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以德报怨 天蜈地蝎双启衅 以怨报德 丹桂一枝独寻仇
2025-07-31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点击:

  伸手拦住六指金环的是洪赤练,示意齐六跟他一起退到西侧树丛内。其实,不需洪赤练示意,凭六指金环的嗅觉,也觉察出有人来了。二人刚隐起身形,前方早响起了清脆的马蹄声,而且不止一匹。齐六用左肘拐了一下洪赤练,意思是问他是否清楚来骑是谁?洪赤练不仅暂不答复,反而把自己的嘴角向树丛外面努了努。齐六清楚,能让生性莽烈,经常把生命当赌注的洪赤练如此,证明来者不凡。蹄声越来越近,终于驰至林外。眼力比洪赤练还要锐利的六指金环,早透过茂密的树杈,瞧清来人是两个女子。
  骑在桃花马上,抖缰前行的那个女子,一身墨绿色的劲装,裹着她的丰满躯体,耸胸挺乳,腰细如蜂,臀部肥圆,五官匀称,只可惜一双妙目,媚中带煞,显系不是个温顺女人。经常在女人丛中打滚的齐六,早看出绿衣女子开过脸也嫁过人。胭脂马驮的是个双十年华的大姑娘,虽同样身穿绿劲装,却比桃花马上那位美多了,尽管她脂粉未施,但却有一股撩人的风韵。齐六正想压低声音询问洪赤练,开过脸的女人荡然浪笑道:“大妹,嫂子我得把话说在前头,天蜈、地蝎可不是召之即来的下三滥,再说咱们这是求人家!”
  脂粉未施的少女深浅难测地一笑道:“那咱们也不能太丢身分!”开过脸的女人笑得更浪道:“男欢女爱,天经地义,丢什么身分!”脂粉未施的少女脸色一板,那双原本水汪汪的大眼睛转厉了。开过脸的女人连忙堆出脸笑:“大妹子,先别生气,咱们还按来时说的办!”脂粉未施的少女瞪了对方一眼道:“你当我不知道你葫芦里面装的啥?”开过脸的女人正色道:“大妹,你可不能胡猜疑,主意也是你拿的。”脂粉未施少女叹气道:“主意是我拿的,那不错,可我没让你……”说到此处,不好意思往下说。
  开过脸的女人好像逮住理儿了,脸色也绷得一点笑意都没有,道:“你当天蜈、地蝎这么听吆喝,人家要不是瞧上你这位大美人……”脂粉未施的少女脸色羞成大红布,蓦地从马上跳下道:“那不行!”开过脸的女人说:“你想变卦?”脂粉未施的少女顿足道:“嫂子,为了扫雪三个哥哥的血海深仇,我金彩衣是说过什么都肯豁出去,也确实打算豁出去,但不能把自己的身子贴出去,特别是贴给天蜈、地蝎!”开过脸的女人说:“天蜈、地蝎怎么啦,别人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
  脂粉未施的少女反唇相讥道:“巴结不上的女人当中,包不包括嫂子?”开过脸的女人变脸了,语言冷得像冰碴子:“为了替我那死鬼男人,你那二哥报仇,我万银妹确实勾引过天蜈和地蝎,是人家愣不要我这破罐子,可杀齐六又非得人家不行!”静听到此,齐六根本不须再问洪赤练,也知开过脸的女人,是金六丁的妻子万银妹,脂粉未施的少女,是金传新的女儿金彩衣。正好这时,洪赤练附在齐六的耳侧小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是疮疥早晚得出浓,干脆咱们把天蜈、地蝎一锅烩!”语音未竟,身边又响起马蹄声。
  洪赤练把声音压得更低道:“瘸郎中前辈让我告诉你,估计司徒秀这回准现身,让咱们把血腥味弄浓点,并说哑阎罗也会赶来。”齐六明白,所谓哑阎罗会赶来,其实就是小师弟江枫会赶来。总的来说,是要大干一次了。蹄声突然不响,说明已经来到林外,齐六伙同洪赤练屏息蹑足,缓缓前欺。只瞧一眼,齐六就替金彩衣叫屈,也暗恨万银妹那浪货没人味。
  原因是隐身在一株大树后面的齐六,看出骑在两匹健马鞍上的,一个年在三十岁上下,面色白中泛黄,颌下未留髭须,右腮一道三寸多长的刀疤,宛如一条让人看了恶心的蚯引。让齐六眼神一聚的,是他鹰目之中,精芒流转,脸上虽挂笑容,五官也算端正,但总感到他有一股子邪气,令人毛骨悚然。另一人脸色焦黄,年在三十八九,从满面风尘上,让人不难猜出他是一个常年在江湖上打滚的角色,一张狭长大马脸,两只阴阳斗鸡眼,口内凸出两颗老虎牙,脸带三分戾气。
  一眼瞧清脂粉未施少女的长相,脸腮带有刀疤的那人眼光都直了。脸色焦黄的那人,可能觉得不像话,拱手说了一句:“两位姑娘好!”明显想向脸色焦黄的那人献媚,万银妹扭腰摆臀浪声道:“岳大哥,你也真会调侃人,愣把我这个新寡的文君喊成为大姑娘!”脸上有刀疤的那人先是淫邪地一笑,然后吧了句:“三年的寡妇如处子!”万银妹笑得更浪道:“叶二哥真会开玩笑,小妹都让你说晕了。”说着,故意把娇躯扭了扭。
  有馒头谁也不想再啃窝窝头,脸上有刀疤的叶姓汉子,两眼欲火大炽,流里流气地冲金彩衣说:“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姑娘肯定是穿心一刀金大爷的千金,辽东一带有名的一枝花。”接着邪邪地淫笑道:“相传辽东一枝花,娇横迷人又泼辣……金彩衣平时再娇横泼辣,无奈有求于对方,强忍怒火道:“叶二爷自重!”欲火炽烈高涨的叶姓汉子,哪会因金彩衣一句“自重”而熄灭,伸手握住她的手,笑得更为淫邪道:“魂都被你勾走了,叫我哪里去自重,何况你早晚都是我的人,不是吗?”
  金彩衣脸色一变,一下子将手抽出,气得浑身打颤,转身就走。面前人影一花,叶姓汉子阻住她的去路道:“姑娘不给在下面子?”金彩衣气得面色煞白道:“叶申臣,你不该过份小看金家人!”意外一怔,六指金环扭头低声询问洪赤练:“他就是地蝎叶申臣?”洪赤练点了一下头。被人喊成夜深沉的地蝎叶申臣,丝毫也不发火,仍旧嬉皮笑脸道:“叶某人何曾过份小看你们金家人,我这不是求你赏赐雨露吗?”地蝎这狗杂种也真缺德,硬敢吧出这种污言秽语来,实属无耻至极。
  尽管这样,金彩衣还是没敢当面顶撞地蝎,娇躯一扭,扑向坐骑。这在金彩衣,是惹不起你,我躲开。天蜈、地蝎要是这么好糊弄,又怎敢当面欺负金彩衣,更不敢得罪金传新。罪该万死的叶申臣故意等到金彩衣手扶马鞍,飞跃而上的一刹,身形疾闪,像狂风一样卷到,一把抓住金彩衣的右脚踝骨,喊声:“下来!”金彩衣的武功得自家传,身手不弱,加上满腹怒火,豁出右边脚踝受伤,右脚闪电踢向叶申臣的右眼,甘心情愿拼成两败俱伤。
  只怪金彩衣想得太天真,天蜈、地蝎连齐六都敢对付,何况她这么一个不入流的女孩子,右腕蓦地一翻,轻轻巧巧地又握她的左脚踝。金彩衣急怒攻心之下,拔剑不及,只好力贯右手,将马鞭子含愤甩出。地蝎是何等角色,故将左手大拇指、中指一使劲,自会捏得金彩衣踝骨剧疼如裂,手中的马鞭理所当然地一滞,被地蝎劈手一把夺去,掷在地上,然后换抓她的右肩琵琶骨。情知身子落入地蝎手内,非遭他的污辱不可,金彩衣豁出死命想挣扎。地蝎桀桀怪笑:“二爷最肯摆弄泼辣货,你越扭动,二爷越滋润。”
  手被地蝎抓牢,人偎在地蝎怀内,金彩衣又着又急,直想嚼舌自尽。蓦地传来一声:“放开她!”话到,人到,兵刃到,一柄喷射厉芒的凤翅铛,暴砸地蝎的太阳穴。美人再可爱,娇躯再温香,也比不上自己一条老命重要,地蝎被迫撒手了。比盟弟见多识广的天蜈,先盯看一眼洪赤练的凤翅铛,然后傲然大笑道:“姓洪的,就凭你那两下子,也想英雄救美人!”听说来人是洪赤练,地蝎也脸转狰狞阴笑道:“洪赤练,你只能活到今天了!”话落,旋身撒剑,白虹幻影,厉芒飞腾,狂暴地袭向洪赤练。
  几乎同一瞬间,天蜈双手出指,飞点金彩衣和万银妹的软麻穴。凭金彩衣和万银妹本身的技艺,面对面都闪不开,何况暗地突袭。砰砰两声,二人相继栽倒。同一瞬间,洪赤练跟叶申臣早电光闪石火似地各自易位五六次。不同的是,地蝎的剑势大开大张,撒出一片剑芒,交叉楔入,形如巨网。洪赤练怒挥手中的凤翅铛,风雷骤发,冷电缤纷,宛如神龙舞爪。饶让洪赤练拼死抢攻,招式狂野泼辣,却始终奈何不了叶申臣。
  再看地蝎,扎扎实实地凝神运气,手、眼、心、法、剑丝丝入扣,剑动罡风起,转身冷电旋,从气定神闲上,先压过洪赤练!齐六原本贴身而立,不易被人发现,选在双方剑铛飞腾,人影飘摇之际,突然发难,并且不惜两打一,攻的也是地蝎叶申臣。一个洪赤练,足够他地蝎忙活的,哪堪再加一个六指金环。等到叶申臣发觉有人扑来,向后疾退,业已晚了一步,又哪能不糟。嗷的一声厉嚎,双方退成品字。惨遭前后攻袭的地蝎,先被齐六的龙舌剑尖,无情地透体而过。
  复遭配合默契的洪赤练,拧身前扑,振臂挥铛,扫中地蝎的太阳穴。一时间,血腥扑鼻,熏人欲呕,直到少了半边脑袋的地蝎,尸体栽倒在地上,天蜈岳如水,方才来得及拔剑出鞘,扑近齐六。六指金环齐六早从岳如水(谐音月如水)飞指点穴的手法上,看出天蜈的功力高出地蝎不少,一面反手摘下乌芒夺命环,一面示意洪赤练替金彩衣、万银妹二人解开被点的穴道。同时被点穴道,而又同时被解开的姑嫂二人,其感受却大大不同了。错不是洪赤练及时用凤翅铛拦一下,金彩衣早挥剑扑向岳如水。
  反贴门神,左右不是人的浪女人万银妹,一头扎进深草丛中溜走了。依着金彩衣,说什么也不肯让她那没有人味的嫡亲二嫂逃走。倒被洪赤练给怒声喝止了。六指金环指名道姓道:“岳如水,金、巫二位前辈曾向齐某提过你们!”齐六所说的金、巫二前辈,指的是男盗金满柜和女娼巫山云。天蜈道:“提过又怎样?”齐六欺到出手可及的位置说:“他们二位对你们是自叹弗如!”连男盗女娼,都对他们二人自叹弗如,说明天蜈、地蝎二人更该杀。
  凶顽狡诈的天蜈插剑入鞘道:“姓齐的,一对一岳某跟你干,三打一天蜈甘愿认栽听招呼,是长是短,岳某人等你齐六一句话。”刚才还想杀齐六报仇的金彩衣,竟脱口说了一句:“不能听他的!”六指金环大方一笑道:“冲你金大小姐这句话,咱们有帐以后算!”说到这里,沉喝一声:“洪大哥,请放金大小姐走!”金彩衣连连摇头道:“姓齐的,你错领会我的意思了,我不会走!”齐六一怔,一句“为什么”没落音,天蜈早抓住机会悍然出手了,攻袭的还是六指金环的七坎大穴。
  撮口一声长啸,六指金环暴施乾坤旋,右手龙舌剑,怒扎天蜈灵台穴。天蜈岳如水前抢三步,拧身挥剑,扫向六指金环双腿环跳穴。齐六飞退五尺,侧袭天蜈。天蜈拧身挥剑是假,掏取暗器是真,七寸二分长的地煞追魂飞刀,一甩就是三口,分别袭向六指金环的曲池、期门、右乳根三穴。齐六左腕一翻,乌芒夺命环化三环套月,磕飞对方三口飞刀。天蜈暴喝一声:“拿命来!”一掌五刀,暴袭六指金环胸前幽门、天枢、玄机、血阻、灵腑五穴,手法阴狠,妄想一举击毙齐六。
  齐六贴地翻滚,侧移八尺,就势拣起一口地煞追魂飞刀,扣入掌内。连袭不得,天蜈心惊胆颤,弹地纵起,企图蹿入密林中逃命。齐六暗扣掌心的那口七寸二分长的飞刀,蓦地甩出,没入对方小腹。由于齐六贯足了内力,地煞追魂飞刀深嵌入腹,刀尖剌破内脏,肠穿膜裂,丹田被毁,大小便全都失禁,阎王是他舅也不能再活。说一不说二的齐六,张目怒叱:“金彩衣,齐六说过不杀你,快滚!”金彩衣滚是滚了不假,可她一滚之后就没有再动弹,并且闲上双眼。
  齐六刚想扑过去抢救,左侧草丛突然站起一位红衣如火的妖艳少妇说:“人死了何必费手脚!”齐六脱口一声:“你……”红衣妖艳少妇,双手一阵乱摇,低声说:“喂,你就不能小声点!”红衣妖艳少妇是胡玉月的叔伯三姐胡玉秋,也是齐六的大姨子。胡玉秋的第二句话,是紧紧贴在齐六耳边说出:“姓洪的是否可靠?”全身像被胡玉秋抱在怀内,左腮喷满大姨子口中的热气,齐六也实在有点招架不住,道:“三姐你先松开我,然后我再回答你!”胡玉秋也觉得有些好笑,虽然松开齐六,仍没忘记催齐六回答。
  六指金环先说洪赤练是自己的口盟兄弟,然后询问胡玉秋怎么来了。胡玉秋报以幽怨的一瞥道:“好妹夫,你连托拜姐姐的大事都忘了?”六指金环这才蓦地忆起,古月蓉密令自己,利用胡玉秋引出司徒秀。一面连说:“这样的大事,小弟如何会忘。”其实绝没指望她能办到。想不到太阳愣从西方出来了,胡玉秋头一句就是:“司徒秀小儿上钩了!”不得不信,又不敢全信,六指金环只好硬起头皮说:“多谢三姐!”
  不憨不笨的胡玉秋,硬没听出齐六谢得不太情愿,反倒正儿八百地说:“由此南下不足五里地,有处山岗,岗下就是龙王庙,黄昏之前,南七铁定伴随司徒秀到此,下面看你的!”胡玉秋的话,齐六绝对相信,但他绝不相信司徒秀会轻易上钩。从胡玉秋匆匆说话,毫不留恋地拿腿就走,更令齐六将信将疑。旁观者清的洪赤练,代替齐六拿出主意道:“是真是假,一探便知!”齐六一想也是。此时天色尚早,中午饭不能不吃,洪赤练猎来两只野兔,剥好,洗净,烤熟,饱餐之后钻入树林深处,分别打坐调息到申初。
  洪赤练率先站起道:“贤弟,咱哥俩谁也没见过司徒秀,为了慎重起见,愚兄我笨鸟先起飞,大梁还得你去扛!”说完先走了。满打满算不足五里地,洪赤练片刻工夫就到了,隐蔽起身形先查看。此时夕阳,即将衔山。蓦地一声女人的惊叫,一条异常矫健的身影,像只大鸟似地从岗上飘落。直到落地,站稳后,洪赤练方才看出惊叫扭动的女人是胡玉秋。抱住胡玉秋的,是个面色白净,长眉星目,顾盼鹰扬,凛凛生威的青年人。说真的,洪赤练对胡玉秋送来的消息,跟六指金环同样不太信。
  眼下不光相信,而且深信不疑,因为他确信,抱着一个惊声悸叫,胡扭乱动的女人,从近十丈高的山岗顶上往下跳,能稳住马步就算不错了,搂抱胡玉秋的青年,简直像只大鸟。光凭这份轻劝,别说洪赤练自问难望其项背,就连他的盟弟齐六也逊色,也只有独得峨眉柳絮轻功秘传的司徒秀能办到,他相信了。忽听胡玉秋娇声赞道:“好一手凌虚直下十丈,宇内堪称无双!”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青年人心中大乐,搂着曲线玲珑的胡玉秋,乱闻乱啃,一只手在她胸前加紧揉搓,行将挥戈上阵。
  胡玉秋扭了扭细腰,媚笑道:“喂,你说我选的地方好不好呀?”青年人先在她脖子上面轻咬一口,咬得胡玉秋格格直笑,直往对方怀里拱。青年人开始好像不明白,后来才让胡玉秋拱得有些明白了。脱口一声:“你真浪!”双双同时躺在草地上,一连翻了好几个滚。洪赤练忍耐不住手痒了,尽管临来时说好让六指金环扛大梁。世上有些事,时运来了,固然城墙挡不住,该着砸锅,同样城墙挡不住。跟着齐六相交最知心,一拜同生死的洪赤练,自然知道六指金环急于立功报效师门,类似这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好机会,上哪里去找。
  为防机会稍纵即逝,洪赤练弹地一个长射,半空方才抽出凤翅铛。说来可叹,洪赤练机会瞅得不是不准,时间抓得不是不紧,下手更不是不狠。适得其反的是,胡玉秋早第一个翻滚中,就被青年人点了哑穴、软麻穴。更恶毒的是,青年贴地一个翻滚,劈胸抓紧胡玉秋,用她的血肉之躯作盾牌,暴然迎向洪赤练的风翅铛,右手暗发五毒白眉针。随后赶来的六指金环齐六,只来得及扶住摇摇欲倒的洪赤练。
  谁都知道,当年峨眉掌教司徒平,为了对付齐六的师父江剑臣,不惜身败名裂,秘密打造了这筒连下八门都不好意思使用的五毒白眉针,传到司徒秀的手上,又把普通毒物改为黑心莲、断肠花、腐骨草、孔雀胆、鹤顶红五种剧毒,中人立死,除非本身的武功远远超过他,否则绝难幸免。幸得齐六从囊中藏有鹤涎参果药丸,连忙放下洪赤练,伸手探囊掏取。肝胆相照,血心为友的洪赤练,情知药丸只剩一粒,他怕齐六同样躲避不开五毒白眉针,竟趁齐六放下他的一刹,强提残存功力,抓起身旁的风翅铛,狠狠地砸向自己的百会穴。
  目睹洪赤练惨死,齐六疼得摧肝裂胆,反正人死不能复生,索性扑向司徒秀。齐六报仇心切,龙舌剑出鞘之后,就用上了颠倒乾坤大九式。奇怪的是,司徒秀在齐六的风雷骤发,剑啸如龙吟的巨大压力下,一味八方游走,避实击虚,光守不攻,也不再发五毒白眉针。决心杀他报仇的六指金环,右手龙舌剑吞吐闪烁,左手乌芒夺命环上下翻腾,招招狂野,式式凶猛,决心将其屠宰于剑环下。凶杀恶斗到近百招,司徒秀竟撮口一声唿哨,促令齐六心中一动。
  囊括峨眉、乐山、玄阴三家绝学,自诩当代无双的司徒秀,会自堕声威召人相助吗?会不是六指金环的对手吗?事情诚属怪异。在片片疑云不断浮入脑际之后,齐六蓦地瞧出司徒秀手内握的不是霜镡剑(峨眉历代掌教相传的利刃),方悟对方不是司徒秀。连气加恨,齐六杀心大起,乌芒夺命环化弓幻蛇影,刮脱对方半边手臂上的血肉,终使冒充司徒秀的那人狂呼:“掌教救我!”齐六蓦地一招日月倒悬,截断假司徒秀一段小臂,坠落在地上。接着龙舌剑往前一送,贯入对方的左胸心房,剪除司徒秀一个爪牙。
  蓦地一声冷笑,传自齐六身后:“错把冯京当马凉,不亦悲乎!”入耳清脆,语带娇蛮,显系是个芳龄不大的少女,齐六霍地转身。入目果是一个身材未臻丰满,年纪最多不会超过十六岁的少女。她脂粉未施,风韵天然,给人以好一朵花蕾的感觉,除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略嫌凌厉外,正是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大好年华。在这位容光照人、眉目如画的小姑娘身后,站着一位四旬上下的黑大个,只生得豹头环眼,相貌威猛,一头乱发披拂,满脸虬须戟立,人高马大,虎势生生,肩横一条镔铁棍。齐六脱口一声:“你们认识我?”
  眉目如画的小姑娘语气认真道:“我认识你是六指金环齐六。”齐六道:“如果在下没记错,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或者该说始终。”眉目如画少女道:“人生何处不相逢!”齐六事乱如麻,既要给胡玉秋解穴,又必须觅地掩埋洪赤练,因而语含顶撞道:“对不起,在下可没有‘相逢何必曾相识’的雅兴!”黑大个旋身一转,棍打悠身式,扫向六指金环下盘,来势极猛。齐六自来专会整治这种愣头青,尽管一眼就能瞧出黑大个棍沉力猛,招式不凡,他硬敢不闪不避,踏中宫直进,飞指点向黑大个。
  孙子兵法:两军相逢勇者胜。黑大个袭人不成,反被逼退五六步。黑大个圆瞪自己的豹子眼,瓮声瓮气说了句:“你小子真有两套!”齐六笑得让他吐血道:“黑大个,老子一套没有也能揍憨你!”黑大个怒吼一声:“我不信!”齐六道:“不信你就试试嘛!”黑大个说试就试,出手就是插花盖顶、敲山震虎、狂风扫叶三棍。齐六一连三式乾坤旋,不仅轻而易举地闪避开三棍,仍落原先的脚印上。黑大个直眉瞪眼道:“你小子倚仗轻功超绝,光躲不还手,算不得英雄。”
  齐六趁黑大个说话分心,蓦地旋身扑近胡玉秋,弯腰拂开她的被点穴道。不知眉眼高低的黑大个,大叫一声:“胜负未分想逃跑,那可不成!”齐六一边示意胡玉秋掩埋洪赤练尸体,一边语含嘲弄道:“黑大个,不是在下小看你,我一招就能夺你手中棍,你信不信?”黑大个厉叱一声:“你放屁!”奋力攻出凌厉狠招,一棍定中原。齐六长笑如雷,乾坤旋再加上追风闪雷十八踢,踢中黑大个的右曲池。以六指金环脚上的功力,沾肌即可碎骨,何况踢的又是小手臂。眉目如画的少女失声惊呼:“脚下留情!”
  六指金环硬能把力可摧山的一踢改为踹,并且减去了八成功力。别看力只两成,也够黑大个忍受的,踹得他龇牙咧嘴,撤手扔棍,一头撞出去七八步,直到跌翻在地面上,方才听出他哼哼。齐六早在黑大个一头撞出的同时,探脚挑起黑大个的镔铁棍。黑大个也真逗,一个滚身爬起来,扑到齐六面前说:“还给我的棍!”齐六果真把棍还给了他。黑大个愣是不假,但不憨,为了报雪两次受辱之耻,这小子棍接在手,马上偷袭,施展的又是七十二式行者棍中的怒捣龙宫,暴然点出。
  当场的形势是,齐六把棍递给黑大个,黑大个接棍就下手,活像齐六让人点自己,这要换成别人,百分之二百地躲避不开。可齐六硬能在棍已沾身的不利情况下,电光闪石火地抓住棍的前端。赌博场上从来都是钱大能压钱老二,拼命自然也是一力降十会。向以膂力惊人自豪的黑大个,竟然抽不出握在齐六手中的那条镔铁棍,尽管人家齐六只握住一小截棍头,也跟铜浇铁铸的没两样。黑大个再次撤手扔棍,低头俯首道:“桂居庐永远服气你了!”齐六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又粗又俗的黑大个,会起这么文雅的名字。
  这瞬间胡玉秋掩埋好洪赤练的尸体过来了,凑近齐六的耳侧说:“直到现在,愚姐才认出,黑大个是岷山三恶老大桂福的次子。”齐六心中一动,反问:“三姐认不认识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胡玉秋想也没想说:“小丫头名叫桂依芝,是大恶桂福长子桂居庵的独生女儿,黑大个是桂依芝的二叔,只猜不出他们的来意!”话音不低,扫数听入桂依芝耳内,小姑娘矜持一笑道:“六指金环,你愿不愿意答应本姑娘一件事?依我看,你还是答应得好!”齐六笑道:“小姑娘,设若齐六不想答应,而你又如之奈何呢?”
  桂依芝小脸一寒道:“齐六,答应我们对你丝毫无害处,你知道吗?”齐六道:“最低限度,小姑娘也得让我知道答应啥?你说对不?”桂依芝道:“事情很简单,我们来找你,只是要你交出一个人!”齐六用手指了指胡玉秋,道:“小姑娘,你是否要我交出她?”桂依芝毫不惊异地说:“你明白再好不过了,难道你还不舍得?”齐六不答反问道:“小姑娘,告诉我,是谁让你到此处找我的?”桂依芝说:“那不行!”齐六道:“为什么?”桂依芝道:“事前有过约定!”
  齐六大笑道:“除非老子不想知道,否则,有过约定又管屁用!”桂依芝道:“你想怎样?”齐六道:“别的不想,只想知道是谁告诉你们六指金环在此地。”桂依芝道:“我不说!”齐六道:“你敢不说!”桂依芝俏脸变色,强词夺理道:“你少胡说,岷山桂家怕过谁?”齐六笑道:“让你们可怕的人不少!”桂依芝道:“谁?”齐六响亮地答出一个:“我!”桂依芝绽唇怒喝一声:“圈住他!”
  最后那个“他”仍在桂依芝的齿缝之中未吐出,两边草丛,早蓦地纵出一批红衣人,查查正好符合十八罗汉之数,清一色用的是铁棍。齐六是何等人物,横身目注一十八位红衣人道:“你们都是出家人?”为首那人承认道:“不错!”齐六问:“请问贵刹何处?”为首红衣人冷冰冰地吐出:“嵩山!”齐六一震:“嵩山少林寺?”为首的红衣人傲声道:“正是!”齐六怒火上撞:“别人含乎你们少林寺,六指金环可不含乎!”为首红衣人狞声道:“你会含乎的!”“的”字没落音,陡觉当顶一凉,头上红巾,早到六指金环手内。
  齐六抖动红巾大笑说:“牛山濯濯,果真是一群秃头老和尚!”早自达摩一苇渡江起,武林鲜有不服嵩山少林寺的,明清时亦然。为首那位红衣僧人过去托大,始终认为齐六不敢硬捅马蜂窝。如今倒好,连伪装俗人的包头红巾,都让齐六一把给揭去,露出光脑袋,索性把手一挥,让其他十七个红衣人,全都取下红头巾。所有包头红巾去掉后,反能增加一些庄严宝相,六指金环肃然了。为首的和尚沉声道:“老衲们全是少林罗汉堂长老,领奉原罗汉堂首座,现任少林掌门普化方丈之命,来向齐施主讨要两颗丸药!”
  齐六开始真没回过味来,道:“请问各位禅师,讨要何种药物?”为首的红衣僧人道:“用鹤涎参果制成的药丸,本寺只索取其中两颗。”齐六哈哈大笑道:“你们的消息真灵通,看起来和尚也在五行中!”六指金环也真敢糟塌这群老和尚,因为出家人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为首红衣僧人大怒道:“齐六孺子,你敢信口雌黄,嘲讽我们!”齐六道:“有何不可!”为首红衣僧人更怒道:“老衲明慧,乃普化方丈莲座之下弟子,如今得入罗汉堂,岂能容你任意玷辱,还不赶快低头认罪!”
  齐六越发放肆道:“别说是你明慧,就连普化和尚我也不含乎!”明慧和尚实在不堪忍受,把手一挥。跟随明慧的十七个和尚,配合他正好列成为十八罗汉阵,圈向齐六。齐六笑得更狂道:“十四年前,你们少林寺出动十八罗汉向我师父索讨灵药,我师父他老人家双手倒背,轻而易举地走了出去。”这真是哪壶水不开,专提哪一壶。何况当年率领十八罗汉向江剑臣索取灵药的,正是明慧和尚的恩师,现任少林方丈的普化长老。十八罗汉有十七个举起了镔铁棍。
  明慧颁下最后通牒道:“齐六,现在献上两颗鹤涎参果丸,为时未晚。”跟师父江剑臣同样吃软不吃硬的齐六,更加来火了,哈哈一笑:“明慧,你以为你们十八罗汉真能动了我齐六?”缓缓亮出龙舌剑。好家伙,连大师两字也减去了。箭在弦上,其势不能不发,明慧和尚身化斜挂单鞭,棍成二郎担山。小丫头出来打圆场了,冲齐六“喂”了一声说:“李文莲当年一下子偷走嵩山少林九粒大还丹,她和江剑臣是夫妻,师娘欠债徒儿还,岂不是天经地义,何况又是二比九!”
  齐六笑道:“鹤涎参果丸,一粒值万金,小丫头你也垂涎它?”桂依芝满口叫屈道:“天地良心,本姑娘也是为你好,知道不?”齐六故意顶她一句:“不知道!”桂依芝煽风点火大声道:“十四年前偷走九粒大还丹,十四年后连两颗你都不愿还,也太欺负嵩山少林了,这也叫先天无极正派?”火上浇油的一句话,连明慧和尚也脸如喷血,大喝一声:“给我上!”
  第一圈过来四个红衣僧人,两棍砸当顶,两棍扫下盘,配合默契。齐六一招乾坤旋闪避开。不等齐六的马步站稳,蓦地又圈上第二拨,两棍前后捣,两棍左右攻。六指金环被迫用上了移形换位。这一来,简直像一滴水溅在沸腾腾的油锅内,一下子炸开了。其原因是,江剑臣倒背双手独闯十八罗汉阵,施展的就是移形变位。忽有一人喝道:“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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