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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2025-03-29  作者:阳朔  来源:阳朔作品集  点击:

  “在下梁子都,甘肃人氏。”此人向马如龙一抱拳,自报家门,黑手一惊道:“云行无影门的?”
  此人含笑道:“正是。”
  黑手一摸脑袋,想确定脑袋还在不在,江湖传说,被云行无影门的人割断了脖子,这人非但懵然不知,还会顶着脑袋走出二里地。
  肥屠却咧开厚厚的大嘴笑了,被云行无影门的人藏在身后而不知,并不算丢人。
  梁子都又把目光投向马如龙,马如龙略加思忖,伸手揭下面具,徐徐道:“在下马如龙。”
  三个人都惊住了,齐地谛视起来,好像珠宝店里的老供奉鉴别一件珠宝是不是赝品的样子,马如龙又笑了笑:“如假包换。”
  黑手肥屠都略感难为情,梁子都却盯着问道:“你真是马公子?”
  马如龙苦笑道:“马如龙已快成江湖上的丧家之犬了,冒充他有甚光彩?”
  梁子都虽然穿着夜行紧身衣,头上扎着黑巾,还是整肃衣冠,然后大礼参拜下去。
  马如龙原以为他要向自己动手,正全神戒备,他与“风婆婆”交过手后,参拜她的招式身法,招式固然源出多门,身法则来自云行无影门。
  云行无影门也是古老的门派,门中人更是自神其说,宣称自己是当年帮黄帝打败蚩尤的风神一脉嫡传,这就跟世上姓李的,姓孔的都不惜伪造族谱,冒充老子孔子嫡系子孙一样,全然不足采信。
  马如龙当然也不相信这些无稽之谈,但“风婆婆”与云行无影门必有很深的关系,才能得到那套神鬼莫测的身法,是以梁子都一报家门,他便认为他是冲着“风婆婆”那档子事而来。
  孰料梁子都竟像参拜祖宗牌位一样大礼参拜,他唬了一跳,身子一闪,避开他的大礼,口中说道:“使不得。”伸左手去扶,右手则暗蓄杀招,江湖人心诡诈,借行礼拜叩之际出手刺杀对手的事虽属罕见,却绝非没有。
  他手拉到梁子都的手臂,感觉到他身上并未蓄力,这才放下心,双手把他拉起,真的惶恐道:“梁公子,你这是作甚?你这是咒我速死啊。”
  梁子都站起来,坦然笑道:“马大侠,您对我云行无影门有莫大恩德,受我一拜也是应该的。”
  马如龙心中疑惑,江湖中的恩恩怨怨有许多都是当事者懵然无知的,你做了某件事,可能一千里之外有人认为你对他施恩,也许就在你身后,有人认为你跟他结怨。
  江湖纷争之多,也大多是由这些没影子的恩怨而起,真如在天南种豆,却在天北结瓜,结的是西瓜还是冬瓜就很难说了,结个窝瓜也未尝没有可能。
  马如龙不知他意指谓何,斟酌词句道:“梁公子,在下与贵门英豪缘吝一面,至今方识英贤,恩德之说请莫再提起。”
  黑手和肥屠相视一眼,窃笑不已,心中暗道:“什么恩德?还不是想抱未来霸王的粗腿,白道中多的是吮痈舔痔之辈,反不若我黑道绿林道的弟兄,名声虽不佳,却铁骨铮铮。”
  这两人所想并非没有理由,大侠的称谓由来已久,早被人用滥了,每一个挎刀佩剑的赳赳武夫行走在江湖上,都会被人尊称为大侠,久而久之,大侠的称谓殊无荣耀可言。
  一些人又别出心裁地创出“英侠”,“伟侠”,“绝侠”等诸般名目,都没能流行开来,各大门派首脑率先摒弃大侠称谓,有职位者则以职位相称,无职位者,则以先生相称。
  江湖中人彼此问也不过“前辈”,“晚辈”,“兄弟”,“在下”这些称谓,几年后,“大侠”在江湖绝迹。
  凌峰荣登江湖霸主之位后,却让每个人都称他为大侠,自他一用,“大侠”之称便和圣庙里的冷猪肉一般变得尊贵无比,先前大家是不屑用,后来则是不敢用,并形成了共识:大侠者,霸主之谓也。
  梁子都自也孰知这些武林掌故,他称马如龙为大侠,不啻表明心迹:在他心目中,马如龙已是江湖霸主,马如龙之惶恐也与此有关。
  黑手冷冷道:“两位公子,这里可是杀人现场,不是久留之地,两位若想攀谈,还是换个地方吧。”
  他一向独来独往,除了他那位大哥,对任何人都不买账。
  马如龙点头称是,他邀梁子都翌日午时在城内鸿宾楼相见,因见黑手肥屠兴致不高,便没相邀。
  黑手肥屠先行告退,他俩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对白道中人还是敌意殊深,梁子都提着两具尸体,越墙疾闪而逝。
  马如龙为防有人盯梢,在附近绕了两个大圈子,才回到自己住的跨院里,床上三娘子兀自香梦沉酣,他却睡意全无,想到自己已不再是孤军奋战,不由得神情振奋。
  他站在窗前出神半晌,才想起忘了问是谁假冒自己在朱三门前杀人留帖,此举用意为何,他直觉上认定一定是梁子都所为,他与梁子都初次相见,就有种对雷霆才有的亲近感,若非与三娘子在一起,他一定邀他作长夜之饮。
  想到长夜之饮,他又想喝酒了,他出去拿来酒杯酒瓶,一个人坐在窗下的矮几旁自斟自饮起来。
  三娘子醒过来,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又看看,不由得笑了:“你不好生睡觉,又喝的哪门子酒呀?”
  马如龙笑道:“你来陪我喝,我就对你说。”
  三娘子真个披衣下床,在他对面坐下,陪他喝起来,马如龙便对她说了事情的经过,三娘子听得张大了口无法合上,若非她对马如龙已到佞信的地步,真要以为他不是说梦话就是说醉话。
  “三个人,一个白道,一个黑道,还有一个是绿林道,怎能凑的这般巧?”三娘子犹感身在梦中一般。
  马如龙皱皱眉道:“可也是,我倒没想过。”
  听她一说,他也纳闷,三条道儿上的人怎会不约而同地对朱三下起手来。
  朱三派出五路人马在城内搜查凶手行踪,有四路无功而返,还有一路如石沉大海,朱三明白这一路是回不来了。
  自他调拨四个分堂随他出江湖,至今已整整损失了一个半分堂,还有一位分堂主自杀殉难,朱三并不在意这种损失,他手下一共有六十四座分堂,每个分堂三十二人,纵然四个分堂全折进去,也只是一个零头。
  自他成为内堂总堂主后,他的主子就告诉他:要做一代名将,最要重的就是能承受得住部下的死亡,爱兵如子只是为了让他们最勇敢地去死,将业就是建立在朽骨之上,为怕他印象不深,还找来太史公的《吴起列传》让他反复研读,让他学会吴起的慈与忍。
  朱三素以将才自许,他原先最崇拜的是韩信,反复研读《吴起列传》后才知道,吴起比韩信高明多了,他可以亲自为士兵吮疮,这是慈,而他驱使兵士蹈之死地却眼都不眨,这是忍,唯慈与忍相会,才能成就大业,韩信若有吴起的忍劲,天下绝非汉高祖所有,他也不致被斩首未央宫,还被做成肉酱遍传诸侯了。
  他派出五路人马,每路只派两人,实际是诱敌攻击的诱饵,哪一路人马出了事,就说明敌人是在哪个方向,虽不能确定具体位置,至少搜索范围大大缩小了,所以他一见派往竹林客栈一路的两人没回来,便马上派一名分堂主率六人前往“接应”。
  各分堂的弟兄们心里都热乎乎的:总堂主真是爱兵如子,时刻担心弟兄们的安危。
  “古怪一定出在竹林客栈里。”乐广在旁提醒他,“那一对形貌古怪的男女的身份还未查清,可自他们住进去后,对咱们的攻击就接连不断,咱家觉得那就是马如龙,这一切也都是他捣的鬼。”
  朱三出神不语,他起先也怀疑过,但府城不比乡镇,竹林客栈更非别处可比,他不敢公然上门察看,只能让客栈内的暗线盯紧,却始终没有消息,有人在他们前杀人留帖后,他马上就知道是假的。
  马如龙不会干这种没出息的事,一定是有人故意制造假象,让他认为马如龙还在城里活动,这就说明马如龙不在城里,但他心里又有种强烈的感觉:马如龙就在城里。判断和感觉起了冲突,他也不知该相信哪个了,所以他只好连续抛出诱饵,以查明真相。
  “乐老,那一对男女还在客栈里,这事会查清楚的。”朱三敷衍一句,却没对乐广说,他又调了四个分堂过来增援,在援兵未到之前,他不想打草惊蛇,多生事端。
  砰砰两声,什么物事落到庭院里,两人一惊,交换一个眼色,迅即冲出屋去,灯笼火把照耀下,两具尸体被摔得面目狰狞,正是他派人接应的那两人,尸体的前胸粘着一张纸条,上写:伸头必死,马如龙敬拜。
  朱三真的被激怒了,他一跃上了房顶,游目四顾,四周屋宇深沉,沉浸在浓暗的夜色中,真个连鬼影子也没看到一个,他狂吼道:“马如龙,你这混蛋,你躲在哪里,有本事给老子出来。”
  乐广怕他有闪失,也跃上屋顶,站在他身旁,喟叹一声:“别骂了,这不是马如龙干的,杀人留柬绝不是他的风格,这人是想用骚扰战术把我们牵制在城里,马如龙也许真的不在城里。”
  朱三狂吼几句,胸中愤懑稍平,脑子里也冷静下来,他望着不远处的竹贤客栈,凝声道:“不,他在城里,而且就在附近,我都能感觉到他,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哥,哪个瘟灾的大半夜骂你?”三娘子停杯不饮,竖起耳朵听着,面色已然酡红。
  马如龙静坐不动,笑道:“还不是朱三那狗头,找不着我们急得快发疯了,俗话道鸡上树,狗上房都是要出祸乱的迹象,这城里可要热闹了。”
  三娘子掩口笑道:“哥,你真会骂人,都不带脏字。”
  马如龙正色道:“咱们可都是有身份的上等人,要讲究礼仪,保持风度,哪儿能骂人呢?”
  他尚未说完,三娘子已然绝例。
  马如龙脸上沉静,脑子里却念转如飞,想到各路朋友为自己彻夜奔忙,而且冒杀身丧命之险,自己却在这里安逸饮酒,未免说不过去。
  他对三娘子道:“你敢不敢一个人在屋里?”
  三娘子道:“你要去会会朱三?”
  马如龙点点头,三娘子道:“哥,你不用担心我,你教我的功夫也足够防身了,只是你的身体?”
  马如龙道:“我又不和他们死缠烂打,只要我想走,他们还没能耐留下我。”
  马如龙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叹道:“算了,改日再会他吧。”
  三娘子毅然道:“哥,你去吧,你保护我一时,也不能保护我永远,这些日子你为了保护我,东躲西藏的,受尽了窝囊气,这些我都知道,我不想让自己成为拖累你的累赘,那样还不如死了。”
  马如龙见她刚毅的神态,心中暗喜,他给三娘子留下三颗霹雳雷火弹和三筒暴雨梨花针,并教给她使用方法,好在这两样东西是专为武功低微的人打造的,使用简单方便,三娘子虽没用过,也是一教即会。
  马如龙又交代些注意事项,便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他先在跨院附近转了一圈,确定无人盯着,才腾身疾掠,扑向朱三的临时总堂。
  朱三在灯下研究对照两种:“马如龙敬拜”的杀人留柬,字虽大小不同,笔迹则出自一人,他虽不是书画鉴赏家,也完全可以确定。
  乐广则在另一间屋子草拟一封信,写好后又亲手誊录一遍,装进信封封好,悄悄派自己的亲随弟子连夜送走。
  在信中他向主子汇报了这几天的情况,巨细靡遗,最后则请主子再派武功高强的人来对付马如龙,其实是暗寓请主子亲自出马之意,虽然他心里依然认定:以马如龙现今的状况,他和朱三联手,完全可以胜过,即便马如龙功力全复,他们二人率如此多人,手中有几十具暴雨梨花针,也足以制马如龙于死命。
  然而这都是理论上的推算,若按此推算,马如龙根本不可能从花容手底下逃生,这可是主子算定的,主子请动花容出山后,在总堂上大手一挥,当众宣布:花大姐一出,马如龙必亡,当时所有人也包括他对此均无异议,主子为郑重其事,专门派他为接回马如龙人头的大使,还派朱三率四堂人马作掩护,结果死的却是花容。
  若再照此推算,马如龙重创之下根本逃不出那家客栈,毕竟有二十多具暴雨梨花针对着他,而他和朱三侥幸把马如龙堵在家里,却被打得大败亏输,这股火至今还窝在心里。
  他这几天无事时反复推演,最后竟得出一个结论:他们无法杀掉马如龙,是因他气运太旺,非战之罪也,是以必须气运更旺的主子出马,才能压制住他。
  派出信使后,他松了口气,他已经把球踢给主子了,接下来就看主子怎样玩这个带刺的球了,他步出庭院,看到朱三的房子里依亮着灯,便走了进去。
  “乐老,您怎么还不歇着?”这些日子二人朝夕相处,朱三倒真心敬重这位元老来。
  乐广道:“老年人觉轻,倒是你们年轻人应该多休息,小朱,别研究那劳什子了,马如龙再嚣张,也不会跟我们玩这一手,更何况现今还不是他嚣张的时候。”
  朱三叹道:“我知道不是他,只是想研究一下,这可能是谁在捣鬼,用意为何,我总觉得这不像是马如龙同党所为,否则他们有更好的办法把我们调出城去。”
  乐广道:“凡事不可先入为主,你是先认定了马如龙在城里,才会这样想,如果正相反呢?”
  朱三道:“这一点我也想过了,假如马如龙真不在城里,咱们又已把所有人撤出来,他们绝无必要骚扰咱们,所以我觉得这一定是有人浑水摸鱼。”
  乐广默然点点头,朱三所说也不无道理,这些年朱三扫荡降服各大中小门派时,手段极其残忍,表面上是万邦臣服,却也大多是口服心不服,见他们围剿马如龙受挫,借机暗中反水也大有可能。
  马如龙先是溜上附近的房顶,察看了一会,便把院子里的警戒分布看得一清二楚,他轻而易举突破了三道警戒线,已潜入到朱三的窗下,听到屋里朱三和乐广胡乱猜测,心下暗笑。
  又听得乐广对朱三道:“小朱,有件事咱家没对你说就私自办了,想想还是告诉你的好。”
  朱三笑道:“乐老,您客气,您老做什么事,当然不必先对我说。”
  乐广道:“你不见怪就好,刑堂与内堂虽不相统属,主子命你在这里全权指挥,咱家做什么事也应先知会你一声才是,咱家怕你不同意,就经自办了。”
  朱三听他这样一说,倒狐疑起来,苦笑道:“乐老,您究竟做了什么事?”
  乐广徐徐道:“咱家给主子发信求援,请他老人家亲自出马收拾马如龙。”
  朱三不听犹可,一听之下腾地站起,失声道:“您……您这是在做什么呀?”
  乐广坦然道:“咱家知道和你一说,你必然如此,才先斩后奏,办了再说。”接着他把自己请主子出山的理由说了一遍,最后道:“小朱,咱家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才知道江湖中人虽然靠武功吃饭。
  “但也不是什么事都能靠武功解决得了的,气运才是最要紧的,咱们接连失手,就是因为这小子气运太旺。”
  朱三怒又不是,笑又不是,扎撒着两手说不出话来,心里有种被出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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