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阳子《风云少侠》

第十二章 女扮男装自寻尴尬

作者:墨阳子  来源:墨阳子全集  点击: 
  “这姓杨的商人猛地跳下床,跑进里屋,把门闩死。
  “同伴在里屋睡得正香。他叫醒了他,对他说了外面的情况。
  “开始,同伴以为他在撒谎,待趴在门缝朝外看过后,同伴真相信了。
  “那个半人半猿的东西还静静地待在那里。怎么办呢,他们一时没了主意。
  “当姓王的商人看到床脚那儿有一段很长的绳子时,他们就决定出去将它绑起来,因为这东西激发了他们生意人的天性:若是能活捉这样一只怪物回去,肯定比牛皮之类的货物值钱多了。
  “他们悄悄地拨开了门闩,猛地开了门,突然闯出去,拿着绳子扑上去,将母野人扑倒在地。
  “其实,准确地说,它是自己顺势倒下去的。它没做任何反抗,好象它早就等着他们这么做似的。
  “它软软地躺在那儿,一边承受着他们身体的重压和绳子的捆绑,一边嘴里发出沙哑的娇哼,象一个放荡的妓女。
  “两人觉得好笑,心想,你还等着我们強 奸呢?去你的吧,你就好生等着,俺们是要活捉了你牵回去卖大钱哩。
  “他们绑它手时,甚至感觉到那软乎乎有弹性的手在轻轻地颤抖。他们很麻利地绑好了它,把它拴在柱子上,二人又回到里屋睡了。
  “他们醒来,已是天光大亮的候,他们猛然想到外屋还捆着个母野人,急忙跑出去看时,哪里还有野人的影子呢?只剩下被挣断的绳索静静地躺在那儿。
  “煮熟的鸭子居然也让它飞走了。两个商人很沮丧,只好起来上路,仍旧各骑着一头骡子,走进莽莽大山之中。
  “走着走着,他们突然就迷了路,分不清东南西北。
  “正在焦急间,从悬崖上忽然跳下十多个人,两商贩起初以为碰上了盗贼,等到那些人走近了,才发现它们并不是人。却是昨晚见到的那东西的同类。
  “它们身长七八尺,浑身是毛,或黄或绿,脸上的模样有的地方像人,有的地方不像人。说话叽叽咕咕的,听不清是什么意思。
  “两个商贩以为这是那母野人呼朋引类报仇来了,吓得趴到地上,浑身颤抖不止。
  “野人们见状,互相看了看,哈哈大笑起来。它们并没有象这两商人预料的那样扑上来撕咬他们,而是把他们一个个从地上提起来,挟到肋下,吆吆喝喝,将他们的骡子驱赶着往山中走去。
  “走到一处山坳,妖怪们把他们放到地上,把那两头骡子中的一头推进洞中藏起来,而将另一头杀掉,点起火来烤熟,大家围坐在火堆前一顿狂嚼。
  “它们吃着吃着,似乎突然想到了他们两个人,就过去将他们拎过来,坐在火堆前,也给他们扯了些肉 ,让他们吃。
  “两个商贩看野人并无恶意,又觉得特别饿,也就跟着吃起来。
  “吃饱之后,十多个妖怪好像都感到很惬意,它们拍着肚子,对天长啸,声音像是马嘶。
  “不久,两野人各挟起一个商人,在山间飞奔起来。商贩这时都慌了,以为死期终于到了。同时,他们暗暗吃惊,妖怪看样子既蠢又笨,在山间奔走,却身轻如燕。
  “翻过三四重大山后,它们来到官道旁,把他们放下,给了每人一块宝石,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瞅了瞅他们,然后就飞奔而去了。
  “两个商人劫后余生,都觉万幸。再细细看那宝石,它们像瓜子那么大,是墨绿色。他们知道这是宝贝,很爱惜地把它们带回去后,卖价果然很高,比他们损失的东西要值钱得多。所以,他们觉得,此行虽然受了一场惊吓,但这惊吓却受得很值。”
  司马飘雪听了这几个故事,沉思一阵,忍不住开口道:
  “前辈乃饱学鸿儒,你相信方才这些客官讲的这些野人之事么?”
  司马飘雪这次是对那白发苍苍的儒者发的问。他早就发现这老先生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他有什么高论要发。他很想听听有学问的人对这种事情的看法。
  “老夫不但相信,还能引经据典来证明之呢!”这老者的话让司马飘雪吃了一惊。
  “老先生何不说出来让晚辈们开开眼界?”司马飘雪有些喜出望外,连忙鼓励这老者往下说。
  老头儿喝了一口酒,方缓缓道:“古人对野人之事早有记载了。最早见诸记载的,恐怕要算屈灵均的《山鬼》了。为了说清楚此时,老儿不妨在此卖弄一下,再为各位背诵一次——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杏冥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忘归,岁既晏兮熟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戽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穴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这诗中最难解的就是,‘山鬼’是什么东西?
  “先前不少楚辞笺注者,皆把‘山鬼’解释成屈原凭空想象之物,所以一直不能准确地诠释诗意。
  “依老儿之见,屈原诗中之山鬼,若是解释为野人,那诗中之意就清楚多了。
  “因为屈原诗中的山鬼,其活动方式、生活习性等,莫不与各位描述的野人极其相象,比如它欣赏杜衡草,喝泉水,住在松柏荫下,所处幽暗终日不见天之地。
  “此外,屈原也确乎可能看到过野人,因为他长期生活在湖北秭归,正正是后人时时发现野人的神农架一带。”
  包括司马飘雪在内的众酒客,皆对老头儿的分析点头叹,服。
  “老儿的证据还不止于此哩。”看到众人对自己说法的膺服,老头儿很高兴,继续说道——
  “春秋战国时期,有部《逸周论》也记载了一种名叫:‘狒狒’的怪物。
  “据说周成王时,西南有个州靡国。有一次,州靡国有人捉到一只‘狒狒’,因为这动物稀奇,就经献给了宫廷。《逸周书》大致地描述了它的形体和习性:‘其形人身,跋踵,自笑,笑则上唇翕其目,食人,和北方谓之吐喽者相似。’“此后,还有人曾给这‘狒狒’画过像。画中的‘狒狒’披头散发,直立行走,脸长得和人差不多,并挂满了笑容。
  “依老儿之见,这‘狒狒’就是今日各位所描述的野人。而从古人的书和描绘的形象、习性看,这‘狒狒’同各位描述的野人确实很像。”
  老头儿侃侃而谈,持之有据。司马飘雪也附和了众人,咂咂称奇了一番。随后便将这野人故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但眼下,这故事却找上他司马飘雪来了!
  就在他昏昏沉沉刚要睡着时,山洞外面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接着这不速之客又进来了。
  又是那个武高武大、吊着一副巨大奶子的母野人!
  司马飘雪刚想喊叫,可这母野人竟嘿嘿一笑,走到床铺前,把司马飘雪往旁边推了推,伸着身子,竟躺到了他旁边来了!
  司马飘雪不知道它要干什么。
  一会儿,母野人张开了嘴,可是并没咬他,而是在他的脸上一阵狂吻。接着,竟把那蒲扇般大小的一只爪子伸到他的裤档里,去抚弄司马飘雪的生殖器,捏弄他的睾丸。
  一切都明白了。自己的救命恩人是个母野人,现在她正在要求得到司马飘雪的回报。
  司马飘雪是个受恩必报的人,可这次,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即使她要求他献上一只胳膊,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胳膊一剑砍下来。
  可是,这救命恩“人”显然要的是“那个”!司马飘雪宁可让它杀死,也不会给它。
  这太不可思议了。
  脸对脸的,这次司马飘雪把“她”看得更清楚了:“她”的肩比人宽,胸肌发达凸起,头呈四方形,上额不突出,眼窝很深很凹,鼻孔稍向上翘,鼻头像个大球,面颊凹进。下颌骨凸起,上下嘴唇外翻。
  真是个丑八怪!
  这野人救了他,代他除掉了追杀他的那些敌人,还为他治好了创伤,可眼下这恩“人”的救命之恩却无法回报!
  灵机一动,司马飘雪做出要吃东西的样子。从“她”这一向的所作所为来看,“她”显然很乐意扮演一个保护人的角色。
  果然,“她”读懂了司马飘雪的手势,笑一笑,转身蹒跚而去。
  趁这母野人为他觅食的时候,司马飘雪逃跑了。
  这是司马飘雪生平第一次做下的昧心事,他亏负了一个于他有救命大恩的“女人”。
  他从前认识的女人,都要害他,可他总象投火的飞蛾,乖乖地把脖子交出去任其宰割。
  比如说水灵芝,他至今也不敢担保是否下得起手杀掉她,如果她是个男人,即使对他司马飘雪做了这些坏事的五分之一,也早就成了他的剑下之鬼了。
  这个“女人”救了他,至今没有一点对他的加害之心,可他却这样不辞而别了。
  “我不得不这样。”司马飘雪苦笑了一下,想起这个母野人对他表现出来的那种明显的性要求。“浪侠”再浪,也还有个人兽的界限。
  他司马飘雪再超脱,也脱不出这个界限。
  为了稳妥起见,司马飘雪觉得自己逃得越远越好。山谷下那几个黑衣武士的惨状时时出现在司马飘雪眼前。
  母野人虽然是他司马飘雪的救命恩“人”,但若是一旦发现了司马飘雪的不领情,天知道她会如何对待自己?
  司马飘雪一口气从山谷中逃出,转眼已走出了数十里地。
  眼见得又是日薄西山,残阳如血,这种逃亡的日子几时才是个尽头?
  司马飘雪算了算,自己在这万里长风的围追堵截中已经又逃了二十多日,横越了浙江、安徽两省,已不知翻过了多少匹山,淌过了多少条河,看看已接近了河南地界。
  不几日,来到一处大山之下。问路人,得知此山名九峻山,翻过此山往东去不远,便是长安城了。
  远远望去,司马飘雪见山前有个集镇,鸡犬之声相闻,炊烟阵阵升腾而起。
  司马飘雪心想,这些日子东躲西藏,好酒好饭多日未入肚了,如此窝窝囊囊活着,岂不折辱杀人?
  司马飘雪心一横,干脆大摇大摆走进小镇,寻了个酒楼钻进去,拣了一个靠门的座头坐了,正是“贼子跳进墙,先把大门敞。偷着偷不着,脱身第一桩。”
  司马飘雪坐下后,唤酒家过来,吩咐将些好酒好菜拿上来,存心放开肚子暴吃一顿,纵是死了,也要落个饱死鬼去阎王老儿处销账。
  那一顿他究竟吃了多少东西,不知道。但光看那送饭菜的伙计那副吃惊的样子,他估计自己一定扮演了一流大肚汉的角色。
  不过,作为习武之人,司马飘雪纵是海吃海喝,那眼睛却始终不曾闭着,耳朵也是竖着的。酒楼上进进出出之人,个个都经了他仔细的打量。
  蓦地,一个酒客的面容一晃,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再抬头时,却见那人三步两步下楼去了。
  司马飘雪正在寻思跟不跟上去,却见那人被店小二追上来叫住了:“客官,酒钱还未付。”
  那人神色有些不满,赌气从袋中摸出一锭小银子,回手一掷。劲力之猛,有如投发暗器。
  只见那银子电闪般“啪”地一声打在店小二身旁的木柱上,竟是入木三分。店小二一伸舌,吓得灰了脸,不敢再言语。
  待得那人出去,司马飘雪也飞身出了酒楼,只见街上人流来往,熙熙攘攘,那熟悉身影早已不见。
  司马飘雪不甘心,在街上来回走了两趟,哪里还有这可疑人物的影子?没奈何只好怏怏又回酒店。
  回到酒店,却见店小二正用刀在木柱上剜那银子,已剜进寸许之深,仍未见那锭银子的影子,口中在抱怨道:“有本事别处使去,却在我等小本经纪人面前逞什么狠?给点酒钱也不肯好好地给,却要这么滋溜一声打进柱子里,让人挖起焦心。”
  司马飘雪见这店家说得可怜,走过去,挥手在木柱上拍了一掌,柱内银子竟“卟”地一声跳出来落到了地上。
  店小二弯腰拾起银子,对司马飘雪连声道谢。
  司马飘雪没有搭理这店小二。他注意到酒店里的情形有些反常:刚刚还议论风生,热热闹闹一屋子的客人,一转眼竟空无一人,仿佛刚才这些人是用戏法变出来的纸人纸马,又让人一帕子收回去了。
  司马飘雪转头问店小二道:“店家,适才那些吃酒吃饭之人哪里去了?”
  店小二结结巴巴回道:“小人只顾在这里挖银子,倒也不曾注意到这些人纷纷都走了。呔,又是一个!今番这些客人倒是真的作怪。”
  司马飘雪一看,店家象个在树干上找虫子的啄木鸟,正使劲在一张桌上挖几块碎银子。原来又是什么促狭客人以大力将它们按进桌子里去的。
  司马飘雪走过去如法泡制,一巴掌将它们拍了出来,然后回到桌前坐下,思索起眼前发生的这些事情来。
  一会儿,眼前人影一晃,却见那可疑人物又转回来了。一进来便端坐在原先那张桌子旁,却又重新叫酒叫菜,自顾大吃大喝起来。
  司马飘雪不动声色地注意着他。
  那人见司马飘雪注意到了他,扔了一块碎银子在桌上,起身便走。司马飘雪也忙跟了下去,盯住那人背影。
  那人在前面疾走,他在后面紧随,两人都是看去不紧不慢,脚下却是灌注了真力。司马飘雪越走越是心中纳奇,这人脚力居然不弱,以他司马飘雪的轻身功夫,也跟踪得额上微微冒出汗来。
  二人在城中一先一后紧走了一段,那人才径自出城而去。城门外路边拴了匹马,那人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便走。
  司马飘雪当下施展轻功,一路追去。前面马跑的急,他脚步也快,只听前面蹄声清脆,他亦觉足下虎虎生风。
  也不知走了多远,前面山间有了一处院舍,那人下得马来,径进了去。司马飘雪随后而至。
  天色昏昏,院墙里面竟一丝声息也无。司马飘雪忽听背后有人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叹息,在这空旷之中听来大是鬼气森森。
  司马飘雪霍然转身,却见背后竟无一人,游目环顾,除了门前拴了那匹马,不见人影。
  正在这时,那马又喘了一声,如人叹息一般无二。司马飘雪松了口气。他本欲从越墙而入,想想还是拿起门上铁环,“当当当”敲了三下。
  静夜之中,这三下击门之声甚是响亮,远远传了出去。隔了好一阵,仍是无人开门。司马飘雪又击了三下,声音又响了些。
  他侧耳倾听,里面仍无脚步声,他大是奇怪,伸手在门上一推。那门突然无声无息的开了,原来里面竟没上闩。
  司马飘雪提着剑迈步而入,朗声道:“里面有人吗?”
  无人回应。
  司马飘雪等了片刻,向静悄悄的前厅走去。厅中空无一人。司马飘雪正在狐疑,却听得“乒”的一声大响。司马飘雪越出大厅,只见大门已紧紧闭上,而且上了横闩,显是院中有人。
  司马飘雪又高叫一声:“院中可有人么?”声音宏亮,震动屋宇,仍是无人回应。
  他索性便大踏步闯进厅去,一踏进门厅,只听四面风声响动,已有三人攻上。
  三个人手中都拿着兵刃。
  原来那人是个诱饵,故意做得神神道道,将司马飘雪绵羊般牵引到了这里,却设下伏兵想宰杀他!
  好巧妙的诱饵!
  司马飘雪感到,在万里长风一伙安排得尽善尽美的捕鼠夹子里,自己的脑袋已经有些不够用了。
  伏兵在前,不够用也得用。
  男儿宁当格斗死!
  司马飘雪一个跃步,抢到侧首,左掌向右发出“搏鹰掌法”,“啪”地一声打在那人头上,登时将一个击晕。
  跟着,司马飘雪两掌左右双分,“砰、砰”又是两响,登时将剩下的两人打倒。
  他也不知暗伏在厅中袭击他的是何等样人,因此出手并不沉重,每一招都只使上三分劲力。
  第三个给击中之人退出几步,“咔啦”一响,撞碎了屋里什么器具。
  司马飘雪看清跌倒的三人皆是劲装壮汉,目光中流露出极度怨恨,真似恨不得一口吞了他。
  司马飘雪收剑,退步,让开道。
  三人面现惊喜,不承望这司马飘雪竟是个正人君子。
  只听一人道:“谢大侠不杀之恩,异日当报。”说着,三人一起从地上爬起来,向外走去。其中一个脚步踉跄,走了几步跌倒在地,显是给司马飘雪击得重了。前面二人返身扶起他,一齐奔出院外。
  司马飘雪目送三人去了,方提声对着屋中高声问道:“里面还有人吗?”
  院内空旷,隐隐有回声传来,但院中竟无一人答应。
  司马飘雪走进里屋。抽出宝剑,一步步四下察看。
  怪了。既要伏击他,却又这么虎头蛇尾的,不肯将事情干得利落些。
  这万里长风究竟安的什么心?
  司马飘雪找了一阵,见屋中再无可疑之物,只好怏怏转身出门,回到小店取了东西,当下又继续赶路。
  司马飘雪一路急走,却见天边只剩下残霞一抹。不久四面山峰阴云密布,看样子好像就要下雨。
  山雨欲来风满谷,将满山树枝树叶,吹得呼呼作响。
  司马飘雪举目四顾,却见前面不远处山势欲合,似是一道山谷,暗想谷中也许有躲雨的地方。当下撒开大步,循着一条曲折小径,往前奔了不过一箭来路。
  果然两座高山之间,形成一道狭谷,斜斜往里延伸。快到谷口,便觉有几滴雨珠斜洒到脸上。接着雷声隆隆,电光连闪,眼看倾盆大雨就要来临。
  司马飘雪身形突然加快,朝谷中奔入。
  天空风飘雨洒,越来越紧。司马飘雪奔行如飞,转眼之间,已经奔近谷底。此时,却见谷底火光闪了一下,似是一户人家在举火做饭。
  司马飘雪急急奔了过去。雨势来得很急,他堪堪奔到檐下,狂风暴雨已经倾盆而下。
  司马飘雪拍拍肩头雨水,暗自庆幸,只要再慢一步,非得淋成落汤鸡不可。
  司马飘雪到了茅檐底下,才发觉这座茅屋,独居幽谷,四无邻舍,显得孤孤单单。
  司马飘雪暗想,住在这样荒僻山谷之中的人,必非等闲之人,要不就是遁世逃名的隐逸之士,这样冒冒失失闯进去,还当万分小心才是。
  心中一边猜想,司马飘雪一边朝木门叩了两下,提高声音问道:“里面有人么?”
  屋外风雨交加,他怕里面的人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故而说话时用了几分内力,随声送入。
  少顷,屋里竟有一个娇脆的少女声音问道:“外面是什么人?”
  司马飘雪忙道:“在下是过路的,遇到风雨,到谷中避雨,请赐借一角之地,暂避风雨,只要风雨一停,在下立即上路。”
  过了一会儿,两扇木门呀然开启,一个头梳小辫,身穿青布衣裤的少女,当门而立,她打量了一下司马飘雪,方冷冷道:“你进来吧。”
  此时天色虽然晦暗,但室外总还有些光亮,司马飘雪只觉这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神情极为冷淡。
  司马飘雪也不介意,心想这深山僻谷之中。人家一个小姑娘,能开门让自己进来,已经是不错了。当下抱拳道:“多谢姑娘,”举步跨入茅屋。
  青衣少女也没说话,等他走人,就闩上了门,回头道:“你随便坐。”
  司马飘雪道:“姑娘不用招呼。”
  青衣少女没有多说,转身往里面去了。
  屋内自然更黝黑,但司马飘雪练的是玄门内功,目能夜视,早已看清楚这间茅屋,一共只有两间。
  “此处不止姑娘一人居住?”司马飘雪问道。
  “只小女与家父二人。”姑娘勉强答道,似在嗔怪这客人的多嘴多舌。
  司马飘雪打量了一番:前面是小客堂,后面一间,用布帘隔成内外,自是父女两人的卧室。小客堂地方不大,只摆了一张木桌,三把木椅,就别无他物。
  这父女两人,怎么住到这样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呢?
  此时,门外大雨如注,雷电闪闪。在此造化的神力之下,司马飘雪觉得这间茅屋,就像万顷波涛中的一叶孤舟。不由得对这姑娘父女二人的处境顿生同情。
  司马飘雪缓缓走近靠壁处一张木椅坐下。但听里面响起:一个沙哑的老人声音说道:“小青,你把盏灯去,别叫人家摸黑坐着。”
  接着,听到“嚓”的一声,亮起了一道火光,接着布帘掀处,青衣少女手里擎着一盏油灯走了出来。
  司马飘雪连忙起身道:“多谢姑娘,在下只要雨歇了就走,没有灯,也没关系。”
  青衣少女依然一言不发,把油灯往桌上一放就走。
  司马飘雪心中暗道:“这姑娘当真冷漠得很。”
  就在此时,只听门外又起了叩门之声。
  司马飘雪一惊,手按剑把:“他们来得好快?”
  司马飘雪正作势欲扑出,却听得一个清朗的声音叫道:“里面主人开门,在下山行遇雨,请主人行个方便。”
  原来又是一个避雨的客人。
  司马飘雪将手离开剑把,站起身,要去开门。
  转念一想,自己也是避雨来的,借花献佛,似有不妥,便立在那里,颇为踌躇。
  门外更加风雨交加,雨水倾盆般落在茅屋上刷刷有声。
  门外那人等了一回,见没人应,又敲门道:“请主人行个方便,在下是过路遇雨,看到这里有灯。在下只要一席之地,暂避风雨就好。”
  司马飘雪正要代门外那人向主人求情。里面那沙哑声音却在叫道:“小青,你去开门,让他进来。”
  只听得青衣少女低声道:“爹,咱们这里又不临大路,也不开客店,怎么今日的客人来了一个又是一个?莫要好心招了坏人。”
  沙哑声音的老人一阵咳呛后,又道:“不要紧,他们过路之人在此深山之中遇雨,也是不得已。咱能行方便则行方便,休得东猜西想,失了我们山野之人的厚道。你去让他进来。”
  布帘掀处,青衣少女撅着嘴走出去,拔起门闩,大门启处,一阵风从大门灌入,几乎把油灯吹熄。
  司马飘雪急忙用身挡住。
  门外迅速闪进一个蓝衫少年,全身被雨淋得落汤鸡一般,样子煞是可笑。
  这少年进入茅屋,就朝青衣少女拱着手道:“多谢姑娘,在下全身尽湿,只要有一席之地,站站就好了。”
  青衣少女还是没有说话,自顾自往后面走去。
  蓝衫少年头上包巾不住地流下水来,他站在入门处,弯着腰,用手拧了一把,又去拧他长衫下摆。
  司马飘雪看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似是武林中人,开口道:“兄台全身衣衫都已淋湿,还是把长衫脱下来的好。”
  “哦哦,”蓝衫少年连“哦”了两声,才转身道:“不要紧,兄弟反正全都淋湿了。”
  他进门之后,就忙着拧自己衣衫,直到此时,才看到屋中还有一个人,连忙拱拱手道:“兄台?”
  司马飘雪含笑道:“在下也是过路之人。”
  蓝衫少年笑道:“倒真是萍水相逢,幸会幸会。”他这一笑,露出了两排又白又细的牙齿,看去很美。
  司马飘雪听听门外,依然是风雨交加,丝毫未减,不觉双眉微皱,颇伤脑筋,“若是这样再落下去,今晚就走不成了。”
  话声甫落,只听屋里那沙哑声音接口说道:“落雨天留人,既来之,则安之。相公们再休提赶路之事。”
  司马飘雪和那少年一齐道:“多谢主人厚意!”
  “两位相公急急赶路,莫非有什么急事么?”司马飘雪回头看去,只见布帘掀处,走出个身穿蓝布衫的老人。虽然不过五十来岁,却是形容憔悴,满头花白头发,刚说了几句话,就连声咳呛起来。
  司马飘雪慌忙抱拳道:“在下二人,打扰老伯了。”
  老人看了二人一眼,点头道:“二位请坐。”
  随后,病老头看了二人一眼,道:“两位相公赶路遇雨,大概没用膳吧?老夫已叫小女烧饭去了。”
  司马飘雪道:“老伯不用客气,等雨停了,在下就得赶路。”
  正说之间,却见小青已手托木盘,端着饭菜直闯进来,放到中间方桌之上,一共是两菜一汤和一锅白饭。
  老人含笑道:“山居简陋,没有好的招待,二位将就请用吧。”
  司马飘雪连忙拱手道:“老伯太客气,这样已经很丰盛了。”说毕也不客气,站起身,把竹椅移过来,和那少年一起坐了下来。
  片刻工夫,司马飘雪已吃了三大碗饭;少年只吃了一碗就停了下来。
  一会儿,小青悄然走出,收过碗筷残肴。司马飘雪朝她抱抱拳道:“多谢姑娘了。”
  司马飘雪早就觉得这父女二人僻居荒山,形迹大是怪异,此时更觉疑窦重重。他走近窗前,听听窗外雨声淅沥,仍然未停,不觉攒眉发愁道:“这雨不知几时才停?”
  司马飘雪声音刚落,却听得屋外似有响动,忙轻嘘一声,抬头一掌将灯火打灭。
  屋中登时一片漆黑。
  蓝衫少年惊异地站起,一手紧按剑柄,说道:“你,你要干什么?”
  司马飘雪道:“有人来了,兄台快别作声。”
  少年侧耳细听,依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但看司马飘雪说得认真,也就耐心等候。
  过不一会,但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这里只有孤零零一间茅舍,这些人自然是朝茅舍奔来的了。
  “司马飘雪,出来!”
  “他们果然追到这里来了!”司马飘雪叹了口气,拔出长剑,冷笑一声,打开门出去。
  大门六七尺外,并肩站着个黑衣劲装大汉,早已横着兵刃蓄势待发。这三人年龄都在四十以外,中间一人双手握着一对蜈蚣钩,左右两个各持一柄朴刀。
  司马飘雪以剑尖指着三个不速之客,冷冷道:“三位是追踪在下而来?”
  中间汉子应声道:“不错。”
  司马飘雪道:“三位消息很快!”
  中间汉子道:“不错。晓事的就跟我们走。”
  司马飘雪怒声道:“就凭你们这三块料,就想将在下带走?”
  那使双钩的汉子正要开口,口中忽然连“噢”了两声,双眼发楞,张大了口,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就在他说话之时,一支雪亮的剑锋,已经刺进他的胸膛,剑尖贯穿后心。
  这一剑来得十分奇特,他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现在,这双牛眼般瞪着的眼睛已经定着不动了,他实在到死也并不明白,司马飘雪明明动也未动,这一剑是如何刺讲他胸膛的?
  在场的两个汉子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快的剑法,也是惊得呆在那里,仿佛给人施了定身术。
  司马飘雪的确没动。
  是那个后到的避雨少年下的手。
  少年现身出来,迅快地从那汉子身上拔出长剑。使双钩剑的汉子胸口鲜血直流,砰然往后倒去。
  司马飘雪见这蓝衫少年身手高强至此,且不问青红皂白便骤下杀手,也有些惊异,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但听两声厉叱起处,两道人影,挟起两道耀目刀光,掣电般朝司马飘雪劈到。
  另外两个汉子惊醒过来,同时动手了。
  司马飘雪抽剑出击。
  他的动作很小。旁观者只见他挥手两剑,立即收剑退回。
  再看两个穷凶极恶汉子,右臂已经并肩被削断,血流如注,朴刀堕地,口中发出一声闷哼,往后连退。
  三个汉子,连一招都没走上就败落了。那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站在门口的老汉和姑娘,也禁不住喝采起来。
  两个失去右臂的汉子惨白着脸,倒退着出门。
  司马飘雪冷然喝道:“站住。”
  两人脚一停,其中一个说道:“在下二人自知不敌,你还待怎的?”
  司马飘雪脸如寒霜,冷冷说道:“你们要走可以,把同伴尸体和兵刃一起带走。”
  两个汉子不再说话,依言抬起双钩剑客的尸体,拾起四件兵刃,相偕朝谷外飞奔而去。
  “兄台便是人称‘中原第一剑客’的司马飘雪大侠?怪不得如此好身手。”直到此时,蓝衫少年才拱手向司马飘雪发问,眼中满是钦佩之色。
  司马飘雪见自己身份早被刚才那不速之客喝破,也就不好再隐瞒,只好点头承认:“兄台过奖了,兄台方才那一剑才叫快,令司马飘雪大开了眼界。也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蓝衫少年道:“小弟姓杨,名小帆。”
  司马飘雪道:“原来是杨兄,幸会了。”
  二人正在客套,那一老一少两个主人已经见识了司马飘雪和蓝衫少年方才的手段,态度竟是大变。
  那小青姑娘上前对司马飘雪道:“我爹说了,请二位到左厢房休息,那是我大哥的房间,大哥出门未归,被褥现成的。二位请随我来。”
  小帆急忙说道:“啊,不,不,在下就在这里坐一宵就好。”
  司马飘雪也道:“杨兄说得是,我们山行遇雨,蒙姑娘父子盛情,能在此聊蔽风雨,已是万幸,不用再麻烦了。”
  小青却不让两人再开口,抬抬手道:“二位请吧。”
  司马飘雪望了杨小帆一眼,说道:“主人既然这么说了,杨兄,咱们就到左厢房休息吧。”
  小帆见司马飘雪也如此说,也只好站起身来,说道:“好吧,那就有叨主人了。”
  司马飘雪伸手取过油盏,招手道:“杨兄请。”举步朝左厢房走去。杨小帆一声不作,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跨进了左厢房。
  小青将二人安置下来,道了安,转身出去,砰然一声,随手替两人带上了房门。
  司马飘雪看这房屋地方不大,除了一张木床,只有一把竹椅,一张小桌。床上倒是被褥俱全,但只是一张单人床。
  南首有两扇板窗,窗外正风风雨雨的十分热闹。
  司马飘雪放下灯盏,看了木床一眼,说道:“杨兄,你先去睡吧。”
  杨小帆忙道:“不,不,小弟不累,还是司马兄睡吧。”
  司马飘雪笑了笑道:“既然杨兄不愿一个人睡,咱们难得萍水相逢,气味相投,何不索性坐它一夜,剪烛共话?”
  杨小帆喜道:“如此甚好。”
  二人坐下,东拉西扯聊了一阵。日间赶路辛苦,司马飘雪只觉得眼皮阵阵打架,再看那杨小帆,早趴在桌上睡着了。
  司马飘雪淡淡一笑,将床上被子扯下来披在杨小帆身上,自己却去床上和衣倒下,不久即沉沉入梦。
  第二天一早,丽日初升,司马飘雪出门一看,却见四周山林经昨夜一场大雨的冲洗,更显得翠绿可爱。
  司马飘雪别过主人父女,急急就要上路。那杨小帆却追上来对司马飘雪道:“司马兄将欲何往?”
  司马飘雪道:“前往长安方向看一个朋友。”
  杨小帆道:“小弟正欲往长安去,却不正好同路?司马兄若是不嫌,小弟便与你共行。”
  司马飘雪见他说得诚恳,不便推托,加之昨日这杨小帆主动出手相帮,虽然以司马飘雪的身手,那几个毛贼本当不在话下,然毕竟对方并不知道这一点。人家好歹也冒了生命之险,且先答应下来,待走得一程后,再说与他细细说明此行的凶险,那时方将他打发走不迟。
  这杨小帆见司马飘雪答应了,高兴得很,忙忙地回屋收拾起东西,与司马飘雪二人相携了上路。
  二人走了一程,那杨小帆抬目道:“司马大侠,小弟有一件事,说出来了,不知大侠答不答应?”
  司马飘雪道:“杨兄有什么事,只管请说。”
  杨小帆脸上一红,说道:“小弟和司马大哥萍水相逢,却谈得十分投机。小弟想……”
  司马飘雪道:“杨兄想什么,但说无妨。”
  杨小帆红着脸道:“小弟想和司马飘雪大哥结为兄弟,不知……?”
  其实,这杨小帆即使不说出来,司马飘雪也能猜出个大概:这些年行走江湖,对他这“中原第一剑客”一见倾倒者大有人在。司马飘雪一直对交友持谨慎态度,从不随便与人成为知契。
  不过,眼下的情形不同了。司马飘雪正在受到追杀,从策略上说,多一个朋友便多一分力量。况且,这杨小帆一看就是个至诚的刚出道少年,拂他好意似乎于心不忍。
  心念至此,司马飘雪大笑道:“人之相知,贵在知心,杨兄既有此意,在下自表赞成。”
  杨小帆喜不自胜,雀跃地道:“我知道司马飘雪大哥一定会答应的,来,司马飘雪大哥,我们坐下来排排年龄看。”
  两人走到林下,在一方大石上并肩坐下。这一排年龄,司马飘雪二十九岁,杨小帆十九,司马飘雪居长,杨小帆是小弟。
  杨小帆高兴道:“司马大侠,现在你是我大哥了,待小弟去找些香烛之类,与大哥即行结义之事。”说着就要站起身来。
  司马飘雪一把拉着他手,笑道:“贤弟不可多礼,结义之事,心诚则可,岂在乎表面文章?况此处荒山僻地,找一应香烛物事也不易,改日再行大礼罢。”
  司马飘雪这一拉住对方的手,就发觉情况不对:这位贤弟手掌绵软,竟然柔若无骨!
  司马飘雪心里涌出一大串问号。
  杨小帆见司马飘雪如此说,不知为什么脸上表情有些失望,将手轻轻挣出来,赧然道:“既是大哥如此说,小弟就不坚持了。啊!”
  司马飘雪正欲问其故,却见这杨小帆疾快一个转身,右手朝肩上拍去,攒着眉道:“大哥,我被什么叮了一口,好痛。”
  司马飘雪正要起身为他察看,突觉脑后生风,耳中同时听到“嗡”“嗡”之声。
  司马飘雪何等的身手,听音辨势,猛地转过身去,却见两只金色小蜻蜓,箭一般正朝自己袭来!
  这蜻蜓来得蹊跷!
  说时迟,那时快。司马飘雪将身子往后一仰,屈指弹出两缕指风。指风袭中蜻蜓,居然发出极为轻微的“叮”一声。
  若是换一个人,这声音是极难听到的,但司马飘雪练的玄门上乘内功,耳目何等灵敏,心中突然一动,暗道:“指风击中蜻蜓,怎会有金铁之声?”
  司马飘雪心疑之下,注目看去,只见两只蜻蜓被自己指力一击,居然并未堕地,划了一个弧形,疾快地又朝自己飞冲过来。
  司马飘雪心头一凛,右手抬处,剑光一闪,再听得“叮叮”两声,两只蜻蜓已被司马飘雪一齐劈落。
  司马飘雪举足跨上一步,俯身从地上拾起被剑锋削作两半的蜻蜓,细细察看了一回,不觉脸色微变,回身四顾,沉喝道:“什么人,竟敢暗算在下兄弟?”
  原来,这对蜻蜓是用风磨钢所制,翅膀绷上细绢,不但制作精巧,栩栩如生,而且还能振翅飞舞,和真的一般无二;尤其蜻蜓嘴上有一支细如牛毛,色呈乌黑的钢针,显系喂过剧毒。
  这种暗器,他简直从未听说过。但他喝声出口,却不见施放暗器的人亮相,回头看那一厢,杨小帆已然跌倒地上。
  司马飘雪心头一惊,急忙回过身去,见杨小帆脸色铁青,双目紧闭,跌卧在一洼水潭之中,溅了一身泥浆,人已昏迷过去。
  司马飘雪急忙掠到他身边,口中低低叫道:“贤弟,贤弟!”
  杨小帆并来回答,显然针毒已然发作了。
  司马飘雪伸手抄起他身子,只觉杨小帆弟身躯绵软,甚是丰腴,此时他心急杨小帆安危,倒也不疑有他。
  经过昨晚一场大雨,到处都是泥泞不堪。司马飘雪双手抱着杨小帆身子,走到较为干净之处,方把他身子放下。但见杨小帆鼻息甚是微弱,已是毫无知觉。
  司马飘雪一惊,再叫了两声“贤弟!”那杨小帆还是一动不动。司马飘雪心头一急,伸手便朝他怀中探去。
  他原想摸摸杨小帆胸口是不是还在跳动,哪知右手一伸人他怀中,指尖触到的,竟是绷得紧紧的一对鸡头肉 !司马飘雪心头一阵猛跳,忙不迭地缩回手来,骇然思忖道:“这杨贤弟原来竟是一位姑娘,这该如何是好?”
  他一时当真没了主张。
  自己身上倒有一瓶天台派独门解毒丹,可解任何奇毒。但杨小帆已自不省人事,自然无法下咽,必须自己把丹药哺入她口中。尤其她被毒针刺伤左肩,必须把药丸嚼烂了替她敷在患处,才能把剧毒拔出来。
  这两件事,如果是男的,自然并无为难之处,但杨小帆却是女子所乔装。女孩儿家清白之躯,自己怎好下手?
  然而,莫非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中毒而死?
  不,别说她和自己有结义之情,兄弟相称,就是陌路之人,自己也不能见死不救,只要自己光明磊落,何用拘泥小节?
  司马飘雪这么一想,登时把男女授受不亲的心理打消了,再次伸手进去,在杨小帆胸头一摸,犹幸心脉还在轻弱地跳动。
  司马飘雪大喜,急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倾出一颗药丸,纳入她口中。用津液化开之后,司马飘雪再俯下头去,一手拨开杨小帆牙关,把丹药对口哺了过去,又度了两口真气,这才直起腰来。
  虽是没人瞧到刚才的一幕,但司马飘雪犹自好象做贼一般,一张俊脸,因心虚而涨得通红,心头也狂跳不止。
  眼下还得为她敷药哩。司马飘雪很伤脑筋。
  他想到杨小帆总归是个女子,自己总不能在山前大路上就剥开她的衣襟给她敷药,自该找一个避风之所替她疗伤。
  “救人要紧,甭管其他。”司马飘雪心念一动,抱着杨小帆身子,顺着山道行去。
  好在这一带山中岩穴极多,走了一箭来路,果然在几块大石后面,找到了一处岩洞。
  司马飘雪入内一看,这岩穴地方虽然不大,倒也干净,且绝不会有人看到。
  心意已决,遂将杨小帆身子轻轻放下,一面替她脱下满身泥浆、湿淋淋的长衫。尽量不去看她那鼓鼓胀胀的胸口,将自己身上长衫脱下,替她盖到身上。
  诸事停当了,司马飘雪方替她撕开左肩衣衫,只见肩头有制钱大一圈,色呈乌黑,中间果然有一个极细小的针孔伤口。
  司马飘雪心中暗暗忖道:“好歹毒的暗器。”一面慌忙倾出一颗“解毒丹”,纳入姑娘口,轻轻咬啐,敷在伤口之上,再小心翼翼地替她把手臂放入盖在身上的长衫下面。
  这一阵工夫,敢情药物已经行下,她本来金纸般的脸上,已不像刚才那般惨白,呼吸也轻匀了许多,只是依然双目紧闭,还没清醒过来。
  司马飘雪缓缓地傍着她身边坐下,一时看着杨小帆怔怔地出神。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听杨小帆口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声音虽然极轻,但司马飘雪已是警觉过来,心中一喜,急忙问道:“杨贤弟,你觉得好些了么?”
  杨小帆眼皮抬动,倏地睁开双目,发现自己仰卧地上,看到司马飘雪傍着自己而坐,不觉惊咦了一声道:“小弟怎会躺在这里的?”说着待要翻身坐起。
  司马飘雪慌忙一手按在她肩头,说道:“贤弟伤毒未痊,快躺着别动。”
  杨小帆才一抬头,就觉左肩如被锥刺,痛得她“啊”了一声,只好依言躺下,不觉望着司马飘雪,问道:“大哥,小弟……?”
  她一脸惊异之色,敢情忘了被蜻蜓叮了一口之事。
  司马飘雪没待她说下去,忙道:“贤弟还记得方才在林前被蜻蜓叮了一口么?那不是真正的蜻蜓,是制作精巧的淬毒暗器。”
  “会是暗器?”杨小帆睁大一双目,问道:“大哥是说有人暗算我们,你怎么知道的呢?”
  司马飘雪点点头道:“我用剑劈落蜻蜓之时,听到‘叮’的一声,那是金铁交鸣之声,劈死一只蜻蜓,不应该有这种声音,拾起一看,果然是一枚制作精巧的暗器,头部有一支极细的钢针,色呈乌黑,分明淬过剧毒。”
  杨小帆道:“大哥怎么没和我说呢?”
  司马飘雪微笑道:“愚兄劈落蜻蜓之时,贤弟已经毒发不支,跌倒在泥潭水中。”
  杨小帆脸上一红,问道:“后来呢?”
  司马飘雪道:“差幸愚兄身边带有家传的解毒丹,就喂了贤弟一颗。”
  他想到方才口对口哺她药丸之事,一张俊脸不禁骤然红了起来。
  杨小帆正睁大眼睛望着他,看他脸上忽然红了起来,心头不禁大疑急急问道:“后来呢?”
  司马飘雪道:“因为我家解毒丹,必须内服外敷,才能把毒气拔出来,愚兄只好,只好……”
  杨小帆心头小鹿狂跳,问道:“大哥,只好什么,你快说呀。”
  司马飘雪道:“只好抱着贤弟,先找到避风所在,一路找到这里。”
  杨小帆听说是大哥抱着她来的,娇靥不禁一热,问道:“是大哥给我敷的药?”
  她猛然想到,自己蜻蜓叮了一口,是在右肩,他替自己敷药,必然要解开衣襟,自己是女儿之身,这不是被他看到了么?这句话问出口,早羞得无地自容。
  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己的长衫已被脱去,身上盖着司马飘雪的衣服,脸上越发热不可当。
  司马飘雪察知了她的心意,淡淡一笑道:“贤弟一身衣衫,都被泥浆浅湿了,愚兄只好先把你长衫脱下,晾到洞外去,又怕贤弟着了凉,把愚兄的长衫替你盖到身上。贤弟伤在肩头,愚兄只好撕开你肩头的衣衫,敷上丹药,孔针虽小,你肩头却是一片紫黑。”
  这番话,只是表示自己并没发现你是女的,撕开肩头衣衫,只看到一片紫黑。
  杨小帆听了放下心来,幽幽道:“真要谢谢大哥,是大哥救了我一命。”
  司马飘雪道:“自己兄弟,贤弟何须说谢。”
  杨小帆一双秀目只是望着他,忽然腼腆地道:“司马飘雪大哥,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么?”
  这句话出口,她一张脸,已经涨得通红。
  司马飘雪心头一阵狂跳,这句话问得他好生作难。杨月华是女儿之身,自己能说不小心碰到她胸脯?或是在替她敷药之时,发现她的肌肤细腻?
  有些事情,装假可以避免难堪,即使装得不成功,也比挑明了的好。心念及此,司马飘雪扮出一脸天真之态,傻乎乎问道:“贤弟,你说什么?”
  杨小帆看他说话的神色,相信他真的没有发现自己是女的了,一颗心不觉渐渐平缓下来,轻声道:“司马飘雪大哥,你真是个君子。”
  司马飘雪道:“贤弟这话就不对了。君子之交淡如水,那是指交友而言。咱们是结义兄弟,兄弟应该情同手足。”
  杨小帆迟疑道:“大哥,小弟有一件事,不知该不该不说?”
  司马飘雪猜她要说破这事,听了大急,他宁可只装不知,还能不受拘束,一旦说穿了,孤男寡女,那有多别扭!故慌忙拦着道:“贤弟,你毒伤未好,应该好好养息,话说多了会伤神的。”
  杨小帆不好坚持,却改口道:“大哥,兄弟想到洞口去一趟。”
  司马飘雪知她有难言之急,毫不在意笑道:“贤弟自去,只是可得小心,别再让蜻蜓叮上一口。”
  杨小帆道:“兄弟晓得。”起身朝洞外奔了出去。
  等杨小帆回来之后,二人方继续赶路。
  黄昏之时,二人来到名叫大通的一个山区小城。二人商议了一番,决定在此寻找宿头。
  人得城来,却见街道狭小,店铺也稀稀落落的,比不得通都大邑一个小镇甸来得热闹。
  大街上只有一家客栈,门口孤零零挑着一面望旗,写着“大通客栈”。这客栈前面是酒楼,后面是客房。
  二人进入客店,见这里两边都是用木板隔的房间,大概约有二十来间之多,住的都是一些贩夫走卒之类。伙计领着两人穿过走廊,直入后面一所院落之中。
  别看这家客店地处僻远的山间小县,前面的木板房间因陋就简,这后院可着实幽静,一个小天井,放着几排花架,花卉盆景,清香扑鼻;中间一排三间,糊着雪白窗纸,果然幽静。
  那伙计赔笑道:“此间客房,二位公子还满意吧?”
  司马飘雪点点头道:“很好。”
  杨小帆道:“我们要两个房间。”
  司马飘雪却动了玩笑之心,故意道:“兄弟,我们只要一间就够了。”
  谁知这杨小帆脸上一红,急道:“小弟睡相不好,还是要两个房间,大家睡得舒服些。”
  司马飘雪不好相强,只得说道:“随便你。”
  杨小帆忙朝伙计吩咐道:“我们就要两个房间,你快去给我们送茶水来。”
  伙计点头哈腰,说道:“回公子爷。”他底下的话,没说出口,就拿眼望两人,咽了一口口水,似乎嗫嚅地说不出口。
  杨小帆道:“你有什么话,只管说好了。”
  那伙计赔笑道:“二位公子原谅,这三间客房是一起的,公子爷要住,就得全包下来。”
  杨小帆道:“原来如此,那就由我们包下来就是了。”
  伙计一年中间,也难碰上几人阔绰的客人,见二人答应得爽快,口中连声应“是”,替两人打开房门,就匆匆退去。一会儿却又上来,奉承巴结,惟恐不勤,一会送水,一会送茶,忙个不停。
  司马飘雪和杨小帆各人一间房间。潇湘书院扫描,东曦OC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