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代奇才 渐露头角
2026-01-17  作者:萧玉寒  来源:萧玉寒作品集  点击:

  徐毕修向傅人杰幸灾乐祸的述说贺金丰的倒霉事时,贺金丰的儿子贺英这时正与母亲谢金萍一道,搭巴士到港城一处高尚住宅区去拜寿。
  那是贺金丰的一位堂兄弟,也就是贺英的堂叔父,今日是他的六十大寿,母亲贺英为了不失礼人家,她把唯一剩下来的一枚金戒指卖了,买了一支算是有体面的洋酒,坚持要贺英与她一道去向堂叔祝寿。
  贺英不想去,因为他恨堂叔自他俩母子沦落后,不要说有甚么表示或接济,就连探望一下也没有,而堂叔之所以有今日,却是靠他父亲当年慨助他的本钱起家的。
  但母亲一定要他去,因为他母子租住的这幢旧木楼,业主就是这位堂叔,若他翻起脸来,把旧楼收拆,那他两母子便要流浪街头了。
  贺英拗不过母亲,无奈地只好一陪她一道去向堂叔祝寿。
  母子俩好不容易才步行上了位于半山的住宅,守门的护卫几乎不让他们进去,幸而贺母说出贺金丰的名字,护卫经请示后,才放他们进内。
  母子两人走进大厅,只见宾客盈门,热闹极了,相映之下,贺英那套过时的礼服,在衣香鬓影下,便显得犹如天外怪客。但贺英却不怕那些公子淑女的注目,腰身笔挺,头儿高昂,就好像他自己才是天子,正在接受对方的注目礼。
  根本没人前来招呼他母子俩,他们只好呆呆的站着。
  好半天,堂叔才勉强派了管家过来,接受贺家母子的祝寿。
  贺母说了一番祝颂,又双手捧上那支洋酒,含羞的低声道:“我母子祝堂叔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小小贺礼,请堂叔笑纳。”
  管家一听,知道果然是主人堂大哥的妻儿,便不敢作主,跑到里面向主人请示如何招呼这两位不速之客。
  管家一会后出来,原来脸上绝无仅有的一点笑容干脆就隐退了,他冷冰冰的道:“老爷说,这瓶贺酒他不敢收,因为他不敢令你们破费,有钱也留着用来交租好了。而且老爷说,这次既然来了,就坐一会再走,今后就不敢再劳动大驾啦!”
  管家说罢,就冷口冷面的走开去招呼其他尊贵的宾客。
  贺英立刻就要走,母亲却半求半逼的要他稍坐一会,以免堂叔有借口翻脸。
  贺英无奈,只好咬紧牙关坐下了。
  但仅一会,贺英就霍地站起身,强拉母亲走了。
  贺英扶着母亲走到大厅的门口,忽然听到背后搬动家具的声音,他扭头一看,原来是管家指挥下人,把他两母子刚才坐过的椅子搬走,另外摆出两张新的椅子。他甚至还听到管家低叫的一句:“快搬走!老爷说,这是不祥人沾染过的东西,立刻拿去垃圾炉火化了!”
  贺英忽然觉得牙痛,原来他因为太狠命的咬牙,把原有旧患的病牙刺痛了。
  贺英一句话也没有对母亲说,扶着她,很快就离开堂叔的豪宅。
  下了半山,贺英的牙痛得难受,母亲发觉了,便要贺英去找医生看看。
  贺英强忍痛楚,笑道:“阿妈!我没事了,不用看的。”
  母亲苦笑了,她那会不明白儿子的心理!因为他知道母子两人连中午饭也没钱吃饱,哪有钱去看牙医!
  母亲道:“阿英,前面那个叫李利的牙医,是你的姨表哥,他开医馆,你阿爸亲自封了一笔为数不少的钱去祝贺,你去,表哥不会收费的,你跟我去吧!”
  贺英的牙也实在痛得难受,无奈只好跟母亲去李利的医馆。
  李利倒还认得贺英母子,虽然此时他已经是一位名成利就的名医,诊金十分昂贵。
  贺英说出来意,李利居然爽快地答应替他免费诊治,贺英心中很感激,暗道这世间还有念情的雪中送炭者!
  贺英欣然坐上医牙用的躺椅,张开了嘴巴,接受李利的检查。
  李利匆匆一看,便立刻道:“这是大牙患,虽然是初起,但手尾很长,按你的情形,你还是把它脱掉吧!”
  贺英最怕脱牙,一听便大吃一惊,忙道:“有办法不脱吗?”
  李利道:“当然有办法,但你还是把它脱了好!”
  贺英惊道:“为甚么?”
  李利脸色立刻一沉,道:“为甚么?因为若不脱掉,每医一次收费过百,你支付得起么?就算我肯每次免费,你大概也不好意思每次都来找我吧!”
  贺英的心一阵发冷,大概他的患牙也实在痛得太厉害了,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的道:“多谢你的提醒,那就脱了吧!”
  李利果然替贺英把患牙脱掉,由于是免费,麻醉药落得少,贺英痛得浑身冒汗,幸而他在读书时已经是一位运动健将,所以他挺得住,居然没有呻吟半句。
  临走,贺英向李利鞠了一躬,道:“多谢。”说罢,他也不管李利如何惊奇,拉起母亲的手就决然的走出“李利牙医馆”。
  贺母见儿子衬衣也湿了,知道他刚才痛得厉害,便心痛的道:“阿英,难为你了,都因我们家穷,付不起诊金,累你受折磨!但你为甚么还要向这种人说多谢?”
  贺英紧挽住母亲的手臂,咬紧牙关,一字一句的道:“阿妈,因为他令我终于明白,穷人家的日子是怎样过的,所以我要说一声多谢他!”
  贺英说完这一句,当日整天便再没有第二句话,而且他知道自己今生也不会再踏入堂叔及李利的家门半步了。
  这天晚上“母子两人吃过晚饭,贺英正欲出门去找同学商量,看看是否可以找一份薪金稍高的工作。
  贺母忽然把贺英拉到身边,仔细的端详了他一会,才幽幽的叹了口气,道:“有一个人,本来我极不愿去求他,但我知道,你留在港城再没有前途,你被你不争气的阿爸连累了!所以我……我不得不去求他。”
  贺英见母亲此时眼圈也红了,他天不怕地不怕,最怕见女人的眼泪,特别是母亲的泪水,他慌了,连忙道:“你不想去求,就别想这人啦!你放心,阿妈,反正我已大学毕业了,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份好工作。”
  贺母叹了口气,苦笑道:“你在港城见过几份工了?有一次成功么?你知道为甚么?”
  贺英咬牙道:“我知道,因为我姓贺,是贺金丰的儿子。他们一听到阿爸的名字,就立刻脸色一沉,说敝公司怎敢请千万富翁的公子做这份低贱的工。”
  贺母苦笑道:“这仅是他们的托辞,实际的原因是你阿爸被债权银行申请了清盘令,你阿爸所有的资产尚不能抵偿欠下的债务,债权人有权随时向破产人追讨,那些认识你阿爸的人,谁也不敢与他沾上关系,这情形下,试问你在港城如何能够立足?”
  贺母曾经是大家闺秀、读书时的高材生,她对事理的分析,常常能令傲气的儿子折服。
  贺英沉默了,他知道,母亲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通常是不容拒绝的,事实上他也不得不承认母亲所说的是正确的。
  好一会,贺英才咬牙道:“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我就不信,天大地大,偏偏没有我贺英的立足之地!”
  贺母微一咬牙,便决然道:“英儿,你过去邻埠赌城吧!那儿有我一位读书时的同窗好友,他在赌城创办了一间洋行,专做洋人生意,你去投靠他,我想他一定会收留你!”
  贺英奇道:“为甚么?阿妈!”
  贺母幽幽的叹了口气,若有所思的道:“因为他曾经追求过我,但后来被你阿爸捷足先登,向你外公求婚成功,他自叹迟了一步,无奈离开港城这伤心之地。他以后还与我有书信往来。”
  贺英一听,他的记忆力惊人,立刻想起在他四岁那年,他在外公家里,曾有一位叫梁叔叔的男子抱起他,连声感触的叹道:“真像,真像她,真俊,俊极了!我我没这福气!”
  贺英冲口而出道:“阿妈,你说的这人是梁叔叔!”
  贺母奇道:“你怎么知道?”
  贺英得意的笑道:“我四岁那年见过他,他还抱过我,而且我当时就知道,他很喜欢阿妈你,只是阿妈你不肯嫁给他。”
  贺母不由噗嗤一笑,道:“你这小子,人小鬼大。但也难为你四岁时的事也记得,连阿妈也忘记了。我……我当时在你阿爸和他之间很难抉择,便暗中许了个愿,谁敢先向你外公开口,就嫁给谁吧!”
  贺英微笑道:“最后是阿爸先开口求婚,梁叔叔迟了一步,起初他必定很伤心,因此离开这个伤心地,到赌城发展,后来他终于知道你曾经许下那个愿,他的心终于释然了!”
  贺母叹了口气,道:“是我忍不住告诉他的,因为我知道他一直不肯另娶其他女人。所以,你带这封信交给他,我相信他会收留你在他的公司做事的。你明天一早就动身去吧!”
  贺英不放心的道:“那你呢?”
  贺母道:“阿妈这些日子不也熬过来了么?你放心,阿妈有手有脚,总不会饿死的。”
  贺英动情的搂住母亲,决然的道:“阿妈,你放心,我绝不会气馁,我要令贺家重振声威,我决不会再让你挨穷了,明天我就到赌城去!”
  贺英发誓似的捏紧拳头,这时他的英俊的脸庞胀得通红,眼睛明亮得灼灼闪光。
  贺母不由又喜又慌,儿子人穷志不短,立誓发奋图强,天下做母亲的哪会不欢喜?但她知道今日的遭遇,对儿子的自尊心伤害极深,这对他日后的处世做人,是有益还是有害,她虽然是他的母亲,亦一样摸不透!

×      ×      ×

  第二天一早,贺英就登上由港城驶往赌城的渡轮。
  渡轮是旧式柴油机发动的,航速很慢,风浪高时船身就颠荡得很厉害。
  幸而贺英是运动健将,他忽然发觉,自己很适合这种出海生活。轮船驶了四个多小时,擦过无数浮在海中的孤寂的小岛,终于泊上赌城的出海码头。
  海城与赌城虽然分属两个不同的政府管辖,但两地自由来往,在码头只设有象征式的检查,因此贺英很快就过了关,步出赌城码头。
  踏三轮车的车伕一拥而上,都想做贺英这衣着入时,似乎是港城阔少的生意,围住他不停大叫价钱。
  贺英捏了捏口袋中仅有的二十元大银,那是母亲卖戒指买贺寿礼剩下的唯一余钱,也是他过海到赌城谋生的全部盘缠。
  “去哪儿?大少!一元半大饼,包你游遍赌城!”三轮车伕叫道。
  贺英向一三轮车车伕笑道:“大叔,不如你坐上去引路,我来拉你好么?”
  三轮车车伕一怔道:“为甚么?”
  贺英道:“因为小弟全副身家只有二十元大饼,我也想赚这一元半的车钱啊!”
  那三轮车车伕像瞧怪物似的盯着贺英,好一会才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说的并非谎话,你说啊,你打算上哪?我载你找去吧!”
  贺英连忙掏出母亲写给梁叔叔的那封书函,上面写着他要去的地址。他把信封亮出来,念道:“地址是:赌城下环街盛昌洋行,对了,是洋行东主梁水高先生!”
  那三轮车车伕一听,便很认真的问道:“你是梁先生的甚么人?”
  贺英心道母亲与梁叔叔那段往事是不便对人说出的,便答道:“他是小弟的世叔伯。”
  三轮车车伕又道:“你去找他干么?”
  贺英微笑道:“读完书出来,一时找不到工做,打算来赌城碰碰运气哩!”
  三轮车车伕一听,脸色一沉,道:“你打算去赌?还是去找工做?”
  贺英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全副身家就只有二十元,怎么赌?当然是找工做啦!”
  三轮车车伕脸上有了笑容,道:“好,那你上车啦,我载你去。”
  贺英忙道:“大叔,我顶多只付得起半个大饼哩!”
  三轮车车伕笑了,爽快的道:“今晚我儿子出海回来,我要早点回去打点喝两杯,顺道载你,不收费用。”
  贺英一听,也就不客气,连忙坐了上去。
  车伕蹬起三轮车,沿着海旁道飞快的驶去。
  海旁道遍植古老的大榕树,车行走之间,清风阵阵,清凉舒服,
  望出去是一个颇大的海湾,海鸥在海浪上回旋,海面上机动的轮船绝无仅有,远处是片片白色的帆船影子。
  赌城的外表充满一派恬静。贺英忽然觉得,他已深深的爱上这赌城。
  “你真是好人,阿伯!”贺英坐在车上,心中的愤懑忽地一扫而空,望一眼在前面蹬车的三轮车车伕,笑着说道。
  三轮车车伕呵呵一笑,道:“并非阿叔好人,而是你小子好运,恰恰你去投靠的世叔伯,是我儿子的老板。我一眼就看出,你是有学识的人,日后在盛昌洋行,可要关照一下我儿子梁小昌啊!”
  贺英一听,这才知道这三轮车车伕原来姓梁,他所以肯免费载他,原来是替儿子铺条后路。但无论如何,这梁伯也坦白得可爱。
  贺英忽然对这三轮车车伕梁伯甚有好感,他亦呵呵一笑道:“梁伯你言重了!我此行是去求人收留,人家肯不肯尚属未知数,这关照两字,不是说得太早么?”
  梁伯却笑道:“放心,我绝不会看错人!梁水高先生他见到你这么一位年轻有为的世侄,一定高兴极了。他身边正缺了位像你这样一个好助手呢!”
  贺英奇道:“为甚么?梁先生不是已有家室么?还缺少人手?”
  梁伯道:“普通的人手他自然不缺,但如心腹子侄般的帮手,他就渴望久了。因为梁先生膝下无儿,唯一的一位千金小姐,又去了港城读书,总之待会你见到梁先生就明白了。”
  三轮车沿着海傍,一直向下环街驶去。
  梁伯的住处亦在下环街的一座旧楼,因此根本不费任何周折,梁伯便把贺英领到一座颇有气派的洋楼前面,洋楼上面挂了一个黑漆金字招牌盛昌洋行。
  梁伯到此就决不肯再向前走一步了,贺英问他为甚么不去见见他儿子的老板?梁伯就道:“我平生最怕被人管束,所以我做了几份工也做不长,做车伕虽然辛苦,但到底是自己管自己,多了自由少了拘束!梁先生是我儿子的上司,又并非我的,我为甚么要去见他?倒是你有空就上我家坐坐,喝两杯!”
  贺英笑着答应了,梁伯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扭转头,大声道:“喂,后生哥,你到底叫甚么名字?”
  贺英笑道:“我姓贺,名英。”
  梁伯大笑道:“贺英?这名字起得好啊,真是贺家出英雄,英雄出少年啊!努力争取吧,英哥儿!”
  梁伯说着已走远了。贺英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一动,不由感触的一笑,心道一个口袋只有二十元的穷小子,说甚么英雄好汉了?
  贺英叹了口气,抬头望一下上面“盛昌洋行”四个金漆招牌,微一咬牙,终于走了进去。这时他的脚步是毅然的,就如他步入大学考场立誓考取第一名般的镇静从容。

×      ×      ×

  赌城海旁的古榕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海湾中盘旋的海鸥飞走又来,来了又飞走。
  这是贺英来赌城谋生的第三个年头的一天下午,他刚从外面代表梁水高接洽一笔生意回来,他走进盛昌洋行大堂。当他走近梁水高的办公室时,却听到里面有男子的哭泣声。
  贺英立刻顿住脚步,他知道这时决非进去见他的老板的时刻。
  他正欲转身走开,却立刻又听到梁水高在里面的一阵喃喃自责,然后是一位中年男子,脸上犹带泪痕的拉门走了出来。
  贺英连忙一个箭步斜避开去,他明白对方在这种尴尬时刻是绝不想碰见他人的,而且更因为这人姓梁,是老板梁水高的堂弟,一位地位仅次于东主的洋行重臣。过了一会,贺英才若无其事的走上前去,伸手轻轻叩门。
  “进来,是阿英么?”里面却立刻传出梁水高欣慰的轻叫声,他凭敲门声缓急轻重,便知是谁求见了。事实上,能够直接走进梁水高办公室的洋行职员也绝不多,以前是梁水高的堂弟,现在加多一位盛昌洋行营业代表贺英而已。
  贺英走了进去,他第一眼便发觉梁水高正在生闷气,因为平日他与贺英单独相处时,总会问起贺母怎样了?生活是否过得去?接她来赌城这边住她肯不肯?上次托贺英带给她的礼物她肯不肯收?接受时脸上是否有笑意?等等,问得详细极了。
  问得连贺英也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梁水高比阿爸对阿妈,不知还要细心多少。而且他瞧着自己时的神情,就好像盯着一位刻骨铭心的情人,或者是犹如见到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虽然贺英知道,这是梁水高爱屋及乌,他不过是沾了阿妈的光彩而已。
  这感觉令贺英极不好受,因为他踏进赌城的第一刻起,他就发誓一定要凭自己的本事闯一番事业,而决不愿沾那种他极讨厌的裙带关系!
  而这时梁水高却垂首不语,默默无言,贺英因此判定,他心中必定纠缠着一个极难解开的死结。
  “你坐吧!阿英,那笔生意办妥了?”好一会,梁水高才忽然省起似的招呼贺英,他虽然心事重重,但对贺英依然是如此亲切、信任,就如贺英真的是他嫡亲的子侄似的。
  事实上,贺英三年来,从梁水高的秘书做起,一直到现在的营业代表,他表现之佳,处事之精干,就连最嫉忌他的梁水高堂弟营业主任梁必业也不得不叹个服字。
  盛昌洋行做的是中外生意,外国商人中有美、英、葡、日等,与他们交往,熟悉各国语言是必备的条件,英文自然难不倒贺英,因为他是英文书院的高材生,但为了与外国人打交道的需要,他花了一百天时间,三个月挑灯夜战,竟能以葡文、日语与葡国、日本人侃侃而谈。
  “都办妥了,梁叔叔。”贺英道,他一顿,欲言又止。
  梁水高戴一副金边眼镜,不像商人,倒像一位学者。“你一定想问,为甚么梁主任刚才哭了?”梁水高托了托金边眼镜,轻声道。
  贺英点点头。“是,我进来时刚好碰见他出来,有事么?”
  梁水高望一眼贺英,沉吟了一会,似断然决定了甚么,这才缓缓地道:“你知道盛昌洋行很大部份生意是在海上进行的?以货易货,以机器、船只与邻近区交换粮食,赌城五十万人,在这兵荒马乱中,全靠盛昌洋行供应大米,否则全城人都得饿死,必业他跟了我十几年,一直负责做这条线,但这次出海,却因贪玩女人,被对方以假混真,几十吨大米,竟有大半是砂仔。盛昌损失了十几万大洋不说,赌城市民只怕要挨稀粥了。”
  贺英听梁水高这么一说,登时明白事情的严重,因为现下是甚么时候?是日本人把半个中国都侵占了,连邻埠港城也沦陷在日本人手上。赌城不幸中的大幸,成了中立区,但也处处受制于日本人,三面被封锁,只有出海一条唯一的生路。而粮食不但是救命品,而且也是一宗极有利可图的生意,因为这是赌城西洋政府特许的专利,连赌城之王傅人杰也极欲插上一手。这次被梁必业弄糟了,金钱损失还是其次,若被傅人杰揪住这机会不放,趁机夺走这粮食专利,那盛昌洋行就必定关门大吉。
  在过去的三年中,贺英对赌城的一切,已了如指掌,他对港城了解越深,便越知道梁水高这十几年创业的艰辛,他除了要面对正常的生意竞争外,尚要应付赌城的三教九流,黑、黄、赌、毒,他干得虽然是正行正业,但处境的险恶,可算惊心动魄,他只要眼慢一慢,立刻就会被人吞掉,就连骨头也不会给你留下一根。
  贺英对赌城了解越深,他就越替梁水高担心。
  “阿英,你必定以为我把必业他骂哭了?是么?”梁水高见贺英默默不语,便又道。
  “不,梁叔叔,但就算你骂,也是应该的。”贺英由衷的道。
  梁水高却摇摇头,苦笑道:“没有,我根本没有骂他,我只说了他两句,他自己也明白他闯的祸有多大。”
  贺英奇道:“梁叔叔为甚么不骂?”
  梁水高叹了口气道:“这件事完全是我自己错,明知道必业好女色死性不改,干大事就如生虫拐杖,靠不住!还派他去做,这是我错,并非他错。”
  贺英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因为在这事上他实在无话可说,梁必业毕竟是梁水高的堂弟,又是他的顶头上司,他知道自己不便表示甚么,他只能同情的点头不语。
  “阿英,你过来赌城几年了?”梁水高忽然很认真的道。
  贺英微一怔,心道我一过来就在盛昌做事,多少年你还不知道?但他明白梁水高说话绝不会凭空而言,他这么问,必定有他的深意,便也很认真的道:“三年了,梁叔叔!”
  梁水高点点头,道:“不错,的确是三年了,你对赌城的情形,应该一清二楚了。”
  “是,梁叔叔。”贺英肯定的回道。
  梁水高赞赏的点点头,因为他深知贺英的脾性,他既然如此确认,那就是必然如此了。“阿英,你说梁某人待你如何?”梁水高忽然又很认真的问道。
  贺英想也没想,便肯定的道:“亲如子侄,胜于良师!”
  梁水高叹了口气,道:“你是金萍的儿子,你母子有难,梁某人决不会坐视不顾,哎,这也是缘份吧!但也是你自己的努力得来,说真的,我有你帮手,也是我梁某人的福气!”
  贺英想起这几年来梁水高待他的好处,心头一热,不由便冲口而出道:“梁叔叔,你说吧,有甚么事要我做的!”熟知梁水高脾性的贺英,自然知道梁水高言外之意。
  果然梁水高一听,便欣慰的松了口气,随即很快的道:“我打算由你代替必业营业主任的位置,希望你不会拒绝。”
  贺英一听,心头又一热,忙道:“不,梁叔叔,这样做,人家会说你闲话的!”
  梁水高不以为然的道:“顶多说我梁某人不念亲情吧!但知道必业为人的人,大概也无话可说。你不要以为这份工是好做的,例如要你代表盛昌,出海交易,你敢不敢冒这个风险?假如你不愿意,梁叔叔也决不会偃你,你毕竟太年轻了!”
  贺英略一沉吟,忽然很坚决的道:“不,梁叔叔!出海交易的事,就交给我吧!”
  梁水高这时的心情很复杂,他既想贺英答应,但又想他拒绝,因为他知道这是一宗舐刀头的任务。他实在不敢想象,贺母一旦失去贺英会是甚么模样。但他自己年老,这任务除了贺英可以胜任外,他已无法找出第二位如他一样优越的人选了。
  “阿英,你……你为甚么不拒绝?你为甚么答应?”梁水高喃喃的道。
  贺英淡淡的一笑,却决然的道:“我明白盛昌处境的险恶!赌王傅人杰不是对盛昌专利的粮食生意虎视眈眈么?假如被他揪住这次乱子不放,在西洋人面前做手脚,盛昌的粮食交易专利权便完了!贺英母子能挨过那段苦日子,全靠梁叔叔你关照,如今眼看盛昌洋行生死一线,贺英若坐视不理,那还算个男子汉么?”
  梁水高被贺英这恳切表白感动了,他摘下金边眼镜擦着,大概上面已沾了水气,但贺英却发觉,梁水高的眼眶竟含着一泡泪水。
  第二天一早,贺英就登上出海的货船,货船上装着近百吨机器零件。
  三日后,贺英率货船驶回赌城盛昌洋行码头,这时货船上运载的,是比金子还珍贵的粮食。
  梁水高见到贺英时,忽然觉得一阵心酸,因为贺英满脸胡须,眼圈发黑,犹如一位历难而返的老头子。

×      ×      ×

  盛昌洋行居然在短短三日,又运回近百吨大米,而且是足数的上等货色,这消息不但令盛昌洋行东主梁水高欣喜若狂,更令赌城之王傅人杰大感意外。
  这段日子,赌城虽然亦如邻近地区一样历劫沧桑,但苦难令人振奋,亦令人疯狂。人生如赌博的意念,在一些人的脑中更发泄得厉害,因此傅人杰的赌场生意依然一片兴旺。
  但傅人杰并不满足于现状,他的赌业越旺,他永为赌城之王的决心就更厉害,赌城中所有人都不敢不卖他的帐,但只有一个人是唯一的例外,这人便是盛昌洋行的东主梁水高。
  傅人杰早就想对粮食买卖插上一手,他曾正面向梁水高放出盘口,他愿意斥资三百万,入股盛昌洋行,条件是粮食专利收益对半分帐,但不知好歹的梁水高竟一口便加以拒绝。
  傅人杰心中憋着一口鸟气,他并非不想向梁水高出手,但梁水高偏偏与当地的西洋政府有交道,而傅人杰任何人物可以不卖帐,但对西洋官府却不得不给三分面子,因为他的赌场专利权,每隔五年便要与西洋官府重新协商,开罪西洋官府这个风险,傅人杰是不敢轻易萌动的。
  碍于这点,傅人杰对不知好歹的盛昌洋行,只好咬牙盯着,静待时机,一扑而上。
  三天前傅人杰得知这消息时,便断然的对他的谋臣徐毕修道:“好极了!粮食是赌城的救命品,盛昌这次出了乱子,赌城民众必然哄动,西洋政府绝不会无动于衷,粮食专卖这肥缺,必定非傅家莫属!去,毕修,你就负责盯着盛昌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刻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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