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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2025-03-29  作者:阳朔  来源:阳朔作品集  点击:

  金五伦听完雷霆的叙述后,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雷霆却好像卸去了重责似的,浑身轻松,他啜饮着手上水晶杯里冰镇过的葡萄美酒,眼睛却巡视着金三堂生前收集的古玩字画。
  他对这些毫无兴趣,只是眼睛睁着,就必须看点什么,而无论看什么,他也不愿看金五伦那张好像一夜里衰老了十年的脸,一看到他就觉得自己就是杀人凶手。
  他对自己注定的结局已经坦然视之了,不论自己有多大罪责,一死总足以补偿了。
  当然他可以不死,只要把金五伦要求的客人名单给他,就可以从容脱身了,但要这样做他得先亲手拎着锤子,把府门前那块金字匾额砸了。
  另外,他也可以不认这笔账,与金家对抗,这也不难,只要把霹雳堂迁出金陵就行,在金陵城内,没有什么人,什么帮派能斗得过金家,但这和宣布霹雳堂退出江湖无异。
  “那个假的金顶上人你以前见过吗?”金五伦忽然问道。
  “没有。我敢说各门各派中绝没有他这号人物。”
  “所以想查出后面的主谋已不可能了?”
  雷霆点点头,冰镇过的波斯葡萄美酒不但堪称极品,他想起一个酒坛名家对此下的评价:那不是享受,而是享受中的极致,他如今对这句评语心服口服。
  “但我至少知道大哥和老钱为什么遇难了,他们和那些人一样,只是被灭口了。”
  “灭口?”
  “是的。那天那个假的金顶上人到老钱的银庄存银子,老钱认识金顶上人,便派人通知我大哥。
  “你也知道,大哥对到金陵城的武林人物是一定要尽地主之谊的。
  “中午时,大哥和老钱便请那个假的金顶上人喝酒。
  “一定是我大哥和老钱看出了什么破绽,又被对方察觉了。
  “第二天便横遭惨祸,当天下午假金顶上人和梵音寺的和尚也被一起灭口了。”
  “既然要灭口,为什么不把我一起灭掉?”
  “也许是无此必要吧。
  “上一次你见到金顶上人时,还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这么多年了,你对上人的相貌声音也记不住多少,对他细节性的事更不知道。
  “所以凶手认定你看不出什么破绽,也就没必要冒险对你动手了。”
  “为什么要用霹雳雷火弹呢?凶手在梵音寺可是连刀剑都没用呀?”
  “当然是要挑起你我两家的争端,在金陵城内拼个你死我活。
  “也说不定凶手对雷火弹还不熟悉,先扔两颗练练手法,大哥和老钱正好成了靶子。”金五伦苦笑起来,笑得比哭更让人难受。
  “五爷,金三爷那天请金顶上人喝酒后,没对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金五伦摇摇头,“他一个字都没提,这事还是昨天老王对我说的,我才知道。”
  “老王?‘金陵第一家’的王老板?
  “是他。你也知道他和老钱都是我大哥的门生。
  “大哥为人虽然慷慨豪爽,却从不单独和门生喝酒,以免有对某个门生特别厚爱之嫌,所以我疑心大哥是和老钱商量什么机密大事。
  “在老王那里比较安全,他俩究竟商谈什么老王也不知道,便告诉我了大哥和老钱在那里请金顶上人喝酒的事。”
  “三爷如果怀疑什么,怎会不对你说?你可是他最信任的人。”
  “大哥的为人我最清楚,没有十分把握的事他是不会说出口的,尤其是关系到如此重要的武林人物。”
  “这样看来确属灭口无疑了,凶手作得也真绝,一点线索也没留下。”雷霆颓然仰靠在椅背上,水晶杯已经空了。
  “不,他还是留下很重要的线索。”
  “什么线索?”
  “你不是说过吗?凶手在梵音寺杀人的手法说明他的武功是排名前十的。
  “我虽没亲眼见到,却相信你的判断,况且此人敢指使他人假扮最难惹的金顶上人,这也说明他的武功位次都和金顶上人差不多,并不怕上人日后报复他。
  “所以凶手一定就在海内十大高手之内。”
  “这一点我已想过无数遍了。”雷霆抓起镇在一个铁桶里的冰块中的葡萄酒瓶,慢慢往水晶杯里倒,“海内排名前十的高手中,三大宗师可以排除了,本来崆峒凌峰最有可能,但他已经死了,另两位高人绝对不会染指这等事。
  “少林方丈、武当掌教和丐帮帮主依序坐定四五六三把交椅,这三人也绝不可能,剩下的只有四位了。
  “老实说,这四人中唯一可能做这事的倒真是金顶上人,可这个上人又是假的,其他三人我看不出有任何可能性。”
  “这事不能从这些人平时的声名来判断”。
  金五伦沉吟道:“凶手指使他人假冒金顶上人,正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真面目。
  “凶手本来的意图是要把一切罪过都转嫁到金顶上人身上,后来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又转头把知情人全部灭口。
  “他虽然把线索切断了,却也为我们排除了上人的嫌疑。
  “所以现在只有三个人有可能了。”
  “凶手在十大高手之内也不过是我的一种感觉,并不一定准确。”
  “可我们现在仅有的就是这条线索了。不管怎样都只能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了。”金五伦叹了口气。
  “我们还有一条线索,江湖中易容高手并不多,尤其能唯妙唯肖到那种程度的,也是屈指可数。
  “而且这人和金顶上人一定非常熟悉,如果仅依靠画像是不可能如此精妙的。”
  “凶手不会忽略这一点的,如果有这样一位易容高手,也一定被灭口了。”
  “那就查这几天被害的易容高手,凶手杀得人多了,总会漏出马脚的。”
  “对。”金五伦眼睛一定,“我们下一步就查三大高手和被害的易容名家,梵音寺还也还要再次清查。
  “我不信凶手能从地下钻出来,又从天上飞走了。
  “他只要上山下山,总会有人看见。”
  “马公子,欢迎你继续加入。
  “不过等我说完此事的端末后,你还是可以选择退出。
  “我们真的不会怪你,毕竟此事的凶险和难度超乎想象之上。”
  内堂中烛火通明,宴陈水陆。
  中年女人坐在主人位子上,马如龙坐宾席相对,少女打横坐在母亲旁边相陪,中年女人手举一杯斟得满满的女儿红,对马如龙说道。
  “我不会退出的,除非我把账都收清了。”马如龙端起酒杯回应主人,喝了一大口。
  “马公子,我是在和你说正经事。
  “切不可等闲视之,更不可玩笑视之,你多送条性命对我们毫无益处。”中年女人放下酒杯,正色道。
  “夫人,在下绝非狂妄自大之辈,更不敢轻视夫人的话。”马如龙也正色道,“但事情就算有天来大,也只是件事而已,力尽人事去做就是了,何必逆料不可预知的成败得失呢?”
  “马公子是学道出身吧?”中年女人微笑道。
  “家师非禅非道也非儒,倒也都有一些。”
  “尊师一定是位了不起的大宗师,才能有你这样的高徒,不知是哪一位?”
  “家师的名号在下不敢说出,以免给他老人家脸上抹黑。”
  “抹黑?有这样的高徒,就算天王老子也会感到脸上有光。”
  “夫人不是想捧杀我吧。”马如龙截住话头道,他听过许多江湖中对他的夸大渲染之词,每次听到却掩耳而逃,身上的鸡皮疙瘩足有黄豆粒大。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中年女人又嫣然一笑,烛光中看去,依然有倾城的风情。
  “不过你的名字都讳莫如深,更不要说尊师的名讳了。
  “算我多此一问了,自罚一杯。”说完,她真的把一大杯女儿红一饮而尽。
  “夫人……”马如龙一惊想劝阻又不好开口,他喝得出来,这是十八年陈的女儿红,喝多了能醉死人的。
  “你放心吧,我娘喝这东西就跟白开水似的,一坛子喝下去也没事,倒是你自己小心些了。”一直没开口的少女冷冷道。
  自马如龙决定留下后,她就是这种冷冰冰的脸色,她的目光也直视着前面,既不看母亲,也不看马如龙,仿佛是个局外人。
  “马公子莫见笑,小女被先夫娇纵惯了,养成了没大没小,没里没外的性子。”中年女人尴尬地一笑。
  “哪里,倒是在下不知夫人海量,故尔失态了。
  “在下量浅,所赐不敢多领,仅此一杯足矣。”马如龙举杯笑道,只喝了一口,没有依礼节干杯。
  少女眼角一瞥之中露出赞许之色,脸上神情依然不变,对桌上的酒菜更是碰也不碰。
  中年女人也不再劝酒,几乎一口气把事情的来由去脉说了出来。
  原来这家人还真是王羲之的嫡系后代,祖上也就居住在这座府邸里,东晋灭亡后,江南经历宋齐梁陈四个朝代,王家依然是江南世家之首。
  中间又出了一位名位烜赫的人物,就是南梁时的大将王僧辩。
  王僧辩的事《梁史》中有详细记载,但世人大多不知的是王僧辩乃是达摩祖师在中土收的第一个弟子,也是唯一一位亲传俗家弟子。
  达摩祖师从天竺至中土,原拟在崇尚佛法,建寺无数的江南梁国传扬佛法。
  但他与佞佛的梁武帝萧衍几番晤谈,却对不上因缘。
  当时王僧辩身为贵胄子弟,在达摩左右陪侍,他也乘机将平时心中所疑向祖师一一叩问。
  达摩祖师很喜爱他,妙阐禅法,为他尽释所疑,王僧辩拜服得五体投地,愿出家入祖师门墙。
  达摩祖师看出他乃是富贵中人,又身肩梁国存亡重责,没允其所请,却也传授他一些内功心法和武功,随后便一苇渡江,驻锡少林,开创中国禅宗一派。
  王僧辩后来出将入相,战功彪炳史册,正是得益于达摩祖师亲传的无上心法和诸般武功,只因未入祖师门墙,便不敢以祖师弟子自居,也从不与少林联谱叙宗。
  但王家却自此始才代代修习武功,梁国灭亡后,王家也走入式微,迁徙各地,进入了江湖,又成为武林一大世家。
  中年女人姓谢,闺名玉娇,但是否出自东晋时的谢家已无从考究,谢家也是江南武林望族,因心慕当年王谢风流,便与王家结通家之好,世相往来。
  大约一百多年前,王家又迁回金陵,在乌衣巷旧址重新建起府邸,落叶归根,谢家却因宗族支系繁多,跟重难移,没和王家一同迁回,整条乌衣巷便都成了王府。
  谢玉娇的丈夫,也就是少女的父亲王鲲也是当时武林中后起的才俊之士,两人二十年前一见钟情,半年后谢玉娇便嫁入王家。
  两人婚后恩爱异常,第二年便生下女儿天星,孰料一月过后,变故突起,灾难降临。
  “所以我根本不是什么天星,就是颗灾星。”听到这里时,少女忽然冷冷说了一句,转身离席而去。
  “这事儿也是赶巧了。”谢玉娇苦笑着叹道,自己又把一大杯酒喝了进去,可她偏生千杯不醉,真不知何以解忧。
  马如龙发现,谢玉娇嫣然展笑时,脸上细微可见的一条条皱纹便奇异地抹平了,容颜焕发,如同二十左右的少妇。
  当她苦笑时,脸上的皱纹加深,竟如五十岁上下的人,他怎样也想不明白,跨度如此广阔的人生竟会奇异地聚集在一个人的脸上。
  谢玉娇又接着讲下去,天星满月后,他们和孩子都得了一场怪病,身上冷热不定,好像患了虐疾,但延医诊治却查不出任何病症,也没有任何中毒迹象。
  十天后,病症自动消失,夫妇正在欢喜之际,洗浴时却发现对方背上都多了一行数字,前面是他们出生时的年日时辰,后面却是第二年的中秋月圆夜子时。
  夫妇俩骇然莫名,这两个日期数字是肉色的,细若游丝,若隐若现,非仔细辨认不能看清,也正因如此,才使他们心怀莫大的恐惧,它们既不是写上去的,也不是刻出来的,而是肉里长出来的。
  前一个数字是他们出生时的时辰,后一个数字他们也隐约猜到了是什么。
  他们满怀愁绪地给孩子换衣服时发现,孩子的后背上居然也和他们一样,当天晚上,王鲲到书房取东西,却发现桌案上放着一封信,封皮只写着王鲲亲启四字。
  里面只有三包药粉和一张字条,上面也只有六个字:信则有,诚则灵。
  夫妻二人又陷入迷惑中,不知这是什么意思,这分明是人们对信奉鬼魂巫术的习惯说法,三包药粉又是何意?
  与他们三人后背上的奇怪日期又有何关连。
  他们夫妻本都是豁达明智之人,对鬼魂之说并不相信。
  然而产前一天,谢玉娇梦见一颗星星落入自己口中,直下入腹,随后便在两个多时辰剧烈阵痛中产下一女。
  刚刚满月却又发生了这件匪夷所思的事,二人都不禁毛骨悚然,觉得冥冥中似乎真有神祇在主宰着世间的一切。
  尽管疑神疑鬼,他们并没向外人提起,每天晚上,对着那张“信则有,诚则灵”的字条苦苦思索,好像禅僧苦参玄机一样,那三包药粉也小心收藏起来。
  是谁?让他们信什么?又对什么诚?他们却一点头绪也摸不着。
  “如果这是上天的惩罚,我们也只有接受。”一个月后,王鲲平静下来,放弃了苦思冥想。
  把那张字条在烛火上烧掉了。
  好像真有神灵一样,两人上床睡觉时发现,后背上奇怪的日期消失了,再去看孩子,后背上的日期也没有了,皮肤柔嫩光滑,似乎上面从来就没有过什么。
  他们并没有如释重负,而是陷入更大的恐慌之中,他们即便不信也明白了,确实是有,不管那是神是魔是人抑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一定是有。
  第二天晚上,孩子的奶妈死在澡盆里,背上赫然印着一组日期,血红欲滴。
  谢玉娇亲自查看一遍,没有任何伤痕,也没查出任何病症,更没有丝毫中毒的迹象,仿佛生命走到了终点,就自动突然间停下来似的。
  三天后,王府的管家死在自己的床上。
  又隔三天,一个老家人正在劈柴之时,一头栽倒,直挺挺死去,同样的毫无预兆,也毫无痛苦的猝死。
  同样的日期,这三人出生时年月日时王鲲夫妇并不知晓,但他们死时的时辰却是分毫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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