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2025-05-14  作者:陈青云  来源:陈青云作品集  点击:

走了约莫十余丈,甬道一分为二,又是两道拱门,门上依然有珠光照明。

他停了脚步,闭上眼,心想:“这不像是真的,莫非自己已死了,这是幻景……”

他用手在脚前重重戮了一指,很痛,仍是血肉之躯。

他猛一挫牙,自己死且不惧,还怕什么,闯吧!

于是,他开眼来,朝右首边的拱门走去。

到了门边,朝里一张,眼前陡地一亮,只见桌宛然,尽是白石雕琢,珠光耀眼,陈列了不少古玩器物,竟然是一间广大的石室。

他调匀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强镇紧张的心情,凝重地举步,踏了进去。

“什么人?”

声音冷漠得不带一点生人气息。

他全身似触电地一震,本能地横剑护身,目光电扫,只见石室靠里一方的居中,赫然摆了两具黑色的巨棺,却不见人影。

他只觉寒气直透顶门,毛发逆立,头皮发炸,四肢软靡。

这分明是地底墓室,看这排场,定是前朝的王公显宦。

难道世间真的有鬼不成?

想到鬼,不禁连打了两个寒,他想转身逃出这可怖的地方,但想到那水道,又打消了念头从那一声之后,再没声息。他想:“莫非是自己心虚,耳鸣所致?”

他用衣袖拭了拭滚落的开珠,硬起头皮,走近巨棺,伸手一摸,冰凉的,竟是两具铜棺,封得严丝合缝。

“来者何人?”

冰冷的声音再度传出。

他又是心头剧震,转身望去,那本来完整的白石墙,此刻竟已洞开一门,门里,又是一间石室,一片珠光宝气。

难道这墓室中住得有生人么?

心念之中,栗声道:“里面是人么?”

“是人是鬼,有何不同?”

这回他听清楚了,声音是发自里面的石室,但那回答,却令人毛骨悚然。当下竭力定了定神,道:“在下叫文天浩!”

“怎会到这黄泉地底来的?”?

“被仇家抛入水眼!”

“哈哈哈哈……”

笑声如九天雷动,加上回声,震得文天浩心神俱颤,耳膜欲裂,宛若置身惊涛骇浪之中。

久久,笑声止息,文天浩才回过一口气来,但已汗湿重衫了。

那冰冷的话声又道:“落入水眼而不死,这是异数,你水性极佳么?”

文天浩这时听出发话的是一个老人,同时,也证实对方的确是活人,怯念稍除,改口道:“晚辈毫不谙水性!”

“那你功力极高?”

“也谈不上。

“进来!”

文天浩镇定了一下情绪,还剑入鞘,举步入室。只见一个貌相清痈的锦衣老人,端坐在白玉桌旁的石墩上,双目精光迫人,当下忙施礼道:“见过老前辈!”

老人的目光在文天浩身上打量了一阵,陡地脸色一变道:“你敢说谎?”

文天浩一怔神道:“晚辈说谎?”

老人冰冷地道:“你到底是如何到此的?”

“晚辈业已陈明是被人追落水眼,漂流至此!”

“胡说!”

“晚辈没有胡说呀!”

“你身无水渍,根本不是落水的样子。”

文天浩倒是没注意到这一点,听老人一说,才低头检视身上,果然毫无水痕,同时陡然意识到落水之后,耳鼻似乎也没进水,这倒是件怪事?

他木然呆住了!

老人冷哼了一声,道:“快说实话?”

文天浩讷讷地道“晚辈也想不透……是什么原因!”

老人抬起右手,四指微曲,中指前伸。

文天浩蓦觉一楼无形的指风,上身来,但却没有异样的感觉。

老人收回手指,目中神光火炽,看起来相当骇人。

你身手不弱,竟然能抵挡老夫的“乾坤一指”而面不改色……”

文天浩经这一提,陡地恍悟过来,脱口道:“晚想起来了!”

老人灰眉一挑,道:“你想起什么来了?”

“晚……”心念一转,倏然往口,暗忖:“自己如说出“天魔衣”,这老人来历未明,如果对方起了觊觎之心,岂不殆哉。”

老人面色一沉,道:“为什么不说了?”

文天浩不善说说,一时转不过口来,一横心,道:“晚辈身上穿了一件‘天魔衣’,能避水火掌指刀剑。”说完,内心却忐忑不已,静观老人的反应。

老人惊声道:“天魔衣,那是武林至宝,老夫曾听说过,这就难怪了。”

文天浩见老人一脸正气,才放下心来,重施一礼道:“敬问老前辈尊号?”

老人的脸孔,经这一问,竟然起了抽搐。

文天浩大感困惑,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犯了他的忌讳么?

久久,老人面色稍,悠悠开口道:“老夫名号你暂不要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文天浩想了想,道:“晚辈看来……这像是墓室!”

“不错,是墓室,但也是绝地。”

“绝地?”

“老夫被困于此已三十年,无法出困。”

文天浩骇然大震,连退三步,栗声道:“老前辈被困于此三十年?”

“不错,三十年,老夫什么办法都想尽了,就是无法重回人间,三十年来,今天第一次与人说话,哈哈哈哈……”

老人又狂笑起来,那笑声使文天浩禁受不了,只好以手掩住两耳,直到老人笑声止歇,才放下了手,俊面一片通红。老人接着又道:“孩子,看你貌相清奇,骨骼不俗,是块上材,可惜进入这绝地,这与死亡没有两样,上苍的安排也未免太酷虐了。”

文天浩凄苦地一笑,道:“晚辈数历死劫,对生死二字已看得很淡。”

老人不由为之动容,朝对面的石墩一指,道:“你坐下来谈!”

文天浩告了座,忍不住问道:“老前辈被困于此三十年,既属绝地,赖什么维生?”

老人一笑道:“地底水道中鱼鳖取之不尽。”

“啊!是的,晚辈竟没想到,老前辈是如何被困的?”

老人目中射出了恨芒,但瞬即消失,叹息了一声,道:“与你一样,也是被人迫落的!”

文天浩惊声道:“老前辈也是被人迫落水眼而到此?”

“不错,三十年的活埋岁月,老夫壮志全消,连恨都没有了。”

“是谁迫落老前辈的?”

“你想知道?”

“晚辈只是好奇!”

“唉!往事那堪回首,不过,你既已到此,将伴老夫余生,告诉你也无妨,是一个极工心计,极美,也极淫荡的女子……”

“是个女子?”

“她是老夫的妻子!”

文天浩心头一震脱口道:“老前辈是被夫人迫落的?”

老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文天浩掩不住好奇之念,追问道:“尊夫人应该还在世上?”

“当然,如果不意外死亡的话。”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水性杨花……背夫别恋。”

“哦!尊夫人……”

“别如此称呼她,她的外号是‘天香妃子’!”

文天浩惊得直跳起来,栗呼了一声:“天香妃子!”

想不到当年风靡武林的尤物“天香妃子”是这老人的妻子,“天香妃子”肯下嫁这老人,证明这老人必非常人物,他想起了桐柏山的石塜,据矮老人说:“天香妃子”没嫁过人,自己却巧悉了这件秘辛……

老人惊诧地道:“难道你认识她?”

文天浩定了定神,沉声道:“晚辈见过她所建的石塜……”

“石塜,什么意思?”

“那石塜上有她的记号,一朵牡丹花……·”

“对,对,说下去?”

文天浩坐回石墩上,道:“墓碑上刻的是:‘”爱子高天柱之墓”’几个字。”

老人陡地怪叫一声,脸色剧变,双目暴,目芒有如利刃,“砰!”然一声巨响,那白玉石面的桌子,被老人一掌击得粉碎。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使文天浩惊魂出了窍,骇然望着老人,手足无措。

老人目中突地淌出了泪水,悲声道:“他死了,他竟然死了,啊!”

文天浩倏有所悟地道:“高天柱是老前辈的……”

老人厉声道:“不要说了!”

文天浩一愣闭上了口,场面变得十分尴尬。

老人呆坐着,如泥塑木雕,显然,他内心相当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的情绪平淡了些,哀声道:“老夫能活到今日,实指望奇迹出境,有生之日,能重见爱子一面,想不到他竟夭折了……”说着,又是老泪纵横。

文天浩无词安慰这老人,只好缄口不语。

又过了片刻,老人开口道:“孩子,说说你的身世来历?”

文天浩悲愤地把身世以及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老人激动地望着文天浩道:“孩子,你的身世堪悲,值得人同情,你怎么会到水眼附近的?”

“晚辈盲目而行,不知不觉进入坟场……”

“哦!”

“晚辈在坟场中碰到了件奇巧事……”

“什么奇巧事?”

“晚辈停身一座古塜,听见冢内传出‘血剑令主’的歌声。”

老人霍然离座,激声道:“你认识‘血剑令主’?”

“是的,曾见过几面,但他蒙着脸,不识他的庐山真面。”

“你今年几岁?”

“晚辈二十三了。”

“你见过三十年前的人?”

“血剑令主业已重出江湖!”

“有这等事?”

“是的,便成立了‘血剑盟’!”

老人晃身上前,一把捉住文天浩的手臂,大声道:“你说的是真话?”

文天浩倒是被老人这意外的动作唬了一大跳,沉声应道:“晚辈没说谋的必要!”

老人全身发起抖来,好半晌才道:“那‘血剑令主’作为如何?”

文天浩咬了咬牙,道:“与传说中的完全两样!”

“邪恶?”

“差不多!”

“他自称‘血剑令主’?”

“歌声、血剑令、血剑留痕!”

老人怪吼道:“不可能,完全不可能……”

文天浩的手臂被捏得像是碎了似的,奇痛彻骨,不由自主地哼出了声,老人这才警觉地看开了手。文天浩红着脸道:“老前辈怎说不可能?”

老人目望室顶,不答所问,久久,突地激越的道:“孩子,你愿拜老夫为师么?”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使文天浩大感意外,心想,身处绝境,习武又有何用,但老人的神情却令人不解,这其中一定大有文章,反正出不去,离不开,答应了又何妨,心念之中,道:“晚辈愿意!”

“诚心的?”

“是的!”

“如此,拜师!”

文天浩恭恭谨谨地跪了下去,口里道:“弟子文天浩,叩见师尊!”说完行了三跪九叩的大“起来!”

“谢师父!”

“坐下!”

“弟子理应侍立”

“坐下听为师的话。”

文天浩只好在原位坐下。

老人脸露湛然之色,悠悠地道:“你知道为师的是何许人物?”

“弟子不知,请师父赐告!”

“为师的便是‘血剑令主’高如山!”

文天浩全身一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老人既是三十年前震撼了整座武林的“血剑令主”,那出现在江湖中的灰袍蒙面客该是谁呢?

心念之中,栗声道:“那江湖中出现的是冒充师父名头?”

“当然!”

“啊想不到,怪不得他行为为人,与所唱的歌大相径庭庭。”

“你说他杀人也是留痕?”

“是的,一道血痕,在颈项之间!”

“血痕?”

“是的!”

“不是淡淡的红痕?”

文天浩心中一动,讶然道:“这有分别么?”

“当然,将来你会知道!”

文天浩有如梦幻一般的感觉,这真不像是事实,自己面对的,是不可一世的巨擘,“血剑令主”,而且竟然被他收为传人,太奇妙了。

他激动得全身簌簌直抖。

突地,他又想到了古冢歌声,不由道:“师父,弹剑作歌的是您老人家?”

“不错,为师的借以维持生趣,在绝望中活下去。”

文天浩离座而起,激怒地道:“师父,那这墓室是在古冢之下了?”

老人颔首道:“是的!”

文天浩星目大,道:“既然歌声能够透出,以师父的功力,难道不能破墓而出?”

老人苦苦一笑道:“如能,为师的愿甘心待在这里三十年么?”

文天浩惑然道“这……为什么不能?”

“你随为师的来看!”

说着,站起身来,在壁间一按,一道暗门“格格!开启,一间更大的石室呈现眼帘,文天浩怀着激奇的心情,随在老人身后,进入石室内的布设,像是寝宫,豪奢已极,接连开了数重暗门,来在一条宽障的白石角道中,眼前巨大的石块堵塞了角道的前段,像是坍落的。

老人用手一指,道:“看顶上!”

文天浩抬头一看,黑黝黝的,石砌崩落出丈许大一个窟。

老人捡起一块碎石,向上抛去,“锵!”的一声,弹了回来。

文天浩惊呼道:“是铁的?”

老人点头道:“不错,墓室之顶,石砌之后,复以生铁汁浇灌,谁有这能耐破之而出?”

文天浩倒抽了一口凉气,原先的振奋,化成了沮丧。

老人已看出文天浩心意,悠悠地道:“孩子,不要气馁,我们慢慢再设法寻找出路!”

文天浩点了点头,道:“师父,这很奇怪,既然墓室被生铁浇灌封死,声音如何能传出去的呢?”

老人眉头一紧,道:“唔,这有道理,我们慢慢再查,现在且先到前面进食,想来你也饿了……”

经这一提,文天浩顿感饥肠辘辘,随老人转到另一间小石室中,只见室中摆了些鱼虾龟鳖之类,竟然还有柴薪火烬。

文天浩好奇地道:“师父,这些柴薪何处得来?”

老人莞尔道:“一切取之于水,水道中不时有浮木漂来的!”

“啊|”

生起了火,师徒俩在火上烤鱼虾充饥。

饱食之后,老人带文天浩到另一间石室中,文天浩一眼便看到壁上挂了一柄古色斑霉的长剑一袭灰袍,一个头套,不禁脱口道:“师父,这是您当年在江湖中所用的行头?”

“不错,孩子!”

“这墓室很复杂?”

“为师的摸索了数年,才明白所有构筑与角道,桌上有图,是为师绘的,你仔细看看记住,便可畅行无阻,这间石室,作为你安身练功之所,明天我们开始练功……”

“师父,地底无日月,师父如何计算日子的?”

“这里有“滴漏”,本是殉葬之物,被为师的用上,漏雨尽为一日,便作上一个记号,满三百六十个记号为一年。

“那昼夜又如何分的呢?”

“这个……无法分了,只能记日。”

“师父何时开始计算时日的?”

可能被困数月之后,这段时日,无法计算。

“哦!”

“这段误差虽大,但还不致影响到年份。

“是的,如照江湖计算师父失踪后的年数,正好是三十年整。”

“这就是了,现在你憩歇吧,时问到我叫你!”说完,出室去了。

文天浩心情紊乱,凄凄惶惶,那里能定下来安敬,浏览这石室之内,一切衾帐被褥,俱是罕见的稀品,宛然如新,这可真是奇怪,这古冢墓室,不知建于何朝何代,这些纵是上等丝缎绫罗。也早该朽坏了,真是匪夷所思。想不透,只好闷在心里。

移近桌旁,果见桌上有一幅墓室图,举凡通道暗门等等,均有详细的注明,一日便能了然。

文天浩天质超逾常人,花了不大工夫,便已记熟。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来,只好上床就寝醒来时,老人已在室中安坐。

忙一骨碌翻下榻,讪讪地道:“累师父久等了!”

“不,为师的才来不久。”

“师父,这室中的衣衾等物,何以不见朽坏?”

“这个么?室中的方案是万年温玉所做,所以能保物不朽。”

“啊!弟子遍是初闻,这墓室不知建于什么朝代?”

“从器物而言,当在三国之时。”

“埋葬的是何人?”

“可能是一个巨贾,墓内没有留下文献,不可能是官宦王公,从器用衣饰判断,是普通富室之物。”话锋一顿之后,又接着道:“你到床上坐下,为师的看看你的功力修为到什么程度?”

文天浩依言上榻,盘膝趺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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