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星周《夜光虫》

第一章(04)

作者:驰星周  来源:驰星周全集 
  我没有回到住处,直到俊郎的可乐娜完全失去踪影才迈步走去。我走到新生北路,再往南走去,没一下子就满身大汗了。污浊的空气中夹杂着酱油和调味料的味道。
  我闯了红灯,直接走过南京东路,再往西直行,碰到的第一条路是林森北路。南京东路至林森北路一带林立着专做日本上班族生意的酒店。我初到此地的时候,想起新宿的黄金街和涉谷的恋文横丁。这里从小酒店到大型俱乐部一应俱全,各种类型的台湾小姐也是应有尽有。
  我走进七条通——日本人买醉的林森北路有叫做五条通到十条通的小巷。数公尺前有一栋黑色外观的大楼。二楼有一家叫“JJoint”的俱乐部,原本我是这家店的客人,现在成了股东之一。
  想起遥远而模糊的记忆。我用打放水球拿到的钱,大撒特撒,每天晚上抱不同的女人睡觉,沉溺在欲望与嫉妒的情绪当中。后来就愈来愈无法自拔。此时,向我伸出援手的是一脸睡相的台湾人小曾,小曾一身黑道气息,喜欢奉承日本人,这是黑道惯用的手法。不过,我对他总是装迷糊。酒店里的对话不外乎是日本上班族的吹嘘、和陪酒小姐们的闲聊。到处散发着金钱的味道,这就是我喜欢的味道。
  登上楼梯,推开一扇沉重的布面门,传来了卡拉OK的声音,是台湾的歌曲——这表示客人很少。
  “你好!”
  坐在柜台的小姐发现我走进来,起身招呼道。
  她是上个月刚来的小姐,花名是美加还是里佳什么的,日语讲得还不太好。
  柜台里的小曾睡眼惺忪地看着我,也不出声,只用下巴比比店里的尽头示意。周仔和洛佩斯坐在包厢里面,王东谷则不见踪影。其中有三个小姐,真澄坐在周仔和洛佩斯的中间,小惠和理惠分别坐在他们两人的旁边。洛佩斯摸着理惠的大腿,我脖子感到一阵寒意。
  “王东谷人呢?”
  我一面用笨拙的国语问道,一面走向包厢。只有周仔抬头看我,洛佩斯对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他遭到黑道兄弟殴打的嘴角已经瘀青了。
  “欢迎光临,加仓先生。”
  理惠推开洛佩斯站了起来。
  周仔用国语回答我——但我完全听不懂。
  “他说什么?”我向真澄问道。
  “说他去找小谢了。”
  我点点头,坐在真澄与周仔的中间,只见理惠一脸愁容。
  “帮我调杯酒吧,理惠。”
  “你为什么不坐我身边?”
  “因为有重要的事要谈。”
  理惠愤然坐了下来,动作粗鲁地加水调了杯烧酒,洛佩斯又开始摸起理惠的大腿了。
  周仔继续说着,直看着洛佩斯,等候真澄的翻译。
  “那小子怎么了?”
  “阿俊的事不用担心,我跟他沟通过了。现在大概和老婆待在家里吧!”
  真澄的这番翻译,让周仔露出了笑容。
  “那种人真不好应付。”
  “是啊!”
  我接过理惠递来的酒杯,举杯敬酒。
  “今天,要干杯吗?”小惠问道。
  “不,今晚随意就好。”
  “好无聊喔!”
  小惠噘着嘴巴,台湾人认为喝酒就要干杯。在林森北路续摊喝酒的话,偶然可以碰到日本人跟台籍的陪酒小姐玩起无聊的游戏,每次输了就得一口气喝掉白兰地和加水威士忌。这种喝法偶尔还算有趣,然而,每天晚上这样狂饮,只会搞坏身体。随意——我慢慢地自酌自饮,若不这样明确表示,台籍的陪酒小姐都会认为这是自己应尽的义务,而执拗地在一旁劝酒。
  “话说回来,我也真够倒霉。”
  洛佩斯喝下可乐娜啤酒,歪着脸说。
  “你就会喝啤酒。”
  “只是挨揍就了事,算你走运啰!”
  “你没有挨揍,所以才说那种风凉话,再遇上一次,我就打包回多明尼加。”
  “所以,你又要回去过贫穷的生活?”
  洛佩斯不满地咂着嘴,周仔向他说了几句话。
  “他问那小子真的会乖乖听话吗?”
  “你真烦人。若不相信我,就不要问我嘛!”
  真澄凑近周仔的耳边。我喝了口烧酒,杯里的冰块撞击出了声响。
  “JJoint”,日本人群集的店。店名是真澄取的,卖的是酒和卡拉OK、无微不至的服务与xing茭易。只要客人出钱,店里的小姐们就和你上床办事,男性工作人员只有小曾一人,平常店里维持在十个小姐左右,个个穿着短得露出内裤的迷你裙或开叉及腰的旗袍,真澄一手管理这些小姐。真澄——这当然不是她的本名,而是接待日本人时的花名,是因为有人曾说她的长相有点像名叫真澄的日本女演员而取的。她是小曾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小姐。开店的第一晚,我就和真澄上床了,但彼此不投缘,真澄带了理惠过来,给我送作堆。
  ——绝对不能和理惠以外的酒店小姐上床!
  有时候,我也不听从这个命令,我不知道理惠的本名,小曾每个月付给我营业额的百分之十。为了让他们有个好印象,我把远从日本棒球界过来的呆头鹅带到店里,也把一起打放水球的死党带来这里消费,好让他们先尝点甜头。
  侧耳倾听真澄翻译的周仔摇了摇头。我伸出右手,拿起卡拉OK的点歌簿,小惠则发出撒娇声,洛佩斯吹着口哨。小曾拿麦克风来了。
  被黑道威胁和俊郎别扭的事全抛诸脑后了。
  当我用国语唱《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时候,王东谷回来了。他的面颊红涨,眼角下垂。
  “加仓,你唱得跟台湾人一样。”
  王东谷硬挤进我和真澄的中间。
  “以后,我也会学唱台语歌。对了,小谢怎么说?”
  “他要跟他们老大商量。”
  王东谷伸手拿起真澄的啤酒杯,毫不客气地一口喝干。
  “有办法解决吧?”
  “小谢说是对方搞错了。听说嘉义或哪里的角头老大,这几场球赛都输惨了。今天晚上特别生气,所以命令在台北的手下出面排解。”
  王东谷的日语非常流畅。我是皇民——初次见面时,王东谷说道,以前他的日本姓叫“山村”,现在改姓王。
  “他的手下不知道我和其他的海线黑道颇有交清吗?”
  “这种——”
  王东谷的话一下子被淹没了,扩音器传来了激烈的旋律,还有理惠和小惠的声音。洛佩斯抓着麦克风,摇滚歌舞的表演即将开始。王东谷的脸朝我凑了过来。
  “这种事你不必操心,今天来的那些流氓,应该不会再找上我们。”
  我点了点头,胃囊的不适感舒解许多,可是被枪口抵住太阳穴的冷颤却仍然挥之不去。
  “欧美的歌曲太吵了。”
  王东谷皱着眉头,真澄为他斟起啤酒。
  “最近亚洲年轻人的流行歌曲也差不多吧?”
  “真受不了。那个黑鬼刚才遭人持枪恐吓,被打得差点小便失禁呢!稍微吓他一下,就变成那副德性了。”
  “洛佩斯不是黑人。”
  “对我来说,他们都是一样,喜欢吵闹鼓乐声的大都是黑人。”
  我不打算和王东谷争论人种歧视的问题,便起身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坐在王东谷旁边,而是在理惠的身旁了。
  “他摸了我的身体耶。昭彦,你不生气吗?”
  理惠一面打拍子一面说道。洛佩斯的摇滚歌舞表演还没结束——Boontobewild,飙美国高速公路的是哈雷机车,跑台湾马路的是小绵羊。
  “被客人吃豆腐不是你的工作吗?”
  “昭彦在场的时候,我不喜欢人家碰我嘛!”
  “忍一忍吧!”
  烧酒的杯子里没酒了,我把它推给理惠,她马虎地调了一杯给我。我情绪低落,但不能显露出来,我搂着理惠的腰,抚摸她的侧腹。
  摇滚歌舞的表演结束了,猛喘着气的洛佩斯回来了。这回换周仔上场,他握着麦克风,唱的是演歌。
  “加仓,今天晚上我要fuck这个小妞。”
  洛佩斯抚摸理惠的左手。
  “不行,这妞我一年前就预约了。”
  “偶尔让我玩一下嘛!”
  理惠和我交相看着洛佩斯。理惠不懂英语,但知道自己成了话题。
  “你们在谈什么?”
  “这家伙说,今天晚上想和你上床,我拒绝了。”
  理惠开心似地笑了。
  “加仓,别这样啦,让我跟这妞fuck一下嘛。”
  “要是我不在的时候你再来,付钱买这妞是你的自由。”
  洛佩斯吐着舌头笑了。
  真澄皱着眉头,她听得懂英语。王东谷傻笑着,他不懂英语,反应却比我更起劲。
  “不要笑得那么下流,欧吉桑。”
  周仔唱的台湾民谣——听来只觉得像在呻吟。
  “加仓,你很有人缘喔!”王东谷笑着说。
  “不只在女人堆里吃得开,连男人也喜欢你。俊郎怎么了?你跟他晓以大义了吗?”
  “讲了,阿俊不会凸槌的。”
  “待会儿再打一下电话确认比较妥当吧,没有人知道那小子心血来潮会干出什么事来呢!”
  “说得也是。”
  我看了一下手表。十二点多了,明天还有练习,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欧吉桑,拿出来!”
  王东谷瞪大眼睛,直盯着我伸出的手。
  “拿出来?拿什么呀?”
  “别装蒜了。小谢给过钱了吧?今天放水的报酬。”
  “啊,是吗,我差点忘了。”
  王东谷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好个奸猾的老头,但我为什么不讨厌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王东谷拿出一个信封。我探了一下,里面是绿花花的美钞,十八张百元大钞。
  “少了两张。”
  “算是我的小费吧!”
  我笑了。这时候,我好不容易才得以忘记被枪威胁的恐惧。
  我打了电话。浴室传来水声,理惠正在冲澡。
  “喂?”
  丽芬的声音——我拿着听筒远离浴室。
  “这么晚打电话,真对不起,我是加仓。”
  “加仓先生!”丽芬转用日语说话。“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特别的事,阿俊在吗?”
  “你骗我,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吧?阿俊今天有点奇怪。加仓先生,知道情况的话,请告诉我。”
  看来丽芬并没有心烦意乱,和往常一样,声音仍充满活力。但口音失常的日语,暴露出她内心的惊慌。
  “不,我什么也不知道。”我顿时加以敷衍。
  “阿俊,怎么了?”
  “他回家之后,就躲进自己的房间里了。”
  “请阿俊听电话,我要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伪君子的说辞。我脑中浮现出丽芬在婚礼时的模样——一身鲜红的旗袍,一脸幸福的微笑。
  “加仓先生,你真的不知道吗?”
  “若是知道阿俊有烦恼,我是不会让他一个人回家的,丽芬!”
  “请你稍等一下。我去告诉俊郎,说加仓先生打电话找他。”
  电话中一阵沉默——浴室传来冲澡的声音。理惠冲洗得很仔细,看来还有点时间。
  “喂喂。”
  电话那端突然传来俊郎的声音。
  “我是加仓,你还在担心吗?”
  没有回答。
  “好好考虑我告诉过你的事。”
  没有回答。
  “现在你不是让丽芬感到不安了吗?去报警情况会更糟。”
  依然没有回答。
  “俊郎,你有没有在听啊?”
  “我在听啊,加仓兄,可是我还是很生气。”
  电话挂断了。我酒醒了,心中更感不安,因此又打了一次电话。
  “摩西摩西,加仓先生吗?”
  丽芬的声音,一开始就讲日语。
  “阿俊呢?”
  “他又回自己房间了。”
  “浑蛋!”
  我不由得地臭骂了一句。
  “加仓先生,俊郎发生什么事了?请你告诉我。”
  “我现在就去找他。”
  我挂掉电话。心想,绝不能让俊郎去警局报案。
  拿起安全帽和摩托车钥匙,我朝浴室说了一声:
  “理惠,我出去一下,你先睡吧。”
  她讲了些什么,但我不予理会便离开了房间。
  我沿着中山北路一路北上,俊郎住在士林。深夜时分,骑摩托车三十分钟即可抵达。身上的T恤和短裤迎风飘扬,虽然如此,却没有爽快的感觉。
  俊郎这个不懂世故的傻瓜!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冷落俊郎,我脑海中浮现十五年前的光景。我有一个弟弟——邦彦,在我十二岁,邦彦七岁的时候,我们的父母离异了。父亲选了我,母亲选了邦彦。离婚前,无论外出游玩或做什么事,邦彦总是跟在我的后面当跟屁虫,但是我并没有善待他。
  看着俊郎让我想起邦彦。
  母亲带着邦彦消失数年以后,我在亲戚的聚会上听到一则传言——母亲和台湾人再婚了,邦彦也在台湾。没想到传言属实,因为几个月后,母亲寄了封信来。
  信上写着她们在台湾的生活点滴。我可以想像,她初到陌生的环境所受的艰辛。信末这样写道——妈妈和邦彦都在期盼哪天可以和昭彦见面。
  其实,我之所以来台湾,也是因为想见母亲和邦彦一面。见到俊郎想起邦彦,也是因为惦记这件事所致,我之所以过着自甘堕落的生活,主要是觉悟到我和邦彦之间的羁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来台湾后,我依址前去寻找母亲和邦彦,但信上的住址已成了空地。
  士林夜市的灯火映入眼帘。快凌晨两点了,却仍是人潮鼎沸。从中正路往左,矗立着几栋高级公寓,我在一栋公寓前停下摩托车。这是丽芬的父母买给他们的房子,只会收拾残局的投手是买不起这种房子的。
  在公寓旁的停车场里,俊郎那辆可乐娜并没有停在车位上。我脑中闪过一抹不祥的预感,立刻跳进电梯。我敲了俊郎家的门,门开了,丽芬的脸出现在铁格门后面,显得有些憔悴。
  “加仓先生……”
  “俊郎呢?”
  “他说要去警察局,就出门了。”
  我仰天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