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恩怨情仇
2026-01-20  作者:萧玉寒  来源:萧玉寒作品集  点击:

  下午,天气转变得异乎寻常,大片阴霾笼罩在氹仔。
  雪姬的饼店在氹仔区。
  对笠原来说,这饼店当然是芝麻绿豆般的小生意,但雪姬却不这样想。
  在她未曾和笠原复合之前,这是她唯一赖以维生的生意。
  没有这间饼店,她便再也没有任何倚靠。
  虽然,笠原现在已回到她身边,在经济方面,不单没有问题,简直就是富甲一方,大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但雪姬没有这种心态。
  她仍然固执地继续经营她这一盘小小的生意。
  经过笠原多番努力劝告,她终于肯把生意放手。
  她以十分之一低廉的价钱,把这盘赚钱的生意,顶让给面包师傅。
  面包师傅当然愿意承顶下来,但他并不愉快。
  他不愉快,是因为在这生意易手之后,老板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他却是一直都在暗恋她的。
  他并不是个风度翩翩,懂得怎样营造浪漫气氛的大情人。
  他是个粗鲁的汉子。
  在雪姬这个老板娘的面前,他已尽量控制着自己,他永不在她面前吸烟,不讲粗话,一发觉身上有汗臭气味,立刻淋浴,偶然还喷些古龙水。
  但他没法子得到老板娘的眷顾,纵使笠原没有出现,这个面包师傅的机会仍然是等于零!
  笠原的出现,更是使他提早死了这条心。
  天色很差,大雨一阵阵洒了又停,停了又洒。
  笠原每次到元朗,似乎都遇上这种不稳定的天气。
  但不要紧,他的心情比以前轻快得多了,因为他快将卸下千斤重担,带着雪姬畅游欧美,也可算是补度蜜月。
  笠原进入饼店的时候,雪姬正在把店铺里的钥匙交给面包师傅。
  她衷心祝祷这个粗汉子:“但愿你生意兴隆,赚个盆满钵满。”
  面包师傅咧嘴一笑。
  但他只是笑了一半,笑容就僵硬下来。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可憎可恨的人——笠原。
  笠原是老江湖,正所谓“挑通眼眉毛”,这粗汉的心思,他怎会看不出来。
  但他绝不计较。
  他不与这面包师傅计较,有三大原因:第一,他已退出江湖,脾气修养大为改善。第二,论级数,论辈分,这面包师傅根本没法和笠原比,除非迫不得已,否则,在笠原的心态而言,可说是不屑与此人计较。第三,他爱护雪姬,绝不会在她面前,跟她的伙计惹事生非。
  雪姬见笠原已到,也不再多作逗留,向面包师傅说了一声“再见”,然后就挽着笠原的手臂双双离去。
  面包师傅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嘴里更发出了“胡胡”之声,就像是一头受了创伤的野兽!
  直至雪姬的背影消失在他视线之外,他突然用一根搓面粉用的木棍,把饼店内的玻璃橱窗重重击碎!
  这面包师傅,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他并没有任何特殊的背景,只有一身蛮力,和粗暴的脾气。
  虽然他在雪姬面前,一直都很小心,很按捺地压抑自己,但雪姬没有看上这男人。
  别说是他,便是很多条件还比他优越千百倍的男人,也未能打动雪姬的一颗芳心。
  雪姬虽然和笠原分开了十多年,但她心里仍然只能容纳笠原一个人!
  可惜这面包师傅完全不明白。
  他把笠原视作第一号大敌,要不是这个不明来历的男人突然杀了出来,他认为自己迟早有机会可以夺取老板娘的芳心。
  但到了这个地步,他的梦想已化作泡影。
  他越想越是恼怒!
  他把饼店的闸门拉了下来,气呼呼地坐在饼店中独自喝啤酒。
  两瓶啤酒很快就喝掉,他渐渐感到自己需要一个女人!

×      ×      ×

  翌日早上九点十五分,雷博礼来到了笠原的办公室。
  笠原约他九点十五分,他便准时到达,不迟不早。
  笠原是个守时的人,他也喜欢别人的守时。
  他常对手下说:“公司整个组织,就像是由无数齿轮互相牵动共同运作的机器,因此,无论或大或小的齿轮,都必须保持正常的操作,而守时,乃是正常操作最起码的条件。”
  他虽然脾气猛烈,行事手段极之凶狠,但在守时这一方面,他几乎是永不出错的。
  因此,对于雷博礼能够准时到达,笠原感到相当满意。
  雷博礼一坐下,笠原就开门见山:“世侄,我退出江湖了,下一棒,由你来接。”雷博礼点点头:“我知道,三爷已向我说得很清楚。”
  “董三爷绝对支持我的决定,这一点,无论对你和我,都很有利。”
  “公司组织庞大,我一个人不能应付。”
  “当然,你能够清楚自己的能力达到怎样的程度,证明你是个正视现实的人。”
  “这一盘生意,牵涉到数以亿计的巨大财富,无论是谁接手,都不可能唱独脚戏,便能稳定大局。”雷博礼坦白地分析形势。
  笠原“唔”的一声:“你放心,虽然我已宣布退出江湖,但仍然是公司的大股东,没有我的许可,谁也不能把你挤出董事局。”
  “这只是在合法的生意上管用,但在其他生意上,形势便复杂得多。”
  “这是必然的……但你还是可以放心,因为董三爷、陆世叔、谭十一哥这一伙老臣子老叔父,都是全力支持你的。”笠原大派定心丸。
  “那是他们给我爸的面子。”
  “这只是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还是这些老臣子老叔父,他们一致认为你是个可造就之材,也只有你,才能撑得住这种场面。”
  “但在我感觉上,还是因人成事的成份较重。”
  “世侄,你怎么对自己的信心如此薄弱?”
  “我只是客观分析,绝对不是妄自菲薄,更没有丝毫自卑心态。”
  “世侄!我只知道,你是个可靠的青年人。”笠原用诚恳的语气说。
  雷博礼却叹了一声:“你怎知道我可靠?”
  “因为在某一方面,你很像一个人。”
  “谁?”
  “高氏家族的一员猛将——熊抱王!”笠原沉声说。
  熊抱王!
  笠原把这人形容为高氏家族的猛将,在今日而言,未免是有点过时。
  熊抱王老了,他再也不复当年般勇猛。
  他已可列入“黄昏战士”那一类的人物。
  但笠原这样说,是另有深意的,因为他只是指“某一方面”,雷博礼很像熊抱王。
  但到底是哪一方面呢?
  笠原直接地告诉雷博礼:“我说的是义气,熊抱王是义气中人,和他相交,一天是朋友,永远都是朋友!和他称兄道弟,一天是兄弟,便永远都是兄弟……你明白吗?”
  雷博礼缓缓地点头,笠原目光一亮,续道:“从外表看来,你和一般世家子弟没有什么分别,但在骨子里,你有着你爸爸的血统,你有坚贞不贰的做人原则,而且决不会出卖自己人。”
  “世伯,你真的这样信任我?”
  “你父亲信任的人,我怎能不信任?”
  “要是家父也看错我这个儿子呢?”
  “他不会看错,就算他看错,我也不会看走了眼。”
  “这是赌博!”
  “江湖中人,谁不在赌?”笠原微微一笑:“但我赌的并不是运气,而是在赌自己的眼光,要是自己亲眼看中的人,到头来会令自己丢脸和失望,我也不会后悔。”
  “这就是愿赌服输?”
  “不错,是愿赌服输,但我深信这一注,包赢!”笠原信心十足地说。
  雷博礼不再说话了。
  他并非没有话说,只是把话留在心里:“世伯,你好眼光,你果然没有看错人,熊抱王是义气儿女,我也不比他输亏,你放心,只要有我在,谁都休想破坏公司组织,还有,我会对吕安妮忠心不贰的,她比任何人都更需要我。”

×      ×      ×

  同日正午,番叔在他寓所里淋浴。
  他在想着一个人和一件事,他想起的人是雷东桥,雷老二!
  雷二,就是雷博礼的父亲。
  由于雷先生的功劳,实在是太重要了,所以在组织中,人人都称他为“二哥”,或者是“雷二”,反而他原来的名字,没有多少人会直接提及。
  雷二其人之“威猛”,番叔当然是知道的,可是,这一位雷先生,竟然已退隐江湖久矣!
  番叔甚至没有再想起这么一位老臣子。
  岂料,事隔多年,雷二虽然没有东山复出,但却扯出了雷博礼这么一个青年人。
  而且,雷博礼一出现,便已严重威胁及番叔的地位(这是以番叔主观的角度去看)。
  “他妈的,越想越不服气。”番叔在淋浴后,兀自忿忿不平。
  他立刻召集手下,地点是在一间船务公司的总写字楼。
  这间船务公司,虽然名下有三艘邮船,但其中两艘已在拆卸中,还有一艘,它航行于印度洋上,生意并不十分理想。
  但这毕竟还是一盘合法的生意,所以番叔把它买了下来,作为掩护之用。
  船务公司的总写字楼,设立在南湾一幢商业大厦内,占地一千多英尺。
  老刀经常在那里长驻候教。
  在船务公司里,他的职衔是副董事长。
  总写字楼内,连同老刀在内,总共有六个人,都是番叔信任的心腹手下。
  番叔一到,原本正在推牌九耍乐的六个人,立刻把天九牌收好。
  但番叔却叫老刀把天九牌翻出来,说:“我做庄,你们倾尽袋里的钞票下注吧!”
  此言一出,六个手下无不显露喜色。
  番叔又说:“只赌两手,快下注!”
  这六个手下不禁齐声欢呼,纷纷下注。
  不用说,番叔这两番牌九,都是统赔的,换而言之,每人都倾尽身上所有的钞票,齐齐中了一次孖宝。
  番叔的牌根本没有掀开,就连蹩十的牌也照买照赔,皆大欢喜。
  但两番牌九之后,番叔却皱了皱眉,道:“怎么我的兄弟们,全都穷得要命?最多也只有七八千元身家?”
  老刀会意,对其余五人道:“还不多谢番叔?”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番叔已掏出一大叠钞票,每人再给三万。
  六人立刻精神焕发,士气高昂。
  “番叔!有什么差遣了,咱们决不推辞!”其中一人说。
  番叔哈哈一笑:“又有什么差遣,只不过闷着,到这边逛逛罢了。”
  这正是他高明之处。
  他今天大洒金钱,但却不在今天立刻要手下为他卖命,只是在培养他们的士气。
  别以为番叔是老粗出身,对于收买人心的手段,他绝对是一流高手。
  当然,这种手法,老刀是一眼便看穿的。
  但在老刀感觉上,这是理所当然的手段。
  “养兵千日,用在一朝。”换上是老刀,他也会这样做。
  番叔召集手下,人人都以为有什么紧急任务,但到头来,原来是番叔大派钞票。
  番叔在船务公司总写字楼内逗留了半小时,便独自离去。
  老刀继续在写字楼,陪着其他五人玩十三张,但他只是赌了几手牌,也离开了写字楼。
  因为番叔就在停车场内等他。
  番叔的驾驶技术,十分出色,这是一般人意想不到的。
  他年轻时,曾多次参与非法赛车活动,更有“快车王”的美誉。
  但那是二十年前的往事。
  现在,他很少开快车,除非是有紧急事情,那才例外。
  “那个姓雷的小子怎样了?”番叔问。
  老刀冷冷一笑:“暂时还玩不出什么花样,但再过一段时间,那可难说得很。”
  番叔沉着脸:“形势已到了极严峻的阶段,要是我们再不采取行动,再过一段时日,一旦这小子羽翼丰满,恐怕谁也没有力量扳倒他!”
  老刀完全同意番叔的见解:“不错,该是时候动手了。”
  番叔道:“你有什么高见?”
  老刀道:“要除掉这姓雷的小子,首先要摸清楚他每天的动向,关于这一点,我已派人着手进行这项任务。”
  “这些人靠得住吗?”
  “绝对可以信任,因为他们是M98的人。”
  “M98?来自东欧的地下特务组织?”
  “不错!M98拥有最先进的仪器,最狠辣的杀手,而且他们的根并不在赌城,因此,无论是谁最先雇请他们,这一伙人都绝对忠心耿耿,决不会一脚踩两船,吃里扒外。”
  “很好。”
  “但雇用这批特务杀手,费用异常昂贵……”
  “只要能完成任务,不管费用多少,我决不吝啬!”
  “番记!我还没有向你正式提出,便已自作主张跟M98的人联络,理由是必须以快打慢!”
  “我明白!完全明白!”番叔用坚定的语气说:“而且,聘用外来的人,纵使有什么差池,他们也可以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老刀叹一口气,道:“番记,你能够明白个中利害得失,不愧是老江湖!老大哥!”
  番叔道:“但道上的人,仍然把笠原当作头号的老大哥!”
  “历史是由人类缔造出来的,任何高高在上的人,都会有被其他人取代的时候!”老刀冷冷一笑。
  番叔也在冷笑。
  他的笑,显示他的野心,正在一天比一天膨胀,以致一发不可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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