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古龙六记
2007-06-26  作者:尧吉9303  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

  三、花火

  把花和火联在一起,你会想到什么?
  我会想到二月的红杏、五月的蔷薇、七月的罂粟。
  我会想到孔雀翎发出的绚丽光华、蔷薇剑上复活的花魂以及燕十三刺出的第十四剑──如同熔金铄石的烈日、其红如血的夕阳。
  我还会想到锋刃刺入小马和小雷身上,那飞溅而出的少年血,那如焰火般绽放的伤口。
  我一直以为,花火必然是深红色的。

  1975年的古龙,写了为名白头、37岁的公子羽,写了为情白头、35岁的茅大先生,也写了一个六十多岁却有着年轻人的热情的红杏花。
  她曾是保定城附近八百里之内锋头最健的女人,六十岁之后,却在强盗窝边开了一个名叫杏花村的小酒家,潇潇洒洒做起了老板娘。
  ──没有老板,因为古龙根本没有提起她的亲人、她的过去。

  你看到的是这个老板娘洒脱的生活方式:三五杯老酒,作闲暇时的消遣;一张很软很舒适的大床,用来保证睡眠;更可爱的是,她喜欢像小姑娘一样把自己打扮得时髦又前卫──身上穿的是红花裙,脸上抹着红胭脂,指甲上还涂着红红的凤仙花汁。
  她有着刀子般的利嘴,天王老子也不怕的脾气。任是大镖客邓定侯、绿林老大金枪徐、强盗军师苏小波,不想卖账绝不卖账。
  她同时也有着豆腐般的心肠。
  丁喜和小马小时候流浪江湖,时常得到她的收留和照顾,他们后来建立起一种祖孙般的亲情。丁喜说就算在他们在外面挨了揍,受了伤,只要想到她,心里就会感觉温暖。
  杏花村唯一的伙计老许又老又聋,好吃懒做,还时常偷酒喝,以红杏花的脾气,本来就算有十个老许也该被她全部赶走了,可她偏偏一直没炒老许的鱿鱼。
  因为老许是个老兵。
  如果你看过《老莫的第二个春天》、《搭错车》这样的台湾电影,你会对这个自高自大的老头子作会心的一笑,他活脱脱就是一个蒋军的退伍老兵的缩影。他们这群人在小蒋特别政策出台前,很多人都过得潦倒不堪。

  最有趣的一点也就在这里,红杏花对老许仅仅是种怜悯之情,她可瞧不上他!
  古龙可没有胡乱拉郎配,但他实在是喜欢这个爽朗有趣的老太太(其实,真正的女人应像真正的文人一样,既世故又无邪),为此专门找了个同样可爱的老狐狸熊九太爷来般配她。
  熊九太爷是个健壮开朗的老人,仪表修洁,衣着考究,身上没有一丝老人的蹒跚拥臃之态。更难得的是,他那阅尽沧桑后的心境,也回归了一种孩童般的干净。
  邓定侯为此专门和丁喜打赌:只要丁喜能说动红杏花去找熊九太爷,他就输给丁喜五百桌酒席。古龙说,其实邓定侯心里也知道聪明的丁喜一定有这种本事,可是他却情愿输,因为他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年青和可爱的老人。
  谁说杏花只开在二月的枝头?
  当老妖精一跳八尺高地去找老狐狸算账的时候,你可想象的结局是,他们的一生都如同花火一样盛放到底。
  为什么老狐狸偏偏是姓熊呢?
  从《苍穹神剑》青涩的熊倜,到《武林外史》洒脱的熊猫儿,再到《霸王枪》狡黠得可爱的熊九太爷,这十五年一路行来,难道你还不明白?
  37岁的古龙,曾遥望着自己老年时候的海洋──那海面是何等的和煦和平静啊。

  蔷薇,盛开在词人笔下必属婉约,盛开在画工笔下定需工笔,盛开在古龙笔下,则是个美丽而遥远的传说。
  这传说是和一个美丽的名字“燕南飞”联系在一起的。
  古龙对他的出场毫不吝惜笔墨:他来会傅红雪时,携歌舞,具美酒,伴美人,带名剑,英俊年少,风采翩翩,就如同一株红蔷薇般光艳夺目。
  他来,只是为了完成对傅红雪的承诺,因为一年前他曾败在后者刀下,欠了对方一条命。
  ──无论从哪点看,他都应是个磊落不群的翩跹少年。

  只是,这个年轻人的心底一直藏着一根刺:他来的目的,其实只是为了完成对幕后人物公子羽的承诺,是为了击败傅红雪。因为他不想放弃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公子羽本拥有江湖第一人的声名、权力和财富,但他已经老了,他的形象和体力都不足以承担“公子羽”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浮华和神话,因此他要选择一个江湖里最强的人来做他的替身。
  燕南飞被他第一个选中来继续这完美的神话。
  这个年轻人自然经不起这样的诱惑。为了这个交易,他需付出的是:努力证明给公子羽看,他是江湖的最强者──蔷薇,只有在剪除了周围的别枝繁叶后,才可能绽放出一枝独秀的艳丽花朵。
  燕南飞本来一直扮得很好,只可惜他在凤凰集败给了傅红雪。公子羽给了他一个机会:如果一年中他能击败傅红雪,那么他还可以继续做公子羽──这不仅是他短暂一生的最大心结,也是最终套在他脖子上的绳索。
  因为公子羽要看一场公平的决战,所以他虽和明月心一起为傅红雪设计了一个冗长繁复的陷阱,但本意并不是要从肉体上消灭傅红雪。他只是为了摧毁傅红雪的意志,和利用傅红雪去得到孔雀翎和大悲赋。
  他曾一度取得了傅红雪的信任,本有机会杀死后者。

  古龙对这个在欲望中迷失的年轻人是抱有深深的同情的。
  他写这个年轻人每天都要花费数个时辰来苦练单调之至的拔剑术──像傅红雪苦难的童年生活一样。
  他写这个年轻人和傅红雪一起并肩和群魔小丑战斗,浴血杀出重围──傅红雪从内心接受了这个朋友,所以会为他的死讯难过和沉沦。
  他写这个年轻人在最后落败的时候,以付出生命来退出这个游戏──而如果他厚起脸皮的话,并非不能全身而退。
  我不知道燕南飞在与傅红雪的并肩战斗中,是否有过舍弃做公子羽的傀儡,获得傅红雪这样一位值得尊敬的朋友的念头?
  能够确信的是,燕南飞是个很骄傲的年轻人。当他最后以鲜血来回报傅红雪时,他已经做回了燕南飞自身,而不再属他人的傀儡。
  你可以说他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但他最后毕竟承担了自己的全部责任,用鲜血洗清了自身的罪孽。他用年轻的生命所捍卫的,是“燕南飞”而不是“公子羽”的尊严。

  燕南飞绝不恶毒得无所不用其极,他只是心中始终有一点尘埃。
  这一点尘埃,使得他像与叶孤城决战前的西门吹雪一样,心剑始终达不到最高境界。他蔷薇剑上的花魂,或许会苏醒一两次,却永远不能复活。
  其实,当最后决战中他还需戴着一个青铜面具时,他早就败了──既然他不能坦然面对傅红雪,这就证明他的心中的那一点尘埃还在。
  ──据说第一朵蔷薇在很远的地方开放的时候,有一只美丽的夜莺,因为爱它竟不惜从花枝上投池而死。
  我相信,对最后的燕南飞来说,公子羽的权力和财富,决不会是那第一朵盛开的蔷薇。

  你有没有看过春天那漫山遍野的雏菊?
  如果你看过,你就会知道除了杏花和蔷薇之外,还有一种花火是全然温和的,她们既不燃烧自身,也不点燃别人。
  她们只给予你春天的气息、风中的温暖;她们只给予你希望和等待。

  台湾的雏妓问题,曾是个十分严重的社会问题。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工业文明进程中必然要发生和存续的现象,我只知道到今天这个问题都没有远离过我们。
  我也不知道1975年前后的古龙,在现实生活里究竟遇到了什么。
  我只知道,这一年的古龙,陆续写了两个雏妓的生活──小婷和娃娃。

  小婷,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却早已沦落风尘。从她那社会最底层的“工作环境”、她本身的姿色和谈吐来看,她根本没有成为一个名妓的潜质,永远不会有“当窗却羡青楼倡,十指不动衣盈箱”的好运。
  任何一个粗莽如那刽子手的男子,用一点点银子就可以在她身上发泄欲望,甚至辱骂和殴打。她也早已习惯被拒绝,被殴打──不是因为坚强,而只是她被生活摧残得连埋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傅红雪第一次认识她时,就是一个耳光把她打倒在地上,原因却只是他痛恨自己:连这样一个低贱的女人都会引发他的冲动。
  但他还是把身上的所有银子抛给她,或许只是出于一种愤怒的怜悯,却不知道这举动竟然会在她心底深深种下种子──他虽然打了她,却没有像其他的男人一样侮辱她。
  他自然更想不到这竟然会改变他们彼此的一生。
  小婷的一句“我知道你以后一定还会来找我的,我一定等着你”,使得傅红雪崩溃的时候茫无意识去的,正是小婷的家。
  于是她照顾了他,对她来讲,照顾别人是一种很好的感觉。而当浓浓的鸡汤喂到傅红雪嘴里的时候,他在那一刹那终于完全放松。

  因为对生活要求得很简单,所以小婷会时常在鬓发边插上一枝茉莉花,作她现实生活里唯一的奢侈享受。
  所以她会在床头摆放上一个小小的神龛,不仅是为了让神祇亲眼看着她卑贱地出卖自已,看着她死,也是为了向神祇呼喊一些什么,尽管是那么的渺茫。
  所以她会为了替傅红雪买酒,宁愿出卖自己,也不肯动他的一分银子;在傅红雪不告而别后,会不停地拿酒来麻醉自己,直到最后杀死那个猥琐可恶的酒店老板。
  所以她会在逃亡后,去选择为人洗衣服来养活自己,而不是再出卖自己。
  她一定认为是神祇为她带来傅红雪,因此即便只照顾了他很短的一段时间,她也从中感受到了正常生活的乐趣,感受到了幸福。
  是年轻拯救了小婷,是小婷拯救了傅红雪。

  娃娃的情况却要比小婷复杂得多。
  她有一个垂老的母亲和在社会最底层做工的哥哥,他们虽生活得很苦,却都很宠爱她,并以她在一家大公馆里帮工为荣,把她视为家里的公主和唯一的希望。
  但她所“服务”的大公馆,只是一家妓院而已,她在那里被唤作“小丽”。
  娃娃年纪似乎比小婷更小,发育根本不成熟──这反倒容易会引起男人一种不正常乃至变态的欲望,因此她成为妓院里生意最好的一个。
  娃娃一方面竭力要瞒着母亲和哥哥自己做妓女的事实,另一方面她却无疑发现了出卖自己并不能改变现状,让家人过得更好一些的残酷现实。
  所以她会因为年轻而迷失自己,直至堕落成谢晓峰所认为的一个“放荡而变态的小妖精”。

  娃娃的遭遇要比小婷悲惨的多,她从头到尾都沦为一件别人的工具。先是供男人发泄欲望的工具,再是被慕容秋荻利用来打击和刺伤谢晓峰的工具。
  她像一件货物般被转手来转手去,最后更因为失去利用价值,被慕容秋荻逼着嫁给瞎了眼睛的竹叶青──这个害死她母亲、害惨了她和她哥哥的黑道军师。
  相较娃娃,慕容秋荻才真正是个不折不扣心理变态的女人,她想看到一个妻子报复丈夫的好戏,却没有想到这竟然使娃娃得到最终的救赎和解脱。
  因为竹叶青不但眼睛瞎了,两条腿上的筋也被挑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女人视自己为刻骨仇人。他变成了一个会从恶梦中哭醒,向娃娃忏悔他从前的恶行、求娃娃不要离开他的可怜人。
  娃娃的心境从仇恨变成了怜悯,最后甚至会认为只有在他身旁,才会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女人。因为她知道只有竹叶青才需要她。

  其实,古龙并非不知道他赋予给他笔下人物的残酷现实:小婷和傅红雪交往的每一个细节,乃至她逃亡的原因,都曾被绘制成画卷交给公子羽;娃娃更因为谢晓峰并不真正需要她,而被古龙设计了一个被慕容秋荻逼着嫁给自身仇人的结局。
  公子羽和慕容秋荻,都代表着这个江湖里不可抗拒的势力。即便对她们这样的可怜女孩,这样卑微的小人物,江湖的天罗地网也是疏而不漏的。
  而无论她们的家庭和身份──娃娃是苗族人。
  在西方对神话里,据说森林的精灵维利吉斯和恋人在果园里玩得正高兴时,却被果园的神发现。神想将她掠去,于是她拼命逃跑,直到无路可退。当她跪请大地母亲的救助时,大地把她变成了一朵花,一朵小小的淡淡的菊。
  古龙的“光明尾巴”,只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个冰冷的江湖也终会有春天的,春天到来的时候,你会看到漫山遍野的野菊,顽强地生长,火一般烂漫,却决不会灼伤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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