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棒喝当头 穿心一刀苦俯首 醍浆贯顶 痴情玉女喜永恩
2025-07-31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点击:

  天齐庙名虽为庙,其实不仅里面没有住持方丈,甚至连个和尚沙弥都没有,乃是一大群鱼龙沉杂的纷乱场所,也是一处赌局。庙后一带,更是吃、喝、嫖、赌,门门俱全,坑、蒙、拐、骗,无所不具的所在。这里的街道弯曲狭窄,门灯稀少,也极少有人打着灯笼从这里过。但在这条阴暗的幽巷中,却鹤立鸡群,矗立着一处独院跟两层小楼。让人岔眼的是,门楼虽不高大,却极华丽壮观,主人没少花费冤枉钱。
  比门楼还要让人眼岔的,是这处小小独院,不仅墙高两丈,巍巍矗立,让人无法不告而入,门楼下面门洞内,还有人持刀护卫。加上此时,西风正紧,月暗星稀,小巷黑沉幽僻,风卷枯叶满地。门洞里面的人,可能错把风卷枯叶的沙沙怪响,当成有人来了。楼门呀的一声开启,出来的是位年轻人,刚想埋怨同伴大惊小怪,蓦地从墙拐角闪过来一人,身似狂风,手如闪电,上扣咽喉,下点将台。门洞里面另一个护卫,刚脱口一声:“李二愣,你他妈的怎么不……”下面“吭声”两字没说出,咽喉早被一把喷射厉芒的短剑顶住了。
  幸好此处缺少门灯,又没有人打着灯笼走过,否则连读者都能认出制住年轻人的是胡索,用利剑顶住另一人咽喉之上的是桂一枝。二人明显是来收服三手蜈蚣马松,为明晚刺杀镶红旗副帅作准备。远处传来二更三点的锣鼓声,夹杂在风声呼啸里;更显得夜深人静。三手蜈蚣马松,身为一旗副帅的贴身心腹,银钱赚得花不完,加上这小子最知道享受,天没黑就搂着水蜜桃,一同钻进了红罗帐。一度疯狂过去后,不光身子像被掏空了,连肚子也觉得空荡荡的。老小子从来跟女人上床不吹灯,妆台上自今仍然烛光明亮。
  仗着炕火烧得热,水蜜桃浑身上下没挂一根线,光披一条薄如蝉翼的纱巾,半掩半露她的那具赤裸着的美妙柔体,钻出帐外。这女人也真会服侍三手蜈蚣,从厨柜内取出四样精美下酒菜,两壶烧刀子,然后亲手执壶把盏,将酒杯一直凑到马松唇边。马松年近半百,身瘦体长,天生一对三角眼,目芒阴沉而犀利。可眼下的马松,在灯影阵阵摇红下,目睹水蜜桃那具比赤裸更动人、更能激起男人性欲的隐现裸体,三角眼中的目芒,一点不再阴沉犀利,代之而来的是目光贪婪,垂涎欲滴。
  隐身窗外的桂一枝,几曾见过这个,忙将蜂首侧转,纤手搭上剑柄。胡索早就提防她一怒抽剑,打草惊蛇,连忙探手按住她的玉腕。怪不得三字经上说: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二人冷古丁地窥破满屋春光,十五岁的桂一枝,娇躯一软,竟贴靠在十三岁的小冤孽怀内,充分说明人之大伦,与生俱来。桂一枝当然知道:欲知心腹事,须听背后言。但她又实在羞得慌。一点不知大祸临头的三手蜈蚣,身上也只穿内衣和短裤,先把水蜜桃抱过放在自己大腿上,一面就着她手上喝酒,一面尽兴掏摸。
  坐在马松大腿上的水蜜桃,先是忍不住咯咯荡笑,媚眼乱飞,装腔作态去按马松那只蠢蠢乱动的大手,然后开始泄露天机道:“喂,咱先把话说清楚,我不准你吃一看二眼观三!”马松那只毛茸茸的大手,顿时停在水蜜桃的肥大乳房上不动了。水蜜桃噘起猩红的嘴唇发狠道:“谁不知道你这老东西最肯玩女人。”马松一时没有回过味来,手下不停捏弄水蜜桃的滑腻乳房,脸上挂着淫邪笑容说:“咱这叫铜锅碰着铁扫帚,你也最肯玩男人。”
  水蜜桃啐了马松一口说:“你老东西也别跟我再打马虎眼,我早知道你今天下午去过藏春楼,自然见过刚从江南买回来的那个浪货!”吓得马松伸手捂住水蜜桃的小嘴,瞪眼道:“这种事情你也敢乱说!”水蜜桃一把推开马松的大手,撒泼道:“难道兴你去嫖,不兴我说?”气得马松拧了水蜜桃一下肥臀说:“你少喝点陈醋好不好,那是副帅明晚的美味!”证实金扁担招出的口供不假;桂一枝第二次想拔自己的利剑。又被胡索按住了。水蜜桃柳腰一扭道:“我不信!”
  马松脱口一句:“我这就叫你相信。”双手抱着水蜜桃,转身想上床。胡索等着就是这一刹,扬手发出一支丧门钉,嵌入马松的精促穴。小冤孽的这一手,比张天师的咒语还灵验,不可一世的马松瘫痪了。喜得桂一枝双手环住胡索的脖子道:“怪不得你敢在师叔面前打包票!”小冤孽将自己的嘴唇一噘说:“功劳也有你一份,难道不想赏我点啥?”桂一枝嘴里虽然恶狠狠地说着:“你敢占我的便宜。”双手却不松开。胡索这小子也真损,冷古丁地挣脱出去,低声道:“我欠揍,我真欠揍!”
  直把桂一枝气得牙根痒,胡索反倒踹开屋门,身子一晃入内了。马松做梦也没有料到自己会栽在一个十二三岁的大孩子手下。胡索嬉皮笑脸道:“马松你别不服气,小弟把死的鹌鹑,个个都比你会咬!”听得马松一怔。吓得水蜜桃一哆嗦。笑得桂一枝连忙捂住嘴。兵贵神速,胡索不在开玩笑;一拍胸脯自我介绍道:“三手蜈蚣,喊你一声马兄是高抬你,咱姓胡单字名索,八爪毒龙是咱老爹,缺德十八手是咱恩师,师爷他老人家是江剑臣。”马松心想:连我也成索梦雄的儿子了。
  胡索一下子掏出五万两银票说:“这些银两足够马兄快快活活一辈子,不必刀口之上再舔血,何况还有一个美貌佳人陪着你!”马松心想:我和水蜜桃相好多年是不假,可惜我现在瘫痪了。胡索瞥了桂一枝一眼。出手又快又狠的桂一枝,早用自己那口短剑划裂水蜜桃的两边脸颊,妙在伤得不太重,却让她从一个倚门卖笑的妓女,马上变成一个丑陋不堪、无人再向她问津的普通女人。三手蜈蚣毕竟不愧黑道巨魁,两眼一亮心肯道:“五万两银票我收下!”下面自然是拿人家的钱财,与人家消灾,胡索叫他说啥他说啥。
  同返通辽客栈的路上,桂一枝迟疑半天之后说:“胡索,你肯去岷山一趟么?”胡索道:“当然肯!”桂一枝忙道:“真的?”胡索道:“那还有假!”桂一枝道:“知道为啥?”胡索扯长声音说:“知……道。”桂一枝内心不悦,叹气道:“人家问了你三句,你只回人家九个字!”胡索故装吃惊道:“好家伙,查得真清楚。”桂一枝道:“我知道你不稀罕我!”胡索叹道:“天地良心!”桂一枝瞪他一眼说:“那你为何惜言如金?”胡索不答反问道:“知道我为什么只说九个字?”桂一枝嘟起小嘴说:“天知道!”
  胡索道:“因为你说了十五个!”桂一枝暗喜胡索也能记清自己说的字数,满腔幽怨,最少消去一大半。胡索接口说:“夫妻者,人云大伦也,改成俗话,就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换而言之,就是过日子,过日子讲究一年二十四季节,你说十五我说九个,就是一年让你当十五个季节的家,难道还不好?”桂一枝听得咯咯咯娇笑道:“满嘴胡吧,你也真会瞎扯二十四季节。”雪虽早停,但却一片银白。
  前面已是通辽客栈,胡索端起架子说:“你连十五加九是二十四季节都不懂,真乃妇道人家没见识,还不赶快……”话戛然停住了。挡住他们二人去路的,是个头戴水獭皮缝制的暖帽,身穿玄狐缎面皮袍,半截眉毛斗鸡眼,酒糟鼻子四方口,面色焦黄,颧骨高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中年人,支着一根虎撑。岷山桂家出身的儿女眼睛亮,不仅一眼看出那根虎撑是镔铁,而且瞧清那人脚前的药箱上贴着一个纸条,上写“十治九不活”。胡索一声欢呼:“瘸爷大驾光临,欢迎!欢迎!我师叔、婶娘都在这!”
  来人是当代名医瘸郎中华南庭,把手中铁虎撑朝上一扬要揍人。胡索蹬着鼻子上脸道:“瘸爷你讲理不讲理,凭什么倚老卖老想揍人?”瘸郎中假装生气大骂道:“好个猴儿崽子,喊爷都得加上个瘸字!”胡索理直气壮道:“平常人自然秃护秃,麻护麻,可你瘸爷并不平常呀!”瘸郎中虎撑顿地笑骂道:“你小子狗嘴从来不会吐象牙,快带我去见你师叔!”华南庭话中带出个“快”,胡索不敢瞎扯胡闹了,喊开店门,共同入内。齐六、南宫桂衣衫整齐地从上房门内迎出来,看样子他们始终未入睡。
  瘸郎中开口的头一句就是:“华南庭奉令师之命,把金传新引来此处!”金传新就是穿心一刀,他的三个儿子金五岳、金六丁、金七甲分别惨死在六指金环齐六、华南庭和朱凝玉等之手。而今,他的同胞二弟金扁担,又惨死在桂一枝的短剑下,结仇更深。南宫桂刚问出一句:“华大叔,金老贼何时可到,还有何人同来?”瘸郎中老脸一红道:“金传新连丧三子,怒发如狂,错不是霓裳姑娘中途引开他们一次,华南庭的尸骨早凉了,可她却中了两刀。”齐六脸色一变:“华大叔,你还没有告诉我,金老贼有几个帮手?”
  陡听角门外面有人冷哼道:“阁下胆怯了!”齐六一抬头,一个年约半百的瘦削老者,脚步沉稳,踱了过来。此际,冷月虽早隐去,映映皑皑白雪。齐六一眼看出来人,身穿蓝色棉袍,白布过膝袜子,紫色三镶福字厚履,头戴皮棉帽,留着一撮山羊胡子,高高鼻梁上,闪着一双鹞眼,一看就知是个心智深沉的人物。随在瘦削老者身后的,是两个虎势生生、马步沉稳的彪形大汉。接下来是,瘦削老者继续向齐六走近,两个大汉却留在角门。
  有道是树叶再浓密,也挡不住鹰眼。六指金环更早从两个彪形大汉双手交叉、抱着胳臂、腰间鼓鼓上看出,他们想掂量一下自己。齐六淡然一笑,单刀直入道:“朋友们可是代替金传新送信而来?”瘦削老者的脸色变得更冷,更让人瞧着不舒服道:“你是齐六?”齐六道:“朋友多此一问!”瘦削老者道:“跟我来!”齐六明知瘦削老者是穿心一刀请来的帮手,更明知他让自己去见金传新,因对他的阴阳怪气看不惯,故意说了一句:“我会听你的?”瘦削老者道:“你非所不可!”齐六道:“凭什么?”
  留在角门左侧的那个彪形大汉抢着答道:“凭老子的拳头下面那个“硬”没吐出,面前人影一花,左腮早被扇了一个嘴巴。那个彪形大汉冷古丁挨了六指金环又重又狠的一巴掌,捂着脸一头撞出去七八步,错不是有树挡了他一下,非摔倒在地上不可。尽管这样,也疼得龇牙咧嘴,血水顺着指头缝中流了下来。另一个彪形大汉,怒发如雷,跨步欺上,厉喝一声,抬掌就抓。齐六轻声一笑,侧身闪过。
  彪形大汉一招落空,怒火更炽,脱口一声:“哪里走!”翻腕再抓。齐六比他快多了,抢在彪形大汉出手未到,屈膝一顶他的小肚子。顶得彪形大汉闷哼一声,腰部弯了下来,齐六的右掌早落在他的后颈上。齐六可能用上了断筋手,那个彪形大汉倒下去之后,就没再动弹。瘦削老者怎么也没料到,齐六会在自己面前出手,而且出手这么重。气得他冷叱一声:“齐六,你不光棍!”齐六撇嘴一笑道:“挨了扁担,千万别说上面有铁钉,事实是你的属下先出手,而且下手无不狠毒,难道你要我站着不动挨打!”
  瘦削老者刚吐出一句:“凭你齐六,说什么也不该如此对待两个不成气候的下人。”最会钻空子的小冤孽,不等瘦削老者的话落音,早一连攻出迅雷击顶、托天换日、砸镣断铐三招,疾如电光石火,一气呵成。更让瘦削老者恼火的是,迅雷击顶砸他的大脑袋,托天换日捣他的小脑袋(前阴),砸镣断铐扫他的脚骨拐,马上把他砸成海里蹦。瘦削老者一气三分速,出手还了一掌。早退到齐六身侧的小冤孽,用铁佛手指着他的鼻子大笑说:“凭你老家伙,说什么也不该如此对待我这个不成气候的小家伙!”
  由于胡索出手攻击的部位缺损,说出的话更缺损,瘦削老者气疯了,双臂一振,亮出的竟是,出必伤人的子午追魂掌的起手第一式。站在齐六身后的南宫桂,一声不响地挥剑迎出,施展的却是旋风五斩。齐六明知有原因,最终还是喝问一句:“南宫,告诉我,点子是谁?”南宫桂直到把旋风五斩的风旋云转、匝地旋风、雾旋幽谷、怒旋沙卷、毒云旋日挥出,逼使瘦削老者连退五六步,方才绽唇轻吐:“这老东西是宋禄的胞兄宋福,绰号追魂手!”不须南宫桂往下再说,六指金环早恍然悟出宋福为何找上自己的。
  原来瘦削老者——追魂手宋福,和其弟追魂脚宋禄,被江湖朋友合称为手脚双追魂,本是甘京一带专门吃黑钱的两个飞贼。其弟宋禄,后被洞彻玄机算破天,采用恩威兼施手段收为记名弟子。错就错在其弟宋禄不该倚仗第二个师父之势,贪婪好色,既贪图追风飘洋任影动的资产,更垂涎玉燕双飞任如玉的美色,多次以言挑之,强欲入赘任家,打算连人带财一举攻得。
  哪知事与愿违,就在追魂脚伙同他那臭味相投的妹夫无翅飞蝗高若飞,即将得手之时,巧遇齐六的胖师爷沈公达,仅用两枚青钱,一枚击中无翅飞蝗的灵台死穴,一枚没入追魂脚宋禄的精促穴,高若飞当场死亡,宋禄瘫痪终身,宋福恨死了先天无极派。是故,深知其中内情的南宫桂,决心替六指金环铲除这个祸根。饶让追魂手宋福的内力精湛,手底下狠毒,也架不住女帮主真想杀死他。南宫桂一退再让,索性放弃屠人七式不用,上来就是锁喉三刺中的恶鸠束翼,挥手一点寒芒,快如流星,直指追魂手的天突大穴。
  凶悍如宋福,绝不甘心束手,牙关紧咬,身形下挫,交叉而过。南宫桂柳腰轻折,拧身出剑,变成一招遥叩紫府,急袭宋福后心。追魂手再凶再悍再有股子拼劲,在一剑吟创研的血屠十五式下变色了。高手相搏,最忌分心。南宫桂抓住宋福胆怯分心的一刹,出必屠人的一剑断喉出手了。可叹威震甘京道上,不下十五年之久的追魂手,被南宫桂一剑穿透了咽喉。适巧那个被齐六一掌扇昏的彪形大汉,赶在这个节骨眼上醒转。最会吓唬落水狗的胡索,跨步欺上,两柄铁佛手,分别砸向对方脚骨拐。
  有些不要命的江湖豪客,死都不怕,就怕重伤致残和废去武功。刚刚醒转的彪形大汉,正好是这样的人物,哀嘶一声:“放我一马!”说来也真难为胡索,硬能悬崖勒马收回劲道,只轻轻敲了那么两下。吓得真魂出窍的彪形大汉,连连称谢。胡索冷叱一声道:“你那一马我放过了,还不快领我们去见金传新。”人在矮檐下,哪敢不低头。彪形大汉只好抹去嘴角上的血。迹,引路前行。天色虽然快亮,四周仍然一片沉寂,风吹松树枝一阵沙沙响,吹在口鼻里,活像一把冰碴子,冻得人连心口都会隐隐作疼。
  彪形大汉尽力奔驰,齐六等人紧紧跟随,沿着一条溪边小路,扑向左侧山角之下的那片木屋,形如江湖同道,互相比较轻功。相距木屋不远,齐六早喝令彪形大汉放慢脚步,更无须躲躲藏藏。就在他们向木屋缓缓靠近的同时,四条淡淡人影,快捷地像四只野猫,从木屋两旁闪出,轻点巧纵,向他们迎了上来,身势奇快。形定,人现,前三,后一,稳下马步。不必细看,齐六也认出前面三人,是号称丧门三杀手的商氏兄弟。
  虎踞后面的那人,是一个五十四五岁的斯文老者,长眉细目,白净富态,留有稀疏疏的五绺胡子,极像一个皓首穷经的老学究。双方一照面,丧门三杀手刷的一下子,退入老学究的身后。再看引路的彪形大汉,吓得头都不敢抬,证明老学究的厉害。胡索装憨讹道:“喂!你是教书先生?”老学究模样那人摇摇头。胡索前跨一步道:“你是帐房师爷?”老学究模样那人再次摇摇头。从来不知道啥叫难为情的胡索,逼近一步道:“我清楚你是干啥的了!”情况促使老学究不得不瞪了胡索一眼道:“你看我像干什么的?”
  胡索冲他下一眼,上一眼,左一眼,右一眼,活像挑选牲口那样看了老半天,方才哈哈大笑说:“弄了半天,原来你是风月场里的大茶壶!”老学究模样那人也真阴,硬连一丁点火气都没冒,甚至看都不再看胡索。胡索还真会给自己找台阶:“左猜右猜没猜对,算我白猜大半天!”突从木屋顶上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嗓音说:“胡索,你小子有眼不识金镶玉,愣把金大掌柜当成大茶壶,不怕人家一刀穿了你?”接着,又有一个粘粘糊糊的声音说:“我不信金大掌柜会跟小孩铆着干。”
  最后传来一声苍劲长笑:“借人家屋顶睡了大半夜,好意思说三道四么?”这三种语音一入耳,头一个大吃一惊的是齐六,暗恨自己没能提前认出老学究就是穿心一刀金传新,今后如何敢见师父江剑臣。第二个芳心大震的是南宫桂,自己是此行的指挥者,竟大意到对面不相识。最感到丢人现眼的,还是穿心一刀金传新。俗话说:“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呼。”在他穿心一刀的住房上,竟同时睡有三个人,尽管这三个人一个是抬手不空郝必醉,一个是天山胖公沈公达,和最让人头疼的八变神偷任平吾。
  首先从木屋上跳了下来的,也是最让穿心一刀头疼的任平吾。心中气得再想骂大街,穿心一刀也不敢形之于词色,只好强压心头怒火,向八变神偷双手高拱道:“三位老前辈打算伸手架梁?”任平吾两眼一瞪道:“不要问我们是否伸手架梁,你该自问配不配!”别看任平吾说得话难听,穿心一刀金传新反倒暗暗松了一口气。抬手不空说得更干脆:“只要有人管酒喝,老夫保险屁事不管!”丧门三杀手之中的商雁鸣,连忙递过去一张面额五千两的银票。抬手不空接是接住了,但他那只大手仍然伸在那,但又不说嫌少。
  商老大只好咬牙再掏五千两加上。想不到抬手不空却把眼神盯向商悲鸣,自然是想让他也掏五千两。商老三再知钱好,也不得不、不敢不图个财去人安乐,也掏五千两。要命的,是抬手不空郝必醉装好银票,向天山胖公和八变神偷说:“从今日今时起,咱们各人自扫门前雪,别指望老子打酒你们喝!”听话听音,丧门三杀手连忙又掏给八变神偷一万五千两银票。
  早就年过古稀的沈三公,一面异常艰难地挪动他那臃肿不堪的胖躯体,一面抚摸他那又圆又亮的大光头,别人穿棉穿皮还嫌冷,他至今仍然穿夹衣,上面还沾满了油渍和污垢。特别是他老人家那张又圆又胖的大脸,站着不动,肌肉都像在颤动。丧门三杀手中的老二,一咬牙又掏出一万五千两银票,送给沈三公。沈三公虽拒绝没收,却给南宫桂下令道:“给他们哥三闪条道!”没等南宫桂点头,老三商悲鸣早冲老大、老二一挤眼,一同逃走了。声威赫赫的穿心一刀,终于开始品尝出树倒猢狲散的滋味了。
  身为先天无极派硕果仅存的老辈人物沈公达,一板一眼地告诉穿心一刀:“金传新,实不相瞒,我那不成才的徒侄(指江剑臣)就在对过树林内,输赢你都很值得,你说对不?”同样一句话,听在齐六和穿心一刀耳内可就不大相同了,听得齐六胆壮气豪,心神安定,也听得穿心一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六指金环双手高拱正色道:“金大当家的,齐六绝不讳言杀了你的三个儿子,也绝口不谈他们三人罪有应得,更不倚仗沈师祖和任、郝二位祖父来压制你,咱们一对一地干!”
  穿心一刀毕竟不愧身为辽东大豪,连长袍都没掖,就下了场子。六指金环比他更光棍,抢先站在下首,道:“生死一搏,请任意施为!”金传新成名在穿心一刀上,齐六这是替他铺平道,公开声明是生死之搏,举凡拳脚、兵刃、暗器等等,任意施展,不算阴狠。逼使穿心一刀不得不拱手赞了一句:“六指金环,果然名不虚传!”齐六知穿心一刀拘于自家身分,守着郝、任、沈三位老人,不好先出手,自己拧身转向他们单膝点地道:“孙儿抖胆,叩请三位老人家前去买醉。”
  三位老人的身影还未消失,木屋小门呀的一响,闪出一朵乌云,一下飘到齐六的面前。云开人出现,香风熏人醉,一个体态婀娜、风韵动人的少女,从头到脚一身黑,黑得俊美,黑得俏丽,也黑得阴森冷冰吓人。穿心一刀脸色大变,颤声道:“你……你……竟敢不听爹的话!”黑衣少女古井不波道:“爹爹,女儿不想走,请恕女儿我的不孝!”话落,旋身,面对六指金环目凝寒冰,眼光锐利如剪刀,振腕挥出一拳。
  这在别人看来,宛如轻描淡写,可六指金环却感觉到,一股劲风,迎面袭来,连自己胸前的几处重穴,全被对方掌风所笼罩。齐六移形变位,闪开。黑色少女脸色微变,沉腕变招,欺身直上,右指左掌,连点加劈。齐六身形未动,左旋右闪,再次躲避。黑衣少女一声冷哼,斜走边锋,电闪扑袭,一刹之间,连攻四指三掌。齐六以左脚跟为轴,身化乾坤旋,左拆三掌,右化三指,第七招手快如电,奇幻无比地抓住黑衣少女点向自己血阻穴的手指。黑衣少女花容失色,脸色惨变,刚想自断右手食、中两指后退。
  齐六早不着痕迹地松手侧移了。黑衣少女毫不领情地目闪杀机,双手一翻扬起,两蓬碧芒,暴闪撒出,厉芒点点,映着雪光,明眼人一望而知淬过剧毒。黑衣少女也真够阴毒的,齐六手下留情,她反乘机偷袭,用的还是满天花雨洒金线的恶毒手法,罩向六指金环齐六周身上下。齐六错不是刚跟师父江剑臣学会那招九环成网和日照九影,非惨死在黑衣少女两把毒针之下不可。齐六再无伤人意,无奈对方太黑狠,一怒之下,剑化日照九影,环幻九环成网。
  好厉害的一招旷古绝学,黑衣少女撒出的两把毒针,全被那式九环成网震飞。齐六原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打算把她袭向自己的毒针,全部震向黑衣少女的脸部,想不到鬼使神差地瞥见南宫桂脸上的伤痕,心内一软,不仅改变了震击毒针的方向,就连快要触及黑衣少女肌肤的那招日照九影快剑,也陡地收了回来。虽然如此,也吓得黑衣少女魂飞天外,冷汗淋漓,呆在了当场。江剑臣选在这个时候出现了,面对穿心一刀正色道:“金传新,你真想血溅此地?”
  从打听说江剑臣来到此地,穿心一刀的面部就开始扭曲,他不仅自知绝对不敌,也替女儿金蔷薇担心,难得江剑臣肯留余地。是故,他在江剑臣的正色冷叱下,示意女儿替他向江剑臣答话。金蔷薇一感六指金环过去救过她和当场手下留情,二对三位哥哥不齿,三为维护年迈爹爹,当即含泪凄然说:“二爷仁厚,我们父女感恩!”江剑臣语音转和道:“今日到此为止,过后是恩是仇,任你们父女选择!”
  此时天色,业已大亮,穿过一片寒林,江剑臣才向齐六和南宫桂说:“郭霓裳伤不致命,但伤得够重,幸亏瘸郎中医治及时,现在后山猎户家中,明晚你们一定铲除萨尔廉。”别说齐六在师父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南宫桂何尝不是如此。只有胡索磨着要跟江剑臣走,终被师祖拒绝了,并严禁他们再回通辽客栈。目送众人远去后,江剑臣才满面愁容地赶回那个猎户的家中。只半天一夜工夫,国色天香、姿容绝代的郭霓裳,早变得5花容惨淡,苍白虚弱,衣衫不整,一头原本乌光油亮的秀发蓬乱了。
  听到脚步响,郭霓裳无力地睁开秀眸,入目见是江剑臣,原想勉强笑笑,无奈伤口疼得太厉害,脸上硬是挤不出一丝笑容来。江剑臣一阵心疼,两步跨到床前,伸手去试郭霓裳发不发烧。郭霓裳先是双眸紧闭,两只眼角各自溢出几滴泪珠,继而苍白的娇靥上,忽然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幽怨,但她没有说什么。江剑臣再被喻为当今柳下惠,半生操守无亏,但他毕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绝代奇男子。对远在十五年前就痴心苦恋自己的郭霓裳,何尝不早就愧咎于心,也深知自己害苦了她。
  江剑臣也曾三番五次劝说郭霓裳,甚至寒下脸来迫她选个中意的男人嫁出去,可郭霓裳硬是死活不答应,逼急怕她寻短见。难得她十五年来如一日,嘘寒送暖,尽心服侍江剑臣,感动得侯国英强行硬逼江剑臣,非让他跟郭霓裳圆房不可,反是郭霓裳跪求女魔女,誓死不肯玷污江剑臣的盛名和清誉。江剑臣面对花憔柳悴的郭霓裳,前尘影事如幻梦,内心一阵激荡。就在江剑臣毅然缩回抚在郭霓裳额角上的右手,改用脸腮去试她的体温时,双眸始终紧闭的郭霓裳,好像受到某种感应,蓦地睁开了凤眼。
  此时江剑臣的半边脸腮,眼睁睁地,几将贴在郭霓裳的娇靥上。郭霓裳眼圈一红,柔肠寸断,连满嘴的贝齿都快咬碎了,强迫自己伸出双手,捧住江剑臣美如冠玉的脸腮,不让他贴实自己。适巧猎户的妻子送来了一碗鹿肉羹,江剑臣不得不转身接了过来。也不知郭霓裳从哪里贩来的食欲,那碗鹿肉羹,全让江剑臣喂入她的腹内。明知自己疼得受不住,郭霓裳反倒一个劲地逼江剑臣上床去睡。他们二人借住猎户两间厢房,郭霓裳受伤睡里间,江剑臣住在外间。江剑臣实在被郭霓裳催急了,方才赌气回到自己床上躺下来。
  江剑臣的内力再深厚,也架不住两夜一天没合眼,不久果然真睡熟了。不知过了多久,江剑臣自己醒了过来。睁开眼一看,日色正好当午,连忙翻身坐起,发现地上有块毯子。毯子明明给郭霓裳压脚的,毯子绝不会从里间到外间,更不会无缘无故掉在地上,显而易见是郭霓裳怕江剑臣和衣而卧着凉,强忍伤疼替他盖上的,又被他不小心弄掉在地上。两眼盯着地上那块毯子,江剑臣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按说,郭霓裳受伤这么重,不管从哪个方面说,自己都该尽心服侍她,让她安下心来静养,好能早一天康复,哪能让他时刻关心自己。想到这里,江剑臣的脑际顿时浮现出郭霓裳服侍自己十五年的一切情景,也促使他弹身而起,决心乘此机会也尽心服侍她十五天。决心已下,江剑臣一头撞进里间,对斜倚枕上的郭霓裳说:“从现在起,我要你动也不要动地躺在床上,让我好好服侍你十五天!”郭霓裳强忍伤疼,绽开小嘴娇笑道:“你说的话,少头无脑,叫人听不懂!”
  江剑臣孩子似地歪身坐在床沿上,抓过她的一只玉手说:“霓裳,感谢你嘘寒送暖十五年,我决心日夜服侍你十五天。”郭霓裳泪如雨下颤声说:“有你今天这句话,霓裳我就心满意足了!”娇喘了一阵子,哭出声来重复说:“有了刚才那句话,我确实心满意足了!”江剑臣越听心里越酸,失去理智地挣出一句:“干脆今天就照国英说的办!”照国英说的办,就是纳郭霓裳为妾。话一出口,江剑臣当时就后悔了,可一言既出,毕竟驷马难追了。想不到刚才还心满意足的郭霓裳,宛如迅雷击顶地昏迷过去了。
  江剑臣知道她的两处伤,一在左肩,一在右胯,连忙左手环抱她的柳腰,右手托住她的屁股,将她抱起贴在自己怀内低声呼唤。半晌之后,郭霓裳的香魂方才缓缓归窍醒过来,虽为自己终能全身偎贴在江剑臣的怀内而心颤,但她也为今后能否心如止水在发愁,有心强行挣出江剑臣的怀抱,一是确因伤疼不能动,二是失血体弱无力气,三是从心眼里舍不得离开江剑臣,四是难得这种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江剑臣附在她的耳边说:“霓裳,清楚我和艳秋那段荒涎的婚约么?”
  论聪明、睿智、心机,无一稍逊于女魔王侯国英的郭霓裳,表面上温柔娴静地点头表示自己清楚,内心沸腾得好像开了锅。接下来,江剑臣果然凛声道说:“我自信暗室不亏心,希望你学吴艳秋。”郭霓裳要真拿不起也放不下,又哪配贴身随侍钻天鹞子十五年!她不仅正色肃声一连答出三个“好”,并且心安理得地闭上眼,把自己那具苗条娇躯,紧紧贴偎在江剑臣的怀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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