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此地无银三百两 美酒佳肴任君尝
2026-01-17  作者:萧玉寒  来源:萧玉寒作品集  点击:

  三人一时默默无言。快船在北江上疾行,大半日功夫,已过连江口、黎洞、大罗山等地,向前遥望,北江三峡的雄姿,在山水雾气中隐现出来。
  广东北江有三峡,名曰:中宿峡、香炉峡、滇阳峡,位于英德与清远之间。三峡之中,以中宿峡最长,从东北自西南弯曲,绵延九公里,江水甚深,白浪暗涌翻腾,峡底比海面平面还低,两岸群山峙立,有七十二峰,高三百米至六百米间,斜壁陡坡,形势雄伟,真个是:洞穿一水之流,傍列两峰之及,层崖邃谷,迭屏峰以重围,怪石奇峰,耸楼台之高插,山尖兮岭危,天环兮地旋,前山涌兮龙群跃,后山猛兮虎蹲伏!……道尽了北江三峡的奇景。
  “好气势!好气势!……”船后把舵的司马福忍不住喷喷赞道:“如此山水,定有异人出此也!”
  李二牛笑道:“司马叔此言差矣!赖先生曾道,水走山斜,乃财失运去之局,焉得甚异人?”
  司马福气道:“你这死牛!只会与老夫冲撞,就不会说三几句附和恭维话么?若你不信,问问赖兄如何?”
  “问就问,怕你么?……”二牛道,但他扭头一看,见赖布衣这时正伏在船几上伏案疾书,便不敢打扰他。
  直等了足三个时辰,方见赖布衣轻舒口气,把捏着的毛笔一掷,道:“你二人所议,我已详释于此,且先看看,便可知粤川之山水气运大势矣!”
  李二牛自跟随赖布衣时日,得赖布衣悉心教诲,不但风水寻龙之学已略得皮毛,且文墨亦已粗通。他接过文卷瞧着。船后司马福急叫道,“二牛可别偏私!老夫要掌舵,手眼没空,但耳朵却闻着哩,你便读出来听听吧了!”
  赖布衣笑道:“既司马兄如此有兴致,此地又没外人,二牛便读出无妨。”
  李二牛一听,如奉纶音,正合脾胃,便朗声颂读道:“若论粤川形格,必先察其山水气运。粤川之山势,起自昆仑山南干,南下起为文笔、罗浮诸山,再南则为广府之白云、大罗等山,再向南入海而起为大屿、赤担诸山,是以粤川山势脉络皆为昆仑南干罗浮山之结脉。该脉其势昂然长踞而下,气势极为轩昂,且行经水源亦最多,因此此干走历之地,多富甲一方,且运势绵远,日后更见其发扬光大。论水之势,则看粤江,粤江分三:西江、北江、东江。海运四通,前程无可限量。是故北人尚武勇,南人多谋略。北人以严政治民,南人则仁厚待众。粤江流域民众,因沟路四通,所出之人,必多进取大志,因其两面濒海,为五洲交通孔道之故。综而论之,粤江流域他日必握经济营商牛耳,且富甲天下,前程远大,无可限量!”
  读到此处,李二牛曳然而止。司马福正听得津津有味,急道:“二牛!往下读!怎的变了哑巴?”
  李二牛笑道:“赖先生就此顿住,二牛便只有曳然而止也!”
  司马福怔了怔,奇道:“方才所说大屿山等极南诸岛,到底是甚去处?依赖先生方才所断,岂非越南便越富么?”
  赖布衣微笑道:“此是综而论之,日后还须着意查堪,风水寻龙之道,切忌凭空生造,未经实地查察,岂可妄下判断?此行南下广府,倒要着意查堪,冀能寻几处真龙之穴,助粤川之人成其气候!”

×      ×      ×

  船过北江清远三峡,驶过石角、大塘、芦苞、河口,在河口西南一转而入珠江,再往南驶上一段,江面突宽,珠江两岸,突然耸出许多甚有气势之雄伟建筑。司马福奇道:“此地莫非便是闻名天下的广府大埠么?”
  赖布衣取出寻龙大势图,仔细对查一番,喜道:“司马兄所说不差,此地果然是广府商埠!”
  三人心头兴奋,赶紧催船急驶,小半天功夫,赖布衣等三人便上了广府大埠的南岸。
  据说,当时赖布衣在广州登岸之处,只是一片沙滩,但经过历代的修茸,便成了今日的沙面。沙面当日的名字叫“拾翠洲”,对开处,即珠江最深之处,称为“白鹅潭”,当时已有不少外来的商船停泊于此。“拾翠洲”与广府北面有一水之隔,岛上到处可见古榕青翠,犹如一只浮在白鹅潭畔的绿鸭,故名“拾翠洲”。
  赖布衣站在拾翠洲上,向外望去,但见烟水浩瀚,雾气迷朦,隐隐之中,仿彷佛佛透出一股淡淡的萧杀之气。赖布衣一惊,赶紧在追龙图上,把这处地方记了上去。赖布衣所记的,便是日后黄萧养反叛身亡之的“白鹅潭”。
  赖布衣等三人,涉水过了与市面环隔的那道小水溪,爬上广州南岸,又是另一番景像。
  但见楼房林立,虽只有二、三层高,但建筑豪华,雕金镶银,街上行人洋洋自得,一副舒适悠闲的模样。街道两旁,菜馆酒馆多不胜数,里面人山人海,阵阵酒菜肉香飘溢出来,人声嘈杂,时时有纯正的广府话的吆喝传了出来。“喂!伙记,整笼叉烧包!”得!得!叉烧包一笼!”排骨!……干蒸烧卖!……
  莲容包!……新鲜热辣,帮衬吓啦!……”听得二牛、司马福二人咕咕的直往肚子回灌口水。
  司马福笑道:“怪不得人说:食在广州,原来竟是这么一个好去处!未吃入肚,那阵香气就把肚虫儿给勾出来啦!”
  李二牛听司马福这一嚷,肚子响得更厉害,他咕的往肚子猛咽了口水,忍不住道;“不如先进酒馆填填肚子再作打算吧!”说着,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径自闯入就近的一家大酒馆。赖布衣与司马福相视一笑,随后而进。
  这酒馆名叫“翠香阁”,原来却是当时广州一座最有名气的酒楼食府,高有五层,每层散座席七十,坐满了,便是近千人。单是这数字便可知这翠香阁规模之大。这家酒馆的老板人称刁四爷,远近知名。刁四爷年已五十多,一向迷信六壬神数、奇门遁甲、乩星望气、麻衣相法,但凡精于此道的人来光顾,只要他瞧得上眼,他便纠缠着人家乱下一课,酒资就充酬金,拿刁四爷的话说,这叫打死狗讲价钱,不由你不就范。
  翠香阁里,这时茶客甚多,真个是座无虚设。坐在这里饮茶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身穿软绸,手摇吊金穗褶扇的公子哥儿,有身穿长马褂,头戴瓜子形小帽的商家老板,有些人的身旁,少不了伴着三几个搽脂抹粉的俏娘儿,在那里捏手捏脚的装娇卖笑。
  “赖先生!这边有位!”赖布衣、司马福随后跟进来,见满座客满,正感彷徨间,那一边只听李二牛在大喊,原来他已占得座位,正招呼赖布衣二人过去。但三人不知,李二牛这么一叫,便已引起有心人的注意赖布衣不想惹人注目,低着头走过李二牛那边,刚坐下,便有堂倌走过来,恭敬的垂手问道:“三位客倌,叫乜野茶?”
  司马福是老江湖,识得广府话,便装腔作势道:“普洱!
  ……再喋三笼叉烧包、二笼烧买、三碟鸡丝炒面!”
  “是!是!普洱、叉烧包、烧买、鸡丝炒面!……”堂倌恭敬应着,却站着不动。
  司马福暗奇,把眼一瞪道:“够啦!……你想吃光我等腰包么?”
  堂倌笑笑,悄悄的往柜台那边望了一眼,道:“三位放心,这一餐茶,有人请哩!……你哋只管吃餐饱的!”
  李二牛一听,乐了,连忙大叫:“如此最妙不过!你有好吃的,统统捧出来便是!……”
  赖布衣知有跷蹊,一扯二牛衣角,问堂倌道:“我等打外乡来此,此地并无相熟亲朋,谁肯破囊相请?老哥儿莫开玩笑,我等盘川有限,可花销不起。”
  堂倌笑笑,嘴儿往柜台那面一呶道:“客官放心,是掌柜亲口吩咐下的,但凡几位所点的,分文不取,等会掌柜会亲自过来拜候哩!”
  “你老板姓甚名谁?如何识得我等?”司马福连忙接腔道,这老江湖,一听堂倌之言便知是财路来了,唯恐赖布衣一口拒绝,干不成买卖断了财路,立即便打蛇随棍上的接了腔。
  “我家掌柜姓刁,人称四爷,在广府远近知名!……”堂倌卖弄的吹嘘道,他又指指李二牛,“方才进门时,这位兄弟大叫赖先生,掌柜一听,便吩咐小的赶紧过来招呼,三位只管放心享用便是。”堂倌说罢,满面堆笑的走了开去,在他心目中,这三位必是大有来头,否则掌柜为何如此青睐?
  不一会,司马福点的菜式便飞快的捧上桌来,另外,还加了三味名贵的菜点,清炖燕窝、鱼翅蒸水饺、清炖乳鸽,每一味少说也值五两银子。这下子顿时引来相邻茶客的注目。
  李二牛眼见这等生平未见的菜式,嘴里早就伸出手来,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管自大嚼起来。
  司马福瞅一眼桌上的行当,他可是识货之人,他悄声对赖布衣道:“赖兄仔细了!这等莱式,少说也得白银三十两!”
  赖布衣发愁道:“这可是鸡腿打人牙关软故事!待会如令他称心如意,我等自然欢喜上路,否则便得小心应付矣!”
  李二牛嚼着,笑道:“赖先生愁怎的?先别管甚后路,填饱肚子,自然便好走路也!”
  赖布衣心道:“不嚼也嚼了,这顿茶资好歹也已入数,再莫计较,先嚼了再作打算!”他忍不住也大嚼起来。
  三几杯落肚,赖布衣亦微有醉意,司马福、李二牛二人早已面红耳热。司马福把一块燕窝片扔进嘴里,笑道:“赖兄!你看这广府大城气运如何?”
  赖布衣感慨道:“别的不说,单瞧这酒馆之内民风奢靡淫逸,便可知气运断然欠佳矣!”
  司马福道:“此话怎讲?”
  赖布衣道:“气运者,乃地域民生之气运,地域之风因可影响民生气运,民生风气,亦左右地域之气运。所谓久居淫逸之地,虽真命天子亦会气色晦暗,巧逢旺气之地,乞儿也会乎步青云,即此谓也!如今这广府大城,众人只顾吃喝玩乐,虽处龙气郁结之地,却被淫逸之风冲消,眼看并无多大作为,此是无可奈何之事。”
  “然则便无可解救么?”司马福道。
  赖布衣道:“谈何容易?江山易改,品性难移,民风之成,须经长久岁月,所谓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也。但赖某既临此地,适逢其会,倒要尽一番微力!”
  司马福笑道:“赖兄萌此一念,广府百姓便有福矣!”
  赖布衣正欲答话,翠香阁老板刁四爷满面堆笑的走了过来,他向三人拱手道:“三位客官请了!请问哪位是赖先生呢?”
  李二牛抢着要答话,赖布衣在台底轻踢他一脚,李二牛连忙乍作不见,把一块鸡片扔进嘴里。赖布衣笑吟吟的站了起来,亦拱手道:“掌柜有礼,但我等并没姓赖之人,承掌柜错爱矣!”
  刁四爷奇道:“在下方才明明听这位小兄弟喊赖先生!难道听错了么?”
  赖布衣微笑道:“掌柜果然听错了,在下姓艾,外乡人话音有别,把艾字错当赖姓自不足奇。不信掌柜问这位小兄弟!”
  李二牛会意笑道:“是极!是极!方才二牛只是叫艾先生罢了!”
  刁四爷满腹狐疑的在赖布衣身上转了几圈眼色,他的脸就缓缓的沉了下来。司马福眼见势头不对,连忙接口道:“掌柜问那姓赖的怎的?莫非他是亲朋知己么?”
  刁四爷冷冷道:“在下素闻有位姓赖名布衣的寻龙大侠已南下粤川,久欲攀交此人,好点三几座风水龙穴!但各位既不姓赖,便瞎子点灯白费蜡也!”
  司马福受不住刁四爷这说变就变的鬼面孔,忍不住冷笑道:“这位艾先生虽不姓赖,但若论寻龙追脉,占卦相命,便连那姓赖的也自愧不如哩!掌柜以名姓取人,只怕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赖布衣暗吃一惊,拼命使眼色制止司马福吹嘘这位“艾先生”,但司马福正在兴头上,只权充不见,把赖布衣急得半死。
  果然这刁四爷一听,也不动怒,反而就堆出笑脸,趁势道:“是极!是极!是在下一时愚昧!既这位艾先生有此神技,便请大显神通,令在下大开眼界如何?如真个有本事,这顿茶资便算在下奉送!”李二牛怒道;“这算什么!区区一顿茶点便逼人太甚,如没本事,又将如何?”
  刁四爷哈哈笑道:“这叫抛砖引玉!否则便玉石俱焚么!”
  这时,翠香阁众多茶客,听闻眼前有位能人,竟然自夸胜过久闻大名的寻龙大侠赖布衣,均哄动起来,人人离座,向这边挤涌过来,把赖布衣等人团团围在中央,凑兴的大叫大嚷。
  赖布衣被司马福这么一闹,登时骑虎难下,他略一沉吟,心道:“此事如不想法脱身,只怕夜长梦多,传入官府耳中便麻烦多多!”这一转念间,他便把司马福拉到一旁,附耳低语几句,司马福连忙笑着点头。于是,两人又走过刁四爷这边来。赖布衣向刁四爷微笑拱手道:“相请不如偶遇,既蒙错爱,在下便略为献丑也吧!
  众茶客闻此言,均翘首以待。
  赖布衣把刁四爷招近身前,凝注片刻,忽尔说道:“掌柜请出题目!”
  刁四爷举眼四顾,欲寻一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难题,这时恰好正梁之上有一对老鼠在吱吱吵闹,见众人注目赶紧逃窜,撒下一摄尘埃。刁四爷忽有所感,便指着那对鼠儿道:“在下这酒馆内,两鼠吵闹,未知主何凶吉?”
  赖布衣目注刁四爷,沉吟半晌,微微冷笑道:“刁掌柜,得罪莫怪!令夫人与令妾争风呷醋,各自欲把你之钱财独霸到手,不免时常吵架打骂,目下又在厮打,且已惊动四邻矣!”
  众茶客闻言一阵嘻笑。刁四爷面露不悦,沉吟道:“先生错矣!拙荆今日已返娘家,只得小妾一人在家,何来两人打闹吵架之理?先生岂非胡说八道么!”
  众茶客一听,嘘声四起,均道:“老鼠打架也要两只方有对手,刁四爷家中只得妾侍一人,却如何与大婆争宠打骂?这人自称犹胜赖大侠,只怕是黄婆卖瓜的故事吧!”
  嘘笑声中,司马福冷冷而笑,李二牛气得就要破口大骂。
  赖布衣却微笑不语,抱元守一,意泰神闲,道:“世上之事,奇中有奇,巧中逢巧,掌柜回家一看,便知真假矣!”
  话音刚落,有一家仆模样的男子连滚带爬的闯了进来,老远便大声喊道:“刁老爷!刁老爷!大事不好!夫人和二夫人打大架,两人均头破血流,谁也劝不开,老爷快快回去劝架!”
  刁四爷一听,道;“夫人不是返娘家了么?”
  家仆道:“回老爷!夫人早上返娘家,但半路上忽觉肚子痛,无奈折回,谁知不到片刻功夫,便与二夫人大打出手!声震四野、头破血流!……”这家仆吓昏了头,竟把刁四爷的家丑当众宣扬。
  刁四爷心内惊、怒、恨交集,他倒并非担心他两位夫人的生死,更多的是惊服于眼前这位“神算先生艾某人”!他古怪的哈哈一笑!居然就把脸上的羞怒遮掩过去,他忽地向赖布衣俯身一揖,道:“艾先生神人也!小子方才无知有所冲撞,但请艾先生勿怪!勿怪!”
  赖布衣笑道;“些许技俩,何足挂齿?”
  刁四爷涎着脸皮道;“艾先生如何便算准在下妻妾闹架之事?”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世上万物皆属阴阳,女子者阴物也,鼠亦屑阴,两鼠相斗,岂非女子打架之兆?且吾观之,刁掌柜印堂带晦,必主家事欠和,又掌柜两眉皆有黑痣,此乃多妻齐人之像,故此综而论之便能立断也!只是卦理微妙,有时亦不尽人意,在下姑妄言之而已。”
  一席话把刁四爷弄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心道;“世上果有此能人,简直把世人骨缝里的阴私也瞧穿了!”
  赖布衣这略显神技,众茶客亦为之耸然动容,纷纷挤上前来,欲即席请教。有些站得后一点儿,挤不进来,便破口大骂吓唬前面的人让路。
  就在这时,忽听赖布衣大叫一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刁四爷及众茶客均吓了一跳,纷问:“这位先生怎的了?”一时间,各乡各处的口音纷杂的探问,有的是因失了向活神仙请教的机会而惋惜;有的怕弄出人命,自己在场亦脱不了关系,探情察势,寻机溜走;有的却纯因出于敬仰而同情。一种米养百样人,每到大关节时,人性的劣根便暴露无遗。
  这时司马福、李二牛两人,神色惊惶的抱起赖布衣,嘴里嚷道:“各位!各位!请让路!让路!艾先生中风了!得赶紧抬去医馆诊治!”俩人吆喝着,抱着赖布衣,急匆匆的穿越人群,跑了出去。刁四爷等见此情形,唯恐惹祸上身,碰上瘟疫似的赶紧让出路来。
  待赖布衣三人离开翠音阁好一会,刁四爷突然拍胸口大叫道:“冤哉枉也!冤哉枉也!……”
  众茶客惊道:“刁四爷是甚冤枉?”
  刁四爷咬牙道;“方才这人自称姓艾,却神技惊人,艾者赖也,刁某白花了这五十两银,只换回一句老鼠打架,却走失了寻龙点穴的千载良机,岂非刁某眼底下走宝?这人其实便是当今闻名天下的寻龙大侠赖布衣也!”
  众茶客道;“他既然是名闻天下的赖大侠,如何落得如此狼狈?”
  刁四爷冷笑道:“他虽负盛名,但因与秦丞相不和,朝廷正下旨通缉,所以实是一名朝廷钦犯!”
  有茶客道:“他既然是钦犯,刁四爷怎的却刻意攀交?”
  刁四爷哈哈一笑道,“他若是得意之时,如何瞧得起刁某?
  所谓锦上添花略增风景,雪中送炭却是生命悠关,刁某更听闻赖某人从不肯负人一饭之恩,因此便先让他饱餐一顿,吃尽美点,然后再开口相求,还怕他不乖乖就范?这叫做打死狗议价钱不怕你不掏腰包!”
  有女茶客冷笑道:“这个自然!刁四爷想必还有一下绝招,欺负人家是朝廷钦犯,必要时便以官府势力相逼也!”
  刁四爷被这女茶客一针挑破痛处,勃然大怒,道:“饶是如此,梅姑你又奈我何么!谅你梅姑通天本事,也不敢公然袒护这朝廷钦犯吧?”
  叫梅姑的女茶客嘿嘿一笑,摆出一副不屑与之理论的神气。这更把刁四爷气得半死!他猛一咬牙,叫道:“大强!大勇!
  你等速领人把这姓赖的追回!姓赖的吃了我五十两银,又不卖账,装神骗鬼便乍病走了!方才见是他与那老滑头耳语一番,便知有诈,岂料却是一条金蝉脱壳之计!他肯乖乖随你等回来便彼此好看,否则便休怪我刁某人心狠手辣!”
  刁四爷后面立时跳出两条大汉,吆喝一声,便领着四名守场大汉,追了出去。
  这时司马福、李二牛二人,抱着赖布衣出了翠香阁,没命的跑远了。忽然,赖布衣叫了起来:“哎呀!不好!……姓刁的定会追上来!……快走!快走!”说罢,病立时就好了,跳落地便跑。原来赖布衣是使的计离开翠香阁。
  司马福跑得气呼呼,忍不住问道:“赖兄!……你怎知姓刁的会追上来?”
  赖布衣如飞的向前跑,一面扭头道:“刁四爷此人奸滑好色,甚工于心计,方才一时骗过他,稍后定会识破!此人为求目的不择手段,若然落在他手上,只怕凶多吉少也!……快走!快走!”
  司马福气呼呼的笑道:“赖兄身负白发龙母秘授的葫芦心法九式,哪怕千军万马追来,又何足惧哉?”
  赖布衣苦笑道:“司马兄见笑!葫芦心法玄妙无穷,前三式亦仅识皮毛,况且在这闹市之中,如何敢轻易舞弄?惊动官府,休说葫芦心法,便连龙母重现,只怕亦救不了赖某这个朝廷钦犯!”
  话音未落,后面已传来吵杂的人声,隐约听得是一声“捉住姓赖的骗子!”这下子三人更胆战心惊,没命的飞逃。
  广府大城的街巷九曲十三弯,赖布衣等三人初次踏足,不熟路径,三人东西南北的乱转,转得昏头转向,到后来,三人分成三个方向,越跑便离得越远了。
  刁四爷派出的守场大汉在后面追赶,本地人路径熟,只认准了赖布衣的背影紧追。眼看越追越近,赖布衣可惨了,狼狈百出,连鞋也跑掉了一只,也顾不得转身拾鞋,拖着一只光脚板钻进一条大巷,往前面一望,苦也,原来却是一条死巷!前面一幢高墙,左面一座花园外墙,右面围墙较矮,里面却耸着五彩楼阁。赖布衣听听追声已近,他也顾不得细思,连忙爬上右面较矮的围墙,他刚翻了过去,便听得外面有人粗声喝叫道:“姓赖的必是翻墙而逃!我等分头去追!大勇你走一趟宋光楼,赵二、钱三,随我进去醉香楼捉人!”
  这醉香楼是当地广府人最熟悉的去处。楼高有四层,地下是一个大花厅,地上铺了地毡,四周的家具,均是上等的檀木,灯红闪灼。二楼却是一处歌厅,里面分隔了许多小房,客人要点歌女,便传进小房,供二、三人欣赏,尽可任情作乐,但有条规矩,二楼歌厅的小房不准上锁,因此客人要真个消魂,便得把歌女领上三楼、四楼,三楼、四楼名唤消魂楼及寻欢楼,顾名恩义,可知这醉香楼是甚去处。
  赖布衣误打误撞,竟爬墙而过,撞进这醉香楼来。他被追得慌了,便只认准人少的地方钻,地下花厅人多,他急忙跑上二楼。在二楼,赖布衣见各个小房门均虚掩着,便大着胆子推开探望一下,只见俏娘儿抱着琵琶,坐在客人的膝上,哪里是唱歌,倒是一声声的撒娇卖俏,哼哼呀呀的人间蓬莱仙乐!一连推开数间,均是如此,有些更大声喝骂,把赖布衣骂得狗血淋头。
  赖布衣直摇头,心道:“厉害!厉害!这烟花之地,果然厉害!……”他东转西转,猛听得下面有人大吼:“……喂!你等可见到外乡人摸入?捉到此人,刁四爷重重有赏!”当下又听得他大声把自己的容貌描述,但却没说出名姓,原来这刁四爷很鬼,他怕别人知道这人是赖布衣,便被捷足先登,坏了自家逼他寻龙点穴的如意算盘!赖布衣胆战心惊,也顾不得许多,登登的又跑上三楼,再跑上四楼,以为还可再上,原来已是尽头,他侧耳听听,追人声已上了三楼,赖布衣心里喊了一声苦!他万般无奈,见西侧有一处雅静小房,便一头闯了进去。
  赖布衣不闯进去犹自可,这一闯进去,却就吓得赖布衣几乎连胆汁也冒了出来!原来却见这小房陈设华丽,梁上竟然吊着一位穿红着绿的女子,在绳索上晃晃游游的,地上有一张翻侧了的木凳,看样子是自杀!
  赖布衣眼见此等惨状,登时忘了自身之危,连忙一步抢近前去,抱住女子,往上一举,把女子吊在颈上的绳圈甩开。赖布衣学识渊博,深知上吊之人,解下之时,断不可实时放下,否则血液倒流,便神仙也难救,须得保持原来姿势,抱住用体温扶持,待上吊之人血流畅顺,缓过口气,方可放下。赖布衣贴胸抱住女子,但觉女子胸口尚有些微跳动,只是呼吸已停,他亦顾不得什么男女避嫌,竟嘴对嘴,把气息哺入女子口中。片刻,方听得女子嘤咛一声,呼出一口浊气!
  赖布衣这时才松了口气,他知这女子总算从死门关上拉扯回来,他把女子轻轻放在床上。外面已听闻搜索喝叫之声,赖布衣连忙钻入女子躺着的床底。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猛地撞开,几条大汉闯了进来。只听一个颇熟的声音吆喝道:“大强!大勇!给我搜!”
  又听见一个妇人的声音道:“刁四爷!老身碍着你的面子,已让你搜遍了醉香楼,总算给足面子!这房的妓娘,是新卖入的,尚未替她招正主儿!老身早就说过,此地断断藏不了一个大男人,你不信,好!好!你看!你看!除了床上这睡了的妞儿,还有那只乌龟王八男人钻出来?”这妇人越说越上火,显然已对刁四爷极为反感。这人正是方才在翠香阁嘲弄刁四爷的女茶客,醉香楼的老板梅姑,在广府大城出了名难缠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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