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反叛再起
2026-04-26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点击：
忽然上方一声轻响，不只吴三桂等人吓了一跳，连树上的老头、梅松也吃了一惊。
柳剑冷已站吴三桂眼前。
吴三桂陡然见她，只觉此姝面带英气，清新可人，与日常接触的粉黛全然不同，心中好奇，复听树上又一轻响，跃下另一妙龄女子来。
这人，正是梅芝羽。
与此同时，柳剑冷已抽出匕首刺出，吴三桂急闪。
梅芝羽来不及站稳，整个人扑向吴三桂。
吴三桂先是闪她，继而朝她肩上一拍，梅芝羽立时被震开，夏国相急叫：“王爷快避！ ”
柳剑冷匕首再击，夏国相蹿前一步，拦住柳剑冷，定神一看，才看出这少女年岁尚轻，不禁一讶，问：“姑娘为何如此？”
柳剑冷满脸肃杀，匕首立即攻向夏国相。
夏国相稍一侧身，避开匕首，说：“姑娘小小年纪，有什么深仇大恨？”
梅芝羽被吴三桂震开，立即有七八个人围起她。众将手按刀柄，看梅芝羽手握一把匕首，不禁好笑道：“一寸短，一寸险，姑娘这把短匕首，也妄想对付人么？”
梅芝羽突然挥手向一人，这人只觉面门风生，迅即侧身一避，梅芝羽趁势冲前，扑向吴三桂。
众将看她不只脱困而出，且威胁到自己主子，急忙奔前，却被老头拦个正着。
梅松、梅芝风齐来支援柳剑冷。
芝风叫：“剑冷小心！”
柳剑冷与夏国相展开一场格斗。
夏国相见她匕首来势凶猛，不免吃惊，暗想：“这小姑娘招招凌厉，锐不可当，也不知什么来路？”
老头与诸将，拳来脚往，斗了一阵，诸将见他手无寸铁，竟能纵横来去，进退自如，不觉纳闷：云贵地区，何时蹦出这身手绝顶的怪老？
老头边与诸将交手，心中暗忖：剑冷按捺不住，才率先杀出，此地尽是吴三桂精锐大将，再缠斗下去只怕要吃大亏！
忽听远处蹄声大作，老头怵然而惊：“他们的人回来了！”
眼前已难以招架，敌人增多还得了！老头忙出声示警：“快走！”
柳剑冷一心想杀吴三桂，不想被夏国相阻挠，心中自然焦灼，她见夏挥刀舞刃，来势凶猛，可恨自己仅一把匕首，已渐招架不了。原以为自幼练武，身手不凡，如今面对强敌，竟倍觉吃力，几乎力不能支！
但，她个性刚强，不肯服输，夏国相越是凶猛如虎，她越咬紧牙关，顽强以对！
当夏国相刀刃砍她，她矮身一避，迅速抓起一把沙石，朝夏国相脸面，狠狠掷去！
夏国相不料她来这一招，他情急欲闪，只闪了一半，沙石打得他眼目、脸面一阵剧痛……
柳剑冷趁隙欲寻吴三桂，这才发觉，对方已被诸将围在核心，想伤他，除非先把诸将一一铲除！
老头冲过来，拉着她就跑！
“此刻不是时机！快走！”
两个人急往外冲，诸将哪里肯放？一场格斗又起！
酣战中，听得叫：“胡将军回来了！”
众人大叫，老头一干人趁隙跑得无影了。
“王爷，胡将军提着人头！”
众人急急望向来路。
胡国柱从马上跃下，手上提着一颗血淋淋、骇人心魄的人头。
吴三桂蓦然睁大眼，胡国柱高举人头，说：“父王，人头在此！”
吴三桂惊疑望望人头，又看看胡国柱，问：“这是谁？”
胡国柱回道：“抚台朱国治！”
说着，往地面一掷，吴三桂骇退两步，旋即上前，但闻血腥扑鼻，吴三桂一抓人头散发，提起看了看，人头双目圆睁，嘴唇微张，似饱含怨恨，又似有冤屈要诉，吴三桂只觉颈项阴风惨惨，浑身一颤，对着人头，声泪俱下道：“朱中丞！朱中丞！不是本藩要杀你！你休怪本藩！”
他缓缓将人头置于地面，抬头瞪住胡国柱，怒道：“你自作主张，杀了抚台，本藩如何向清廷交代！”
胡国柱狞笑说：“横竖钦差的侍从也杀了，要做，就做绝了！”
“你这是绝了本藩！本藩怎么办？”
众将彼此相望，夏国相强忍双目疼痛，说：“请王爷做了主子，咱们杀到北京去！”
吴三桂浑身一震，这夏国相，不正说出他心里的话么？
众将旋即附和：“不错！请王爷做了主子，杀到北京城！”
吴三桂环顾众将，浑身血行加快，满面愕然：“这事，使得么？”
夏国相说：“王爷是大明旧臣，反清复明，何等光明正大，如何使不得？”
吴三桂闻言心喜，脸上却现出迟疑，说：“清兵杀来，如何？”
众将说：“我等身经百战，怕什么清兵？”
吴三桂再望众将，问：“你等鲁莽，逼得本藩陷入绝境，如今，肯为本藩效力么？ ”
众将大声回道：“愿尽死力！”
吴三桂心绪激荡，眼闪泪光，说：“既如此，随本藩回府。”
众将欢声如雷，各自跃上马，直驰五华山。钦差哲尔旨、博达礼两人等得心焦，知道吴三桂回府，立即迎来，瞥见他一身大明蟒袍，惊道：“王爷何以这身装扮？”
吴三桂冷笑，喝道：“拿下！”
众将一拥而前，捉住二人。哲尔旨故作镇定，厉声道：“吴三桂，你无法无天了么？ ”
夏国相笑道：“此刻，平西王头顶自己的天，脚踏自己的地，你们，大牢里纳福吧！ ”
博达礼挣扎一下，叫道：“吴三桂，敢对钦差如此，不怕大清律法么？”
胡国柱笑道：“王爷原是大明臣子，大清律法管什么用！”
博达礼惊道：“吴三桂，你存心谋反么？ ”
吴三桂仍旧不语，夏国相喝令：“押走！ ”
哲尔旨急叫：“吴三桂，你忘了你儿子吴应熊了么？”
吴三桂怵然一惊。
“你造反，不怕朝廷斩了你儿子么？”
夏国相喝道：“拉走！”
几个军士，连推带拉，将二钦差拖走。
夏国相见吴三桂满脸郁闷，轻轻问：“王爷后悔了么？”
吴三桂叹一口气：“应熊我儿，令人忧心！ ”
“父王不必忧心，趁消息尚未走漏，派出快马，直驰京城，能不能救出世子，就看他的造化了！”
吴三桂化忧为喜：“如此，使得么？”
“世子若不被监看，想是使得的。”
吴三桂眉心一皱，问：“如此，不是十成把握？”
“王爷请勿迟疑。”夏国相领先往地面一跪，说，“我等追随王爷数十载，论情分，难道不抵一个世子么？”
吴三桂面色一霁，颔首道：“不错，众将都是本王爱将，比世子有过之无不及！”
“国相蒙王爷爱护，否则，不会将国相等四人纳为女婿。女婿半子，王爷，您四个女婿，国相、国柱、壮图、衡朴与众爱将追随您左右，您不必忧心，不必烦恼，有天大的事，我等合力担起，绝不教父王有半点委屈！ ”
吴三桂猛地拍掌道：“说得好！本藩有众爱将，何忧何惧！何忧何惧！哈哈哈！”
众将附和着，跟着哈哈笑起。忽地，吴三桂止了笑，深深盯住夏国相，疑惑地问：“众将要本藩做了主子，杀向北京城，本藩，师出有名么？”
夏国相微笑着，胸有成竹道：“大明平西伯，反清复明，不正是好名目么？”
吴三桂沉思一下，问：“以本藩名义，行得通么？”
“父王可记得堪舆大师梅正之的往事？ ”
吴三桂愕了愕，奇道：“怎的提起他？”
夏国相凝着脸，说：“梅正之当年曾劝玉爷奉永历为主，因永历是大明民心之依归，当时若以永历为号召，成事可能极大，只可惜爱星阿防范甚严，王爷才不得不改弦易辙！”
吴三桂惊异地一望夏国相：“莫非还是老话一句，以明皇室为号召？”
夏国相微笑道：“王爷放心，明皇室只是一个幌子，王爷才是真正的主子。”
吴三桂心中一霁，说：“如今明室，尚有谁可为号召？”
“崇祯皇帝三太子。”
“崇祯皇帝三太子，尚健在么？”
夏国相神秘笑笑：“三太子只是一个幌子，待我招来师爷，写上檄文，王爷便明白了。从今而后，王爷不再是大清藩镇，王爷是位高权重的大元帅了。”
“大元帅？”
“不错，来头不小，全衔是‘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ˊ”
吴三桂轻轻念道：“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念着，不觉微笑道，“谁的大元帅？难不成是前明的大元帅么？”
夏国相挪步近前，在他身边道：“三太子在周皇亲家，就以周为国号如何？”
吴三桂大愕，立即憬悟过来，唇边隐露笑意道：“不错，明年甲寅年，可为大周元年。”
夏国相笑意深深，低低道：“父王眼前是大周大元帅，日后尊荣，难道在平西王之下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康熙太小看父王了！”
吴三桂哈哈大笑，迭声道：“说得好！说得好！快写檄文看看！”安阜园的陈圆圆，一日数惊。
先是两钦差前来，莲儿心慌意乱来报：“朝廷撤藩，王爷移镇山海关。”
陈圆圆吃了一惊，旋即镇定下来，说：“王爷这把年纪，不为藩镇，反而轻松，如今并无战事，在山海关颐养天年，没什么不好。”
但她旋即皱眉寻思道：“以他心性，骤然被撤，必然不服，万勿生出事端才好。”
心念及此，又哪里安静？只好借诵经礼佛，勉强定心。
隔不久，莲儿又来报：“王爷开了库房，准备把金银珠宝分与诸将……”眼一红，不觉黯然道：“看来，是一场生离死别了。”
陈圆圆沉吟不语。
不久，莲儿侍女来报：“王爷好奇怪，着了明服，蟒袍玉带，率各将领前去祭永历陵寝。”
陈圆圆“啊”了一声，满脸茫然。
莲儿奇怪道：“王爷想必悔悟，姐姐何以不欢？”
陈圆圆幽幽道：“公然着明服祭坟，反心已露。”
莲儿不解：“王爷反清，应是姐姐乐意之事。”
“当年若反，与今日全然不同。”陈圆圆长叹，“反清不为复明，反清全然为己，大祸临头。”
接下去，消息再来：“胡国柱割下朱抚台首级！”
陈圆圆颓然，喃喃道：“果不其然，他反了！”
紧接着，又有消息传到：“王爷囚禁两钦差！”
陈圆圆长叹：“没有你我的日子了！”
到了掌灯时分，侍女紧急来报：“王妃来了！”
陈圆圆愕然而起，迎出去。张王妃不待侍女搀扶，已跌跌撞撞冲出轿帘，哭叫道：“他做事怎如此鲁莽，全不顾我儿性命！”
陈圆圆急搀她，安慰道：“姐姐快屋里坐！ ”
“这要害了我儿！要害了我儿！”
“姐姐……”
张王妃蓦然抓住她的手，摇撼着，嚷道：“妹妹想想看，朝廷会饶了应熊么？我去等他去！我去问问他！有没有想到我儿！ ”
陈圆圆安抚道：“姐姐请勿惊慌，世子是王爷至亲骨肉，想必王爷自有计较。”
张王妃失声道：“他有计较，就不会如此！杀了抚台，囚了钦差，大伙儿还要不要活下去？”
这一天，直到子夜，吴三桂才回到安阜园，陈圆圆派人从列翠轩门外接回吴三桂。
即使陈圆圆不派人接驾，吴三桂也必然来安阜园，二十余载夫妻，除当年永历之事，他独断专行外，平常有些事体，总要找陈圆圆叙说一番。眼前，这天大地大的事，自是非来不可。
一踏进安阜园外厅，张王妃已披头散发，双眼红肿朝他扑来，嘶喊道：“你要把我儿怎么样？你要把我儿害成什么样？”
说罢号啕大哭，吴三桂见她这副丑态，勃然怒道：“一个儿子，能抵得我麾下三军么？浅见的婆子！”嘴上骂着，一甩袖，朝内厅走。
张氏心情激动，不觉抓紧他的袍袖，不防被他猛然一甩，顿失重心，踉跄而倒。至此，她越发伤心，坐在地面，捶胸顿足，肝肠寸断。
陈圆圆陪侍一旁，劝慰着。大半晌，张王妃才渐渐止了哭号。
陈圆圆对自己的侍女道：“王妃累了，送王妃回去歇了吧！”
送走张王妃，安阜园才静下来。
陈圆圆进得内室，吴三桂已换了衣袍，静静啜饮茶汁。
陈圆圆坐他身边，柔声问：“杀抚台，囚钦差，都是真的了？”
吴三桂轻轻点头。
“蟒袍玉带，祭永历帝，也是真的了？”
吴三桂再度点头。
“但不知祭永历帝，出于真心？还是拉拢人心？”
吴三桂不答反问：“本王祭永历，夫人不喜么？”
陈圆圆幽幽一叹：“祭他，原是应该！妾身想知道，王爷日后如何打算？”
“众将齐心一意，为本王打出一片江山。”吴三桂一脸神采奕奕道，“他日本王荣登帝位，必扶正夫人，惟有夫人，方能母仪天下。”
陈圆圆沉吟不语，并无喜色。
吴三桂凝视她，微笑道：“夫人坐镇东宫，为我大周皇后，夫人认为不好么？”
陈圆圆惊愕抬头：“连国号都定了？”
吴三桂执起陈圆圆的纤手，凝目而视，深情道：“从今而后，夫人尊贵，无人堪比，夫人不喜么？”
陈圆圆淡淡道：“王爷多次欲立妾身为妃，妾身所以不愿受，不是矫情，而是无心于此。王爷年过六旬，妾身也将及半百，你我历经两朝，兴亡盛衰，人事沧桑，早已尝尽看遍，王爷难道看不透人生么？”
吴三桂一愕，瞬即笑道：“吴三桂驰骋疆场，能克敌制胜，除运筹帷幄，三军之精锐亦是关键。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胜者享人间荣华富贵，位居万万人之上；败者流离失所，甚至忧愤而亡。本王若如夫人宁静淡泊，又焉能有今天？”
陈圆圆一睨他，恹恹道：“你我二十余载相处，心性竟然南辕北辙，王爷位属万万人之上，若不能为万万人造福，万万人必然鄙弃你！”
吴三桂一怔，怪异地看她，说：“夫人何以至此？本王对夫人一片真心，再大的荣华富贵，也要与夫人共享，本王才觉甘美。”
陈圆圆平和道：“妾身只想清静终老。”
“夫人……”
“横竖，王爷一反，日后哪有宁日？妾身愿迁出平西王府，自此青灯古佛，暮鼓晨钟过我安静日子。”
吴三桂怔怔望她，缓缓起身，揽她双肩道：“没有夫人相伴，本王日子难过。”
陈圆圆淡然笑道：“王爷多的是爱姬美妾，还在乎妾身吗？”
“话不能这么说，圆圆……”
“王爷为自己江山，日后必有一番辛苦，南征北讨，东西转战，又哪有空闲理睬妾身？”
吴三桂扳正她的身子，深深盯住她，说：“夫人当年劝我反清，如今本王反清，难道不是夫人所愿？”
“当年永历帝未死，世子也未赴京，且清入关未久，反清复明，不但时机大好，也见其意义重大。如今王爷反清，全然为己，试想王爷已在耳顺之年，人生富贵，多一分于王爷何益？少一分于王爷何害？耄耋之年，身体不复旧日，何苦来哉？”
吴三桂愕然望她，经她提醒，忽觉胸口隐隐痛了起来，当年篦子坡刑场，胸口吃了山婆婆三枚制钱，不定时要发作，这隐藏的痛楚，成了近来隐疾，他原本生龙活虎的身体，已大不如前了。
“本王反清，不全然为自己，本王儿孙、本王麾下诸将，难道不必为他们打算么？”
“儿孙自有儿孙福，实不必王爷如此辛苦；再说麾下诸将，各有机缘，又哪需王爷操心……”
吴三桂皱皱眉。
陈圆圆一瞪他，说：“罢了，妾身的话，你哪里听得进？”她长长再叹，苦笑道，“想必，你我缘分已尽，妾身想觅一清静之所，静度余生，请王爷不要阻拦。”
“圆圆……”
陈圆圆朝他一笑。虽说岁月无情，但美人笑靥，到了这年岁，竟别有风情，吴三桂一个恍惚，激动想搂她，陈圆圆灵巧一闪，人与他间隔三步，这三步，距离咫尺，竟如天涯遥远。
她淡淡说：“夜深了，王爷请早安歇，我唤莲儿来侍候。”
不给他说话时机，她说完话，走出去了，没有再回顾。
柳剑冷已站吴三桂眼前。
吴三桂陡然见她，只觉此姝面带英气，清新可人，与日常接触的粉黛全然不同，心中好奇，复听树上又一轻响，跃下另一妙龄女子来。
这人，正是梅芝羽。
与此同时，柳剑冷已抽出匕首刺出，吴三桂急闪。
梅芝羽来不及站稳，整个人扑向吴三桂。
吴三桂先是闪她，继而朝她肩上一拍，梅芝羽立时被震开，夏国相急叫：“王爷快避！ ”
柳剑冷匕首再击，夏国相蹿前一步，拦住柳剑冷，定神一看，才看出这少女年岁尚轻，不禁一讶，问：“姑娘为何如此？”
柳剑冷满脸肃杀，匕首立即攻向夏国相。
夏国相稍一侧身，避开匕首，说：“姑娘小小年纪，有什么深仇大恨？”
梅芝羽被吴三桂震开，立即有七八个人围起她。众将手按刀柄，看梅芝羽手握一把匕首，不禁好笑道：“一寸短，一寸险，姑娘这把短匕首，也妄想对付人么？”
梅芝羽突然挥手向一人，这人只觉面门风生，迅即侧身一避，梅芝羽趁势冲前，扑向吴三桂。
众将看她不只脱困而出，且威胁到自己主子，急忙奔前，却被老头拦个正着。
梅松、梅芝风齐来支援柳剑冷。
芝风叫：“剑冷小心！”
柳剑冷与夏国相展开一场格斗。
夏国相见她匕首来势凶猛，不免吃惊，暗想：“这小姑娘招招凌厉，锐不可当，也不知什么来路？”
老头与诸将，拳来脚往，斗了一阵，诸将见他手无寸铁，竟能纵横来去，进退自如，不觉纳闷：云贵地区，何时蹦出这身手绝顶的怪老？
老头边与诸将交手，心中暗忖：剑冷按捺不住，才率先杀出，此地尽是吴三桂精锐大将，再缠斗下去只怕要吃大亏！
忽听远处蹄声大作，老头怵然而惊：“他们的人回来了！”
眼前已难以招架，敌人增多还得了！老头忙出声示警：“快走！”
柳剑冷一心想杀吴三桂，不想被夏国相阻挠，心中自然焦灼，她见夏挥刀舞刃，来势凶猛，可恨自己仅一把匕首，已渐招架不了。原以为自幼练武，身手不凡，如今面对强敌，竟倍觉吃力，几乎力不能支！
但，她个性刚强，不肯服输，夏国相越是凶猛如虎，她越咬紧牙关，顽强以对！
当夏国相刀刃砍她，她矮身一避，迅速抓起一把沙石，朝夏国相脸面，狠狠掷去！
夏国相不料她来这一招，他情急欲闪，只闪了一半，沙石打得他眼目、脸面一阵剧痛……
柳剑冷趁隙欲寻吴三桂，这才发觉，对方已被诸将围在核心，想伤他，除非先把诸将一一铲除！
老头冲过来，拉着她就跑！
“此刻不是时机！快走！”
两个人急往外冲，诸将哪里肯放？一场格斗又起！
酣战中，听得叫：“胡将军回来了！”
众人大叫，老头一干人趁隙跑得无影了。
“王爷，胡将军提着人头！”
众人急急望向来路。
胡国柱从马上跃下，手上提着一颗血淋淋、骇人心魄的人头。
吴三桂蓦然睁大眼，胡国柱高举人头，说：“父王，人头在此！”
吴三桂惊疑望望人头，又看看胡国柱，问：“这是谁？”
胡国柱回道：“抚台朱国治！”
说着，往地面一掷，吴三桂骇退两步，旋即上前，但闻血腥扑鼻，吴三桂一抓人头散发，提起看了看，人头双目圆睁，嘴唇微张，似饱含怨恨，又似有冤屈要诉，吴三桂只觉颈项阴风惨惨，浑身一颤，对着人头，声泪俱下道：“朱中丞！朱中丞！不是本藩要杀你！你休怪本藩！”
他缓缓将人头置于地面，抬头瞪住胡国柱，怒道：“你自作主张，杀了抚台，本藩如何向清廷交代！”
胡国柱狞笑说：“横竖钦差的侍从也杀了，要做，就做绝了！”
“你这是绝了本藩！本藩怎么办？”
众将彼此相望，夏国相强忍双目疼痛，说：“请王爷做了主子，咱们杀到北京去！”
吴三桂浑身一震，这夏国相，不正说出他心里的话么？
众将旋即附和：“不错！请王爷做了主子，杀到北京城！”
吴三桂环顾众将，浑身血行加快，满面愕然：“这事，使得么？”
夏国相说：“王爷是大明旧臣，反清复明，何等光明正大，如何使不得？”
吴三桂闻言心喜，脸上却现出迟疑，说：“清兵杀来，如何？”
众将说：“我等身经百战，怕什么清兵？”
吴三桂再望众将，问：“你等鲁莽，逼得本藩陷入绝境，如今，肯为本藩效力么？ ”
众将大声回道：“愿尽死力！”
吴三桂心绪激荡，眼闪泪光，说：“既如此，随本藩回府。”
众将欢声如雷，各自跃上马，直驰五华山。钦差哲尔旨、博达礼两人等得心焦，知道吴三桂回府，立即迎来，瞥见他一身大明蟒袍，惊道：“王爷何以这身装扮？”
吴三桂冷笑，喝道：“拿下！”
众将一拥而前，捉住二人。哲尔旨故作镇定，厉声道：“吴三桂，你无法无天了么？ ”
夏国相笑道：“此刻，平西王头顶自己的天，脚踏自己的地，你们，大牢里纳福吧！ ”
博达礼挣扎一下，叫道：“吴三桂，敢对钦差如此，不怕大清律法么？”
胡国柱笑道：“王爷原是大明臣子，大清律法管什么用！”
博达礼惊道：“吴三桂，你存心谋反么？ ”
吴三桂仍旧不语，夏国相喝令：“押走！ ”
哲尔旨急叫：“吴三桂，你忘了你儿子吴应熊了么？”
吴三桂怵然一惊。
“你造反，不怕朝廷斩了你儿子么？”
夏国相喝道：“拉走！”
几个军士，连推带拉，将二钦差拖走。
夏国相见吴三桂满脸郁闷，轻轻问：“王爷后悔了么？”
吴三桂叹一口气：“应熊我儿，令人忧心！ ”
“父王不必忧心，趁消息尚未走漏，派出快马，直驰京城，能不能救出世子，就看他的造化了！”
吴三桂化忧为喜：“如此，使得么？”
“世子若不被监看，想是使得的。”
吴三桂眉心一皱，问：“如此，不是十成把握？”
“王爷请勿迟疑。”夏国相领先往地面一跪，说，“我等追随王爷数十载，论情分，难道不抵一个世子么？”
吴三桂面色一霁，颔首道：“不错，众将都是本王爱将，比世子有过之无不及！”
“国相蒙王爷爱护，否则，不会将国相等四人纳为女婿。女婿半子，王爷，您四个女婿，国相、国柱、壮图、衡朴与众爱将追随您左右，您不必忧心，不必烦恼，有天大的事，我等合力担起，绝不教父王有半点委屈！ ”
吴三桂猛地拍掌道：“说得好！本藩有众爱将，何忧何惧！何忧何惧！哈哈哈！”
众将附和着，跟着哈哈笑起。忽地，吴三桂止了笑，深深盯住夏国相，疑惑地问：“众将要本藩做了主子，杀向北京城，本藩，师出有名么？”
夏国相微笑着，胸有成竹道：“大明平西伯，反清复明，不正是好名目么？”
吴三桂沉思一下，问：“以本藩名义，行得通么？”
“父王可记得堪舆大师梅正之的往事？ ”
吴三桂愕了愕，奇道：“怎的提起他？”
夏国相凝着脸，说：“梅正之当年曾劝玉爷奉永历为主，因永历是大明民心之依归，当时若以永历为号召，成事可能极大，只可惜爱星阿防范甚严，王爷才不得不改弦易辙！”
吴三桂惊异地一望夏国相：“莫非还是老话一句，以明皇室为号召？”
夏国相微笑道：“王爷放心，明皇室只是一个幌子，王爷才是真正的主子。”
吴三桂心中一霁，说：“如今明室，尚有谁可为号召？”
“崇祯皇帝三太子。”
“崇祯皇帝三太子，尚健在么？”
夏国相神秘笑笑：“三太子只是一个幌子，待我招来师爷，写上檄文，王爷便明白了。从今而后，王爷不再是大清藩镇，王爷是位高权重的大元帅了。”
“大元帅？”
“不错，来头不小，全衔是‘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ˊ”
吴三桂轻轻念道：“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念着，不觉微笑道，“谁的大元帅？难不成是前明的大元帅么？”
夏国相挪步近前，在他身边道：“三太子在周皇亲家，就以周为国号如何？”
吴三桂大愕，立即憬悟过来，唇边隐露笑意道：“不错，明年甲寅年，可为大周元年。”
夏国相笑意深深，低低道：“父王眼前是大周大元帅，日后尊荣，难道在平西王之下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康熙太小看父王了！”
吴三桂哈哈大笑，迭声道：“说得好！说得好！快写檄文看看！”安阜园的陈圆圆，一日数惊。
先是两钦差前来，莲儿心慌意乱来报：“朝廷撤藩，王爷移镇山海关。”
陈圆圆吃了一惊，旋即镇定下来，说：“王爷这把年纪，不为藩镇，反而轻松，如今并无战事，在山海关颐养天年，没什么不好。”
但她旋即皱眉寻思道：“以他心性，骤然被撤，必然不服，万勿生出事端才好。”
心念及此，又哪里安静？只好借诵经礼佛，勉强定心。
隔不久，莲儿又来报：“王爷开了库房，准备把金银珠宝分与诸将……”眼一红，不觉黯然道：“看来，是一场生离死别了。”
陈圆圆沉吟不语。
不久，莲儿侍女来报：“王爷好奇怪，着了明服，蟒袍玉带，率各将领前去祭永历陵寝。”
陈圆圆“啊”了一声，满脸茫然。
莲儿奇怪道：“王爷想必悔悟，姐姐何以不欢？”
陈圆圆幽幽道：“公然着明服祭坟，反心已露。”
莲儿不解：“王爷反清，应是姐姐乐意之事。”
“当年若反，与今日全然不同。”陈圆圆长叹，“反清不为复明，反清全然为己，大祸临头。”
接下去，消息再来：“胡国柱割下朱抚台首级！”
陈圆圆颓然，喃喃道：“果不其然，他反了！”
紧接着，又有消息传到：“王爷囚禁两钦差！”
陈圆圆长叹：“没有你我的日子了！”
到了掌灯时分，侍女紧急来报：“王妃来了！”
陈圆圆愕然而起，迎出去。张王妃不待侍女搀扶，已跌跌撞撞冲出轿帘，哭叫道：“他做事怎如此鲁莽，全不顾我儿性命！”
陈圆圆急搀她，安慰道：“姐姐快屋里坐！ ”
“这要害了我儿！要害了我儿！”
“姐姐……”
张王妃蓦然抓住她的手，摇撼着，嚷道：“妹妹想想看，朝廷会饶了应熊么？我去等他去！我去问问他！有没有想到我儿！ ”
陈圆圆安抚道：“姐姐请勿惊慌，世子是王爷至亲骨肉，想必王爷自有计较。”
张王妃失声道：“他有计较，就不会如此！杀了抚台，囚了钦差，大伙儿还要不要活下去？”
这一天，直到子夜，吴三桂才回到安阜园，陈圆圆派人从列翠轩门外接回吴三桂。
即使陈圆圆不派人接驾，吴三桂也必然来安阜园，二十余载夫妻，除当年永历之事，他独断专行外，平常有些事体，总要找陈圆圆叙说一番。眼前，这天大地大的事，自是非来不可。
一踏进安阜园外厅，张王妃已披头散发，双眼红肿朝他扑来，嘶喊道：“你要把我儿怎么样？你要把我儿害成什么样？”
说罢号啕大哭，吴三桂见她这副丑态，勃然怒道：“一个儿子，能抵得我麾下三军么？浅见的婆子！”嘴上骂着，一甩袖，朝内厅走。
张氏心情激动，不觉抓紧他的袍袖，不防被他猛然一甩，顿失重心，踉跄而倒。至此，她越发伤心，坐在地面，捶胸顿足，肝肠寸断。
陈圆圆陪侍一旁，劝慰着。大半晌，张王妃才渐渐止了哭号。
陈圆圆对自己的侍女道：“王妃累了，送王妃回去歇了吧！”
送走张王妃，安阜园才静下来。
陈圆圆进得内室，吴三桂已换了衣袍，静静啜饮茶汁。
陈圆圆坐他身边，柔声问：“杀抚台，囚钦差，都是真的了？”
吴三桂轻轻点头。
“蟒袍玉带，祭永历帝，也是真的了？”
吴三桂再度点头。
“但不知祭永历帝，出于真心？还是拉拢人心？”
吴三桂不答反问：“本王祭永历，夫人不喜么？”
陈圆圆幽幽一叹：“祭他，原是应该！妾身想知道，王爷日后如何打算？”
“众将齐心一意，为本王打出一片江山。”吴三桂一脸神采奕奕道，“他日本王荣登帝位，必扶正夫人，惟有夫人，方能母仪天下。”
陈圆圆沉吟不语，并无喜色。
吴三桂凝视她，微笑道：“夫人坐镇东宫，为我大周皇后，夫人认为不好么？”
陈圆圆惊愕抬头：“连国号都定了？”
吴三桂执起陈圆圆的纤手，凝目而视，深情道：“从今而后，夫人尊贵，无人堪比，夫人不喜么？”
陈圆圆淡淡道：“王爷多次欲立妾身为妃，妾身所以不愿受，不是矫情，而是无心于此。王爷年过六旬，妾身也将及半百，你我历经两朝，兴亡盛衰，人事沧桑，早已尝尽看遍，王爷难道看不透人生么？”
吴三桂一愕，瞬即笑道：“吴三桂驰骋疆场，能克敌制胜，除运筹帷幄，三军之精锐亦是关键。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胜者享人间荣华富贵，位居万万人之上；败者流离失所，甚至忧愤而亡。本王若如夫人宁静淡泊，又焉能有今天？”
陈圆圆一睨他，恹恹道：“你我二十余载相处，心性竟然南辕北辙，王爷位属万万人之上，若不能为万万人造福，万万人必然鄙弃你！”
吴三桂一怔，怪异地看她，说：“夫人何以至此？本王对夫人一片真心，再大的荣华富贵，也要与夫人共享，本王才觉甘美。”
陈圆圆平和道：“妾身只想清静终老。”
“夫人……”
“横竖，王爷一反，日后哪有宁日？妾身愿迁出平西王府，自此青灯古佛，暮鼓晨钟过我安静日子。”
吴三桂怔怔望她，缓缓起身，揽她双肩道：“没有夫人相伴，本王日子难过。”
陈圆圆淡然笑道：“王爷多的是爱姬美妾，还在乎妾身吗？”
“话不能这么说，圆圆……”
“王爷为自己江山，日后必有一番辛苦，南征北讨，东西转战，又哪有空闲理睬妾身？”
吴三桂扳正她的身子，深深盯住她，说：“夫人当年劝我反清，如今本王反清，难道不是夫人所愿？”
“当年永历帝未死，世子也未赴京，且清入关未久，反清复明，不但时机大好，也见其意义重大。如今王爷反清，全然为己，试想王爷已在耳顺之年，人生富贵，多一分于王爷何益？少一分于王爷何害？耄耋之年，身体不复旧日，何苦来哉？”
吴三桂愕然望她，经她提醒，忽觉胸口隐隐痛了起来，当年篦子坡刑场，胸口吃了山婆婆三枚制钱，不定时要发作，这隐藏的痛楚，成了近来隐疾，他原本生龙活虎的身体，已大不如前了。
“本王反清，不全然为自己，本王儿孙、本王麾下诸将，难道不必为他们打算么？”
“儿孙自有儿孙福，实不必王爷如此辛苦；再说麾下诸将，各有机缘，又哪需王爷操心……”
吴三桂皱皱眉。
陈圆圆一瞪他，说：“罢了，妾身的话，你哪里听得进？”她长长再叹，苦笑道，“想必，你我缘分已尽，妾身想觅一清静之所，静度余生，请王爷不要阻拦。”
“圆圆……”
陈圆圆朝他一笑。虽说岁月无情，但美人笑靥，到了这年岁，竟别有风情，吴三桂一个恍惚，激动想搂她，陈圆圆灵巧一闪，人与他间隔三步，这三步，距离咫尺，竟如天涯遥远。
她淡淡说：“夜深了，王爷请早安歇，我唤莲儿来侍候。”
不给他说话时机，她说完话，走出去了，没有再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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