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星周《漂流街》

第42节

作者:驰星周  来源:驰星周全集 
  时间将近一点。松本他们开始采取行动。
  松本吩咐小混混几句话。小混混把手机拿在手上——遭到斥责。可以看到小混混的脸上露出抽筋的表情,他离开座位走出休息室外。
  “我去一探究竟。”
  向陆报告后,我就尾随小混混的背后。小混混通过柜台,朝入口走去。他对着手机正在讲话。
  我缓缓靠近——小混混突然停止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若无其事地从小混混的前面走过。不禁冒了一身冷汗。
  我听到小混混的声音,但无法听懂他说的话。小混混的态度——感觉不出有丝毫危险的气氛。
  我绕了整层楼一大圈,走回休息室。我打开手机的开关,语音信箱没有留言。我再关掉手机电源。山田正站在柜台的前面。配合我的步伐,山田也开始走起来。
  “你的表情太僵硬了。马利欧,再轻松一点。”
  他轻声细语地说。
  “知道了。你来做什么?”
  “我想确认松本手下的长相,或许是我所认识的人也说不定。”
  他之所以知道松本已来了的消息——是麦克风奏效了。
  “你看到了吗?”
  “还没有。”
  “从后面走过来的小混混,他是松本的同伴。另外还有一个人。”
  谈到这里——我们就终止谈话。陆的视线从休息室投射过来。我无视山田的存在回到我的座位。陆无所事事地把玩手机。
  “你打电话给谁?”
  “有朋友住在这附近。”
  我点点头。大家都希望能够有保障,我也是,中国人也是,流氓也是。
  我留意休息室的入口——小混混回来了,走在他后面的是山田。山田戴着一副墨镜,他呼叫服务生,然后走入休息室。我要胡乱说些等人吗之类的话吗?走过松本那张桌子的旁边,山田依然没有改变步伐。他扭头装作在找人,绕了休息室一圈后,再对服务生 说话,然后走出休息室。
  我伸手取我的咖啡杯。手掌被汗水沾湿了。
  “时间到了。”
  陆先站起来。我看了一下手表——刚好是一点半。我随后站起来。
  松本发现我们了。看了一下陆,再看一下我,露出稍微讶异的表情。再看陆一眼,然后换成了然于胸的表情。
  陆举起手。拳击家和小混混也发现我们了,抱着公事包的拳击家的手腕看起来力道十足,小混混弹起来似地站起来。
  “喂!田口,坐下来!”松本装腔作势的声音。“这里是休息室,你们这样不礼貌啊。”
  陆越过肩膀看着我。该我出场——我来到陆的前面。
  “松本先生!我们通过好几次电话——敝姓李。”
  我伸出手,松本却视若无睹。不由得燃起冰冷的怒火。凯的脸在脑海里苏醒,和松本重叠、歪着脸的凯,虽然不曾看过,但却历历浮现。
  “那个人姓什么?”
  松本翘下巴指着陆。
  “陆先生。”
  我拉着他的手回答。陆往椅子的空隙坐下,我也跟着坐下。
  “那么,是派陆先生来和我接头啰。我想见高先生。”
  这次是松本对陆伸手,陆视若无睹。松本露出败兴的神色,以冷峻的目光瞪着我。
  “我们刚刚在厕所见过面?”
  “对不起!我没看过松本先生,不知您的长相。”
  “你是中国人,为何有张洋人的面孔?”
  “我是混血儿。”
  陆用中国话对我说了几句话,我完全听不懂。不过却能了解他的用意。
  “陆先生说你们不是应该只能来两个人吗?”
  我翻译给松本听。
  “不是、不是这样。他只跟到这里。”松本的手搭在小混混的肩上。“东京最近似乎不太平静,为安全起见,他们两人跟着我。交易的现场只有我和西川去。请原谅。”
  我的嘴巴凑近陆的耳边,用我记得的中国话腔调胡乱挤出几个字。陆点点头,用中国话回答几句话。
  “听说高先生不相信不遵守约定的人。”
  “我没有要违背约定啊。我只是为了小心起见,小心谨慎才带他来的。李先生,你应该可以理解吧?那么一大笔钱如果在其他地方被偷走的话,我们可就血本无归了。”
  我胡乱用中国话向陆说明。陆缓缓点头。
  “我们明白了。姑且不追究田口先生的事。”
  “你们能够理解了?陆先生是个能够沟通的人,真是太好了。那么,我们该动身了。”
  “去哪里?”
  “交易的现场啊。”
  我缓缓看了一下手表,一点三十三分。不由得摇摇头。
  “要在这里呆到两点。”
  “为什么?”
  “是高先生的命令。”
  “你们一点半到这里,而我们也来了。”
  松本说得口沫横飞——就像对松本的话有所反应的机器人,小混混眼露凶光。只有拳击家依旧面无表情地抱着公事包。
  “高先生吩咐两点时带领松本先生去交易现场。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
  “如果你不知道的话,那陆先生总该知道吧?”
  “陆先生也不知道。知道高先生在想什么的只有他本人。对不起!请再等到两点就带你过去。
  咂舌与凝视——我欣然接受。松本自有他迫人的气势,但不如高那样令人心生畏惧;小混混的视线也紧迫逼人,但与伏见相形之下,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没有办法,喝杯咖啡等一下吧。”
  陆突然站起来,说了一句中国话。电话——我好不容易才听懂,应该是指要打电话。
  “陆先生要去哪里?”
  “说是要去打电话。”
  “在这里打就可以了。”
  陆指着桌上的牌子,上面写着不要使用手机。陆优雅地行个礼后就离席。
  “咦?他懂日语吗?”
  看着陆的背影,松本不屑地说。
  “只会一点点,听得懂无法回答。”
  “你们中国人说的话,能够让人相信吗?”
  我耸耸肩。
  “李先生,你的日语说得非常好,从电话中听到时,我还以为是日本人假装是中国人在说日语。”
  “因为我是在日本长大的。”
  “难怪……”松本点了好几次头。“你是哪里和哪里的混血?”
  “台湾和巴西。”
  回答时我不断查探松本的脸上表情。是有某种含意的询问,还是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的询问呢——我不认为是特别有含意的询问。
  “台湾吗?我去过好几次,是个好地方,食物也很好吃。”
  “是啊。”
  “你的皮肤黝黑是因为有巴西血统吗?”
  拳击家的声音。我的脸缓缓朝向拳击家。虽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却觉得似曾听过,混着不具任何意义、充满优越感的声音,来日本后听过好几次的声音——狗屎的声音。
  “如果我说是的话,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拳击家避开我的视线。
  “没有。我只是随口问问看而已。”
  “问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做?”
  “李先生,请原谅。西川只是稍微问一下而已。”
  松本以诙谐的声音插嘴。绷紧的神经——似乎无法松弛。不过,对之后事情的发展所产生的不安与恐惧控制了我的情绪。
  “李先生,容我问问更实际的事情,交易会在这家饭店进行吗?”
  “我没有听高先生提起。”
  “有这回事吗?李先生!事到如今,你还要隐瞒吗?”
  “松本先生,请原谅!高先生真的是很可怕的一个人。他要是知道我多嘴说了一些话,可是会宰了我的。”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松本突然紧闭双唇,视线越过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陆站在休息室的入口对我招手。
  “我稍微离席一下。”
  我离开座位,大步向陆走去。
  “你们正在谈什么?”
  陆挨着我的耳朵用日语说。
  “都是些芝麻蒜皮的事,例如我的日语很好,老板是怎样的一个人……”
  “饭店门外停了一部轿车,是黑色的王冠。大概是松本的同伙。老板想调查一下那部车,你问松本看看。OK?”
  “我知道了。”
  我转身回到座位。
  “有什么事吗?”
  我一回到座位,松本立刻开口询问。
  “门外停着一部王冠,是松本先生的车子吗?”
  “那又怎样?”
  “高先生想检查一下。”
  “悉听尊便。”
  焦躁的声音。松本对小混混点点头,于是小混混离开休息室。
  “高先生的行事真的很细密。”  
  话里充满苦涩。松本的视线追寻着香烟的烟雾。
  “这里是日本,我们是外国人,如果不慎重,是无法继续生存的。”
  “我们可没有拜托任何人来日本。”
  “有钱的地方就有人群。如果没有钱,谁也不会想来这个国家的。”
  “你再说一次看看。”
  拳击家说。我斜视拳击家一眼。
  “这种狗屎的国家,如果没有钱,谁也不会想来的。”
  “你这个家伙太欠扁了。”
  拳击家的腰部浮出。桌上摆着玻璃制的烟灰缸,瞬间我伸手去取。
  “住手,西川,这里不是吵架的地方。”
  拳击家停止动作。
  “对不起!大哥!”
  “即使对方说得冠冕堂皇,也不是真正的意思。像这种难以居住的地方,其他地方也找不到。不要斤斤计较李先生说的事。你只要默默坐着即可。”
  “我知道了。”
  “也请李先生留意措辞。”
  本想开口顶嘴——结果却紧闭双唇。在这里作口舌之争也无济于事。
  “我会注意的。松本先生!”
  接着是一阵沉默。松本把香烟捻在烟灰缸里,嘴里叼着戒烟烟斗。拳击家一直凝视着我。我迎接他的视线,然后喝了一口水。顺便偷看了一下手表。
  一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我没有自信能挨过这段时间。视线被拳击家手中的公事包吸引住,没有自信能压抑住情绪。脑海中浮现卡拉悲伤的脸庞、凯的红唇。脑海里一片混沌与混乱,胃里有不舒服的感觉,眼里浮现惧意。
  “说真的,李先生你实在也不简单。”
  “你说的是什么事?”
  “刚刚你想伸手拿起烟灰缸。如果不是经验丰富,绝对不会这样的。”
  “是吗?”
  不要装蒜了——松本的眼中含着笑意。
  “今日的年轻人也不知道因应之道。高先生能有你这种好手下,真令人羡慕啊”
  松本的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到拳击家的身上。视线中与其说是夹杂着怒火,倒不如说是表达出近乎憎恶的感情。拳击家不由得低下头。
  “昨天发生车祸的人也是如此吗?”
  我询问。
  “他们更加白痴。”
  松本不由得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