李、冯会是好人?”

“好人当然谈不上,不过……”

铁牛也很难下结论了。

“铁贤侄呀!”

门外响起胖婆娘声音,磨盘急道:“关于钱的事,由兄弟处置好嗯?”

未待铁牛接上腔,胖婆娘颠巍瓣的走了进来。

铁牛连忙让座,胖婆娘屁股还未挨桡子,磨盘却抢先说道:“铁大哥已经把一仟块钱筹的差不多了。”

“差不多?差多少呢?”

“差五十大洋。”

“怎的行呢?救人如救火呀!唉!我想这样好了,过两天再找补余数,那九佰五十块可以拿来了。”

“法币行吗?”

“太妙了!正愁拿不动哩!”

“不妨点点数……”

磨盘手法很巧,枕头下一摸,摸出好大一迭钞票。

钞票是大额的,十元一张,胖婆娘远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大额钞票,忙道:“不……不会假的?”

“对不起!”赶忙接道:“钞票上有水银印子,怎会假的了呢?”

她患得患失,一个劲数钞票,好半响,叫道:“不是九百五是九百三呀?”原来少了二十块法币。

磨盘道:“二十块就算虑弟跑腿辛苦钱了。”

铁牛一旁叹口气,磨盘无非是为他好,怎可以责备过于斤斤计较呢?

那里知道,磨盘因发现铁牛用钱无度,不得不预留后步。

终于胖婆娘狠了狠心,出价还价的叫磨盘敲了十块大洋!

十块大洋若在往日,胖婆娘拼老命也舍不得呀?

磨盘道:“胖婆娘……”

胖婆娘一愣:“小王八蛋!胖婆娘是你叫的呜?”

“不叫胖猪已经够便宜了。”

“你……你反了。”

“受你的气受够了,从今起一刀两断,你走你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这……这可是你说的?”

“说了怎么样?”

“不怕老娘告诉蔡包子吗?”

“你要不告诉蔡包子就是婊子养的。”

胖婆娘就不知为何没有还腔,铁牛也大为不解,磨盘得理不让人的:“乖乖的把月姑姐交出来,有一点花样,小爷先向蔡包子打报告。”

“你……你知道了?”

“跟着王八、龟孙一起;学王八、龟孙的坏心眼还有一套,要小爷明说吗?”

胖婆娘吞了口气:道:“好!老娘交人该行了?”

铁牛亦已悟出磨盘话中含义:八成胖婆娘得钱之后被窝放屁!独食,可能一走了之了。

“蔡包子呢?铁牛难免要问。

“起码今天不会去“琵琶巷”。

““琵琶巷”?”

“金家寨的三等窖子!半掩门。”

“月姑在那里?”

“是的,但能否保住月姑身子,老娘可不敢负责。”

铁牛心里一惨,泪下两行,磨盘机瞥的问:“胖猪!你又怎知蔡包子不去“琵琶巷”呢?”

“他原本安排今天将月姑先行转移个地方,不料左爷却叫他办件事。”

“左爷的事很重要了?”

“仅从口风中听到有只木匣子,要蔡包子先散布谣言,说木匣子装的是人头,并于今夜三更挂在城门楼上。”

“那座城门楼?”

“没听清楚。”

“简直是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就死他娘……”

铁牛心里有数,木匣人头当然是师父首级,但为何散布谣言,又挂在城门楼呢?

他立持镇静,师父遗命固然叫他把“木匣”送交当铺,并没有规定做徒弟的希望师父人头号令城楼吧:

当即决定三更前往四座城楼暗中察看,如果将人头盗取手中,然后加以掩埋,虽非全尸,毕竟入土为安了。

“走吧!”胖婆娘似乎较当事人还急。

磨盘却自言自谣的:“乱世年头活的不耐烦了,能找个人拼命才划得来……”

胖婆娘知道这话警告她的,但也真有点怕磨盘了。

×      ×      ×

‘琵琶巷’在北门外——俗称“北关”的一条小巷内,“琵琶”二字乍听很美,只是“琵琶巷”却显得污秽不堪,臭气四溢,敢情卖臭鱼卖烂虾的小贩,以及挑夫、推车苦哈哈们,大都集中于此。

巷中有家红色的枣木门,门首经常有三五粉红黛绿半老徐娘,或一二面目狰狞大汉,那儿就是胖婆娘所说的三等窑子了。

其中一疤脸大汉认识胖婆娘,这个人就是以一块现大洋买月姑的窑子经手人,“疤一朝面:疤脸汉子大发牢骚:“原来是你!好意思再来‘琵琶’吗?”

胖姿娘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有铁牛在傍,说话当心些。

疤脸大汉那里将穿得破兮兮的铁牛放在眼里,又道:“操的!把个大肚皮没人要的妞儿卖给老子,老子算是倒了八辈子血楣……”

“喂!”磨盘插口道:“你这倒血楣怎样解释呢?”

“进门就生病,别说一文钱没赚,贴药本又是好几毛,还算走运不成?”

“阿弥陀佛……”

磨盘双手合十,他是从口气中判断月姑未被遭贱了。

“小兔崽子!”?疤脸汉子听他念佛心里很不自在:“你他妈的穷念经是不是认为便宣了月姑高兴?告诉你!月姑没人要,老子今晩上不顾染疥疮,也要试试原封货……”“啪”!一个耳光打的他吐出两颗糟牙。

疤脸汉子见打他之人是同来的黑大个子,凶睛一翻,抄出把小刀子,但旋而又把小刀子收了起来。

你道为何?敢情磨盘怕闹出事对月姑不利,取出张十元法币,向疤脸汉子直摇幌。

疤脸汉子前倨而后恭的:“闹了半天少爷们真的是大嫖家哩!失敬!失敬!”

十块大洋在“平掩门”玩女人足可玩两个月了。

胖婆娘打圆场道:“不知者不怪罪,快带铁少爷见月姑吧!”

“月姑?”疤脸汉子嘴里未说,心里嘀咕:“大肚皮姑娘?生病?长疥疮?还会对她有味口!”

进了枣木门,是一影壁脐,过了影壁墙是座大院子,大院子两傍都是矮小的木头房子,磨盘叫了声,“大哥”!不自觉的流下泪来。

铁牛起初有些茫然,旋而了解到磨盘流泪原因,敢情两名粗壮汉子,从木屋中提着种子跑了出来,人肉市场?人间地狱?铁牛联想到月姑可能的遭遇,一颗心,像是刀扎似的。

疤脸汉子道:“前面那间最黑的就是。”

最黑木房有烟熏火燎痕迹,一定做过厨房!已废弃的厨房了。

铁牛首先闯了进去,放眼一望,冷冰冰的老虎灶上是块旧木板,门板上有发霉的麦楷堆。

麦楷堆土蜷缩着个披头散发女人?全身半裸,难分鼻脸,一股臭气,从破烂衣裤中透出。

“月……月姑……月姑……”

他由缓而急的叫,他已知道这个被虐待的连狗不如女人,必是月姑无疑。

“月姑姐……”跟进的磨盘放声大哭!

胖婆娘居然也有点眼酸酸的了。

是月姑不假,但月姑却病的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疤脸汉子道:“昨天人还能动弹,想不到……”

他不敢再说下去,铁牛喷火似眼珠子正盯着他。

“叫你们老板来。”

铁牛不懂老鸨字眼,是头儿都统称老板。

疤脸汉子道:“朋友的意思是?”

“马上带月姑走。”

“听口气打算给月姑赎身?”

“就是赎身你能当家吗?”

“行!行!百分之百当家。”

“磨盘弟!”

“大哥吩咐呀!”

“统统给他……”

铁牛说罢不顾肮脏的伏在月姑身上痛哭不已。

磨盘似已了解“统统给他”含义,铁牛连命都会为月姑牺牲,何况有形的仟八块钱?

当然,磨盘非擅自作主不可,遂与疤脸汉子离开房门,咬咬耳朵,十块法币成交了——十块法币疤脸汉子已喜出望外,敢情天一擦黑,不管月姑死与活,都要拖至乱葬岗喂野狗了。

——乱世年头,人命本不值钱嘛。

磨盘再次走回,铁牛问道:“办好了?”

“好了。”

“现在可以回客桟了?”

“不行!”胖婆娘插上口:“回客桟蔡包子必会纠缠,虽然月姑此时情况不怕蔡包子费,可是月姑却不能受到一点儿惊吓呀?”

月姑怕受惊吓倒是事实,铁牛想想道:“依你呢?”

“首先让咱说句良心话,人心都是肉做好,咱胖婆娘虽然心黑,怛总比蔡包子的黑心淡的多,所以……”

“所以怎样呀?”

“所以想尽点心意?”

磨盘凶来兮的:“胖猪!再敢耍花样,小爷就宰了你。”(注释:凶来兮此处应为警告的含义)

胖婆娘道:“再耍花样就天打五雷霹,不得好死。”

“暂时信你这一遭,快说!”

“月姑最好找一清静地方,既可医病,又可养心……”

“养心?”

“一个饱经摧残,身世堪怜的弱女子如果不把破碎的心和病一样同时医好,活着还有人味吗?”

“奶奶的,居然像人话。”

“谢啦!那就赶快雇顶软轿,早早离开“琵琶巷”。”。

“去什么地方?”

“北关外的‘一里沟’有处佛堂,照料佛堂的是位无儿无女的赵寡妇!当地人称之为居士,赵居士一生行善,还懂得些医理,在未收你作徒弟时曾因肚子痛认识了这位善心人。”

“听口气你还要陪我们一同去“一里沟”了?”

“不去行吗?两个男人家,带着生了病大肚皮闺女,赵居士有房子也不肯借吧?”

“有理!”

“有理就快去雇轿子嘛!”

磨盘转问铁牛问道:“大哥!要不要听胖猪的话?”

铁牛脸一扳道:“当然要听。”又道:“还有!往后决不可称大妈为胖猪,退一万步讲她也是长辈。”

“总不能再叫她师母吧?”

“大妈是通称,叫大妈好了。”

“那就太妈上加个‘胖’字叫起来才顺嘴。”

胖婆娘连连说了三个“好”字,心里一高兴,嘴裂成八万,但铁牛却觉得胖婆娘裂嘴又似笑,又像哭!她真的哭了,是受铁牛的真诚和尊重所感动吗?!

磨盘很快的雇了顶软轿,软轿较一般贵三倍,这倒非拾病人存心敲竹杠,而是胖婆娘为了迷避蔡包子追踪,破天荒的也要坐下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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