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力庇凶顽 辜恩乖至谊 心惊夙孽 诡迹掩阴谋

2024-07-27  作者：还珠楼主  来源：还珠楼主作品集  点击：

　　丑师姑虽疑三恶徒诈计阴谋，连受重伤之下，先又打了一人，对于敌人已是痛恨万分，誓欲复仇。不暇再作顾忌，施展全力，并妄自发动乃师久设从未一用的禁制，将三女困入阵内。三女用尽方法，脱身不得，连失重宝，被困了三日三夜。眼看危急万分，祖师长眉真人忽然飞降，扬手千百丈金光雷火自天直下，将所有阵法、异宝通统破去。紧跟着，天缺也因听一道友说路过神峰山，见有多人斗法甚急，连忙赶回查看，长眉真人已经飞降，将阵破去。三恶徒最是机智，已先逃走。

　　昔年申无垢未成道以前，曾经两遭劫难，俱得长眉真人大力相助，方幸脱免，乃天缺、红云的师执老前辈。天缺第二次转劫修为，与诸妖邪结仇树敌。有一次与五台派教主混元祖师狭路相逢，措手不及，竟被混元祖师用太乙五烟罗困住，几遭不测，又是长眉真人赶来解救。自己也曾对丑师姑说过，竟敢背着师父，将峨眉派第三代女弟子杀死一人，并还伤了一个。

　　尤可恨是，本山所设禁制当初所习旁门法术，甚是恶毒。天缺原为自己静修时避免外邪烦扰，和有时出山云游访友，只剩爱徒一人在山，免受外人欺侮，虽设此法，只令在洞坐守，一向严词告诫，并不许其妄自发动。却用来对付前辈恩人的门下。而对方四女，又并非抵敌不过，内中一个，更是末学新进，不能诿为情急出手，虽受恶徒愚惑所致，究缘道心不定，才致奸人乘虚而入。

　　天缺当时怒发，立逼丑师姑自裁。长眉真人深知这几人的夙世孽因，只将丑师姑元神带走，事前并未阻止，便即他往。还是天缺事后越想越气，亲往武夷向红云理论，欲令惩罚恶徒。哪知红云已信恶徒谗言，置之不理。

　　恶徒初在山前与天缺相遇全无礼貌，天缺唤来对质时又以巧语讥嘲，口出不逊，致将天缺激怒，立用法力将恶徒杀死，并还误伤了一个入门未久的弟子。红云见状大怒，立即翻脸为仇，两下争斗起来。结局虽经好友力阻，双方各念旧情，未分胜负而散，由此无异绝交，不再往来。

　　红云自习了蚩尤妖经，性情早变，只为有天缺与好友苦口劝说，未怎任意妄为。经此一来，益发激怒倒行逆施，纵容恶徒，专与正教中人为难，无所不为。不多几时，被长眉真人寻上门去，立逼处置恶徒，清理门户，并自悔过敛迹。

　　红云虽然惊惶，意犹不服，打算试行抗命。后来长眉真人取出乃师昔年托寄的手谕灵符和一柄戮魂戒刀，告以乃师遗命所托，即此已是念她屡世修为不易，格外恩宽，予以自新之路，否则便与恶徒同受诛魂戮魄之刑，连本身也难免了，红云方始胆寒。

　　红云见众恶徒全都在场，有两人积恶太甚，想要逃遁的，长眉真人声色不动，全数擒回，禁制在侧，一个也未逃脱。再听长眉真人又晓以利害，用法力将诸恶徒恶迹一一由宝镜中现出真相。想起也实罪无可逭，知道无力抗拒，只得遵照长眉真人所说，分别诸恶徒的罪恶轻重，一一亲手惩罚，杀死了一多半。长眉真人重加告诫，方始飞去。

　　红云素极好胜，受此挫辱，自觉无颜，由此匿迹销声，带了几个残余门人，在武夷山中修炼，闭门不问外事。门下弟子除了偶然奉命采药外，轻易也不许下山一步。无形中连天缺也断绝了交往。看去好似愧悔省悟，已然回头，实则习了邪法之后，恶孽已深，早忘却了本来面目。只为此时长眉真人道法高强，决非敌手，又受乃师之托，持有灵符、戒刀，稍蹈前辙，立有形神俱灭之忧，不敢再犯故习。

　　不久，长眉真人飞升，虽去了一个克星对头。一则对方刚一仙去，便即横行，恐人讥笑。又觉上次受制，固然对头厉害，一半由于所习蚩尤三残经尚未练会之故。自己既打算在正邪各派之外异军突起，独树一帜，创立教宗，必须练得法力极高，无人能敌，方可重整旗鼓。表面隐退，暗中却是苦练邪法，百计图谋，以备时机成熟，再图大举。

　　天缺知她异日必趋灭亡，想起三世患难交深，不忍直视，中间连去看望几次，均值红云假托入定，神游在外，未曾相见。天缺见她如此刚愎自用，知难挽回，不得不伤感而去。

　　最后一次走时，因上两次，未见着人，曾留有两封劝她的书信，也无回报，只着门下恶徒答说：“自从昔年受人挟制，逼杀门人以来，自知不合，难于怨人，何况对方又是师执元尊，不能作那报复之想。不过历劫多生，修炼多年，从来不曾被人欺侮，忽然受此奇耻大辱，如何还有面目与故人至交相见？现已打定主意，师徒闭洞苦修，不再与闻外事。将来务使一班恨恶我的人，知道旁门左道中一样也有登峰造极，超劫成道的人。盛情心感，此时不劳他顾，直等他年小有成就，再行相见便了。”

　　天缺原为她异日难免大劫，来相劝勉，人未见到，再一听来徒这套答词，不特是不肯回头，反把所习三残经当作他年抵御重劫的护身符，倒行逆施，一至于此。痛心疾首之余，又给她留了一封极长的书信，大意是说：彼此交厚，远胜骨肉，为此苦口婆心，再三相劝。以前师门心法，常人得去，循序修炼，尚可成就仙业，何况你我历劫多生，修炼多年。只等功行圆满，避过道家四九重劫，便有成就之望，好端端习那蚩尤妖经做甚？现既不纳忠言，可知入魔已深，不能自拔。我来数次，均拒不见，我也无法再进忠言。不过我二人终是患难骨肉，决不忍见你一人独败。此后你能幡然改悔，与我同登仙业，自是佳事，否则到了要紧关头，我不计成败利害，必以全力助你脱难，以报前情便了。然后长叹而去，由此二人便未再见。

　　隔了些年，峨眉派掌教妙一真人齐漱溟奉长眉真人所遗仙示，在凝碧崖熔山铸水，开辟五府，并开群仙盛会，海内外群仙多往观礼，参加盛典。红云因未接到请柬，自觉双方昔年本不同道，长眉真人与乃师申无垢交非恒泛；现在道路虽然不同，总算各有师门渊源。就说以前双方门人曾有嫌怨，已经长眉真人力迫治处，分别杀戮，毫未留情；自己奉命唯谨，也未反抗。事后心虽痛恨，并未现于言色，外人不知，自然交情尚在。此次请往观礼的人甚多，如何不理于我？

　　如说是这等道家盛典与世俗请客不同；海内外散仙修士人数太众，不及遍请，此次下帖，限于和峨眉本是同道，或是交深投契的散仙修士。对于交浅，无甚往还，或是异派旁门中人，均不专柬相邀，只是来者不拒，哪怕素有嫌怨，一登门便是客，也一体以礼相待，来否听便，并非独对自己如此。为何与对方并无交往的旁门异派中有名人物，如北海陷空老祖、苗疆红发老祖、青海教祖藏灵子，以及曾和对方为敌结过仇怨的如昆仑派中诸长老俱都请到，甚至连那无甚相干的海外散仙都有不少接到请柬？对方口头并有“无论敌友，只是今日愿与修好释嫌不犯旧恶的，一体优容，咸与维新”之言，按说这么也不该吝此一纸请柬。

　　尤可气是，天缺与己本是同一源流的同门姊妹，理应一律看待。如都不请，也还罢了；偏偏一有一无，分明心恶痛疾，看得自己连一个旁门散仙都不如。相形之下，未免难堪。

　　红云越想越恨，新怨旧仇齐上心头，立犯本性，恨不能当时便往凝碧崖大闹一场，才对心意。无奈法力不能如人，多年苦功所炼法宝和那毒雾也还未到功候。对方本身法力已极高强，更有灵峤三仙在场，估量此行万无胜理。恶气难消，思量无计，知道这次开府盛会，一班忌恨峨眉的异派必假观礼为名，前往扰害。去的均是异派中一些有名的人物，对方虽然防范严紧，未必济事；作个恶剧，扰闹一场，使其落个无趣，或能办到。

　　自己亲往，一击不中，徒自贻笑，还使对方多上层防备，凭空树下强敌，反为异日创立教宗，报复前仇阻力。红云暗忖：目前手中法宝只有散花针较前益发精妙，此宝只有陷空岛的吸星神球能够抵御，百禽道人公冶黄的七禽火珠能破。对方一干首要人物虽难伤害，破它却难。如能在乱时抽空用此宝乱打对方门人宾客，必可快心如意。只惜这两人是它克星，百禽道人公冶黄更与对方两代深交，情分极厚，见了决无坐视不问之理。一旦遇上，失了法宝，去的人还逃不回来。此外又无别的出气之法。

　　所幸陷空老祖生性乖僻，永不离岛他出，虽接请柬，照例是命大弟子灵威叟代往申贺，本人十九不去。公冶黄在枣花崖山阴黑谷之中，走火入魔业已多年。只听人说他得了玄真子和神尼优昙师徒、妙一夫人荀兰因等屡次相助，把三次天魔之劫平安渡过，将要复体，也只传闻，无人见到他的本身。只这两人不在当场，去的人再机警一些，稍为得手，立即遁去，必能稍消恶气。

　　红云主意打定，便示意两个得力心爱的恶徒，故意当众告诫，说峨眉既存轻视，不可前去。一面借闲谈，指点机宜，任其盗了自己的散花针和另两件防身遁迹之宝，背师偷往。

　　二恶徒得悉师父用心，满拟此行多少总可以为师解恨。哪知到后一看，对方法力无边，神妙不可思议。加以仙宾如云，多半都是天仙一流人物，道法之高，更不必说。一面各异派中为仇的强敌，也无一不是能者。就在那到会短短三数日中，便接连发生了许多强仇大敌的扰害，法力一个胜似一个，来势一回比一回厉害，端的地覆天翻，无比险恶。对方却若无其事，不是主人声色未动，便把祸患无形消弭，便是随意有几人出场，略施法力，便使敌人全数形神皆戮。

　　前后好多起，是对面发动的，仅仅逃脱了一个女仙于娲和晓月禅师。那还是机缘凑巧，命不该绝，主人存心放逃的，否则一样同归于尽。凭着数十根散花针，济得甚事。只一出手，首先人就无法遁将出去。

　　幸是二恶徒去时首先发现克星中最厉害的一个百禽道人公冶黄正在当场，井和散仙中最负盛名的大方真人神驼乙休常在一起，看那神情，好似受有主人之托，对于会中之事，比谁都要出力关心。每有甚事变，都有这两人主动出动。想起乃师暗示，遇此两人，不可妄动，尤其是公冶黄预存戒心，未敢发难。

　　隐忍迁延下，越看形势越觉胆寒气馁。又以仙景灵奇富丽，无异瑶宫月殿，人物酒果，无一样不是生平未见。这等旷世难逢缘福，自不愿白白辜负，还冒杀身奇险！何况主人又极宽大，来者是客，不咎既往，只不扰害，便随众仙宾一体享受。又怕又钦羡，心情大为摇动，竟自绝了邪念，直享受到了会终人散，方始恋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