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凤争凰 逼离赌城
2026-01-17  作者:萧玉寒  来源:萧玉寒作品集  点击:

  眨眼五天过去,明天上午十时,便是贺英与苏丹娜步入教堂正式结婚的日子。
  苏丹娜的父亲苏比度,在女儿的婚事上非常开明,当女儿告诉他,她准备与贺英结婚时,苏比度果然遵守他“任凭女儿主意”的诺言,一口便答应了,而且向女儿道贺,说贺英这年轻人有中国人的坚毅果断,又有西洋人的灵活头脑,他今日虽然仍是池中之物,但日后必定是海上之龙。
  苏丹娜见父亲如此称赞她的情郎,她的俏脸登时欢喜得犹如春花盛放。
  苏比度甚至推掉了一切应酬,在过去的五日五夜,为他唯一的女儿的婚礼,与她女儿的私人保姆一道,车出车入,走商店订礼服,忙得如蜂采蜜般团团乱转。
  贺英这一面倒很清闲,因为有梁水高替他打点,他甚至连自己的一幢洋楼亦让了出来,安排贺英与苏丹娜婚后居住,其余的设宴摆酒,梁水高也不用贺英操心,梁水高这位世叔,简直就把贺英的婚事,当作是自己儿子的婚事一般。
  贺英自己自然也有他的工作,但梁小昌这位伴郎却非常尽责,他特别邀了几位洋行的兄弟同来,一道为贺英的婚事操持。
  贺英几乎不必花费甚么心思,便可以舒舒服服的做新郎了。
  唯一令贺英遗憾的,是他的母亲谢金萍,近月因积劳成疾,卧病在床,不能来赌城参加儿子的婚礼。贺英唯有打定主意,待一切安顿下来,他必定再在港城补办一次结婚盛宴,而且这也是梁水高的主意。
  贺英每日在火水厂的工作也没有丝毫的影响,他照常每日清早六时到码头收货,晚上则工作到深夜十二时。
  今晚是第五天的晚上八时了。
  贺英正在他简陋的办公室内忙着,梁小昌却兴高采烈的走进来,看他高兴的模样,就像新郎是他自己似的。
  “英少,你看,终于弄妥几把随身宝贝!”梁小昌说着,把身上的皮袋往桌上一放,里面传出一阵呛啷的金属鸣响,梁小昌抽出一把“宝贝”,啪的放到贺英面前,得意的道:“看,全新的英国货,内装二十发子弹,打起来小机关枪似的,有了这个,我再安排几个兄弟保护,就不怕姓傅的作恶了。”
  贺英根本不必看,便知皮袋内装的,全是梁小昌千辛万苦搞到手的防身手枪。他瞥一眼眼前乌光闪闪的英国货,不由叹了口气,苦笑一道:“不想贺英今日要做一个挂手枪的新郎!”
  梁小昌见贺英感触,便决然发誓似的道:“放心吧,英少,洋行的兄弟都说,他们二十多条人命是你捡回来的,你今日做新郎哥,他们就算拼了命,也不会让你和新娘子损伤一根汗毛的,再加上添了几柄‘宝贝’,就算枪林弹雨,也可以保护你杀出去。”
  贺英被梁小昌的深情厚义感动了,他用力的一拍桌上的手枪,决然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一仗贺某一定不能输给姓傅的!”
  贺英一顿,又很认真的问梁小昌道:“你阿爸没再去蹬三轮车了吧?”他指的是他最初踏足赌城遇到的那位热心的梁伯,他这时忽然觉得,他来赌城几年的最大收获,就是结识了像梁叔叔、梁伯、梁小昌等一班情深义重的朋友。
  梁小昌道:“他还是照样去。”
  贺英急道:“那不行啊,他老了,不能再干这力气活了,我给他捎去的钱,不够他生活么?”
  梁小昌叹了口气,苦笑道:“阿爸根本就不肯接受,他说无功不受禄,自己挣回来的酒钱,喝起来才有味道!”
  贺英不由又好气又好笑,他想了想便道:“这样吧,昌哥,火水厂正缺一位看更杂工,你对梁伯说,我聘请他,薪水每月七十块钱,他愿意的话,明天就上工吧!”
  梁小昌心头一热,他自然知道,贺英这不过是变相的赠款而已,因为阿爸蹬一个月车的收入大概也不足三十个大洋。
  叮铃铃……
  梁小昌正想说话,桌上那四十年代中期款式的电话却响了。
  贺英伸手抄起电话。“是,贺生火水厂,我就是贺英,你贵姓?”贺英听对方说了一句甚么,便立刻问道。
  对方在电话中道:“我姓叶,你记住这个就够了!你小心应付,姓傅的人马已经出动了!”
  贺英急道:“喂,叶先生,你为甚么要向我通风报讯?你又为甚么会知道?请你说清楚一点好么?”
  对方似乎不便细说下去,只急急的说了一句。“我是过来人嘛……总之你马上准备应战吧!他们已经出动了,假如你能保住性命,我自然会跟你见面说清楚。”对方说完这一句,便搁下了电话。
  贺英怔了怔,这电话来得太突然了,他也不知是否要相信他。
  “甚么事?英少。”梁小昌见贺英神色异常紧张,知道是那电话的古怪,便忙问道。
  贺英叹了口气,苦笑道:“是一位自称过来人的叶先生。他说,他不值姓傅的所为,所以向我通风报讯;他说姓傅的儿子傅志雄已派了六名大汉,带备手枪、手榴弹,向火水厂杀来了。目的是取我贺英的性命……这消息令人难以置信。”
  梁小昌一听,立刻道:“英少,虽然我不知道这姓叶的是谁,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傅志雄这小子狠辣犹胜乃父,还是小心提防的好!”
  贺英傲然道:“这是我贺英的最后一块立足之地,退无可退。他们既然要来,就让他们杀来好了,贺某倒要看看,他们是否有这个本事!”
  贺英话音刚落,外面已传来一阵急骤的脚步声,直扑火水厂而来,听声音,对方人马不下十数人之多。
  梁小昌心头一凛,暗道果然走不掉了!他猛一咬牙,伸手抓起桌上的两柄手枪,便欲冲出去,来个先发制人。
  “等一等,昌哥,沉住气,待对方露面后再作打算!”贺英伸手抓过手枪,烂熟的一握,决然的道,贺英心中仍存有一线希望,心道赌城毕竟是西洋政府统治的地方,姓傅的再凶,大概还不敢公然当众杀人吧!
  就在此时,砰的一声,办公室的木门被人在外面撞开了,来人是六条大汉,腰插六颗手榴弹,手执六枝手枪,构成一个魔鬼撒旦的记号——666。
  贺英念的是教会学校,圣经是必修课程,他自然知道圣经启示录中的故事,所以他在电光石火之间忽然掠过这个古怪和不祥的念头。
  六条大汉在贺英和梁小昌面前一字形的排开,他们虽然发现梁小昌和贺英手上均持有武器,但依然有恃无恐,因为他们断定,在强大火力的手榴弹面前,任何的反抗都将是徒劳无功和自取灭亡的。
  “说!谁是贺英?”大汉中一名站在正中的黑绸衫男子忽地沉喝一声道。
  贺英傲然道:“我就是贺英,既然明知,何必故问?”
  黑绸衫男子不由微微一怔,他大概已吃惯这行杀手饭,但从未碰过如此年轻、俊朗和镇静的对手,别的角色只要他们“杀门六将”在面前一站,早就吓得脚软口呆,那还有胆与他对答?
  “你就是贺英?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有胆面对海盗‘三狼’的人物!好,我等是‘杀门六将’,素来佩服有胆色的好汉,只要你知机,便容你全身而退吧!”黑绸衫男子木无表情的道,大概杀人对他来说已有点麻木了。
  贺英沉声道:“怎样才算知机?”
  黑绸衫男子冷漠的道:“‘杀门六将’一出,功不成身不退,这个你该知道了。有人托我传话给你,你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全身而退,立刻离开赌城,驶去港城的快艇已为你准备好了;另一条是你的人头留在赌城做新郎!”
  贺英淡然一笑,道:“这话贺某知道是谁说的了,你告诉传话的人,就说贺英与苏丹娜的婚事已雷打不动,海枯石烂,不可变改!”
  黑绸衫男子目中凶光暴射,厉声道:“那你是选择第二条路了?”
  贺英傲然道:“如果必要的话,贺某倒想做做人头新郎,但也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斤两啊!”
  贺英说罢,决心先行震慑行凶的六大汉,便蓦地把手枪一抬,砰砰砰三枪,子弹掠过三条大汉的头顶,把三名大汉身后橱柜里的三瓶样本火水罐击穿三个圆孔,火水喷射出来,把三条大汉的衣服淋得如沐油河。
  黑绸衫大汉脸色一变,冷酷的狞笑道:“好枪法,神枪手贺英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你忘记了‘杀门六将’的六颗手榴弹了。这家伙一爆,你枪法再好亦一样粉身碎骨!”
  贺英亦冷笑道:“可惜你也忘记了,你的三位兄弟身上已淋满火水,手榴弹一爆,遭殃的首先是你的三位兄弟。”
  贺英这一着很妙,他虚击三枪,用意既是震慑,又有实用,三名大汉满身淋了火水,极易引燃,手榴弹一爆,三人必定成了火人,再引爆其余五枚手榴弹,那么在场中人,便是一个同归于尽的结局。
  杀手是为钱杀人,当他们不能享受金钱带来的乐趣时,杀人的兴趣便必然大减了。贺英窥透“杀门六将”的弱点,这才毅然使出这一招“绝处求生”的妙着。
  “绝处求生”虽是妙着,但这一着讲究的是胆色和勇气,谁的胆色勇气强,谁就可以不战而胜。
  黑绸衫男子大概也料不到贺英有此一着,他决不相信贺英有胆行此险着,但事实又令他不能不信,因此连他也不得不替自己这一面衡量。论实力,自己“666”的确远胜对方的“2人2枪”,但自己最优胜的武器是手榴弹,手榴弹一爆,必定引燃衣服和地上的火水,再引爆其余的手榴弹,自己六人就算身手再快,亦决计快不过六枚手榴弹齐爆的威力,结果将是同归于尽。
  黑绸衫男子是“杀门六将”中的大哥,他不得不考虑全军覆殁的后果,他的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青,重重的哼了一声道:“姓贺的,你果然有种!”
  贺英沉声道:“你们也不赖,彼此彼此!贺某被人逼到走上绝路,唯有出此下策!”
  黑绸衫大汉道:“你刚才明明可立刻取我三位手足性命,为何你留了一手?”
  贺英道:“你们决非赌城中人,必定是受重金聘来的外地杀手,你们为求财,与贺某并无深仇大恨,贺某为甚么要滥杀无辜?”
  黑绸衫大汉神色怪异的盯着贺英。“你真的不怕死?手榴弹一爆,你这间火水厂也必定毁于一旦!”
  贺英大笑道:“你们为钱杀人,贺某为钱设厂,假如你们甘愿为钱粉身碎骨,贺某又何惧火水厂毁于一旦!”
  黑绸衫大汉又瞥一眼贺英身边一直默不作声的梁小昌,道:“这位兄弟的枪法如何?”
  贺英微笑道:“我的枪法比他稍有不及,你说他的枪法如何?”
  黑绸衫大汉终于微叹口气,道:“除了硬拼同归于尽,可有其他解决办法?”
  贺英决然道:“有,你杀人是收钱,假如不杀人也有钱收,你们为甚么要杀人?”
  黑绸衫大汉目中一亮,沉声道:“你出多少价钱?”
  贺英傲然道:“不必问,总之对方出一,贺某付二,除了退还对方聘金,还大有收获便了!”
  黑绸衫大汉与其余五人交换一下眼色,五人均有退意,特别是身上淋满火水的三名大汉,更是捣蒜似的连连点头。黑绸衫大汉终于低声的说了一个价,他也不敢存有太大奢望,他深知贺英完全可以拒绝,因此便只报了一个打了折扣的数目,他心道就算这数目加倍,除了退还聘金,也足以对众兄弟有所交代了。
  贺英一听,想也没想,便在抽屉中取出一本支票簿,写了一个数字,这数字比那黑绸衫男子所报的不但加倍,还另外多了三分之一,恰恰是“杀门六将”杀人收获的两倍。
  贺英把支票撕下,向那黑绸衫男子平平的一挥,那支票便平稳的向黑绸衫男子飞去。“这是双倍价钱,我知你们是省城来客,只要立即离开,明日十时,便可以在省城的银号兑现。”
  黑绸衫男子见贺英又露了一手功夫,平飞支票“四两搏千斤”的功夫,更明白贺英绝非等闲之辈,他连忙伸手抄住支票,一看数字,脸上立即现出笑容。
  “你有种!也够爽快,是‘杀门六将’出道以来仅见的人物,这帐我六兄弟,卖了!”黑绸衫男子说着一顿,瞥了贺英一眼,忍不住又补上一句。“但你要小心,你的对头已发誓定要你明日做不成新郎哥,我等只是明的,尚有暗的很快就会杀到了!走!”黑绸衫男子说罢,向其余“杀门五将”微一挥手,六人便闪电般的退走了。
  “杀门六将”刚刚退走,贺英与梁小昌还未及松一口气,突听外面轰的一声巨响,距办公室不远的厂房立刻腾起一团火光,然后又哄的一声,火光爆了开来,向四下溅射,化作无数火头,腾起无数烈焰,转瞬间便把整座厂房吞没,一个火的世界。
  梁小昌不由目瞪口呆,他料不到姓傅的如此阴毒,兵分两路,一路明攻,另一路暗袭,非要置贺英于死地不可。
  厂房的火头迅速向办公室这面扑来。贺英呆呆的望着熊熊的烈火,无情的烈火把他数年来的心血吞噬,他犹如一尊石像似的呆立不动,对扑近的烈焰根本无动于衷。
  梁小昌脸上被一粒火星溅中,一阵剧痛,他才蓦地意识到,办公室的地面也淋满火水,此地立刻也会化作一片火海,便把贺英拦腰一抱,托在肩上,飞掠出去。
  两人刚走离两丈,办公室便腾地冒出熊熊烈火。
  这一场大火,烧了不到一小时,由于这是一间火水厂,里面有大量燃烧物体,很快便把贺英数年的心血烧光了。
  这一个晚上,梁小昌半强半劝,把贺英带返他的家中暂住。
  梁小昌的父亲梁伯恰好在家,他一见二人焦头烂额的模样,便二话不说,转身到里间掏出一瓶酒来,向贺英面前一放,道:“来,英少,喝,这是我老头子珍藏了十年的杏花佳酿。”
  贺英居然没有拒绝,他的酒量也忽然变得极佳,在将近天亮的时分,把一瓶陈年杏花佳酿喝光了。
  梁小昌曾犹豫的问贺英,明天的结婚仪式是否需要改期。贺英却斩钉截铁的道:“不!我早就说过,明日的婚期决不更改!”
  梁小昌无奈的叹了口气,他不敢大意,连夜去联络洋行的兄弟,分派手枪,作好一切决战的准备功夫。
  第二天上午十时,贺英与苏丹娜的结婚仪式如期进行。
  彻夜未眠、狂饮了一瓶陈年佳酿的新郎贺英,居然精神奕奕、神色从容的与新娘苏丹娜步入赌城圣保禄教堂。

×      ×      ×

  第三天赌城忽然刮起了台风。
  风声犹如音乐,整天不停的吹奏。
  摧折花草,摇摆树木,震撼房屋,一切都在狂怒的吵嚷不休。
  漫天的黑云如魔似怪,在赌城、港城、省城上空奔逐,雷、电、风、雨在互相攻击,怒骂狂斗不息。
  一场飓风过去,另一场更猛烈的风又狂啸而来,威猛的风婆婆终于把十年的岁月刮走了。这是港城一个风光明媚的上午。
  在帝国酒店万寿宫一个幽雅清静的贵宾房,两位即将令赌城中人震动的男士,正在这儿悄悄的会面。
  酒店的侍者毕恭毕敬的侍候了一番,替他们把咖啡斟入杯中,便弯着腰识趣的退下了。两人喝着咖啡,交头接耳的密谈着,就如一对久别重逢的好兄弟,正尽情倾诉着心中的离情别绪。
  渐渐地,他们的神色便适异了。
  坐在正面、面向房门口的,是一位浓眉、高额、双目灼灼的高大男子,这时,他的双臂在胸前交叠,一派江湖好汉的气度。
  在他对面坐的,却是一位西装笔挺、黑发高鼻、极英俊的男士。这时他的眼神霍地一亮,盯着浓眉男子,似乎在紧张的思忖他刚刚提出的话题,又似在他脸上搜寻任何一点值得怀疑的蛛丝马迹,渐渐地,他显得有点焦躁了。
  对方却依然是那副不动声息的模样,似乎一切均在他掌握中的从容镇定,但细心的人却会发觉,他的耳朵竟然可以随意张合,就如随时随地向人宣布:并非是必要你说,但你说的势必落入我的耳中。
  沉默,长久的沉默。
  这是一个清静幽雅的贵宾房,但紧张的气氛却越来越浓,就好像面临一场重要决战,三通鼓响后,千军万马厮杀前的瞬间沉寂。
  终于,自负在对方身上再找不出任何可疑之处的英俊男士,决然的猛一咬牙道:“好,金龙,你这计划好极了!嘿,这口气,贺某人亦忍了足足十年了!”
  “金龙”——叶金龙呵呵一笑,道:“我知道,贺英兄,若非如此,叶某也不会找上贺英兄你啦!”
  贺英吐了一口气,人却迅速的从瞬间的冲动冷静下来,他虽然还是十年前在赌城历难的贺英,但十年后的今天,他凭着在赌城赚到的资本,返港城后便创办了一间地产建筑公司,此时他的产业已甚有规模,同时他处事的手法也渐趋沉稳了。“不过,金龙兄,出口气事小,计划的成败事大,我看绝不能有任何大意之处。例如姓傅的在赌城根深蒂固,如何能容忍人在他太岁头上动土?再说具体方面应如何入手,也要有一个通盘精密的打算!”
  叶金龙呵呵一笑道:“姓傅的表面看来,仍然是赌城的庞然大物,但其实内里已深潜隐患,只要挖出他的病根,再下一剂猛药,以毒攻毒,这庞然大物也不见得再可以长久横行!”
  贺英略一沉吟,便轻轻的一击桌面,道:“不错,关键是查出这庞然大物的死穴所在,我倒忘了金龙兄曾经是姓傅的重臣了!”
  叶金龙一听,脸色陡地一变,似乎事隔十多年,他依然念念不忘他当年所受的屈辱歧视,这心中的创痛不经诱发犹可,一经引发,便往往令他午夜梦回。
  “嘿嘿!甚么重臣?叶某在姓傅的眼中,不过是一条狗,有用时用手拍拍你,慰勉几句,但口惠而实不至。当你失去利用价值时,便不把你杀了下锅算你走运!”叶金龙恨恨的咬牙切齿道。
  他一顿,又意犹未尽的道:“当年我凭一技之长,救了整间赌场的厄运,姓傅的不但没给我一根骨头,还诱我入圈套,逼我去海城鳄鱼潭中打滚。我叶某人不被海城大鳄吞掉已是侥天之幸了。姓傅的落井下石,停发我和数十弟兄的薪金,叶某无奈只好凭那一技之长,以‘听骰’下赌维持数十人的生活费。嘿嘿,到我返回赌城那天,他竟派了一位九流角色,跑来传话说要我另谋高就;叶某走投无路,只好只身闯荡天涯,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叶某今日依然是一条好汉……嘿嘿,不说也罢!”
  贺英此时却忽然记起当年的那个神秘电话,他激动的抓住叶金龙的手臂,道:“金龙兄返赌城的时间,亦即贺某那间火水厂被毁之时,打电话来示警报讯的,难道是金龙兄你么?”
  叶金龙被贺英猛地提醒,这才恍然道:“怪不得当年有人拼命打探叶某人的下落,原来是贺兄的主意。当日那个电话,我几乎已记不起来了。”
  贺英听叶金龙的口气,便知道当年打电话报讯的人正是叶金龙,他不由感慨的叹了口气I道:“后来我自感斗不过姓傅的,只好带了太太返港发展,你当时并不认识我,为何会主动向我通风报讯?”
  叶金龙慨然一笑道:“叶某返赌城不久,便在赌场的兄弟口中,得知姓傅的儿子,为争一个女人,便欲把你置诸死地,叶某心想,姓贺的与叶某今回当真是同病相怜了,忍不住便挂了个电话给你,我的用意是希望你能及早逃生,以免无辜惨死。不过你的脾气也硬得可以,居然拼死把新娘子抢到手,才退出赌城!”
  贺英不由大笑道:“是啊!你我当真是同病相怜,不,今日大概可以说是敌忾同仇了!姓傅的连金龙兄这等人才也不懂珍惜,只知刚愎自用、只图一己之利,姓傅的败走赌城,也就是早晚的事!”
  两人接着又密议一会,两人促膝而谈,犹如一对即将杀上战场的亲密战友。好一会,贺英才把话一顿,断然道:“财力方面我负责,当务之急是争取尽快打入来往港城、赌城的船公司董事局,取得这条生命之匙,才可以把计划向前推进。至于赌城方面的摸底功夫,那就要靠金龙兄了!”
  叶金龙爽快的一拍心口道:“这个包在叶某人身上,不过……”他一顿,似乎有难言之隐,欲言又止。
  贺英微笑道:“金龙兄有何为难之处?”
  叶金龙微一咬牙,终于把他的隐衷亮了出来。“人力方面怎么解决?再说,不怕贺英你见笑,叶某所能拿出的资本有限,这个将来的人力调拨方面,就有点为难了。搞赌场不比其他生意,内行人缺实力难以服众,但外行人去搞也决计行不通。这个计划未开始之前,我以为首先得解决这关键的环节!”
  叶金龙一反常态的说得有点隐晦,但贺英立刻便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是甚么了,他略一沉吟,便决然道:“既然有心进行这大计划,搞赌场生意,自然是希望赚钱,决不是单纯为了出一口气,所以一切以公司盈利为前提,坦白说贺某在这一行是生手,所以日后公司的决策,还得倚重金龙兄。至于资本方面,也不必太过执着,我多找几位股东,保证金龙兄在股权方面的份额,与你的决策人身份相符,便可解决金龙兄的为难之处了。”
  叶金龙一听,浓眉一扬,疑虑尽消,他猛地啪的击掌道:“好!那就一言为定了,我立刻赶返赌城!”
  贺英也感到一阵兴奋,因为他与赌城有特别的感情,他被逼离开赌城的这口乌气,已忍了十年了。更重要的是赌场是一行赚大钱的生意,他贺英只要能插足赌场生意,他不但可以堂而皇之的“衣锦还乡”,而且日后的发展,必定远胜他在港城辛苦经营的地产公司。
  贺英这时很感激叶金龙,这不但因为他曾经仗义救过他,更因为他给他带来一个发展的绝妙良机。“金龙兄,不在港城逗留几天再走么?兄弟也该为金龙兄一尽地主之谊的!”
  叶金龙微一摇头,决然的道:“不,事贵神速,这事绝对不能再拖,因为据我所知,姓傅的赌场专利权与西洋政府的合约,剩下的时间已不多了,当务之急,是设法摸清姓傅的与西洋政府签的专利权合约细则,这样才可以对症下药。”
  贺英想了想,便决然的与叶金龙握手道:“那好吧,分头进行,有消息马上联络!”
  很快,叶金龙就先行告辞走了。贺英再逗留了一会,因为他知道此时绝不宜被人发现他与叶金龙曾在一起密议。傅人杰绝非好惹的人物,他在港城、赌城两地耳目众多,只须被他抓到一点形迹,那刚才密议的大计,便必定出师未捷身先死。
  贺英想了想,便在贵宾房内拨了个电话给公司。“昌哥么……都谈妥了,我想你马上随金龙返赌城,全力协助他的事务。”
  “是,英少!”那面梁小昌立刻一口答应,他十年前跟随贺英来港城,此时已是贺英地产公司的经理了。他还是以前的梁小昌,当他佩服了谁,他就对谁死心塌地,上刀山下火海,绝无怨言,所以就连贺英也一直是以“昌哥”来称呼他,这是贺英对属下唯一的信赖而亲密称呼。
  当晚,贺英返回他在港岛的一幢住宅。
  他的太太苏丹娜,正抚着四岁的女儿贺小燕,站在门口等他回来。
  贺英极疼爱他和苏丹娜的爱情结晶,事实上,这又是一位中西结合的珍品,既有乃父贺英的俊朗,又兼备其母苏丹娜的红粉绯绯,用贺英自己的戏言说:一位极品小美人儿。
  “爹地,我听到车声,就知道爹地回来了,我要妈咪和我一道站在门口等你出现。”贺小燕格格的欢笑着,叫嚷着,扑到贺英的跟前,伸出两只小手臂,抱住贺英的大腿,用力的摇。
  贺英仅来得及与太太苏丹娜交换一下“爱”的眼色,便忍不住弯腰一手抱起贺小燕,用力的亲她的俏脸蛋儿,把贺小燕弄得哇哇大叫:“爹地,你的胡子扎人了!”
  贺英右手抱住女儿,左手环抱着太太的腰肢,大步的走进客厅,他这时心情兴奋,他甚至觉得,自己是普天下最幸福的人,以前所受的一切折磨历劫,此刻都有了最大的补偿了。
  “我去开饭给你吃,好么?英哥!”苏丹娜用中国话说道,她的中文已很流俐了,但她的语气有点犹豫,甜笑着,她似乎舍不得破坏这一天中最幸福、温馨的一刻。
  “不,等一等,丹娜!”贺英忽然道,然后又用力的亲了小燕一口,道:“我的极品小美人儿!爹地带你返赌城住,带你去见外公和梁伯伯,好么?”
  贺小燕格格的笑着,闪避贺英的胡子,一面嚷道:“好啊,但要和爹地一道去,哎哟,你的胡子又来了,爹地!”
  贺英开心的大笑。
  苏丹娜甜甜的笑着,望着父女逗乐,她忽然觉得,她十年前的选择没有错,因为她是最幸福的女人。
  “哟,看你们父女俩,玩起来就好像疯了!真的么?英哥,你真的打算返赌城发展?你不怕傅家再找你麻烦么?”苏丹娜甜甜的笑着,但忽然把笑容一敛,很认真的问道。
  苏丹娜自然没有忘记,十年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往事。
  贺英决然的点点头。“不错,丹娜,我决定回去!”他把女儿轻轻放下,右手用力的向前击出,激愤的叫道:“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越王勾践尚且能在十年间卧薪尝胆,十年后复国。贺某当年被逼离开,在驶向港城的船上,我就已经对着滚滚向后流逝的海浪发誓:我贺英一定要回来!嘿嘿,十年了,贺英杀回去的时刻终于来了。”
  苏丹娜惊疑的眨眨眼,没再说话,因为她虽然不能肯定,贺英重返赌城发展的机会有多大,但有一点她却非常清楚,不但清楚,简直是刻骨铭心:她的英哥是一位绝不气馁、决不向逆境低头的硬汉。
  “丹娜,明天晚上,我请祈福上帝国酒店吃晚饭,你先准备一下。”贺英忽然若有所思的道,他有他自己的心事,他此刻说的,也没有期待他太太的回话。
  苏丹娜点点头,道:“是那位做船公司生意的MR.祈福么?”
  贺英微一怔道:“当然是他,你不喜欢?丹娜!”
  苏丹娜轻轻摇头道:“不是哟,英哥,你说的,我永不会说不好。”
  贺英瞥了妻子一眼,忽然动情的把她抱住,在她俏丽的脸上用力的亲了亲。
  当着女儿的面前,苏丹娜忽然有点恒忸怩,她含羞带笑的闪避着贺英的嘴巴。
  女儿贺小燕乐了,起劲的拍着小手嚷道:“对啦,爹地,快……快用你的胡子把妈咪扎个够!”
  苏丹娜轻轻的推开丈夫,轻轻的打了贺小燕屁股一下,嗔道:“哎呀,你这小鬼头,你在幸灾乐祸了!”
  贺英不禁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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