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垂柳恬然渡一生

2024-08-26  作者：南宫宇  来源：南宫宇作品集  点击：

　　小雪初晴，窗外梅花怒放。
　　翟天星放下手中的琉璃杯，呆呆的看着炉火。
　　一阵细碎的步声，从窗外传来。
　　“少爷——”翟安正捧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进来。
　　翟天星皱着眉道：“安伯，又吃些什么？”
　　翟安笑道：“汤丸！”
　　翟天星道：“我刚吃饱……”
　　翟安道：“你一定要吃！”
　　翟天星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定要吃汤丸？”
　　翟安诧异道：“少爷，今天是元宵佳节！”
　　翟天星说道：“啊，转眼又是元宵佳节！”
　　翟安道：“少爷，难得你今年在家过年，相信你在外面一定没有吃过这么好的汤丸！”
　　翟天星道：“我还有些饱……”
　　翟安说道：“不，你一定要吃，汤丸汤丸，甜蜜团圆，今年吃过，明年的元宵佳节，你定可以为天星小筑带来另一位主人！”
　　翟天星道：“另一位主人？”
　　翟安忙说道：“一位如花似玉的少夫人！”
　　翟天星笑着道：“安伯，你又要噜苏了……”
　　翟安道：“不是安伯噜苏，天星小筑一切俱备，只欠缺一位女主人，少爷，你也应该……”
　　翟天星接口道：“好了，好了，我吃！”随接过他手上热腾腾的汤丸。
　　翟安正要再说，外面却传来一阵得得马蹄声。
　　翟天星连忙说道：“快去看看有谁来访？”
　　翟安道：“你慢慢吃，让我去看看！”说罢便出了门槛，忽然，他又转身道：“你一定要吃……”
　　翟天星没有说话，搯起了一枚，往嘴巴里送，翟安才心满意足的走去了。
　　正月以来，吃的东西实在太多，这也难怪安伯，多年以来，自己很少在天星小筑过年，而今不只过了年，而且还到了元宵佳节，对安伯来说，简直是奇迹。
　　当翟天星吃完最后一枚汤丸之际，门外便响起一声马嘶，翟天星心想：“年还没有过完，天星小筑来了什么稀客？”他放下了碗，缓缓走近窗前。
　　在满盖白雪的鹅卵石径上，有两个人影。
　　前面是安伯，后面是一个喘着气的汉子。
　　翟天星并不认识这人，在雪光掩映中，他可以清晰地看到这汉子，衣饰倒是十分华丽。
　　翟安三步两脚的走进室内，道：“这位是……”
　　那汉子抢着道：“在下赫连善，参见翟大侠！”
　　翟天星连忙拱手还礼道：“是长白山赫连副帮主？”
　　赫连善接口道：“敝主人赫连容若，特派在下奉上喜帖，请翟大侠到杭州一聚！”说罢奉上一张大红请帖。
　　翟天星接过，问道：“赫连副帮主在杭州？”
　　赫连善道：“敝主人早在十年之前隐居杭州！”
　　翟天星说道：“少侠请坐，赫连副帮主……”
　　赫连善道：“敝主人早已没有任那长白山副帮主！”
　　翟安端上香茶道：“少爷，你们好好说一会！”说罢端起那碗，看见碗内空空如也，脸上露出笑容，缓身而退。
　　赫连善目送翟安，道：“翟大侠，敝主小吩咐过，这一遭无论如何，请大侠驾临垂柳山庄！”
　　翟天星道：“不知赫连副……赫连老爷有何见教？”
　　赫连善道：“敝主人今年刚是六秩，翟大侠多年萍踪无定，老爷早已想与大侠一聚！”
　　翟天星道：“既是赫连老爷大喜之日，在下定必亲临到贺！”
　　旅连善喜道：“那好极了！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吿辞了！”
　　翟天星说道：“少侠何不在此小住一夜？”
　　赫连善道：“我要赶回杭州，老爷知道大侠驾临，定必十分欢喜！”
　　翟天星再三挽留，赫连善仍是推辞，翟天星只好唤翟安送了他出天星小筑。
　　翟天星坐在火炉之前，脑海里浮现着赫连容若的影子，那年长白山参帮被官兵围剿，翟天星刚巧路过长白山，眼见官兵杀了不少采参帮众，忍不住插手其中，连夜只身入官营，取了那将军首级，吓退了围剿官兵。
　　本来，长白山参帮，能人也有不少，可是，官兵围剿之际，又遇帮内发生内哄，才会被官兵所困，翟天星吓退了官兵，也结识了长白山参帮的正副帮主。
　　长白山参帮帮主薄云天与副帮主赫连容若都十分感激翟天星，对翟天星的人品武功，更是仰慕不已，但那时参帮内哄初定，翟天星不想介入帮会之事，便别了他们。
　　翟天星只知道，这次官兵围剿参帮帮众，为的是抢夺一株三千年的长白山野人参，至于参帮内内哄之事，却不大了了。
　　那位长白山参用帮主薄云天与副帮主赫连容若，倶是雍容有度之人，过了一年，参帮内哄已定，可是，关于正副帮主二人的消息，翟天星却从未有闻，至于赫连容若隐居杭州之事，更是闻所未闻。
　　想到这里，翟安已从外面进来。
　　翟天星道：“我的驿马星又动了。”
　　翟安有点颓丧地道：“我知道了。”
　　翟天星道：“杭州是个好地方。”
　　翟安道：“少爷又可以欣赏一下那杏花烟雨江南！”
　　翟天星道：“自腊月开始，至今元宵佳节，转眼我在家内已躭了个多月！”
　　翟安说道：“我知道，不过……少爷驿马星动，我也无话可说，我只有一个愿望……”
　　翟天星道：“什么愿望？”
　　翟安道：“我只希望你红鸾星动！”
　　翟天星轻轻地笑了，端起还未喝完的美酒，一口喝干了，驿马星与红鸾星又有什么干系？


　　春风得意马蹄疾。
　　七日之后，翟天星已来到杭州。
　　古语有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的确是个好地方，一进城内，便觉春风拂面，春意盎然。
　　屈指一算，距离赫连容若的寿辰，还有三天，翟天星本想立即到垂柳山庄，可是，眼看西湖波平如镜，湖面雾霭连绵，有说不出的诱惑。
　　西湖春晓，正是游湖的好日子。
　　沿着苏堤，翟天星陶醉在春风里，“欵乃”一声，一叶扁舟向着岸边泊来。
　　舟子招呼道：“公子，游湖啊！”
　　翟天星见舟子一脸和气，接口道：“好啊！”
　　上了小舟，舟子便在湖面滑去。
　　舟子笑道：“公子可是初来？”
　　翟天星道：“老丈怎知？”
　　舟子道：“春晓游湖，的确是雅人雅事，不过，本地的人，过年的喜意还未尽，那有功夫游湖！”
　　翟天星道：“西子湖景色真是名不虚传！”
　　舟子道：“公子，那湖中岛屿便是小瀛洲，东面是雷峰塔，还有那边是保俶朔霞……”
　　舟子一边指指点点，一面介绍湖中名胜。
　　雾霭一阵阵吹来。
　　忽然，雾霭之中，出现了另一只小扁舟。
　　翟天星笑道：“老丈，天下雅人尽多呢！”
　　舟子正要说话，那小舟却传来一阵琴声琮琤，翟天星止住了舟子凝神倾听着。
　　琴声有如珠玉落盘，滚圆浑动。
　　翟天星伸长脖子，但雾霭忽浓，看不到奏琴之人。
　　琴声忽然一转，有如风吹檐马，沙击晨钟。
　　翟天星忍不住赞叹道：“此曲岂真天上有？”
　　琴声又转，叮当乱响，显示着弹琴之人，心绪烦乱，似乎有解不开的愁结。
　　浓雾迎着微风，轻轻吹散。
　　翟天星心想：“雾中游湖，弹琴舒怀，好一个风雅不凡的人，何不……”于是，他转向舟子道：“老丈，烦你把小舟泊近一看！”
　　舟子依言，把小舟摇向琴声之处。
　　翟天星眼前一亮，只见前面那小舟，并不是一般游湖的小艇可比！
　　这小船足有四丈来长，船身是黄褐色，一看便知是用上等木材所制，最令人注目的是那翠绿的船篷，并不是密封，两旁有轻纱垂下。
　　船首之处，有一古雅香鼎，正发出缕缕轻烟，烟入雾中，不知是烟还是雾！
　　翟天星正想开言，忽又止住。
　　船中竟是一位女红妆！
　　翟天星虽是江湖中人，不拘小节，可是，这究竟是男女有别！
　　船中姑娘似亦看见舟上的翟天星。
　　琴声突止，那姑娘蓦然回首，嫣然一笑。
　　翟天星张口结舌，一时不知所措。
　　琴声又起，有如流水行云，随波而去，而那华丽的舟子，亦随着琴音而去。
　　舟子道：“公子，船去远了！”
　　翟天星如梦初醒，笑道：“想不到这位高雅之人，竟是个年轻的姑娘！”
　　那嫣然一笑，仍在翟天星脑海中时隐时现。


　　弃舟登陆，翟天星来到岳王庙。
　　庙前并没有游人，只有一个老者正在默默打扫。
　　想起一代忠良，遭佞臣诬害，眼前是一座铁铸的岳爷，前面跪着千古罪人秦桧，正是荒土有幸埋忠骨，冷铁无辜铸佞臣，秦桧的头盖已被千万游人敲得低陷，这又怎能补偿那千古罪孽于万一？
　　当年岳飞何等勇猛，金人闻风飞遁，可是，美人名将，又有几个可以白头人间见？
　　怪不得赫连容若也舍弃了参帮副帮主之职，隐居西湖！江湖风波险，翟天星突然也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惆怅，自己何时能隐居，退出血腥江湖？
　　步入庙内，威武的岳爷，便出现在目前。
　　岳飞不只忠心报国，而且使得一手独创的岳家枪，像前一支红缨枪，岂不正是当年挑下金兀朮的兵器？
　　翟天星看着枪上红缨，想起当年叱咤一时的岳爷，心中不期然的想起岳爷那直捣黄龙的豪气干云！
　　年代虽是久远，但枪身仍是那么明亮动人。
　　正在赏玩之际，后面传来一阵细碎步履之声。
　　翟天星回过头来，只见门槛之处，正站着一位姑娘，立时，翟天星呆着。
　　眼前的姑娘，岂不就是舟中弹琴的女子？
　　那姑娘正欲踏入门内，一眼见到翟天星，转身便走，她的脸孔泛起一阵红霞。
　　翟天星拱手道：“在下……”
　　他实在不知怎样说下去。
　　那位姑娘转过身来，泛红的脸庞，掀起一阵微笑，翟天星呆着，而那姑娘也悄然而去。
　　翟天星步出庙门，除了那老者仍然默默的扫着，那里还有那位娉婷的踪影？
　　两个不同的场合，两次不同的笑容。
　　一次是蓦然回首，嫣然一笑。
　　一次是脸泛红霞，轻颦浅笑。
　　两次都是同样醉人！
　　翟天星平静的心湖，似乎已起了一圈涟漪。
　　难道安伯所说的红鸾星动……竟会在西湖之上，岳王庙内应验？
　　可是，想到自己身如浮萍，飘浮无定，翟天星不禁轻轻地叹了口气。


　　西冷印社。
　　翟天星虽然不是一个爱好舞文弄墨之人，但对于印章却感到极大的兴趣，因为多年以前，与一位武林前辈论刀法之时，说及刻印虽是一种民间技艺，但内里包含了无数与武功有关的技法，刻刀虽小，却是锋利无比，刻印之人，所用的阴柔力法，与一位使金刀的武者，不遑多让！
　　武林之中，有人从书法中的狂草作为模板，因而悟出一套武功，更有人以这种刻印刀法，而悟出了刀法真章。
　　其实，武功二字，根本是一种熟能生巧的技艺，很多武林人士为了巩固自己的权位，不惜把武功说成玄之又玄的东西！
　　翟天星的天星掌，又岂不是由于流星飞渡，光华耀目之际而悟出来？
　　印社之内，摆满了各朝各代著名的印章，章内的书法与刀法，都是令人叹为观止。
　　翟天星边行边看，看完了印章，便是一列石刻，各种形状左怪的石片之上，刻满了古雅的篆字，虽然，翟天星看不懂其中文字，但那股飘逸出尘的味道，却是可以深深的领会到！
　　出了西冷印社之门，天色也渐暗下来了。
　　忽然，印社之内，传来一声娇柔的声音：“这是著名的鸡血红？”
　　一个苍老的声音应道：“是的，这是印章中的极品，姑娘是个识货之人！”
　　那女子接口道：“鸡血红我也见过不少，不过我从未见过这么完美的一双。”
　　老头道：“是的，这双鸡血红，是本处一户人家传家之宝，可是，老主人去世之后，剩下一个与书无缘的二世祖，才会留在小店寄卖，本来，我也想购下珍藏，无奈价钱太贵！”
　　女子道：“老丈可否为我刻字？”
　　老头道：“当然可以，在下虽不能拥有此石，但能在石上刻字，倒也光采！”
　　女子道：“刻工润笔之费——”
　　老头连忙道：“老汉怎敢再要姑娘银两？能在这极品鸡血红上刻字，实在老汉前生修到！”
　　翟天星感到有些奇怪，忍不住缓步再入社内。
　　老头又说道：“姑娘要刻些什么字样呢？”
　　那女子想了一会，才道：“我爹爹是个恬淡的人，后天便是他的寿辰，就替我刻上‘垂柳恬然渡一生』！”
　　老头道：“姑娘可是送给令尊作为生辰贺礼？”
　　女子道：“正是！”
　　老头道：“姑娘飘逸高雅，不过，生辰之日，用上渡一生之三字，似乎……”
　　女子道：“我爹爹不会计较这些！”
　　老头说道：“既然如此，老汉当会尽力。”
　　女子道：“后天可以送去——”
　　老头道：“可以，可以，我立即关上店门，通宵工作两夜，后日定必送到，姑娘可是垂柳山庄之人？”
　　女子道：“是的！”
　　老头道：“原来是赫连老爷大喜。”
　　翟天星首先听到垂柳山庄，再听到赫连老爷，连忙快步入了印社之内。
　　只见小小的印社前，站着一位身段窈窕的姑娘。
　　这背影似是十分熟悉。
　　走近两步，翟天星口头一凛。
　　那姑娘恰巧回头，见了翟天星，似乎有点愕然，随即又是一笑！
　　恬淡的一笑，却令翟天星心弦震荡！
　　那女子道：“老丈，请你后日依时送往垂柳山庄！”说罢便转过身来，低下头来走出印社。
　　翟天星并不是一个登徒浪子，可是，这姑娘既是垂柳山庄的小姐，何不……
　　回心一想，赫连容若虽视自己为知己，但他的女儿并不认识自己，如此唐突，又岂是翟天星所为？
　　出了印社，早已不见那姑娘的踪影。
　　本来，他打算再歇两天，尽情游览这名闻天下的西湖十景，才赶到垂柳山庄贺寿，而今，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希望，希望立刻便可以到垂柳山庄！
　　为的是那三次的笑容？
　　翟天星有点茫然，又有点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