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星周《夜光虫》

第八章(37)

作者:驰星周  来源:驰星周全集 
  从台北坐巴士到高雄,途中包括午餐休憩时间总共要花八个小时。除了吃饭的时间以外,我都在睡觉。抵达高雄的市立棒球场时已是下午四点钟,距离开赛剩不到两个钟头。
  我们在美其名为更衣室,事实上简陋寒碜的地方换上了制服。年轻选手们很早就上场练习,资深的选手们则意兴阑珊地在闲聊。
  “加仓先生。”
  经纪人吴先生手捧花束跑进简陋的更衣室。
  “给我的吗?”
  我指着自己。吴姓经纪人点点头,把花束递给了我。那是一束白色的兰花,里面夹了一张卡片。
  〈欢迎你莅临高雄,期待你大放异彩。比赛结束后,请来电联络。〉
  接着是徐荣一的手机号码和署名。
  比赛结果是五比三败阵。我没有出场投球,就算出场比赛,以我目前的状况,也只有挨打的份,而且还可能背上“放水”的嫌疑。
  我回到饭店,与晚餐一并举行的检讨会已经开始。分析今日的败因,可避免明天重蹈覆辙,教练和总教练滔滔不绝地说着,只有尚未晋身正式选手的年轻球员在洗耳恭听。
  美亚鹫队的胜率只有三成,因此排名敬陪末座,没什么人看好。
  回到房间后,我打了一通电话。一个陌生男子出来接听,他用怪腔怪调的日语请我稍等片刻,但我倒也没等太久。
  “今天真是遗憾哪,加仓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了徐荣一的声音。
  “你看过比赛了吗?”
  “当然,这是我的生意之一。今晚因为美亚鹫队输了,我赚得不多。”
  电话中传来了刺戳着我神经的窃笑。这时候,我想起了邦彦说过的话。
  ——不要拒绝徐荣一的任何劝诱!他说过的每句话,做过的每件事,全都得向我报告。
  “哦,对了,你吃过饭了吗?”
  “对不起,徐先生,我和队友吃过了。”
  ——不听从我的指示,你只有死路一条。
  我若走上死路,邦彦也会跟着身败名裂。我们兄弟子俩双手都沾满了血腥。
  “那么,要不要一起喝酒呢?”
  “明天还有比赛……”
  “到现在还没有人敢拒绝我的邀请,”徐荣一语气骤变:“尤其你更没有立场拒绝,不是吗?你好友的太太想必非常悲伤吧?”
  “我可以去,但不能喝得太晚。”
  “那当然。我只是想和你谈点事情而已,绝不会拖到太晚。我会叫人开车去接你,请你在饭店门口等候。”
  他的日语讲得有点奇怪,但语气颇为强硬。
  “我知道了。”
  说完我便挂上了电话。
  我被带往一家酒廊。从高雄车站前往南直走,会碰到一条繁华热闹的街道,那家酒廊就位于正中的地段。去年我远征高雄时也曾来过这家酒廊。
  司机带我走进店里。店内是中国式的格局,一个白人组成的乐团正在演奏标准爵士乐。穿着开叉及腰的中国式旗袍的陪酒小姐们在桌间穿梭,其中一名小姐看到司机便走了过来。
  爵士乐声中夹杂着此起彼落的台语的交谈声。
  在高雄听到台语的机会比台北来得多,只会讲国语的外省第一代几乎都住在台北。台北以外的都市居民则大都是本省人,平常都讲台语,而时下的年轻世代通常都讲国语。
  酒廊小姐和司机一寒暄完,便笑着伸手指向酒廊右方,原来在她面前有个楼梯。司机的任务到此结束,接下来就由那名小姐带我去见徐荣一。
  那小姐扭腰走着,身上散发着一股柑橘香水味,我则紧跟在她后头。楼梯尽头有一扇豪华的木雕大门,门旁站着两名杀气腾腾的男子。
  她跟那两名男子说明来意,站在右侧的男子便打开了门,另一名男子则搜起我的身。
  “请往这边走。”
  这位小姐把我领到房间里。里面有一张可供二十人坐的圆桌,徐荣一就坐在正中央。房间里只有徐荣一一人。
  “加仓先生,好久不见。”
  徐荣一穿着深灰色的小立领外套,搭配得十分得宜。
  “来,请坐。”
  我在小姐的带领下,在徐荣一的右边坐了下来。
  “你要喝点什么?”
  小姐问道,日语讲得极好。
  “给我啤酒。”
  “好的。”
  那小姐说完便离开了圆桌。
  “很吃惊吧?她的日语讲得真好。”
  “是啊!”
  “这是我经营的酒廊,不用客气。尽量喝、尽量吃……这里也有卡拉OK。”
  “也有女人吗?”
  “当然。”
  徐荣一微笑着,这里和“JJoint”简直是天壤之别。
  小姐端上啤酒,并在桌上摆起多得吓人的小菜。
  “那么,我们来干杯吧?”
  徐荣一举起啤酒杯,我也依样举起杯来。
  “为张俊郎的冥福祈祷。”
  从酒杯溢出的啤酒弄湿了我的手指,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只是开个玩笑,对不起。”徐荣一说道。
  他收起脸上的微笑,像一头频频舔嘴盘算该从哪里吃起眼前猎物的老虎。
  “为加仓先生和我今后的友谊干杯!”
  “干杯!”
  说完我一口气喝干杯里的啤酒。
  “不中意我送你的礼物吗?”
  徐荣一只啜饮了一口啤酒,两眼直盯着我的左百达翡丽名表——现在在邦彦的手里。
  “戴那么名贵的手表,总叫人不自在”
  “是吗……以后你慢慢就会习惯了。加仓先生,你若能报答我的友谊,我会送你更好的礼物。”
  “要如何报答你的友谊呢?”
  “你是棒球选手,用棒球报答我就可以了。”
  “放水吗?”
  徐荣一摇了摇头。
  “你暂时还不能’放水‘,社会大众还没忘记这件事。你若’放水‘,一定会露出马脚的。”
  “说得也是。”
  我替自己倒了一杯啤酒。
  “我需要加仓先生当我的白手套。”
  “我做过好几次了。”
  徐荣一嘴巴微启,眼带轻蔑地在我脸上四处端详。
  “我想拉拢日本球员。”
  他很懂得掌握机会,活像个舞台上的演员。
  “你是叫我当拉拢日本球员的白手套吗?不可能的。”
  我伸手欲帮徐荣一倒啤酒,但被他出手制止。
  “徐先生也知道,日本球员是不打放水球的。”
  “加仓先生是日本人,也’放水‘呀!”
  “我……比较特别。”
  “没这回事,加仓先生,这种事很平常呀!每个人都喜欢钱吧?日本人也很爱钱,日本人之所以不’放水‘,是因为没有人可以帮忙沟通的关系。一旦有台湾人试图接近自己,日本人就会开始警戒。但如果透过加仓先生以日语跟日本人交涉,日本人就会答应在比赛中’放水‘了。”
  “徐先生,其他的日本球员都不喜欢我。”
  日本人厌恶比赛做假,因此他们既看不起打放水球的台湾球员,也藐视放水的中美洲球员,所以连和这类球员厮混的我都遭他们唾弃。
  “没问题啦!没有人不喜欢钱的,我是说真的。”
  徐荣一的手伸进怀里,掏出两张照片递给了我。
  照片中的人叫桐生俊二,是今天与我们对战的味全龙队的投手,今年才加入球队。他在日本名不见经传,来到台湾之后,光是今年前半季就有八胜的佳绩。他的球投得强劲有力,但缺少一个投手应有的机灵,这就是我对桐生球技的印象。
  照片里的桐生坐在铺着绿色桌布的桌上,旁边站着几个粗犷的中国男子,他面前则堆满筹码。那张桌子原来是一张迷你百家乐台。
  “这是在澳门拍的,这个日本人很爱赌博。”
  另一张照片是桐生和一名年轻女子合影。看来是在某家酒店里,那女人穿着吊带背心,巨大的乳防从胸口露出。桐生的右臂绕过那女人背部,右手则从她腋下伸出,还不忘探手进背心里搓捏她的乳防,左手则藏在桌子底下,想必是在抚摸她的大腿吧。
  “这张是在台北拍的,这个日本人也是好色之徒。”
  我把照片还给了徐荣一。
  “你不认为这个日本人会打放水球吗?”
  最后,我妥协了。
  “我认为他会先看价码吧。”
  “我愿意出两百万日圆。”
  “一场比赛吗?”
  还真是个破天荒的金额。
  “这两百万日圆也包括加仓先生应得的酬劳。最近香港资金也开始进出台湾的职棒签赌,所以两百万日圆并不算多。”
  如果是桐生上场投球,大半赌客都会下注赌味全龙赢球。光是前半季八胜二败,防御率一成的佳绩,就是最好的证明。倘若桐生出场投球,味全龙却输球的话,人笔钞票就会流进徐荣一的口袋,区区两百万实在是太便宜了。
  徐荣一轻松自若的样子。他靠着椅背,手托着下巴,悠哉地等待我的回应。
  徐荣一的任何请托都要答应——邦彦曾这么说过。
  “我知道了,明天我就找他谈谈。”
  “这样我们才算朋友嘛!”
  徐荣一鸣指示意,大门便应声而开,刚才那名搜我身的男子,捧着一只小盒子走了进来。
  “请你收下。”
  徐荣一说道。那名男子把小盒子放在我面前,那是一只戒指盒。我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徐荣一,但尽量保持理性地避免直视他。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啊,对了,叫宋丽芬,这是送给你女朋友的礼物,请打开来看看。”
  我依他的指示打开盒子,里头是一只镶着红宝石的白金戒指,我从没看过这么大的红宝石。
  “她如果喜欢,我会很高兴的。”
  叫这个家伙闭嘴!——我又听到这个声音了。
  “谢谢你,徐先生,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边倾听脑海里的声音边回答。
  “那么,今晚就好好享受享受吧!”
  身穿旗袍的女人们蜂拥而入,其中夹杂着几个男子,似乎就是我在台北的“馥园”餐厅见过的那几个人。他们围着圆桌坐下,女人们则坐在他们中间。坐在我与和徐荣一中间的,就是领我进这房间的小姐。仔细一看,她已经有些岁数了,大约三十岁左右。只见她在差遣其他小姐,手还搭在徐荣一的肩膀上。她是徐荣一的女人——想必就是这家酒廊的妈妈桑吧。
  那几名男子是高雄帮派的干部,徐荣一为我一一做介绍。我没把徐荣一的话听进耳里,因为我记不起这么多名字。
  几个黑道干部上前为我斟酒。
  “随意。”
  我窥伺着徐荣一的脸色说着,并坚持自己斟酒,徐荣一点了点头。
  “徐先生。”
  “什么事?你还不能回去。不喝酒没关系,再陪我们一下吧。”
  “你知道王东谷不见了吗?”
  徐荣一听了眯起双眼。
  “这我倒没听说……需要我帮你调查吗?”
  “万事拜托!”
  “就交给我处理吧。”
  徐荣一以话里带刺的语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