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书库 › 周郎 › 燕歌行续 › 正文

尾声
2024-08-11  作者:周郎  来源:周郎作品集  点击:

景泰元年八月。

遣使杨善赴瓦剌迎太上皇归中原。

景泰四年八月。

也先杀瓦剌可汗脱脱不花,自立为汗。

景泰五年十一月。

瓦剌阿剌知院率三万人攻击也先大帐。杀也先及伯颜帖木儿。

景泰七年四月。

大理,沧浪峰下。

霞移溪水依然浏亮清澈。缓缓的流水中,倒映着岸边的茵茵绿草和草间怒放的山茶花。

微风中满是暖意融融、熏人欲醉的花香。

狗肉已快烤熟了。

半子和尚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架在铁网上的两块狗肉,嘴里啧啧连声,“香,真香”。

一滴闪亮的口水挂在他雪白的长须边。

秋水正紧皱着眉头,坐在棋盘边冥思苦想。

半子和尚斜眼瞄着他,喃喃地道:“就那么点子水平,再怎么想,也没有用的,长考出臭棋哟!”

秋水懒得理他,右手食中二指在棋盒内翻动,搅得棋子哗啦啦乱响。

凭良心说,这几年来,秋水的棋艺有了长足的进步,刚来大理时,半子和尚要让他十三个子,还不爱跟他下,现在却只能让动他七个子了。

半子和尚美美地嘘了口气,用铁叉将两块终于烤好的狗肉叉了起来。

秋水拈着颗棋子,在棋盘上比划了半天,好不容易下了一着。

他歪着头看自己刚下的这颗子,看了半天,才抬起头,笑道:“怎么样?”

半子和尚一块狗肉正在嘴中,哪里有功夫跟他说话。

秋水淡淡地道:“我就想不通,那破狗肉有什么好吃的。”半子和尚咽下嘴里的狗肉,瞪眼道:“我更想不通,就你这样的臭棋,还天天要缠着我杀一盘,你觉得有意思么?”

秋水指着棋盘,得意地道:“怎么没意思?凭我刚才这一着,黑棋满盘光辉灿烂,嘿嘿,明天该升六个子了吧?”

半子和尚只瞄了一眼,抓起颗棋子扔到棋盘上:“什么臭棋!臭气哄天,连狗肉的味道都给熏坏了。”

秋水一怔,俯身看半子和尚这着棋。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就变了。

半子和尚笑道:“知道厉害了吧?我跟你讲,不吃我的狗肉,是下不出好棋来的!”

他张开嘴,又举起第二块狗肉,猛咬一口。

一口咬下,半子和尚就“嗷”地跳了起来。

秋水吃了一惊,抬头道:“怎么了?”

半子和尚将手中的狗肉递到秋水面前,气哼哼地道:“你看看,你看看,这怎么得了!”

狗肉上,有一颗牙。

秋水诧异道:“这么大颗狗牙,大师适才切肉的时候竟然没看见?”

半子和尚大叫道,“放屁!放屁!这是我的牙!”

他张大嘴,直往秋水面前凑,一面道:“怎么得了,怎么得了哟!我竟然开始掉牙了。”

秋水拍拍他的胳膊,道:“你看我。”他也张大嘴。

满嘴里只剩下三四颗孤零零的牙齿还坚守在自己的阵地上。

半子和尚没好气地道:“几颗大黄牙,有什么好看的。”

秋水笑了,道:“我今年还不到七十岁,就只剩下这几颗牙了,大师年逾百岁,才掉第一颗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半子和尚瞪眼道:“你听谁说我有一百多岁了?”

秋水道:“当然是朝歌那娃子喽。”

半子和尚心疼地将牙从狗肉上拿下来,翻来覆去的看,一面嘟哝道:“朝歌这鬼孩子,好几天了,也不来陪我下棋,也不来陪我聊天!哼哼!他的话,你也信?”

上方山。云水洞。

洞前山崖边,有一间茅草覆顶的小屋。

小屋里住着一个和尚。

和尚是两年前来到上方寺的,说是在寺中挂单,在云水洞外搭了这么间茅屋,一个人孤零零地住着。

上方寺中,没有人知道这和尚是从哪里来的,更没有人以前曾见过这和尚。

和尚在云水洞前住了两年多了,没有一个人见过他长的到底什么样。

一年到头,他的面上都蒙着一块黑布。

每天一大早,和尚就会从茅屋里出来,到山下去化缘。有时,一去就是十好几天。

和尚每次化缘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化得的银钱和一张写着人名的纸交给上方寺现在的方丈,悟生大师。

悟生大师每次都照单全收,从来不说一个字。

上方寺的和尚们在暗地里已经不止一次地猜过这人的身分了,但没有一个人的猜测能得到大家的公认。

也有几个在寺中司职颇高的和尚曾悄悄问过悟生大师,悟生大师却总是微微一笑,就岔开了话题。

于是和尚们都明白了悟生大师其实知道这人到底是谁,只不过他不爱说。

悟生大师那四位沉默寡言的师弟看样子也知道,可和尚们根本不去问他们。

他们都知道,哪怕锲而不舍地盯着这四人问上三整天,这四人只怕连眼皮都不会抬一抬,更不用说开口说话了。

这和尚到底是什么人?

好多年后,江湖上忽起传言,说这和尚其实正是圣火教教主慕容冲天,他每天化缘,就是为了重修上方寺。

上方寺的和尚们自然没有一个不知道慕容冲天的,他们当然想弄清楚传言是否可信。

但他们已经无法弄清了。

因为在半年前,悟生大师和他的四位师弟已相继圆寂,而那个常年蒙面的神秘和尚在悟生大师圆寂后的第二天,就不见了。

悟生大师圆寂前,曾交给他的弟子们一个木盒,里面是厚厚的一叠纸。

纸上密密写着人名和银钱数目。

悟生大师禅房的墙角处,叠放着两只大木箱,木箱里堆满了碎银铜板。

悟生大师说,这些银钱都是那个蒙面和尚这些年化来的,他这样做,是想为重修上方寺尽一份心。

但悟生大师却没说这和尚到底是谁。

他真的是慕容冲天吗?

西子湖。乱花迷人,浅草含笑。

春天的西子湖水,绿得让人恨不能张开双臂,将她揽进怀里。

绿水垂杨间,一艘画舫清行在轻波上。

阵阵清歌自画舫内传出,伴着轻轻荡动的湖水,渐渐散开在明媚的春光里:

轻舟短棹西湖好,

绿水透迤,

芳草长堤,

隐隐笙歌处处随。

无风水面琉璃滑,

不觉舵移。

微动涟漪,

惊起沙禽掠岸飞。

春深雨过西湖好,

百卉争娇,

蝶乱蜂喧,

晴日催花暖欲燃。

兰桡画舸悠悠去,

疑是神仙。

返照波间,

水阁风高扬管弦。

天空水色西湖好,

云物俱鲜,

鸥鹭闭眠,

应惯寻常听管弦。

风清月白偏宜夜,

一片琼田,

谁羡鹭鸾,

人在舟中便是仙。

檀板清歌,轻风远荡,唱的正是六一居士的《采桑子》。

熟悉的人都知道,胡员外又雅兴大发了。

胡员外是几年前突然冒出来的一个人,西子湖畔,杭州城里,没有一个人认识他。

胡员外一到杭州,就买下了临湖的一幢大宅院,几年来,成日间在湖上游来荡去,过着神仙都艳羡的日子。

谁都不知道胡员外哪来这么多钱,杭州城里,绝对没有任何一家店铺是胡员外的产业。

于是有人猜测,胡员外是一个退隐山林的达官贵人;也有人猜测,这家伙一定是个独脚大盗。

不管胡员外是干什么的,他的确很有钱,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有钱的人,自然有很多人愿意和他结交。

胡员外在杭州就交了不少好朋友,他的家里,几乎天天高朋满座。

胡员外最喜欢的事,莫过于携好友们一同泛舟西子湖了。

但胡员外今天却似乎不大高兴,至少是兴致不高,他的脸一直沉着,一丝笑模样也没有。

一帮歌妓不知胡员外今儿是怎么了,几首《采桑子》唱过,就悄悄按下檀板管弦,不敢再唱。

几位文士纷纷道:“如此山光水色,如此曼舞清歌,真可谓‘人在舟中便是仙’,胡老爷怎么有些不高兴呢?”

胡员外忽然叹了口气,道:“六一词是好,只可惜彼湖不是此湖啊!”

所有的人都诧异了,不明白他为什么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的确,六一词中的西湖乃“汝阴西湖”(今安徽阜阳)而非杭州西子湖,但檀板清歌,为得是取乐,又何必如此拘泥呢?

胡员外一向并不是个拘泥的人,今儿是怎么了?

让常随在胡员外身边的这些人更诧异的是,胡员外第二天就不见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杭州城里,为此很闹了几阵小风波。

两个月后,已经沉寂了六七年的多嘴和尚忽然又在江湖中现了一次身,多了一次嘴。

看来,在多嘴和尚心中,西子湖的景色虽美,到底还是比不上“江湖”。

不过多嘴和尚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到他实在“多”不动“嘴”时,他一定还要回到西子湖畔,做他的“胡员外”。

天目山。

天目派总舵。

小虎儿哭闹了一整夜,现在正沉沉酣睡。

虽说他知道来接他的人是父亲派来的,只要跟这人走,就能见到父亲,但他还是舍不得离开天目山,离开一直很疼爱他的陈爷爷、陈奶奶、姑姑、叔叔们。

陈月朗的心里也酸酸地不好受,苏云、陈云珊更是不知已掉了多少眼泪。

小虎儿自到了天目后,她们一直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现在说走就走,她们当然难过。

陈月朗一手牵着陈云珊的孩子,一手抱着陈云飞的孩子,对接小虎儿的人道:“请转告张公子,小虎儿在天目长大,也算半个天目派人,陈某希望,他长大后,不要忘了天目派,不要忘了他的这两个小朋友。”

那人答道:“请陈先生放心,在下一定转达。”

陈月朗道:“还有一句话……请转告张公子,希望他不要忘了中原,更希望他能回中原来,但是,不要再……

那人诚恳地道:“陈先生的意思,在下明白,请放心,张公子他……过去的事,他说都已经忘记了,他现在只愿做一个普通人。”

陈月朗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那人转向陈云飞,道:“张公子说,愿有生之年,还能一闻陈兄一曲英雄箫。”

陈云飞微笑道:“请转告张兄,陈某等他回来,再与他和一曲。”

宁国府。

司马乔蓄起了两撇蛮神气的小胡子。

他现在已经被人称为司马大爷了。

司马大爷在府城内很开了几家店铺,其中有一家,专卖云南的土产特产。

府城内还有两家店铺里也有云南特产诸如弓鱼干,宣成火腿,黑大头菜等等,但他们的货色却比不上司马大爷店里的。

据说:每年司马大爷都要亲自跑一趟云南,专门去买这些土产。

现在,司马乔正抱着三岁的儿子,看着妻子替他收拾行装。

昨天,他收到了第五名派人送来的信,信中说要和他一起跑一趟大理。

严子乔、秋水已经来过好几次信,催司马乔举家迁到云南去,问题是司马乔已经从第五名手中接过了徽帮帮主的令牌,让徽帮的日常事务缠得无法脱身。

第五名自己倒是很会享福,将徽帮丢给司马乔,自己却跑进懒龙山庄,去侍奉他的老丈人去了。

司马乔已计划好,这次和第五名一起去云南的路上,他就要正式向第五名提出,他不干这个帮主了。

徽帮里人材济济,找个把人出来当帮主,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嘛!

如果第五名不同意,他就将秋水搬出来。

秋水能放心地将白袍会交给肖无濑,第五名要是连自己的属下都不放心,岂非被秋水比下去了么!

第五名又怎能甘心让秋水占了上风呢?

大理。

木叶村。

夕阳西下,彩霞满天。

离院门还有好长一段路,殷朝歌就看见门框上倚着个小男孩。

小男孩也看见了他,一跳而起,向他跑了过来,大叫道:“爹爹回来了。娘,爹爹回来了!”

殷朝歌放下肩上的担子,伸手将小男孩抱起来,微笑道:“小木叶,在家乖不乖,惹妈妈生气了么?”

小男孩两只小手紧紧地环抱着他的脖子,脆声道:“木叶乖,木叶没有惹妈妈生气,不信你问妈妈。”

殷朝歌左手将木叶搂在怀里,右手一甩,将担子挑上肩,向院门走去。

小鸽儿正站在院门口,看着这父子俩微笑。

晚霞映红了她的笑脸。

她的微笑里溢满了幸福和满足。

补叙:

明景帝景泰八年正月。

武清侯石亨,都督张杌,太监曹吉祥,太常卿许彬,副都御史徐有贞率同石亨子弟家兵,拥太上皇至奉天殿复位,改景泰八年为天顺元年。

下太子少保兵部尚书于谦于狱,以“意欲”迎外藩入继大统,坐于谦“谋逆”罪,杀于谦于市。

(全书完,感谢古龙武侠论坛“未来”录校,2024.04.09下午19:04完成)

相关热词搜索:燕歌行续

下一章:最后一页

上一章:第三十五回 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