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七回 万里长征
 
2020-02-15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初冬时分。
  寒凉刺骨的北风肆劲——
  号称神州第一剑派的崆峒,整个名山埋在一片白云之下,银色茫茫,一片肃杀凄凉之色。
  也许是地势高,气候愈寒。昨夜里鹅毛大的雪花漫天飞舞,阴霾沉沉的天空,一早还是丝毫不散,只是天公作美,倒是大雪停了下来。
  青元观——这号称神州第一剑派的发源地,在大雪滂沱中巍然矗立。绝早,观前便有一对面清目秀的幼僮在忙着打扫门阶。
  大雪方止,山顶上积雪盈尺,两个青衫幼僮各持一柄扫帚,使劲地拂扫,瞧他们举手投足间,显然甚是有力,飞扫雪花,丝毫不露畏缩之态,到底是名门大派,连这等小僮也是一身功夫。
  静极了,夜来大雪飘舞,天寒地冻,一切生物都畏缩不前,是以整个崆峒山上寂然无声,只有两个幼僮一面打扫,一面嬉笑,发出的娇嫩童音在空气中动荡。
  他们两人手足并用,不一会便扫开一条很宽的甬道,长长地通出去,看看他们的年龄,较年长的才不过十三四岁,那较小的,才仅仅十岁左右,两人到底童心未泯,再拂得几扫,一起停手,那小一点的道:“清风哥,我不想扫了——”
  那被称作清风的年龄较长,随口道:“看看天色,不出正午又有一场大雪,咱们是白费心力了——”说着指指那阴霾的天色。
  那小一点的嚷道:“既是如此,何必还要打扫——”
  清风答道:“说是如此,我也不想扫了,来,明月弟,好久没有练习过招了,听说日前诸葛叔叔指点了你那套‘追云拳’——”
  他所说的诸葛叔叔不用说,便是那武林第一剑——剑神厉鹗手下的“三绝剑客”之首诸葛明了。
  那明月小童不待清风说完,抢着道:“对啦,对啦,追云拳……咦……”
  他话尚未说完,眼珠滴溜溜地打转,蓦然惊咦一声。
  清风大感奇怪,大声问道:“什么?”
  明月伸出小手,指指那座道观,道:“哥哥,你看是谁到咱们观来投柬帖子——”
  清风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只见青元观的门牌上,端正的钉了一张拜柬模样的纸片子。两人一般心思,一起奔了过去,但见两道青影一闪,两人已来到门前。
  清风一个箭步上了屋檐,仔细打量那纸片,果然是一纸拜柬,用大红颜色的封纸包着,在银皑皑的雪地上益发显得鲜艳夺目。
  看样子这拜柬是人家昨日夜晚放上的,而且放在背风的地方,并没有被雪花沾湿,显然对方是从容不迫的投柬,而整个青元观,高手云集,却没有一个人发现昨夜里有夜行人登山投柬,看来,这投帖人的功夫真是高不可测的了。
  清风小心把拜柬帖子取下,跳下地来,明月早已不耐烦,高声叫道:“哥哥,是什么玩意?”
  清风微微摇头道:“果然是一纸拜柬,人家密密封起,我们还是不拆为妙,去找诸葛叔叔他们去看看,他们也许知道——”
  说着伸手挽着明月,跳跳蹦蹦走入观中。
  只见迎面人影一闪,一个声音呼叫道:“清风、明月,一大早就吵吵闹闹,怎么地没有扫好就偷懒想溜么?”
  随着语声,走出一个年约廿七八的男子,清风、明月一见,一起叫道:“于叔叔,快来看——”
  敢情这姓于的汉子正是那三绝剑居中的地绝剑于一飞。
  于一飞微笑道:“看什么?”
  说着从清风手中把帖柬接过,小心撕开一看,不觉脸色大变,急急忙忙问道:“清风,这玩意儿是在什么地方拾到的?”
  清风尚未答话,明月却抢着道:“这个是在观门大匾上拾到的。”
  于一飞哼了一声,道:“你们再去打扫吧——”说着遣出两僮,返身急步入内,走到一间房前,叩门道:“大师兄,大师兄……”
  他这急急忙忙的叩门,倒惊动了观中其他的人,于一飞神色慌慌张张,不理众人的询问,等天绝剑诸葛明启门,急入房中,把拜柬递上道:“辛捷,辛捷这厮终于找上门来了——”
  诸葛明接过拜柬一看,只见柬上赫然写着:
  “武林后学辛捷、吴凌风书上剑神厉鹗足下:
  足下以‘天下第一剑’领袖武林垂廿载,想昔年天绅瀑前单剑断魂授首,五华山上七妙神君遭挫,此恩此德,必当驰报。
  后学等决于月圆之时在五华山顶恭候大驾,想阁下号称武林第一人,必不令吾等失望也。
  辛捷、吴凌风顿首”
  诸葛明匆匆看完,对于一飞道:“这吴凌风既是吴诏云之子,和师尊有不共戴天之仇,看来这件事非得让师尊自己去斟酌了。”
  于一飞却道:“师父半月来闭关,不知会不会责怪咱们去打扰——”
  诸葛明微一沉吟,摇头道:“不,这事情太重要——”
  原来剑神厉鹗自泰山大会受挫之后,心灰意懒,雄心消沉,但他心机甚深,心中知道自己结下的强仇,非取自己性命而后心甘,是以不是一隐可了的情形。他深知以自己自为一派掌门,名头又是如此大,一旦对方登门索战,自己决不可能避而不战,是以,他为自己生命打算,决心闭关苦练。大凡像他这等高手,想能百尺竿头再进一步,那必须要得到些什么武学密笈之类,照着参悟。
  厉鹗深明此理,首先,他风闻那失去的倚虹剑鞘中,有一本古人所作的“混元三绝”的秘笈,但是剑鞘早在十五年前一时大意,和七妙神君动手时,遗忘在五华山的绝顶而被丐帮拾去,当然,他心有不甘,决心向丐帮索回。
  但是他身为一派之尊,岂能强抢硬夺?自己不好出面,便命弟子“三绝剑”出面抢夺,岂料不是金氏护法的敌手而一败涂地,于是他又想起昔年的老友勾漏一怪翁正,灵机一动,立刻设法将翁正引出深山,而代他去夺剑鞘,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以翁正的功夫,昔年和七妙神君力战数百回合才败的人物,一定不会再有差错,哪知无巧不巧遇上辛捷,从中强行架梁,神功击走翁正。
  厉鹗眼见妙计又成泡影,不由大急,不过他是城府极深的人,自忖出战必非辛捷之敌,于是乘机偷取“梅香神剑”,远走崆峒。
  他满以为自己毫无迹象留下,却忽略了倚虹剑在墙上所留的剑孔,致被辛捷识破,千里赶来。
  他一回崆峒,自知“混元三绝”秘笈不能到手,哪知无意之中又发觉了一本崆峒失传近百年的心法:“上清气功”
  这上清气功乃是两百多年前崆峒绝学,当时崆峒第七代掌门人一青道人,借此在江湖上崛起头角,使崆峒派发扬光大,而终遭和崆峒为邻的大凉派的妒忌,当时大凉的七个高手号称大凉七奇一起上崆峒山,一青道长在青元观中和七奇一言不和,大打出手。
  一青道人默运“上清气功”,百步神拳大展神威,一连摇打七拳,大凉七奇没有一人接得下来,一起负伤而退,从此“上清气功”之名头更是响亮。
  哪知一青道人忽然不知因什么事,从此在江湖上失踪,而上清气功也从此绝传,而厉鹗竟能侥幸得着,怎不令他欣喜欲狂?
  于是他立刻闭关参悟,是以辛捷、吴凌风二人上山时并未见得他的人影,便是这个缘故。
  他在闭关之期,严禁闲人打扰,是以于一飞不敢把拜柬的事传给他听,也就是怕打扰他。倒是诸葛明认为事态严重,终于上山去报告厉鹗。
  山顶上大雪方止,阴阴霾霾,这名山正派中,一片和穆之象,但谁又会料到会有血腥之灾将要降临在掌门人武林第一剑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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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在同一个月分里,说先后差别也只有五六天左右,玄门正宗派系的武当山上,也接到了一式一样的请帖,只是收启人的姓名改变了而已。
  而且,这拜柬是直接投送到掌门人赤阳道长的手中,鲜红的封纸、刺目的语句,使负伤未愈的赤阳道长益发感到心焦,内心的紧张,像慢性毒素煎逼着他。
  要知赤阳道长身虽皈玄门,但为人不端,到头来报应仍然光临,他也明知不是对手,但是人家下书索战,自己以掌门人的身份岂能不应战?
  强弱悬殊,以己之力,去和辛捷较量,不异以卵击石,他自内心底深处再也找不出一丝未泯的雄心,所能找出来的,那不过只是后悔的心意罢了。然而,时光如箭而逝,十五年前的事,岂能洗刷得脱,后悔那是为时已迟的了。
  他不时抚着火红的拜柬,浩声长叹,昔年……唉!那已是过去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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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蜀蓉道上,隆冬时分……
  蜀省泯江下游,有一条梅溪,从山谷流经一个大坪,这就是沙龙坪了。坪上稀落村舍,鸡犬相闻,是个世外桃源。
  这沙龙坪方圆大小也不过才仅仅一里有奇,但却是一条梅溪所流经.有一个特别的怪处,那便是溪边夹岸数里内,全是红白古梅,中无杂树。
  时正隆冬,寒风鼓着呜呜声响。天气愈冷,梅儿愈是挺峰而立,艳展丽容,和寒冷抗撷。
  道上大风吹得紧,把漫天飞舞的雪花斜斜地吹散,落在地上,点点白雪和朵朵梅花相映成趣,蔚为奇观,好一片景色!
  绝早,天色阴霾无光,看那模样,活像是要再落下更大的雪花似的。官道上静极了,你几乎可以站在这一头,清清楚楚地一直望到那一头,而不发现一个人影。
  阵阵寒风把梅花的清香送来,荡漾在空气中,再加上周遭是如此寂静,是以气氛显得沉寂。
  蓦然,远方的风把一阵薄薄的朝雾吹散,在路的尽头处,现出两个疾疾行走着的人影。
  是谁会在绝早时分疾疾奔路?
  渐渐地,来得近了,可以隐约听见低沉的脚步声。
  突然,道路右边一间平屋的竹扉“呀”然打开,走出一个年约古稀的老人。但见他白髯飘飘,头发几乎落得光秃,脸上皱纹密布,显得异常苍老,但投足之间,却流露出一股令人心折的威武。
  老人家仿佛是听到有人奔近,开了竹扉,便向路头方向眺望过去,果然,在薄薄的雾气中,出现两个人影,好快的脚程,不消几程,已然接近。
  别看老人龙锺之态显露无遗,目光之利,却有如鹰隼,闪眼一瞥,已然看清。
  来人不消数点,来到门前。
  老人欢声叫道:“捷儿——”
  两个赶路的人来到门前,一起拜在地下。
  晨光之中,清楚地映出两人的面孔,年龄均为二十岁上下,英气毕露,俊俏无比。
  两人同是一袭青衫,淡然的颜色,益发衬托出两人不凡的仪表,尤其是后面一人,更是英光照人,长剑斜斜的插在后肩上,黄色的剑穗左右飘荡。
  两人一起拜倒地上,一同高呼道:“梅叔叔……”
  敢情这老人正是二十载前名震神州的七妙神君梅山民。而这两个英俊的年轻人,正是梅山民和吴诏云的后人——辛捷和吴凌风两人。
  梅山民哈哈道:“快起来,捷儿,这位一定便是吴贤侄吧。”
  辛、吴两人站起,吴凌风连声应是。
  梅山民呵呵大笑,道:“哈哈,故人子嗣无恙,又是如此人才出众,吴贤弟英贤有知,也堪告慰九泉了。你们想来还没有吃过早饭吧?别再待在风雪中了,快快进屋里来……”
  说着当先进入屋中,辛、吴两人也鱼贯入内。
  吴凌风自幼丧失双亲,一生命运坎坷,苦闷时从来没有人去安慰,只是自己发泄而已,还好他生性和善,孤苦生活,并没有养成厌世之感,只是追溯根源,恨极那不共戴天的仇人而已。
  但自他下山以后,首遇辛捷,虽然是一个放荡不羁小节的人,但侠胆天生,和他甚是知己,但两年以来,离多会少,每当他心事满怀之际,辛捷总是用壮志豪兴来开导他,从来没有温情安慰。
  然而,这时他见心仪已久的梅叔叔,并不像江湖上传说的那样冷酷,而是和蔼可亲之极。
  虽然,见面时叔叔仅说了一两句话,但关怀之情,自然流露,使他备觉叔叔亲切可爱,心中甚是感动,心中埋藏的感情抒发,心情激动之至,不由热泪满眶。
  梅山民清楚他的心情,微微一笑问道:“你们此行从何而来?看样子好像奔波不少时候,以老朽看来,至少也赶了四五百里路程!”
  辛捷知他是在激起吴凌风的壮志,赶忙回答道:“咱们正是由武当山赶来的呢——”
  说着便把和梅叔叔别后的经过道了出来。
  吴凌风果然提起兴趣,不时补述一两点辛捷遗漏的地方。
  当梅山民听闻“梅香剑”被剑神厉鹗窃去时,不由大怒,大骂厉鹗无耻。但听到“无为厅”上辛捷大施神威时,却是连连点头嘉许不已。
  原来这个消息也早在江湖上传遍了,“梅香神剑”的名头更是大大发扬,七妙神君一生好胜,如今得有此等传人,也自甚是安慰。
  当辛捷转述到小戢岛上,华夷之争,东海的世外三仙和化外之民恒河三佛作一场名头之争的大战,和无恨生毒伤等等奇之又奇的遭遇时,七妙神君梅山民不由大大惊异,以他当年的经历,始终不闻天竺竟有此等高手,口中轻呼“恒河三佛”不已。
  讲了这样多,再加上用过早饭,已是快到午间了。
  梅山民笑眯眯地拈须看着两个可爱的孩子,心中那份得意可不用说,半晌,才想起来问道:“吴贤侄,你最近也是迭有遇合,尤其那梵文所载的轻功,必定是高明无比的了,你且施展出来见识见识?”
  吴凌风应诺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门外废坪上,他自在大戢岛上被平凡上人解释清楚那些梵文,日夜苦苦练习这种身法,成就甚大,站立身子,猛然一提中气,刷地飞窜出去。
  只见这天竺的身法果然古怪,凌风双足离地仅有半尺,等于贴着地面而飞行。但速度之快,令人难以置信,衣袂微摆处,身体已然落在七八丈开外。
  梅山民仔细观看,但觉这种身法的速度简直不可思议,不由低低吼出一声“好”字!
  须和七妙神君一生功夫,在轻功上成就也是甚大,自创的“暗香掠影”身法,便是武林一绝,但今日和这天竺身法比较起来,速度上便是不如。
  七妙神君微一沉吟,说道:“当今天下,轻功身法当推慧大师的‘诘摩神步’最为神妙,但论起速度,恐仍不及这种天竺身法!”
  辛捷、吴凌风一起点首,当日平凡上人也曾如此说过。
  梅山民又道:“早年老朽闯荡江湖时,也曾风闻天竺有一种旁门的武学,但都始终没有流传到中土,看来果是所传不虚了。”
  三人又谈了好一会,辛捷说道:“我和大哥这一次赶来,是想请梅叔叔作主……”
  梅山民一怔,随即会意道:“很好!你们也真不忘老一辈的教诲,这一段十余年的公案,我想也应该有一个了断了……”
  辛捷插口道:“一路来已在崆峒、武当两处投下拜柬,邀约他们在月圆之日在五华山上一会。”
  梅山民微微颔首,不作一言。
  辛捷又道:“此去峨嵋不远,今日就去走一遭,去给苦庵上人也投一张拜帖。”
  梅山民想是心中甚是激动,也不答言,仅颔首示意。
  事不宜迟,当天辛捷、吴凌风便重踏征途,赶到峨嵋山去投发拜柬,自然,以他们的轻功,任峨嵋山上,三清道观中高手如云,他们仍是进出自如。
  点苍距此太远,他们不能再赶去,反正落英剑谢长卿的内心也是很矛盾,辛捷对他甚具好感,而且崆峒的剑神厉鹗也绝对会去邀请他,不再麻烦一次了。
  来来回回,又费去一天功夫,计算日子,一两天内便得启程,两人雇了一辆甚宽敞的马车,让梅叔叔坐上,一起奔向五华山。
  五华山距此也不太远,三人一路行走,一路欣赏沿途景色,正值冬日,遍地白雪,虽然五华山位于南部,但一路所经云贵高原,地势较高。是以,大雪仍是纷纷飞舞。
  三人都是怀着一样的心理,大仇转眼即可报却,心中都是又欢喜又慨然,但两个青年人的豪气,却是高不可抑。
  但闻马蹄得得,鸾铃摇荡处,一行人匆匆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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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苍山脉上。
  一个中年的文士,站在山崖绝顶,负手而立。
  看来这中年俊秀的文士满怀心事,浩然长叹,但见他右手执着一方黄绫,反覆把弄不已。他正是点苍的掌门人落英剑客谢长卿。
  天光下,益发显得黄光流蜚,但见缎上用黑线绣了端端正正的五个字:“五剑震中原”。
  昨夜里,厉鹗用九匹快马送来这面令旗,谢长卿知道上一辈复杂的恩仇将要在这一次结束了。
  十多年前,一念之差,作错的事,到今日仍然有若毒蛇一般吞噬着他,他知道这一切,但却毫无办法能把这些复杂的恩怨排除澄清。
  山坡下,辛捷等人匆匆而过,山坡上,谢长卿浩然而叹,他望着马车辚辚,他虽然不知道车上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但见那辚辚的车轴转动之下,扬起漫天风沙,随风而逸。落英剑客深深感到自己的事业、前途,也即将和这些风沙一样,立刻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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