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星周《夜光虫》

第六章(27)

作者:驰星周  来源:驰星周全集 
  花圈中塞满着许多棒球,其他的花圈中则有球棒和球套,还有罐装果汁,所有东西都被堆成金字塔状。
  这是台湾的习俗——把故人的爱用品献上祭坛。听说棒球和球套是球团准备的;果汁则是我和王东谷买的,俊郎平时很少喝酒,所以我们买了果汁。
  丧礼的会场在离俊郎住处徒步十分钟左右的公园,狗仔队和媒体相关人员也都聚集在会场。东都电视台的人员也来了,但没见到小野寺由纪的身影。
  我从围聚的狗仔队身旁走了过去。大概因为是丧葬场合,狗仔队们只敢拍照,倒没有隔着老远就大声胡乱发问。附近邻居也聚集在公园里,他们都在哀悼俊郎的死,完全不知道三天以后他们就要为曾出席这场丧礼后悔不已。
  丽芬伏在俊郎的遗照旁哭泣。她穿着粗麻织成的白衣,额头绑着草绳,没有化妆的脸显得很苍白。尽管热气笼罩整个会场,丽芬依旧汗也不流地痛哭着。
  我和王东谷上前把白包递给接待人员,收下了毛巾。
  “这毛巾是做什么用的?”
  “擦泪用的。”
  王东谷这样诉我。只觉得丽芬的哭泣声和热气交缠在一起。
  接待人员带着我们来到摆放椅子的地方,我们被带到为球团相关人准备的区域,老板和林总教练已坐在里头低头交谈着。为了能清楚看见丽芬同时又避开俊郎的祭坛,我在稍远处坐了下来。
  坐在椅子上的悼客愈来愈多,大多是久违的熟面孔,尽是些被晒得黝黑精悍的壮汉们。从俊郎死去那天晚上起,我就没有归队,有些队友对我态度冷漠,有的则对我投以同情的目光。周仔、洛佩斯都来了,他们两人避开其他队友朝我的方向走来。
  “加仓——”
  洛佩斯小声说道,他眼神惶恐地窥伺着我的表情。
  “你有没有好好替我说情啊?”
  “向谁?说什么?”
  “我不是拜托你向黑道说情,叫他们不要杀我吗?”
  “你太大声了。”
  “可是——”
  洛佩斯正欲开口的同时,传出了喇叭声。周遭静了下来,葬礼开始了。
  扩音器传出口气凝重的国语。丽芬上前对着麦克风用国语致词。
  “她说什么?”
  “她说,很感谢各位亲朋好友到场,接着又赞美那小子的优点。一般来说,都是由长子或父亲致词,但因为他没有亲人……”
  王东谷沙哑地说着,只有丽芬的声音特别清晰。
  丽芬的声音充满哀伤,却不失威严。我听不懂悼词的内容,但我充分理解丽芬的心情。
  然而,我既没有槌胸顿足,也没有受到罪恶感的煎熬,我听到的只是丽芬的声音,看到的只是丽芬的身影。俊郎的亡魂没有出现,也没有听到恶灵的低吟。
  王东谷趋前献香,接着就轮到了我。我上前接过一炷香,用蜡烛点燃,举在眉前。我鞠躬三次,抬起头来,俊郎的遗影始终俯瞰着我,对我笑着。
  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无动于衷,但事实不然,又感到胃里一阵恶心。我泪湿了,一阵鼻酸。
  丽芬看我落泪,哭得更伤心了。
  我把香插在香炉里,闭上眼睛。我不是为俊郎而哭,而是为了自己深重的罪孽。
  我睁开了眼睛,照片里的俊郎仍旧微笑着。
  “浑蛋!”
  我嘟嚷了一句,转身离开了祭坛。
  扩音器让喧嚣的喇叭声更为刺耳。乐队后面跟着塞满棒球和球棒的花圈,送葬的人跟在后头,接着是一大群狗仔队。美亚鹫队的三垒手小李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挥着写有俊郎名字的大旗。
  这是送俊郎上天国的游行队伍;载着扩音器的车子,一路播放着喇叭声和事先录好的哀泣声,可是却不见路人抱怨,习惯上台湾人不会对往生者口出恶言。
  丽芬就走在我面前。她还穿着葬礼上一样的衣服,头上戴着长及臀部的三角白头巾,父母亲则随侧搀扶着她。只有他们三个穿戴这种代表至亲的丧服。
  有人从我的旁边靠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去,看见对方的下颚有道疤,我不由得地咂了咂“好凄凉的丧礼啊!”王警官说道。
  我开始寻找王东谷的身影,却遍寻不着。
  “我倒觉得这场丧礼太过吵闹。”
  “亲戚来得不多,排场也小得可怜,反而是媒体多得离谱……如果是儿子替父亲办丧事,这样的排场一定会被瞧不起的。”
  父亲和儿子——王东谷和王警官。我再次寻找王东谷的身影,但仍是徒劳无功。
  “警察也要参加丧礼吗?”
  “因为说不定凶手就在送殡的人群中。”
  “有线索了吗?”
  王警官摇摇头。
  “我知道杀人的动机……但苦无目击证词,也无可奈何。”
  “你知道动机?什么动机?”
  “就是‘放水’惹的祸,除此之外不做他想。”
  “那么,凶手是黑道啰?”
  “之前我也说过,不是黑道干的,黑道不会用那种方式杀人。”
  “那么——”
  “凶手是一名棒球选手。”
  我停下了脚步,被后面跟来的人撞了一下。
  “对不起……”
  耳边闪过一句道歉。
  “为什么这么说?”
  王警官也停下步伐,送殡的人群纷纷赶过了我们。
  “单纯的推测嘛!”
  王警官颐指气使地要我快步跟上,我迈出沉重的步伐。
  “张俊郎是因为牵扯到职棒签赌被杀死的,是谁牵涉职棒签赌呢?只有黑道和棒球选手。”
  王警官错了。俊郎的死只因和我有牵连,但他推测棒球选手杀死俊郎,这一点倒是正中红心。
  我胸口一阵郁闷,仿佛压抑已久的不安突然阻止了我的呼吸。
  我很想堵住王警官的嘴,但现在无计可施。
  “你是王东谷的儿子吧!”
  这回换王警官停住脚步了。在王警官的背后可以看见俊郎的公寓,送葬的行列一边发出喧闹的声音,一边缓慢地把俊郎送回寓所。
  “你听谁说的?”
  王警官的声音几乎被送葬的喧闹声淹没了。
  “当然是王东谷说的。”
  “他全告诉你了?”
  “我不知道全部是指什么程度。”
  王警官开口了——但此时响起一阵猛烈的鞭炮声。王警官反射性地转身向后,鞭炮声响个不停,那是在昭告俊郎的棺材送抵家门的声响。
  王警官转身看我。我耸耸肩,朝送殡人群的反方向迈步走去。
  硝烟弥漫,火药味充斥鼻腔,鞭炮声久久不息。
  王东谷站在俊郎寓所的入口处;美亚鹫队的选手们开始处理善后事宜;载运棺材的灵车大门开着。车里没有棺材,大概是被抬进屋里了。
  我从选手们身旁走过,走向入口处,王东谷看来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你在躲你的养子?”
  “我看见他也来了。”
  “他若跟到这里来,你要怎么应付?”
  “我也只好认了。”
  我叨起香烟,点上了火。有人拍拍我的肩膀,原来是周仔。他没看我,而是面向王东谷说:
  “俊郎的太太叫你待会儿打电话给她。”
  “叫我?”
  “嗯。”
  “谢谢,周仔。”
  周仔挥挥手表示不必客气,便又走回队友群中。
  “周仔说,他对你刮目相看了。”
  王东谷嘟嚷道。
  “我哪一点让他刮目相看?”
  “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手下的小弟又被杀,居然不顾自己,反倒照顾起人家的遗孀了……但是如果你开始打她的主意,一定会遭到队友们唾弃的。”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扔掉烟蒂,某处又传来鞭炮声鄕音。
  送殡的人群逐渐散去,现场宛如宴会结束般变得一片冷清。只剩美亚鹫队的相关人员与媒体记者还在逗留,一群媒体记者逮住了老板,只听到一阵国语的发问声——顾志强马上赶来居中协调。一群扛着摄影机的工作人员离开围着老板的人群,朝我的方向走来,原来是东都电视台的人。
  “我是东都电视台的藤卷,可以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用日语对我打招呼,他就是该台节目的导演。
  “小野寺小姐呢?”
  我边问道,边看着藤卷的眼神。
  “她……好像不适应这里的气候,从昨天起就一直昏睡。”
  “这个时期天气正热嘛!”
  “你和小野寺小姐见过面了吗?”
  我窥伺着藤卷的神情,但猜不出小野寺由纪跟他讲了多少真相。
  “她没告诉你吗?”
  “是啊,她现在几乎无法下床……不过,她说已经和加仓先生见过面了,但因为身体不适,中途就请你回去了。”
  我胸口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
  “我跟她见面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很差了,如果她的情况直没有好转,最好去看医生,这里有些疾病是日本没有的。”
  “我会转告她的……那么,可以接受我们的访问吗?”
  “如果你答应不随便乱问的话。”
  藤卷向摄影记者使了一个眼色,负责音效的人员随即把麦克风伸到我头上来。摄影机开拍,王东谷若无其事地走到一旁。
  “据说加仓先生和这次遇害的张俊郎先生交情甚笃,实际上你们的关系如何呢?”
  “俊郎他……对不起,我都称呼他俊郎。”藤卷点了点头。“俊郎他是个亲日人士。他待过日本好几年,对日本人很有好感,所以自从我加入这个球队起,他对我就非常照顾,是我在台湾的恩人。”
  “你对这起事件有什么感想?”
  “这场悲剧既不幸又残酷。”
  我的眼神左右飘忽,感觉仿佛有人在一旁对我窃笑,但王东谷只是冷淡地看着我。
  “你在上香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哭了……”
  “碰到朋友被杀,你也会掉泪的吧?”
  “你认为张俊郎先生是因为牵涉到职棒签赌才惨遭杀害的吗?”
  “我不清楚——”
  “正如你也被卷入了这场风波,据说台湾的职棒常在比赛中放水——”
  “访问就此结束。”我打断藤卷的提问。“不是说过不要随便乱问吗?”
  “可是……”
  “有关比赛放水的问题,请你正式透过球团安排采访。”
  “我们已经向球团申请过好几次了……”
  看来藤卷不愿就此罢休。我向王东谷使了个眼色,光是这样他就了解我的意思了。
  “加仓先生,我们得走了。”王东谷故意抬手看表说道。
  “对不起,我们还得赶去其他地方。”
  我从藤卷的身旁走了过去。
  “加仓先生,我们也访问过其他球队的日籍球员和教练了。”
  藤卷在我的背后说着。
  “他们都说,台湾的职棒不靠打假球是维持不下去的。而且,加仓先生,虽然目前找不到确切的证据,但听说日籍球员里只有你在打放水球。”
  我才不会中了藤卷的诡计,我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告诉我他们的姓名!我要告他毁谤。”
  藤卷没有回答。
  计程车正要行经松江大桥之际,我的手机响了。两旁是辽阔的基隆河,左前方依稀可以看到我杀死俊郎的河岸。
  “昭彦?”
  一个我久寻不着的女人的声音。
  “理惠,你在哪里?”
  身旁的王东谷动了一下,我侧过脸去接听手机。
  “不告诉你。”
  讲到最后只听到笑声。她笑得有点不自然,看来不是喝醉了,就是正在嗑药。
  “理惠,不管怎样,我们见个面吧!我有话要告诉你,你不是有很多话要告诉我吗?”
  我紧紧握拳,否则我一定会破口大骂。
  “昭彦,你不是见过我祖母了吗?你那么想见我吗?”
  “我想你。”
  “想我?还是想那只手表啊?”
  “理惠,别再跟我开玩笑了!”
  “你说呀!”
  我紧咬着嘴唇,满腔的怒火让我险些晕眩。王东谷拍了拍我的肩膀,叫我保持冷静——我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了出去。
  “我想见你。”
  电话中又传来一阵笑声,那尖锐的笑声再度挑起我的神经。
  叫这个女人闭嘴!——某处又传出这个声音。
  “昭彦,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该上哪里找你?去哪里才能见到你?”
  “昭彦,你爱我吗?”
  “嗯。”
  我闭上眼睛,那声音依旧在我脑中回响着。
  “你要带我去日本吗?”
  “你要跟结婚吗?”
  “嗯。”
  我的声音变得沙哑,身体也变得僵硬,握着手机的手都被汗水浸湿了。
  “我在电视上看见昭彦了。”
  “在电视上?”
  “昭彦在谈一个死人的事,旁边有一个漂亮的女人。”
  理惠所说的是那场记者会。
  “那个女人一直看着你。”
  “理惠,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也在看那个女人。”
  理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迳自说着。刺耳的笑声消失了,语调反而充满异常执拗的激动。
  “昭彦,你从来不曾这样看我。”
  “理惠——”
  “我好生气喔!你骗我!”
  “没有这回事。理惠,你仔细听我说。”
  “我知道,你喜欢那个女人,她也喜欢你。”
  “你想太多了,她是俊郎的太太。她的丈夫被杀了,非常伤心,想找个人依靠,我刚好在她身旁,只是充当她的依靠而已。”
  “我听不懂你的日语……我真想杀死那个女人。昭彦杀了那个女人的丈夫,我再杀死她,这样很有趣吧?”
  刺耳的笑声再度传来。
  叫这个女人闭嘴!想办法撵走这个笑声!——
  脑中不断回响的声音使我头痛欲裂。
  “理惠,节制一点好吗?你在哪里?”
  “我再打电话给你。你若骗我,我就拿手表去报警。”
  “理惠——”
  只听到单调的电子鸣声,理惠挂掉电话了。
  “TMD!”
  我气急败坏地关掉手机。眼前微微泛起一片血红、也听到一阵耳鸣。
  计程车过了桥,我杀死俊郎的河岸已经没入我们身后的风景中。
  “冷静一点!你这样反而会坏事。”
  这声音宛如在安慰一个生病的小孩似的。我愣了许久,才意会到那是王东谷的声音。
  “得处理掉那个女人才行。”我说道。
  我竟然忘了驾驶座和前座坐着警察。
  “我知道啦!”
  “她喝醉了,也可能正在嗑药。这个弱不禁风的女人,居然敢威胁我!”
  “我知道该怎么做啦,你冷静一点!”
  “干掉她!”
  王东谷伸手塞进了我的口袋。
  “你要干什么?”
  “抽一根吧,缓和一下情绪。”
  王东谷从我的口袋取出了一包香烟。他抽出了一根烟塞在我嘴上,香烟在我的嘴上轻轻颤动着。
  王东谷用打火机点了火,我把嘴上的香烟凑近火苗,接着深深吸了口烟,吐了出去。
  “我要叫那个女人闭嘴。”
  我说出了脑海里的声音,这下情绪缓和多了。
  “我已经拜托朋友,调查她住在迪化街的祖母的来往情形了。况且,她若真有嗑药的习惯,我就有门路找到人。我一定会把她找出来的,所以别让她坏了你的心情。”
  王东谷的话让我放心了许多。
  “凡事不要一个人蛮干。你已经累了,交给我处理吧!我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叫那个女人闭嘴!”
  “我会的。”
  王东谷的声音冷酷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