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2025-05-14  作者:陈青云  来源:陈青云作品集  点击:

  文天浩半侧转身,手扶桌沿,道:“欧阳兄还有什么吩咐?”
  欧阳公子的神情似乎有些虽以启齿的样子,眉头皱了一皱,才吞吞吐吐地道:“有句话请老弟放在心里……”
  文天浩点了点头,道:“请讲?”
  欧阳公子面色一正,道:“如果文老弟有机会碰上敝师叔‘有求必应’,请将‘谪凡龙女’殷玉燕与‘和合尊者’这一重关系,向他老人家说明,此事如由愚兄开口,恐怕他老人家不肯相信。”
  “这不须欧阳兄吩咐,小弟会做的,希望令师叔捐嫌释误,欧阳兄与‘谷中凤’姑娘好事得谐,小弟之愿也!”
  欧阳公子拱手一揖,红着脸道:“承老弟之情,愚兄十分感激。”
  文天浩还了一揖,道:“你我道义之交,欧阳兄见外了,小弟就此告辞,桐柏山中再见。”
  “老弟请便,待愚兄送……”
  “不必了!”
  说完,举步出门,一看星斗参横,业已子夜时分,为了不惊动店家,飞身越屋而去,到了街上,只见行人绝迹,灯火阑珊,仿佛整座城都已进入了黑甜之乡。
  他一个劲离了店,此刻又不由踌躇了起来,心内暗忖:“该如何着手呢?以什么方法引冒牌的血剑令主现身呢?当然,也许对方根本就没来桐柏……”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高吊的天灯,吐着昏黄的光晕,把夜色点缀得近于凄凉。
  文天浩漫无目的地在街头踽踽而行。
  走着,走着,前面已无去路,原来已到了城墙根脚。
  文天浩茫然四顾了一眼,耸身上了城头。
  极目远眺,入目是无尽的荒野,桐柏山像一尊侧身躺卧的巨灵之神,黑黝黝地伸向灰暗的夜空,无头无尾。
  蓦地,只见一条人影,从东北角上划空而过,身法之快,骇人听闻,如非是文天浩目力超人,根本不可能发觉,换了一般高手,顶多认为是略眼花而已。
  由这身法,他不期然地想到了血海仇人“混元尊者”,武林中数他的身法最玄。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弹身追去。
  他认定一株透空的独立巨树作为目摽,展开闪电般的身法,如魅影般扑去,夜晚视物,很难判别远近,到了树下,算算距离,足有百丈之遥。
  照方才人影的方向,该是靠山的一面。
  他毫不迟滞地转向疾驰。
  飞掠了约莫两里左右,却不见任何征兆,他不由停下身来,暗忖:“莫非是追岔了,对方中途改向了么?”
  眼前,是一道怪石嶙峋的河谷,河水奔过乱石河床,发出震耳的“哗哗”声。河对过,是一片眼望不透的茂密丛林。
  刚才的人影到哪里去了呢?
  当然,很可能是毫不相干的夜行客路过。
  正在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河谷对过的林间,突然传出一个少女的声音道:“师父,他不会来的,别等了……”
  文天浩不由心中一动,不知这说话的师徒是何许人物,看来是等人赴约,刚才所见人影,定是她们所等的人,少女说别等了,证明师徒俩已守候了不短的时间,绝不是刚到的。
  那人影比自己先到,为什么不现身呢?
  倒是要看看双方是何许人物!
  心念之中,沿河上溯了十余丈,然后飞身过河,再折回声音所传之处。
  距河谷林缘两三丈远的树后,坐着一个白发老妪,老妪身旁站着一个少女,那少女不时挪步引颈,向河谷方向张望。
  文天浩了无声息地欺到对方身后两丈余处,隐起身形。
  凭着他暗夜视物的锐利目光,看出那少女身着红衣,似曾相识。
  那少女开了口:“师父,几十年都过去了,你还忘不了么?”
  老妪凄厉地道:“忘不了,死也忘不了,你怎么对他说的?”
  少女道:“徒儿告诉他三更时分,师父在此地等他,他说准时到。”
  老妪“嗯”了一声,道:“他一定会来!”
  少女又转身张望,在面孔相对的一瞬,文天浩看清楚了,这少女赫然是“桃花女”冯玉娇。
  记得自己离“无回谷”初履江湖,在开封城外柳林中,她曾阻自己斗欧阳公子,并曾识自己急欲成名,双方以柳枝代剑,比画了三招,用完了无回谷主”所传的三记杀着,轩轾不分,后来,“鬼影观音”突地现身,警告她不许再缠欧阳公子,她师徒等的是谁呢?
  “桃花女”冯玉娇突地紧张地道:“师父,他来了!”
  老妪开口发话道:“你还是来了?”
  林外那人道:“你既然约了我,我怎能不来!”
  “你还恨我么?”
  “一切都过去了,我们都老了,还提什么恨与不恨!”
  “但,我还恨你!”
  “你不恨他?”
  “对他的恨,至死不忘,但也恨你!”
  “为什么?”
  “你自己想想,如果当年你有丈夫气,我何至饮恨终身。”
  “要我来就为了这句话么?”
  “我不会吃了你,进林中来谈吧!”
  人影一晃而入,站在老妪身前。
  文天浩目光闪处,不由为之骇然而震,来的竟然是“鬼影观音”裴玉环的父亲裴元煌,这真是想不到的事,他与这老妪是什么关系呢?
  双方默然对视良久,老妪才幽幽启口道:“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几时?”
  裴元煌偏头想了想,道:“十几年了吧?”
  老妪叹了口气道:“岁月不饶人,我们都老了!”
  裴元煌也陪着“唉”了声,道:“谁说不是,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白了头,雄心壮志都化飞灰了。”
  文天浩不由暗叹人心鬼蜮,裴元煌与“天魔帮”太上,在开封城外墓园中拼死拼活,目的是要称尊武林,他却说壮志化灰,口不应心
  老妪突地显得很激动地道:“听说他已重现江湖?”
  裴元煌点了点头道:“是的,声威不减当年。”
  “噢!他人在何处?”
  “你想找他?”
  “不错!”
  [你对他尚不能忘情?”
  “废话!我要找他算账。”
  “你是他的对手么?”
  老妪厉声道:“不是他死,便是我亡,他害我一生,我要他的命,否则死不瞑目!”
  裴元煌窒了一空,道:“忘了他吧,何苦?”
  老妪双目棱芒暴射,咬牙切齿地道:“忘不了,如果你还有一丝良心,便不会说这种话。”
  裴元煌低头想了想道:“你准备如何取他的性命?”
  老妪障笑了一声道:“我自然有我的打算!”
  “能让我知道么?”
  “你不必知道!”
  裴元煌冷冷地道。“也许……我能帮你一臂之力。”
  老妪恨毒地道:“不用,我要亲手杀他,还有‘天香妃子’那贱人!”
  文天浩心头“怦”然大震,怎么扯到了“天香妃子”身上?师父临行交代自己要办的第三件大事,便是要提“天香妃子”的人头去见他老人家。
  心念之中,注意凝神倾听。
  裴元煌声音一沉,道:“她么,只要你公开露面,你不找她,她也会找你,她岂能忘了杀子之仇!”
  文天浩登时血行加速,激越非凡,这一说,师父的独生爱子高天柱是死于这老妪之手,师父交待的第二件事,是查明爱子高天柱的死因,想不到今晚误打误撞,可了却了这件大事。
  他真想立刻现身出去
  老妪一翻眼,大叫道:“裴元煌!为何咬定那贱人的儿子是我所杀的?”
  裴元煌连连摇手道:“别冒这么大的火,对我生气没用!”
  老妪犹自气呼呼地道:“我已向你解释过,不是我下的手!”
  “你与‘天香妃子’本就势不两立,争这做什么?”
  “不,是非黑白必须分明!”
  “命案发生时你在现场,如何解释呢?”
  “我到现场时人已经遇害了,不能硬栽在我身上。”
  “这事,真难说……”
  老妪忿声道:“有什么难说的?”
  装元煌喘了口气,道:“那孩子是死于内家重手法,看当时情况,极似你的‘太阴掌’,当时你又在场,而且……又加上双方的积怨,所以……”
  老妪寒声道:“你也认定是我?”
  裴元煌尴尬地一笑,道:“我当然相信你的解释。”
  文天浩心念疾转:照这么一说,难道不是这老妪所为?但又安知不是她巧言卸责?不过就事论事,她与天香妃子既是死对头,如果是她杀的人,的确没有否认的必要,要澄清这件公案,看来有些辣手。
  老妪默然了片刻,激声道:“现在你说他在何处?”
  “也许就在附近!”
  “什么,在附近?”
  “是的,听说昨天他曾在附近现身!”
  老妪突地站起身来,栗声说道:“真的?”
  裴元煌沉凝地道:“我为什么要编你?”
  “你愿意帮我找到他么?”
  “当然!”
  “话先说明,你只帮我找到他,不要你插手……”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个人的事。”
  “你错了,我比你更急于要找他,严格的说来,该是我的事才对……”
  “你找过他?”
  “没有!”
  “为什么?”
  “我尚无把握胜得过他那一招‘血剑留痕’!”
  文天浩内心登时激动如潮,说了半天,对方要找的人是师父“血剑令主”,自己是师父的化身,一切恩怨,自然接下才是,对方当然不知道在附近现身的,是冒牌的“血剑令主”,这该如何处理呢?立即改装现身么?
  但随即又想到如果以“血剑令主”面目现身,势必打草惊蛇,那假的很可能闻风而逃,他一旦提高了警觉要找他便更困难了,何不暗中尾蹑这老妪与裴元煌,让他们迫使冒充者现身,自己便可一举奏功。
  想及此点,硬把狂动的情绪按捺了下去。
  从对方的言语判断,多半是情海风波,处理起来,倒是辣手。
  老妪自始至终,不曾提到她自己的名号,她是谁呢?
  这类感情上的纠葛,又需要知道当事人的意向,然而事实上又不可能回地底墓室去请示师父,因为师父说过,三件大事辞完,才能去见他。
  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老妪是否杀死师父独生子高天柱的凶手?
  如果是,“天香妃子”何以不找他?
  照裴元煌说,如果老妪公开现身的话,“天香妃子”便会找她,看来裴元煌知道“天香妃子”的下落。
  裴元煌突地一跺脚,激越地道:“媚姐,算了,我自去找他,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当年的屈凶,我岂能罢休,纵令不敌而死,也死得像个武士,我不愿再赧颜苟活了!”
  老妪眸光连闪,寒着脸道:“你要一个人去找他?”
  “是的!”
  “你自问没把握胜他?”
  “是的,但总得一搏,至死为止!”
  “这些年来,你没为这事下过苦功?”
  “谁说没有,可是对方又岂会故步自封,还不一样的长进。”
  “你的意思是不打算替我找他?”
  裴元煌苦苦一笑,道:“媚姐,是你不让我与你联手。”
  老妪抿抿嘴,道:“煌弟,我……只是想单独讨这笔账,让他知道‘方壶仙子’顾明媚并非毫无骨气。”
  文天浩心中一动,原来她叫“方壶仙子”顾明媚,从这名号看来,她当年定也是江湖尤物,不然便不会与“天香妃子”争胜了。
  裴元煌依然神情激动地道:“想当年媚姐为了他一夜白头,这一份痴情,天下难找,我呢?媚姐眼中视为裴元煌为何物?”
  老妪身体一颤,暗声道:“这一说,你还是在恨我?”
  “不,我不恨你,时光不能倒流,说起来徒乱人意,我只是为媚姐抱不平。”
  “当初你为何不如此表示?”
  “我自惭形秽!”
  “所以……我说你不够丈夫气,令人失望。”
  “媚姐,请替我设身处地想一想,当年你倾心的是高如山,我如果逞匹夫之勇,接受他的挑战,事实不容否认,我的确不是他的对手,死了还落个不自量力的臭名。”
  “方壶仙子”顾明媚低了低头,声音有些黯然地道:“也许……我错了,我不知他爱的是‘天香妃子’那妖狐!”
  裴元煌悠悠地道:“媚姐……我……告辞了!”
  “我们的话尚未说完!”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你不愿助我找高如山?”
  “说真的,你我论单打独斗,绝非他的对手。”
  “你这么没自信?”
  裴元煌挫了挫牙,道:“事实是如此!”
  “方壶仙子”顾明媚沉声道:“我说过我有办法对付他!”
  裴元煌怔了怔,淡淡地道:“当年是如此,今天也是一样,媚姐仍视我如无物……”
  “方壶仙子”愿明媚大声截断了裴元煌的话头,道:“这是什么话?”
  裴元煌冷漠地道:“事实很显然,媚姐再三说有办法对付高如山,却不肯坦诚相见,明告小弟是什么办法,彼此参详是否可行……”
  “方壶仙子”顾明媚想了想,像是突然下了决心似的道:“好,我告诉你!”
  一直不会开口的“桃花女”冯玉娇低低唤了一声:“师父!”她似有要说,但欲言又止,像有什么顾忌。
  文天浩一听老妪要说出对付“血剑令主”的办法,不由也紧张起来。
  裴元煌仍冷冷地道:“媚姐可说则说,不要勉强,小弟不一定要知道。”
  “方壶仙子”顾明媚望了“桃花女”冯玉娇一眼,道:“丫头,你要说什么?”
  “桃花女”冯玉峤期期地道:“徒儿是想,刚才裴前辈说‘血剑令主’高如山会在附近现身过……·若凑巧被他听去……岂不功亏一篑?”
  裴元煌冷声插口道:“亦多虑了,凭老夫与令师,再不济也不会被人欺近窃听而不觉。”
  “桃花女”冯玉娇口唇动了动,似乎还有话说。但却没说出口。
  文天浩在暗中觉得好笑,裴元煌未免太自夸,摆着自己便在咫尺,为何谁也没有发觉,而他们要对付的人,也正是二而一的真正“血剑令主”。
  “方壶仙子”顾明媚略一思索,摆了摆手道:“丫头,你愿虑得不无道理,你就去巡视一周吧!”
  “桃花女”冯玉娇颔了颔首,没说什么,弹身离开。
  林中伸手不见五指,功力稍差的,要想发现功力超凡的高手,实在很不可能。
  “方壶仙子”顾明媚朝四下扫了一眼,凝重地开口道:“高如山最厉害的杀着,便是那一招‘血剑留痕’……”
  “这是人尽皆知的!”
  “而他出手后,如不得手,照例不发第二招……”
  “小弟知道!”
  “他下手的部位是颈项,针对此点,我特别练了一记绝招,可以挡他一击。”
  裴元煌眉头一皱,道:“这一招有名称么?”
  “有,叫作‘琵琶掩面’!”
  “哈……·哈,叫‘犹抱琵琶半遮面’岂不更好?”
  “方壶仙子”顾明媚也不由莞尔道:“那嫌长了些!太累赘!”
  裴元煌目中棱芒一闪而逝,语音沉重地道:“如果这一招‘琵琶掩面’挡不了呢?”
  “方壶仙子”顾明媚断然道:“绝对挡得了,这是我得自上古秘籍,并非自创。”
  “就算挡了他一记,下一步呢?”
  “他一击落空,势必震惊住手,我为他准备了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
  “方壹仙子”顾明媚压低了嗓子道:“这便是致命之物,叫作‘夺目神珠’!”
  裴元煌惊声道:“夺目神珠?这倒是前所未闻”
  “不错,珠光照耀之下,任你功力通玄,也难睁眼。”
  “如果碰上身法高超的,尽可从容退出珠光照射范围之外……”
  “那样便不必称之为神珠了!”
  “为什么?”
  “只要双目能及珠光,至少要半刻之久的工夫才能恢复视力,想飞也飞不了。”
  “啊!原来有这等玄妙,难怪媚姐有恃无恐。”
  “并非有恃无恐,即使没这“夺目神珠”,我一样要找他算算账!”
  裴元煌感慨似的道:“天材地宝,唯有德者居之,媚姐是如何得到的?”
  “方壶仙子”顾明媚颇为得意地道:“这种奇缘,可遇而不可求,我是在桐柏山中无意间得到的,有一次惊逢地变,自以为无法幸免,结果宝物出土,遇难成祥。”
  “能让小弟开开眼界么?”
  “可以!”
  “方壶仙子”顾明媚左手一扬,一蓬珠光,自袖管中射出,照得五丈之内,明如白昼,但珠光是偏向另一方,没有射向裴元煌。
  装元煌兴致勃勃地道:“让小弟经验一番如何?”
  “方壶仙子”顾明媚陡地退后数步,口里道:“注意了!”
  袖管一转,朝向裴元煌,一照即收。
  裴元煌惊呼一声,双手掩目,大声道:“有此一物,天下有谁可敌?”
  “桃花女”冯玉娇悄然转回原地。
  文天浩看得心惊不已,这“夺目神珠”的确厉害,一个高手,双目骤然失明,只有听任宰割的份儿,但这东西是出其无意,攻其无备,如果事先知道,仍可闭目趋避,出手快捷的话,持珠人便将无所施其技。
  足足半刻光景,裴元煌视力才告恢复。
  “方壶仙子”幽幽地道:“如何?”
  裴元煌深深一点头,道:“好,我尽全力找到他,媚姐在何处相候?”
  “此地离大路甚远,平时人迹罕至,就在此地罢!”
  “很好,小弟吿辞!”说完,长身一揖,疾掠而去。
  文天浩因甘答应过“鬼影观音”裴玉环,不与她父亲为敌,是以没有起意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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