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东海神尼只是偶然地经过这里。无意之中,她听到了这对恋人之间的一段争执:
“你从前对我发过誓,永远不用‘白骨十三爪’去危害武林,如今你怎么可以食言而肥?”一个年轻女子激愤的声音。
一声嘶哑的冷笑,然后是一个听不出年纪的男人的声音,“东海神尼”一听这声音,就知道发话之人中了不可救药的奇毒,而且是身体和心灵两方面的。
这个阴毒的声音道:“哼,你当我学这‘白骨十三爪’是为了什么?用来劈柴?一个学武的人,梦寐以求的愿望难道不是征服武林,称霸天下?如果不是为了这个目的,如此刻苦地学习武功又有什么用?那些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功夫,不该干脆用来做生意赚钱好了?”
“我真后悔不该教会你这一招。”
“你早该想到这个结果。你们女人就是笨,一动了情就昏了头,出卖祖宗的事都会干。你的确不该将这‘白骨十三爪’随便授人。难道你连养虎遗患的道理也不懂?蠢婆娘!”
“你,你怎么能够对你所爱的人说这种话?”
“爱,什么叫爱?爱就是有本钱。女人的本钱是美貌,男人的本钱就是实力。当我绝技在身,称霸了武林,就有了实力。难道还愁找不到爱?怕是天下的美女都会摇尾摆尾跑来恳求我给他爱。一句话,你只消说一句:说你去不去,不去我可要自己去了。”
“不去,也不许你去!”
“怎么,要逼我出手了?”
“你敢对我下手?”
“如果你一定要逼我这样做的话。”
“好,那就来吧,与其让你用我教给你的本事去危害江湖,让我一辈子带着这种罪恶的感觉,遭受世人谴责,不如让我死在你的手中。”
“你真的要这样杀身成仁?”
“我一生中罪恶已经太多了,这一次,我宁死也不会再犯罪了。”
“对不起,是你逼我杀你的,就不要怪我下手无情了。”
东海神尼听到了这一段话,也看见了二人的交手。
作为一代武学宗师,东海神尼自然识得这“白骨十三爪”的厉害。也看得出这女孩子的功力不敌,虽然二人有明显的渊源关系。
东海神尼在最危急的时候出手救了独孤冰。也是她下手击毙了廖无怀这条忘恩负义,即将出山危害江湖的恶狼。
东海神尼将独孤冰带回黄山,为她治好了身体和心灵的创伤。
经过了道德的复苏、爱情幻灭的惨痛,独孤冰从大梦中觉醒了。作为佛学的大师,东海神尼将佛教的真谛一点一点地灌输到独孤冰这块肥沃的土壤中,使她洗心革面、归心向佛。
东海神尼很欣慰地找到了自己在事业和武功上的传人。她在几年之中,将自己全身的本事都教给了独孤冰。
后来,东海神尼又收了一个女徒弟,那就是唐赛儿。
通过独孤冰的例子,东海神尼发觉自己对这种“浪子回头”的聪明女子特别有感召力,她也喜欢挽救这种从痛苦中觉醒的灵魂。
如今,振救一个新的灵魂的责任又落到了蛾眉师太身上。自从水灵儿自毁其容,万念俱灰之时,她立刻发现水灵儿正处于她当年的处境之中。
经过患难的心灵最容易洗心向佛,在蛾眉师太的循循善诱之下,奇迹发生了:美丽的水灵儿虽然不见了,但一个丑陋,然而空灵智慧的水灵儿却奇迹般地再生了。
三个人当中,现在反倒是水灵儿来安慰两个长辈和师帖。奶娘李巧儿冷眼看着谈笑自若的水灵儿,仿佛看到一颗心经过了烈火焚烧化成了冷灰,这冷灰又重新经了惊人的抑制力凝聚起来,再组成一个新的水灵儿。
她不认识这个水灵儿,然而,蛾眉师太却在言笑之间表明,她已经很欣慰得找到自己绝世神功的传人。
今天的水灵儿正是她一直在寻找的人,一个对生活和爱情完全绝望了的空灵一般的心灵。
这世上就只有李巧儿一个人懂得蛾眉师太,她知道蛾眉师太的身世,也知道她何以成了这个样子?
当她看到自己一直象亲女儿一样抚养大的水灵儿,美丽的水灵儿变成了蛾眉师太第二,一个心如冷芒的万念俱灰的铁女人,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为之庆幸还是为之难过。
原来的水灵儿死了。活泼聪明美丽的水灵儿不存在了。这样,感情和爱情之类毒药就再也伤害不了水灵儿,她的女儿永远安全了。
可是,水灵儿会不会因此就变成一个女人当中的恶魔呢?奶娘李巧儿真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此番暂不表那水灵儿在黄山修竹庵如何操演那两位师父的绝技,以期有朝一日报那血海深仇之事,此间单说那司马飘雪在九峻山一路狂逃,慌不择路中一失脚,竟跌进一个乱草掩盖着的大地缝中。
一开始,司马飘雪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跌进了什么地方。
他只是想,如果这就是死后的冥界,那这个死后的世界肯定比活人们生活的地方好上许多。
司马飘雪清醒过来之后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觉得自己正置身于一幅美丽的山水画卷之中。松柏茂密,大片的苍松翠柏连接着逶迤的山丘,犹如一片绿海,就像绿色海洋中的一片岛屿,到处沟壑婉转、精美的石桥,碧泉泻玉,浪花沁芳,清幽可爱,连接着若隐若现的一条宛延而上的长长石道。到处是一派古朴秀美之气。
这是个什么地方?司马飘雪一开始有些迷惑不解。
他记得,自己是在九峻山上逃避追杀而跌进这里来的。他想起,自己在九峻山上匆匆逃命的时候,也曾对当时的风景之美产生过强烈的印象。
在落日残照之下,那九峻山孤耸回绝,山势突兀,层峦起伏,气势磅礴,极为壮观。
司马飘雪读过不少书,其中包括一些风水书。即使在山顶上亡命的当时,他也发现这地方出奇地符合风水阴阳之学对坟地的要求。
这是一处陵墓!司马飘雪好久才恍然大悟。
他所在的地方,乃是一个在九峻山依山凿洞,穿凿半山腰而挖成的墓室!
他记得杜子美曾有一首诗吟咏过这类地方,这诗的内容是:
“陵寝盘宽曲,熊罴守翠微。
再窥松柏路,还见五云飞。”
这首诗的题目是什么?司马飘雪苦苦思索。只要想起这首诗的名字,他就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终于,司马飘雪想起来了。这首诗叫做《重经昭陵》。
这是著名的“昭陵”——唐太宗,秦王李世民的陵墓!
本来,自从唐太宗驾崩入葬后,墓室就封闭了,从九峻山中根本显不出陵墓的痕迹。
你道这司马飘雪何以会阴差阳错,跌入如此一个有名的地方?
原来这昭陵所在的九峻山前些日子经了一次不大不小的地震,陵墓上方被地震撕裂开一个大裂口。这裂口一直被丛生的野草遮掩着,未被人发现。司马飘雪在逃亡中,昏头昏脑不辨道路,一脚踩虚,就这样掉了进去!
正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司马飘雪这一跤跌得十分难得——上千年来,有多少盗贼一直在试图发现昭陵的地址,企图获得它里面埋藏的大宗宝物,可是从来没有人成功过。因为昭陵一旦修成后,就把墓穴封闭了。所有参加挖掘、建造昭陵的民工和工匠都下落不明,失踪了。大约是被杀害了,为的是不让他们走漏关于昭陵的准确地点。
为了建成这样一个陵墓,需要多少民工和工匠参加?为了灭口,需要杀害多少人?
唐太宗,好个英明天子!司马飘雪曾经愤愤地想过。
也许,这并不关唐太宗的事。也许,这些罪行,是在他死后,由他那些阿谀的臣下们犯下的。但为了寻找这昭陵,上千年来,也不知有多少盗墓者,世世代代,荜路褴褛,却一直没人能找到。幸乎不幸乎,如今倒让这司马飘雪无意中一跤跌了进去!
当然,他进入昭陵的方式不免有几分狼狈——司马飘雪是横着掉进去的:著名的“中原第一剑客”,是在一种昏头昏脑的状态下,从地缝中一滚而下,一屁股落在唐太宗陵墓的神道之上。
一旦认出了这是个什么地方,司马飘雪的许多记忆也就立刻被唤醒了过来。
司马飘雪在读史的时候,读到过这方面的事情。
据说在这九峻山依山建陵的想法,是由李世民那个著名的贤妻,长孙皇后提出的。她在临终前对夫君李世民说,为了节俭,要薄葬。“请因山而葬,忽需起坟”。
后来,唐太宗在为长孙皇后所撰的碑文上又写道:“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为已有。今因九峻山为陵,不藏金玉,人马、器皿,皆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几奸盗息心,存没无累。”
但这是一句欺人之谈,司马飘雪的目见可以为证。
司马飘雪亲眼看到了,就象历史上那些所有的帝王一样,唐太宗撒了个弥天大谎——这昭陵同其它许多皇陵一样,其建制并非“薄葬”,而是相当气派和奢华。这昭陵陵园方圆差不多有一百二十余里,气势极其壮观雄伟。
司马飘雪沿着长长的神道,开始了他意想不到的昭陵之游。
他发现,这陵园的平面布局全部模仿的是长安城的建制设计。
陵园坐北朝南,四周筑以围墙,每面各辟一门。门的名称也如长安都城之制。陵园由南向北,进入南门朱雀门。陵园西南角为寝宫,正中墓前方为献殿,陵墓后面的北门就是玄武门。
总之,昭陵的整个布局效法都城长安,以南门为正门,以南北向为中轴线,东西对称,突出了皇帝的居高临下及其在朝中的主导地位。
然后,司马飘雪就来到了各式各样的陪葬墓前。
司马飘雪数了数,昭陵的陪葬墓有一百六十七座之多。陪葬者等。这些开国元勋们陪着他们的主子永远安息在这里。
司马飘雪沿着长长的神道漫步。从前,这里是壁垒森严的禁地,普通臣民是绝对不敢随便越界闯入的,但现在司马飘雪却进来了!
司马飘雪进入陵区的第一个建筑物石牌坊后,抬头看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神道,以及神道后面依稀可见的、隐藏着无数皇帝秘密的殿室时,在脑海中不自觉地产生了一种神秘的感觉,仿佛置身于阴森沉闷,恐怖可怕的冥界之中。
司马飘雪沿着那些整齐对仗的大型石像生,看到了一对八棱柱形华表和一对天马、一对朱雀、五对石马、十队石人像,然后由此走进朱雀门,正式进入了陵园的主体区域。
司马飘雪看到了许多随葬品。这些随葬品多是些金银珠宝、玉石书画、丝织锦锈与精美的瓷器。如唐代的对马纹锦、三彩瓷等。就连地面铺砌的地砖,也是江南御窑精工烧制的。然而,在目前,这些东西对于司马飘雪目前的处境来说是毫无意义的。
司马飘雪翻看着随葬品中那些竹木纸简册,文书以及绘画,书法作品等,如钟繇、王羲之的笔墨字迹,其纸、墨都如新写成的一样。司马飘雪很快就认出了举世闻名的王羲之手书的《兰亭序》真迹。
然后,司马飘雪就幸会了著名的秦王李世民陛下。
头戴皇冠的李世民尸体为玉棺所护,形象栩栩如生。李世民的皇冠是用纤细的金丝编织而成,两条翻舞戏珠的金龙盘据在皇冠顶上。
司马飘雪站在秦王李世民玉棺面前久久沉思。
他想起李世民那些不朽的文治武功,想起他在“玄午门之变”,兄弟相残时的心狠手毒,也想起“贞观之治”带给他的赫赫荣名,可这些都转眼成空。
如今他就躺在这里。他昔日的光荣和威风到哪里去了?他的至高无尚的权力到哪里去了?
他那些永垂不朽的文臣武将们也在这里,同他一样永远地沉默了。
那个一肚子治国安邦妙计的魏征先生再也不能对谁犯颜直谏了,他那张利嘴曾不止一次地将主子李世民陛下气得暴跳如雷。要不是那个贤皇后,这位魏大丞相不管有多少张脑袋,也早让李世民砍完了。
可如今,他本人再也不能说话了。他的人民曾经载了大唐王朝这艘光辉灿烂的大船,可后来又将它颠覆了。魏征先生曾经预料到这一点,可也照样挽救不了它的覆亡。
还有单鞭夺槊、舍生救主的尉迟恭;学富五车的孔颖达;智勇双全的李靖;性子火爆、以三板斧令敌人丧胆的程咬金,他们都不在了。
“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然而,举世闻名的昭陵对“中原第一剑客”并不友好——在这个巨大的坟墓里,前来接待司马飘雪的唯一有生命的东西是蛇。
在唐太宗安息的地方,差不多每个墓道里都有蛇,大量的蛇。因为从来没有见过天日,这些蛇的样子都有些异乎寻常:又大又肥,浑身还磷光闪闪。
每经过一个地方,蛇们都对着司马飘雪这个贸然闯入者咝咝吐信示威,样子甚是吓人。
不过,幸亏司马飘雪有蛇王传与的御蛇之术,这些蛇在司马飘雪的法术之下,全都纷纷退去,未曾伤害于他。
司马飘雪消消停,在陵墓中游了大半天,什么都去看一看,摸一摸:所有的那些供果供食早已腐朽,殉葬的美女们还保持着当初的姿态,可是经司马飘雪的手一接触就成了齑粉。
然而,并不是一切都随着时光的流逝而灰飞烟灭——司马飘雪的目光,突然在李世民胸前停住了。
司马飘雪发现,竟有两册完好无损的绢册,被端端正正地安置在李世民那伟大的胸口之上!
这上面写的什么?竟如此珍贵地被中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帝王紧藏在胸前!
司马飘雪打开棺盖,将绢册取出一看,竟是大唐玄奘和尚手书之《天竺太阳神功》,并有梵字神功一册!
司马飘雪将那两册绢册拿到亮处。梵文的那一本看不懂,他将其放置一边。
那玄奘和尚手书的《天竺太阳神功》,司马飘雪随便翻看了两页,便知此乃绝世武功秘籍:一个具有武学根底的人修习之后,可以无敌于天下!
这是任何一个习武之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
司马飘雪翻开《天竺太阳神功》第一页,上面写的是内功口诀,再翻下去是武功招式,其中一招自己也会的“擒龙七式”,在这里却有四十九式之多。
最后有三页,记述的是《天竺太阳神功》的源流。
原来,李世民乃武人出身的皇帝,晚年为求长生而研习气功,服丹药,两位来自天竺的高僧赠了他这两套神功绢册,一位道士赠了他一瓶仙药。
只可惜李世民死得太早,来不及练成神功了。遵照他的旨意,两册神功秘籍成了他的随葬品。
司马飘雪再往下翻,见下一页上面画着几个趺坐的姿势,身上穴道都有朱笔画的细圈,每一个坐咨下面,都有细字注解,上面还有朱字眉批。
再看下去则是四十九式“擒龙拳法”详解,每一式都有详尽的图解。
在绢册之旁,司马飘雪找到了那道士敬献给李世民的仙药。那是一只小小的玉瓶,里面装着一些丹丸。
陵墓中所有的东西,只此两样引起了司马飘雪的极大兴趣。
那一瓶金丹可能是个好东西。按瓶上文字所注,这金丹乃方士百年炼就之物,共二十四粒,服下一粒之后,可以整整一月不吃任何东西。
司马飘雪决定将这两样东西带出去陵墓去。
他开始寻找来时的那条裂缝。
司马飘雪找了整整三天。真是个来得去不得的地方,这方园百里之地,让他再到哪里去找那条被乱草遮盖起来的小小裂缝!
也许,随着他滚落进来之后,乱石就已经重新将那条石缝堵塞住了?
若是找不到这条出路,那他这个“中原第一剑客”就得在这里被活埋,将在事隔千年之后,成为唐太宗李世民的殉葬人!
司马飘雪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司马飘雪又找了一天,终于绝望了。
司马飘雪又饥又渴,坐在地上,想:反正我也成了李世民的殉葬品。不知这仙丹有无效果,且让我吃上一粒试试,万一有效果,我还可活得两年。若是真的有效,能再活两年,何不照着这那册子上的功夫练练呢?
司马飘雪心念及此,当下就取过将那金丹倒出来吃了一颗。
怪哉,一粒小小的金丹下肚,他竟然饥渴顿消!
看来真的还能活两年!
既然活下去已经不成问题了,司马飘雪便取过秘籍,席地坐下,先把书上运气行功的诀要读了一遍,然后又运劲取穴,出指度气,先行练习了几遍。
司马飘雪原是绝顶聪明之人,练习了几遍之后,看看已经可以记得了。
第二天,司马飘雪就开始试练那门“天竺太阳神功”。
他先按照第一图到第三图的穴道,依次度气运功,由头顶“百会穴”,一盲到足心“涌泉穴”。然后再缓缓下移,经过“眉心穴”,再下移至“璇玑”、“华盖”、“将台”、“期门”、“章门”、“中庭”、“阴交”、“气海”、“丹田”,一路往下运气。
这一趟真气游走,司马飘雪脸上已是隐见汗水。运气一周之后,司马飘雪方长长地舒了一白气,缓缓闭目垂帘,坐定身子。
第二天又接着练。
陵寝之中,没有昼夜之分,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司马飘雪一直不停地服食和练功。
这一晃,两年就过去了。
司马飘雪日夜勤奋苦练,那李世民小册子上的神功已告练成。
功成后,司马飘雪只觉得自己元气充足,浑身血液奔腾。他出于好奇,试了一试:陵墓中数千斤重的巨石,功成后的司马飘雪竟可以用一只手轻轻举起来。
西楚霸王能扛千斤之鼎,他“中原第一剑客”能扛数千斤巨石。司马飘雪有充分的理由傲睨古人了!
可是,司马飘雪并不因之而欣喜入狂。因为迄今为止,他仍然是唐太宗李世民的殉葬品,他根本无法突出这陵墓。他已经被永远活埋在这千年古墓之中了。
司马飘雪苦笑了一下:看来,连这“天竺太阳神功”也是白练了,因为盒中的仙丹只有一粒了。
这就意味着,他只能活一个月。
若是没有奇迹发生,一个月之后,他这个“中原第一剑客”就要活活饿死在这里了。
司马飘雪懒得练功了,他无所事事地再次到处闲荡,等待着被活活饿死,或者是发生奇迹。
但奇迹竟然发生了!
这一天夜里,司马飘雪睡到半夜突然醒来了:他听到一种轰隆隆的声音。刹时间,陵墓中尘土石块,泥块纷纷落下来,差点把他活埋掉。
一旦明白了正在发生的事,连司马飘雪这种钢铁汉子也不禁大惊失色——原来,九峻山又发生了一场地震!
司马飘雪在陵墓中东逃西躲,上窜下跳,尽量不被坍塌下来的巨石压死。
幸亏他及时地练成了“天竺太阳神功”。这功夫新赋与他的神力,使他能不断地将自己面前的巨石移开。当没有道路的时候,他还能掌击石壁,不断为自己开道。
司马飘雪就这样左冲右突,艰难地爬行,也不知搬了几千几百块石头。
蓦然,他眼前出现了点点的星光。那不是久违了的星空么?
司马飘雪大喜过望,赶紧从那金光透人的洞口爬出,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九峻山山顶之上。
司马飘雪象个疯子一般狂笑了好久。
“我得救了!”山峰和深谷中到处回响着司马飘雪的声音。
万寿山。
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从初三开始降临。
飘飘扬扬的雪花,从早到晚弥漫在空中,点缀在树梢,覆盖了如茵的绿草,将这美丽的名山用银装包裹起来,并将素静和肃杀凝聚在群山之间。
大难不死的司马飘雪,就是在这场罕见大雪降临的那一天抵达了万寿山。
必须找到水灵儿!这是司马飘雪脱身后的第一个冲动。
当司马飘雪遥遥望见万寿山白云山庄门口的那棵亭亭巨松时,心里竟蓦地一紧!
不过才两年之前,当他第一次来到白云山庄时,亲爱者和好友们伴陪着他。那时,不独他司马飘雪落入了情网,连冷面汉子古豪也一反常例,掉入了这富有传染性的温柔氛围之中。
那时,司马飘雪、快刀古豪、东湖小侠、水灵儿、水灵芝五个人,在这个美丽而幽静的小山庄中组成了一个不大协调的多声部合唱。即使这合唱中时而掺杂了些刺耳的声音,可他们滞留万寿山的那些日子,毕竟给了他们许多其乐融融的回忆。
但如今却是住事不堪回首:水灵儿、“快刀”古豪下落不明,东湖小侠生死不知。只有罪魁祸首水灵芝还在这里。为了这个水灵芝,他司马飘雪几次三番差点丢了命。
这次,司马飘雪打算与水灵芝将过去的事情好好结算一下,他有充足的理由可以杀掉水灵芝,可他至今仍在怀疑:自己是否有这份冷酷的勇气对她下手。
等他见到了水灵芝,那脸上那份咄咄逼人的戾气就更见其稀薄,他司马飘雪怎么能对一个女人下手?
水灵芝见到司马飘雪时,那份吃惊劲更是非同小可:这司马飘雪难道有九条命,怎么总是能安然无恙地逢凶化吉,一次又一次从大劫难中侥幸脱身,活蹦乱跳地出现在白云山庄?
这次对司马飘雪的追杀,是水灵芝所知道的一场组织最为精心完善、规模最大、跨地域最广的一次联手行动。
这次出动的人手可不算少,在这条精心编织的大网中,万里长风利用武林盟主的身份,至少调动了三千江湖好手,连定远大师和十八罗汉这种轻易不肯卷入江湖仇杀的大人物,也从少林寺下来,参加了对司马飘雪的围追堵截行动。
可司马飘雪仍象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一般从兜捕的密网中逃脱了。
从他那炯炯眼神里的令人生畏的精芒和钢铸铜浇般的肌肉 上,可以看出这司马飘雪武功又精进了一层;他的行动更加敏捷如雪豹,他那时而眯缝起来的眼睛中流露出一种王霸流高手才拥有的自信和雍容;他的声音更加低沉铿锵,带着一种冷酷的杀机。
“水灵儿在哪里?”这是司马飘雪见到水灵芝时吐出的第一句话。
这个大难不死的司马飘雪身上新添了一种成熟男子汉的刚毅和威猛之气,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金石撞击之时才有的那种磁力。他的动作越来越简略,举手投足之间完全是一副王者风范,一种发号施令者的决断和不容反驳的神气。
水灵芝觉得这个新的司马飘雪简直可以令人发狂!只要能得到这个男人片刻强有力的搂抱,她水灵芝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这世上的一切!
无论如何也要羁縻住这个男人,哪怕用出这世上最不要脸的手段!水灵芝已经下定了决心。
“灵儿下山去了。”
“去干什么?”
“不知道。”
“她几时回来?”
“也不知道。但她从前也是这样,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失踪一阵,多则十天,少则三四天就回来。”水灵芝撒了个弥天大谎。
“她这次走了多久了?”
“四天,不,四天五夜。”水灵芝撒起谎来眼皮都不眨一下。水灵儿在万里长风处被困,自我毁容,随后被李巧儿和蛾眉师太救上苍岩山去了。这一切,水灵芝都知道。
她岂止是知道?她的亲妹子如今正在遭受一个女人所能遇到的最大的劫难,而这些不幸与她这个当姐姐的有很大关系。她根本就是被自己的亲姐姐弄成这副样子的。
笑话,水灵儿如何会在这里?她们这两姐妹一旦见面,妹妹会毫不迟疑地割下她水灵芝的脑袋。水灵芝对此一点也不怀疑。
水灵儿本来就比水灵芝武功根底扎实,现在她又有从前的妖女唐赛儿和前“冷面妖娃”蛾眉师太的调教,加上前一阵那些不幸的际遇,水灵儿也会在不长的时间内修成一个王霸流高手的。对此,水灵芝早有预感。到那时,水灵芝是否和妹妹走得上十招?水灵芝很怀疑。
即使水灵儿现在就出现,水灵芝恐怕也不会是她的对手。幸亏水灵儿根本不在这里,但水灵芝不能让司马飘雪知道这一点。目前,除了用水灵儿的名字,她知道没有任何办法能够使这个“浪侠”留下来。
必须先稳住他。只要能让司马飘雪暂时羁留在白云山庄,水灵芝会慢慢想出办法来融化这头雄狮那颗桀傲不驯的心。
“好,我就在这里等着她。”司马飘雪果然中计。
“男人呵男人,一旦被爱情蒙住了眼睛,你们是多么的脆弱和易于上当!”水灵芝见司马飘雪不但不和她算旧账,反而痛快地钻进了圈套,不禁心下窍喜。
两年的时间可不算短,在八百里之外的灵岩山上,司马飘雪正在苦苦寻觅的水灵儿也没闲着。
她在两位师父的指导下,正在经历她精神和武功两方面的脱胎换骨过程。
首先,在李巧儿的指导下,水灵儿已经完全掌握了黄山派不传之秘的“阴风掌”。在黄山派掌门人水泽贵大侠仙逝以后,这一手绝活儿曾经失传了二十年之久。谁也不知道它竟完完整整地保留在李巧儿那里。
现在,通过李巧儿,这一套黄山派绝学又重新回到黄山派弟子手中。尤其有价值的是:江湖上谁也不知道“阴风掌”又续延下来了。
一种武器,无论它有多么可怕,只要亮过相,就会有人见过它;只要有人见过了它,就最终会有人想出破解它的方法。
如今,“阴风掌”成了水灵儿手中的秘密武器,谁也不知道它和存在,是以也不会有人想起娶防备它,更不会有人在想法破解它。
蛾眉师太的“白骨十三爪”绝活儿也传给了水灵儿。
不过,在传授这一门江湖绝活儿之前,在水灵儿、蛾眉师太和李巧儿三个人之间,是有过一番很激烈的争执和踌躇的。
首先,水灵儿竟不肯学这门绝活儿,理由是这“白骨十三爪”太阴毒。
“白骨十三爪”是一种极寒的功夫。一旦击中对手,对方即使不当场丧命,也活不过去的。它的寒气会慢慢婬 浸人体的筋骨,在一个月之内腐蚀受伤者的精血,使人变得形销骨立,最后身上肌肉 完全消失,中掌者会变成一堆枯骨而死掉。
这种掌法极不人道,水灵儿认为与其让它传下来,倒不如让它从此失传了的好。
李巧儿也反对蛾眉师太传授“白骨十三爪”给水灵儿。
不过,李巧儿的反对理由却不在于“白骨十三爪”本身,而是担心这“白骨十三爪”对习练者的毒害。
廖无怀学习“白骨十三爪”损害了心智,最后也等于是死在“白骨十三爪”本身。殷鉴在前,李巧儿不愿看到水灵儿走上廖无怀这条老路。
蛾眉师太最终说服了她们两人。
“师妹,你今年多大了?”蛾眉师太突如其来地问李巧儿。
李巧儿猝不用防,“五十八。师姐问这个干吗?”
“我比你大十八岁。你想过没有:万一我俩死了,又叫谁来保护灵儿?”
“灵儿自己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况且,娘娘和师太身体如此强健,活到一百岁完全不成问题。”水灵儿反驳道。她不喜欢两位师父把她看成一个可怜的小囡囡。
“灵儿,别说孩子气话了。师太虽然并不赞成江湖上冤冤相报的作法,但这万里长风与灵儿的这一笔旧账太惨痛,恐怕任何人都无法阻止灵儿有朝一日去了断这一笔宿债。试想,那万里长风是何等样人,岂肯乖乖地伸出脖子让灵儿去剁?灵儿今后中吃大亏才怪!”
李巧儿沉默。
“更值得堪忧的是,那水灵芝既然已学成了三成阴风掌,将它达到十成火候,恐怕也是个迟早的问题。水灵芝与灵儿同门同源,又心如蛇蝎,一旦学成了阴风掌,以灵儿这种善良的心地,还不早晚着了她手?”
水灵儿也沉默了。
“还有个司马飘雪的问题。从前他与水灵芝关系的那些传言未必可信,但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他的无辜。所以司马飘雪究竟站在哪一方,目前我等还不得而知。这三个人,任何一个人都够灵儿对付的了。我相信以灵儿目前的本事,除了水灵芝之外,她一个也打不过。万一我俩有个三长两短,灵儿一个人如何去对付他们?”蛾眉师太对李巧儿一步紧似一步地质询,李巧儿无言以对。
“那么,万一灵儿练出毛病来了怎么办?”李巧儿只有提出这个最后的理由。
“对此事,当师姐的已经考虑再三。‘白骨十三爪’的毒素再大,还得要学习者灵魂和身体之内附有亲合的成分。如果一个人天生在身体和精神两方面禀赋卓异,这‘白骨十三爪’实际不也不能毒害他。”
“就象师太你?”水灵儿插嘴道。
蛾眉师太点点头。
蛾眉师太提出的理由很有说服力,李巧儿也终于点头同意了。
至于水灵儿,只消提出万里长风一个人的名字,她就会无条件地同意,哪怕冒身体精神两方面受毒害的天大之险。离两年时间还有三个月,水灵儿就已经完全掌握了两个师父所传授的绝技。
一个不为人知的王霸流高手在灵岩山出世了。江湖上谁也不知道这个。
蛾眉师太和李巧儿全都对水灵儿的惊人进步颔首欣幸。以她们老道的眼光,也再挑不出水灵儿还有什么破绽。
她们的这个聪慧的女弟子所学到的本事,已经足以傲睨江湖,无敌于天下了!
“师姐,灵儿功力大成,该是她出山了断自己的恩怨的时候了。”一日,三人在修竹庵院墙下闲走,李巧儿突然开口对蛾眉师太说道。
“可是我这副样子?”水灵儿为难道。
两个师父都很欣慰:水灵儿如今也敢于正视自己的形容了,她并没有从审美的角度看待问题,而是担心自己这副模样可能会给她完成任务带来困难。
“也许灵儿可以戴上面罩,以蒙面客的样子行走江湖。”李巧儿试探地说。
“她不可能永远这样藏着掖着的。”蛾眉师太不同意。
“那又怎么办?”李巧儿道。
“她只须易容变相就成。”
“可我不会易容之术。”水灵儿为难道。
“那还不是你师太的强项。你不知你师太还有个‘百变神尼’的绰号?”李巧儿笑着说。
“师太?”水灵儿望着蛾眉师太。
“你这个狡猾的师妹,原来是变着法子要我教灵儿易容变相之术?”蛾眉师太笑道。
“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师姐,你就索性将这最后一点绝活都教了灵儿罢。”李巧儿笑着央求道。
“那你先出去。”蛾眉师太对李巧儿道。
李巧儿笑着出去了。
水灵儿惊喜道:“师太,现在就要教我么?”
蛾眉师太道:“学这点本事,也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灵儿,来罢。”
水灵儿随着蛾眉师太进房而去。
“灵儿,你坐下。”蛾眉师太吩咐道。
水灵儿依言在椅上坐下。
蛾眉师太从桌上取过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有六七个瓷罐,还有刀剪、眉笔之类。
蛾眉师太首先打开一个瓷罐,用玉圭挑着白药膏轻匀地在水灵儿脸上薄敷了一层,然后再给她画眉、点脂、敷粉、施朱,手续虽然繁琐,却相当快速利落。前后不过顿饭工夫,这变相易容工作已完成了。
蛾眉师太递给水灵儿一面镜子。
“师太!”水灵儿一照镜子,惊叫出声——镜中出现的,竟是一个活生生的蛾眉师太的脸!
“我把你变成师太我,再将我变成灵儿你。咱和你娘娘开个玩笑。”蛾眉师太笑道,随即动手为自己易容。
一切完毕后,蛾眉师太长长吁了口气道:“好了,不过,灵儿和我的口音不同,这还须略加练习才行。”
水灵儿站在一旁,眼见得蛾眉师太转眼之间就变成了未曾毁容前的自己,不禁大为惊奇,赞叹道:“易容术和戴人皮面具,灵儿也见过一些,但要象师太这样一丝痕迹都看不出来,才真是神乎其技。”
蛾眉师太笑道:“雕虫小技,算不得什么,待会儿师太就教你,眼下先将你娘娘叫进来试试效果。”
蛾眉师太说完,高声叫了一声:“师妹!”
李巧儿忙忙地进屋来,见了从前的“水灵儿”,不禁惊得说不出话来。
“师姐,我从前一直听说过你的神技,却不想神成这个样子,师妹佩服之至!”李巧儿对着“蛾眉师太”赞道。
“蛾眉师太”“卟哧”一声笑出来。这声音清脆有如银铃。
“是灵儿!”李巧儿大吃一惊。
“连从小将灵儿养大的奶娘也辨不出真假,师太这功夫还马虎过得去吧?”蛾眉师太卸去了自己脸上的化装,笑着对水灵儿道。
“师太!”水灵儿佩服之至。
蛾眉师太从布包中取出一面铜镜,朝水灵儿递了过去,一面说道:“灵儿,待师太先把如何控制声音,模仿别人口音的决窍教会你,你再和易容之术一起慢慢练习,练好了,再下山干事如何?”
蛾眉师太说完,就把如何控制自己的声音,如何模仿别人的声音,不厌其烦,详细讲述了一遍。
直等水灵儿完全领会了,蛾眉师太才站起身来道:“灵儿慢慢练罢,别心急,要报仇也不争这几天。”说毕,和李巧儿一起出去了。
司马飘雪在白云山庄已经住了三天。对于水灵儿的这些惊人进步,司马飘雪当然一点也不知道,还在那里守株待兔,天天站在庄门口傻望着大路。
在这三天里,水灵芝施出了浑身解数来取悦司马飘雪。
可是,一个人不会在同样的地方跌倒四次的。水灵芝所作出的一切努力都没有产生任何效果,司马飘雪象一帖冰冷的石像,对她的出色表演不闻不问,甚至懒得看她一眼,也不回答她的任何问题。
他虽然整天整夜呆在白云山庄,可他这是为了等水灵儿。鉴于上次的教训,司马飘雪连水也不肯在白云山庄喝一口。每天白天,司马飘雪就到白云山庄周围去闲走,打点野物儿烧烤了吃,渴了就捧山泉解渴。
万寿山大得很,她水灵芝可没有这个本事将方圆百里之内都下毒。
水灵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开始自怨自艾起来。
也许,自己从前对司马飘雪做得确实过份了一点,司马飘雪如今连一点儿空隙都没有留给她钻。
面对司马飘雪森严重重的戒备,水灵芝已经没有信心了。虽然她这次连一点儿危害司马飘雪的意思也没有。岂止是没有?若有人此时想加害司马飘雪,她会豁出老命来保护司马飘雪。
她要的是司马飘雪的心。可司马飘雪这颗心冷如冰雪。这颗心是属于妹妹水灵儿的。如果世上就此失去了水灵儿,他就会变成一个没有心的“中原第一剑客”。
水灵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恨在心里。单凭这一点,水灵芝就值得将妹妹水灵儿碎尸万段!
面对司马飘雪这颗冷酷的心,水灵芝一筹莫展,她差不多都要放弃这种努力了,竟想干脆向司马飘雪和盘托出这一切。
但她不敢。她知道司马飘雪一旦知道了这一切,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她。从这个男人这三天的眼光里,水灵芝已经不存任何幻想。
她没有看走眼,司马飘雪的确是这样打算的。他准备在白云山庄等水灵几十天。十天一到,如果水灵儿还没回来,或者是他得知了这又是水灵芝的圈套,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取去水灵芝的首级。不管这颗头长得如何美丽,也不管它与司马飘雪的心上人如何相似!
然而,一场意想不到的大雪给了水灵芝机会。
这是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风雪,事先一点征兆也没有。
跟每天一样,万寿山一带纷飞的雪花已经飘了一整天。到这天黄昏的时候,开始刮起了不祥的北风。
这阵风一开头并不猛烈,但它很有破坏性。它卷起空中的雪花到处乱扔。白云山庄的人们纷纷关紧门户,不敢留下一点缝隙。只要有一点点缝隙,那阵促狭的冷风就会把大量的雪花送过来,寒进屋里,将床和屋里的一切地方弄得湿漉漉,冰凉凉的。
夜深时候,气温骤然下降了。
水灵芝看了看天色,命丫头雪梅前来敲司马飘雪房间的门。
“谁?”
“是我,雪梅。”
“什么事?”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司马飘雪从床上起来,披着衣服站在屋中间,手中提着长剑,厉声喝问。
“司马大侠,天太冷了。小姐让我过来,给大侠屋里生一盆火。”
“不用了,你去吧。”司马飘雪不耐烦道。
司马飘雪可不是在蜜罐里泡大的角色,这点寒气他还经受得起。何况练了太阳神功后,他已寒署不侵。
而且,他知道水灵芝诡计多端,天才知道她会不会放点什么闷香之类在火盆里,半夜三更把他熏昏?
如果换个地方,换个主人,司马飘雪会很高兴地接受生一盆火的建议的,因为夜越深,寒气就越重。温暖一点就不必时刻运功相抗。
但经验告诉司马飘雪,水灵芝的任何建议都是不怀好意的。他可不愿意为了一盆火丢掉性命,也许还会丢掉其他什么更为可贵的东西。
又是一更天过去了,暴风雪一点停止的意思也没有。
司马飘雪很想喝两口烧酒来抵御这要命的寒气,可是,这是在水灵芝家中,在没弄清虚实之前,谁敢喝白云山庄的酒?
司马飘雪只好干熬着。
直到二更时分,司马飘雪才裹着被子迷迷糊糊睡着了。
可是,不大一会儿,一种异样的声音就把司马飘雪从梦中惊醒了。
他从床上跳起来,习惯性地拔剑在手。
聆听了片刻,司马飘雪又把剑放下了。
是风。
可是哪里有这种风声?凄厉而尖锐,夹着轰隆的声音。震耳欲聋,好象突然闯进了一千只老虎,在院子里齐声咆啸!随后,司马飘雪就听到“忽喇喇”此起彼伏的声音。
司马飘雪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了:这是狂风拔起周围的树木,随后将树木卷起,扔到了院中的屋顶上。
那些屋顶本来就积满了厚厚的积雪,某些结构不太牢固的屋子已经在积雪重压之下发出了危险的吱嘎声:现在加上树木的压力,那忽喇喇之声就应该是房屋倒塌的声音了。
司马飘雪叫得一声苦,情知大事不好,从床上纵身而起,想要开门逃出去,却哪里还来得及?
只听得山崩一般“忽喇”一声,司马飘雪住的这间房屋倒塌了!
由于堆积的积雪太厚,沉重的屋顶一下子就坍塌下来,犹是司马飘雪身手再快,也没能窜出门去。
一根横梁端端正正砸在司马飘雪头上,他立即被击昏过去。
在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刹那,他觉得所有的东西都在往他身上掉,仿佛在一层层给他加被子。他还隐隐约约听见一两声女人的惊叫。
当他苏醒过来的时候,暴风雪已经停了。
这是怎么回事?
司马飘雪发现自己躺在马棚中。这马棚也坍塌了一半,那些马匹已经逃散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饮马槽边,身下垫着厚厚一层稻草。身边还有一个人细微的呼吸之声。
司马飘雪想站起来。
怎么了?他的头怎么在嗡嗡作响?他不但抬不起腿,而且也抬不起手。
他明白了。那场房屋坍塌事故太厉害,他的脑子有轻微的震伤;他的手脚全部被砸断;他的腰也被一根横梁击中,连腰也伸不起。
“不要紧,你是轻微骨折,很快就会好的。”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道。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司马飘雪发现处境十分尴尬:他脖子下面枕着不是枕头,而是一个女人的胳膊。怪不得这么温暖?
一张女人脸正贴得很近地俯视着他。
这张脸很美丽,脸上也在流着血。这脸上的那对眼睛很大,很迷人。眼睛里包孕着亮晶晶的眼泪。一对小巧的鼻孔和一双猩红的嘴唇对着他吹气如兰。这气味好闻极了。
“灵儿!”司马飘雪差点就叫出声来。
幸亏他没有叫出来。
这是水灵芝。
司马飘雪明白了:是水灵芝把他从坍塌的屋里挖出来,并把他搬到这里来的。
水灵芝脸上手臂上都有些划伤,当然都是皮肉 之伤。她也浑身到处是血。不过看得出来,有的是她自己的血,有的却是司马飘雪的。是她从屋中把司马飘雪抱出来的时候沾上的。
水灵芝可能也是从什么倒塌的房屋中爬出来的,衣服裤子都撕得稀烂,这次绝对不是自己撕的了。这么可怕的暴风雪,连路都看不见,她即使要演苦肉 计也没人看。
司马飘雪的情形也比她好不了多少。两人都衣冠不整,岂止是衣冠不整?两人身上都有许多地方暴露出来了,甚至还有些很尴尬的地方也露了出来。
司马飘雪想问:“是你救了我?”
但是,他随即就想到这人是水灵芝。
“可千万不能再上她的当!”司马飘雪叮嘱自己。
于是,他用最后的力气挣扎着,要想把头从她臂弯里移开,并对她怒声道:“你走开!”
但是,他发觉自己这次效法柳下惠的壮举很不成功:他的声音小得象蚊子叫,他的脖子根本动不了。他象一只被浪头打上海滩的大海龟,四脚朝天,很可笑地一动也不能动。
堂堂的“中原第一剑客”,如今象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一样无能为力,任人拨弄。
水灵芝脸上是一副温柔而满足的笑容,象一个舍身救子的慈祥母亲。她披头散发。脸上身上血迹斑斑。从前那张蛇蝎一样狡猾的脸不见了。
司马飘雪发现,眼下的水灵芝和水灵儿惊人的相似。
“真得谢谢这场暴风雪。”司马飘雪听见水灵芝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司马飘雪微弱的声音问道。他还在试图挣扎出来。
“我说,谢谢这场暴风雪。”
司马飘雪仍然对她怒目而视。
“对不起,司马飘雪大侠。这场暴风雪可不是我安排的,我还没这么大本事。”看到司马飘雪怀疑的眼神,水翠芝讥嘲道。
“那你干吗说谢谢?”
“如果不是这场暴风雪,我就永远也没有机会和你贴得这么紧。也没有机会能把你抱在怀中,尽情的嗅你身上的男子汉气息。”水灵芝脸皮又厚了起来。
“滚开!”司马飘雪吼道。
他想将水灵芝推开,可是这手脚哪里是他的?连方才那叽叽咕咕的声音也不象是他的。
“司马大侠,你还在恨我吗?我知道你一直恨我,这是为了水灵儿,是不是?”司马飘雪点点头,既然不能说话不能动,他就只好报之以满脸的忿怒。
“如果你恨我,我也不怪你。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住口!”司马飘雪又是一声愤怒的蚊子叫。
“我设计陷害了你,而且一次又一次的害你。我好后悔,我不该扮演出深夜练功那一幕苦戏来让你瞧不起我,也不该出于嫉妒而在你饭菜中下毒。”水灵芝突然深自引疚。
这有点不象她。
司马飘雪又想骂,可他已经无能为力。
“如今,我已经气走了我的亲妹妹,让她永远恨我,巴不得杀掉我;你也恨我,从前可能也巴不得杀掉我。”
“我现在还巴不得杀掉你!”司马飘雪恶狠狠道。
他很羞愧,自己竟不能战胜这场暴风雪,以至于躺在这里来受这条毒蛇的奚落。
水灵芝还在若无其事地往下说:“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呢?什么也没得到。我机关算尽,招来的只是恨!”
“你活该!”司马飘雪说。
“但是,司马大侠,你要知道,我也是个女人。我活了三十年,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种男人:聪明,漂亮,武功盖世,行事光明磊落,既懂得爱又懂得恨;没有坏心眼。如果你哪怕稍微坏一点点,我都不会这样爱你。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爱上了你。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今天,幸亏这场暴风雪让你受了伤,让我能有一次机会救你一次,并且,让我能贴近自己渴望已久的肌肤,我已经死而无憾了。我知道你永远爱水灵儿,永远也不会正眼看我一次。你已经象容忍一条讨厌的虫子一样容忍了我这么久,请你再容忍我几天,让我把你的伤包扎好,慢慢给你治好,直到你能自己走路离开这里。”
水灵芝说话已经越来越不象水灵芝本人,但司马飘雪连反驳她的力气也没有,只好干瞪着眼听她这一通用意不明的内心独白。“司马飘雪大侠,亲人儿。请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去弥补我从前犯下的罪。等你伤好了,可以动了,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你可以叫我死!我会带着幸福的感觉安然死在你手中。当我死时,我只有一个愿望:我只希望下辈子能投生为一个男人,一个光明磊落的男人;再也不受这种相思之苦,也不至于包围在世上这些阴险毒辣的男人中,让自己的天性跟着变得恶毒而狡诈。我再也不愿受这种活罪了——你爱的,你得不到;你得到的,又不是你爱的。司马大侠,让我再吻你一下,我就死而无憾了。”
水灵芝说完,将那沾满血的嘴唇向司马飘雪凑过去。
“呸!”
司马飘雪鼓起最后的力气,对着这张凑过来的可怜巴巴的脸啐了一口,随即昏迷过去。
水灵芝一手掩面,另一只手从司马飘雪脖子上抽出来,小心地将司马飘雪平放到地铺上。然后,挣扎着站起来,哭着向门外走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条娇小的黑影抢先一步,从门外移开,纵身越过坍塌了一半的围墙,在雪雨中消失了。
这个悄悄溜走的黑影是个蒙面人。
这是水灵儿。她几乎与司马飘雪同时到达了白云山庄。
她本来是找姐姐算账的。她打算逼迫姐姐说出这所有的经过,问明是非之后再杀死她。
可是,她刚刚潜入白云山庄,就发现司马飘雪也来了。
一旦认出了司马飘雪,水灵儿心中的酸甜苦辣真是难以形容。她恨不得立刻就现身出来,让他们各人说出这一切,让他们为她解开她心中的疑窦。
可是,在苍岩山这两年,水灵儿可没白过。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克服自己火爆的情绪。
当最初的冲动过去之后,她想: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现在两个当事人都在这里,她最好躲在暗中。眼见到的,总比耳闻到的要真实得多。
以水灵儿目前所具有的身手,要神不知鬼不觉的隐藏起自己太容易了。白云山庄在这三天当中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没有逃过水灵儿的眼睛。
这里只有一个疏忽,那就是,连她也没有遇料到这场暴风雪。
她无能为力地看着司马飘雪被压在屋里。当然,如果不是水灵芝出手相救,水灵儿也会去出手相救的。司马飘雪死不了。
正是“暗室斯心,神目如电。”马棚中那精彩的一幕,水灵儿从头到尾都看见了,也听到了。
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容易。她已经弄清了一切真相。司马飘雪是无辜的。她为此很欣慰。
水灵芝的邪恶原在她意料之中,她并不感到震惊。
令她真正感到震惊的,是姐姐水灵芝所表现出来的对司马飘雪这种刻骨铭心的爱。
水灵儿是女人,她比司马飘雪更懂女人。她知道水灵芝在马棚中那一番表白是真的。
姐姐水灵芝竟会如此低三下四,卑躬屈膝地乞求一个男人的爱。这使水灵儿难以置信。
若不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打死水灵儿她也不会相信的。
在她的一向印象中,姐姐是一个阴毒的、高傲的、为了达到自己目的而不择任何手段的人。
可是,在光明磊落的司马飘雪面前,连姐姐水灵芝也部分地恢复了女人的天性,变成了一个谦卑的、值得同情的女人。
这一场对水灵芝来说是一生绝无仅有的自我表白,对水灵芝本人带来了一个意外的好处:她虽然没能唤起司马飘雪的任何感情,但却救了自己的命——水灵儿已经不想杀掉水灵芝了。本来,以她水灵儿目前的身手,水灵芝已经不是妹妹的对手。
这是二人感情真相大白的日子。
可是,这个真相已经来得太迟!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对司马飘雪和水灵儿两人都没有任何好处。潇湘书院扫描,东曦OC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