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阳子《风云少侠》

第十一章 神农顶上女野人

作者:墨阳子  来源:墨阳子全集  点击: 
  此时,天已大亮。林间山涧之间到处是淡淡的晨雾,反倒将周遭景物涂上了一层不祥的朦胧。
  司马飘雪和“快刀”古豪叮嘱了东湖小侠几句,便匆匆踩着清晨的露水,在迷雾中找寻来路,急急忙忙往回赶。
  少顷,却见一轮金黄色太阳徐徐从东山升起,撒下万把金针,将那林间山涧中的漫地雾罩刺破,片时之后,那个清晰可辨的现实世界,却又重新还原在司马飘雪和“快刀”古豪眼前了。
  然而,令他们感到奇怪的是,他们一路上并未遇见追兵。不但是没有追兵,这一路上,除了四条腿的野兽,根本没有两条脚的东西。
  他们遇到的,始终只有无边的林木、连天的衰草、烂漫的野花、啾啁的鸟声。时而传过来一声声虎吼猿啼,闻之令人打个冷噤,鸡皮疙瘩暴起。
  在这种不祥的静谧之中,即使是司马飘雪和“快刀”古豪这种心硬如钢的汉子,也感受到这种莫名的凶阴气氛的压迫。一路之中,头顶上始终笼罩着一种无端的恐惧。
  他们不知道敌人究竟躲在哪里,他们究竟是什么样子?他们究竟要干什么?
  越是隐而不现的敌人,就显得越是可怕。
  这些日子,他们已经充分领略了万里长风诡计多端的手段。但直至如今,这个狡猾的对手本人还一直没有露面。他的八大高手也只亮相了三个,但仅仅这已经亮相的三个高手,已经把他们弄得很狼狈了。
  不管是司马飘雪,还是“快刀”古豪,心里都很清楚:目前他们所见遭遇到的,还仅仅是这个深不可测的阴谋的一部分,就象冰山显露出来的一个小小的尖顶。以万里长风的老谋深算,他是绝不会把事情干到这一步就收手的。
  司马飘雪和“快刀”古豪沉默不语,各休各的心思,沿着曲折难行的盘山小道一路急走,估计辰牌时分,才来到昨天那场恶战的地方。仍然没有敌人的影子,眼前却出现了一个山坡向阳之处。
  司马飘雪停住了脚步,将这地方细细打量了一番,对快刀古豪道:“古兄,我们就在这竖个坟墓吧。这里风景不错,视野也很开阔,容易被发现。况且,这也的确是个埋葬人的好地方。”
  古豪将这地方仔细打量了一下,同意了。
  二人拔出刀剑,找了个泥土松软之处掘出一个深坑。看看差不多可以放得下一个人了,二人才“吭唷吭唷”抬来几块巨石,扔进坑里,再用土将这坑覆盖住,堆成一个坟墓的样子。
  之后,司马飘雪又去林中砍了一棵小树,用长剑将它砍削成墓碑的模样,刻上“东湖小侠玉小莹之墓”几个字,将这木碑的一头砍削尖了,将它竖在坟前。
  古豪一声不响地看着司马飘雪做这些,两人心中都有一种阴凄凄的预感:说不定哪天他们就会真的为东湖小侠,或者东湖小侠为他们两个中的一个,或者什么好心的陌生人为他们三个全体,举行一次这种葬礼。
  他们倒没什么,可东湖小侠还是个少年,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不,不能这样。”司马飘雪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不能怎样?”“快刀”古豪顺口问了一声。
  没有回答。
  然后,两个朋友四目相接,彼此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司马飘雪断然道:“我们得赶快分头行动,把敌人引得越远越好。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发现小兄弟的藏身之处。这孩子才十四岁,不能让他为了我们,这么年纪轻轻就丢掉性命。”
  “快刀”古豪道:“兄弟往东去,咱往西去,反正到处找他们打架就是了。争取三天后在万里长风的‘千美楼’附近会合。”
  司马飘雪没有吭声,脸色有些阴郁。
  古豪问道:“兄弟,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司马飘雪道:“古兄,你发现没有?这次万里长风似乎准备得很完备,我们如果再去挑那‘千美楼’,是不是显得有点赶着往火坑里跳的味道?”
  古豪道:“我也这样想过,但后来又将它否决了。如果小兄弟没有负伤,咱们本来倒可以就此收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万里长风是跑不掉的。但眼下小兄弟还在危难之中,我等说什么也要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部引过来,若是不去挑这‘千美楼’,至少也得做出一副要认真挑的样子。”
  司马飘雪道:“那就这么定了。咱们这就分头行事,就定在第三日晚二更之时,在‘千美楼’附近树林中汇合,不见不散。”
  “快刀”古豪道:“就这样吧,兄弟保重!”
  二人互相望了一眼,两人心里都有一句同样的话没有说出来:说不定,这就是他们这对难兄难弟在这世上最后的一面?
  不过,这种想法太令人沮丧,他们谁也不愿意这样想。在前面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司马飘雪想,既然谁都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前景是什么,那就不用费心去想它了。反正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糟的结果也不过就是掉脑袋。
  一个人既然已经选择了舞刀弄剑的营生,就得随时准备着横死于刀剑之下。
  “求仁得仁,又何怨焉?”司马飘雪对着“快刀”古豪苦笑了一下,二人在一个三岔路口匆匆道了别,当下就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而去。
  三日后,司马飘雪已经接近了洵阳镇。这地方离传言中万里长风的“千美楼”已经只有十多里地了。但奇怪的是,这一路上仍然没有任何人来追杀他。
  这一路,来来往往的行人倒是不少,都是各忙各的事,各赶各的路。没人注意到司马飘雪,也没有任何带刀的人突然跳出来将他喝住。
  “也许,这调虎离山之计有点自作聪明?”司马飘雪暗想。
  司马飘雪抬头看了看天色,最多才是申牌时分。为了稳妥起见,司马飘雪没有进小镇歇息。他溜到镇外一个僻静之处躲了半天。
  等到天黑,看看已近二鼓入定之时,司马飘雪才动身往“千美楼”附近树林中去。
  未进小树林,就听见一阵喊杀之声,其中依稀听得见古豪的大嗓门在厉声叫骂。
  司马飘雪心下一紧:不用说,义兄“快刀”古豪落入了敌人的伏击圈。
  他的敌人选择了一个完美的狙击地点。
  这是在一个巨大的山崖后面,山崖距地五丈来许,眼前是一条羊肠小路,小路通向一块空场地,可容五十人来人捉对儿厮杀,再往后又是一条小路。
  若是将这小路的出口封锁起来,这里就成了一个方便于瓮中捉鳖的大口袋。
  司马飘雪一步跃上山崖,将身子贴住崖壁,抽剑在手,却不上前,靠在壁上观望。
  空场地里,五个黑衣蒙面人将“快刀”古豪团团围住,杀得难解难分。
  蒙面人中有一使浑铜棍的,身手远在其余几个之上。司马飘雪见他一套棍法演练得炉火纯青,那根沉重的熟铜棍使得甚是得心应手,出神入化,处处暗含杀机。
  司马飘雪已经看他们斗了三十余合,“快刀”古豪虽是以一斗五,却丝毫未现败相。
  但那使熟铜棍者委实使人堪忧。只见他越斗越猛,把一根铜棍舞得呼呼作响,盘上缠下,着着将“快刀”古豪笼罩在棍下。
  司马飘雪识得这一招,乃是王屋山“飞虎道人”自创的杀着“秋池涨落”,专门用来克制对手的刀剑,端的厉害无比。
  但“快刀”古豪的表现也不错。
  只见这黑衣人“秋池涨落”棍势一张,势如漫漫秋水,无所不浸,后势不绝。“快刀”古豪手中金刀被他一棍支偏,差点金刀脱手。
  司马飘雪正在暗暗捏了一把汗,却见“快刀”古豪将身一闪,躲过那追命招式,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了刀锋,使出一招“慢刀割韭”。
  司马飘雪差点就喝采出声,这一招用来克制“秋池涨落”棍招,正好是以柔克柔,顺其道而治之。但见那把金刀似柔水一般,绕着棍身飘动。缓缓飘动之间,冷不防又是闪电般的一击。
  这一防中夹攻的招数大出那使棍蒙面者的意外。快刀古豪又攻出一刀,那人一愣之间,退慢了半步,右肋上被快刀古豪划了一刀,这黑衣人立时鲜血流淌,棍法大乱。
  司马飘雪低声喝起采来。
  却见那边古豪正要一刀跟上,再划一刀结果这使棍黑衣人的性命,忽然背后嗖嗖一阵风到,另一个黑衣人长刀已经砍到。
  “快刀”古豪听音辨势,知道这一刀厉害,赶紧将身子向侧一扑,躲过这一刀,回头一招“轰雷贯顶”,凌空压下,猛一转身,与偷袭者站个对面,趁他收刀的瞬间,一刀透胸而入,从背后钻了出来。黑衣人刹觉心口一凉,登时心碎身亡。
  这一套闪避、转身、进击动作,全都在瞬间完成,漂亮极了。场内外除了司马飘雪,没人有本事看清古豪是如何一击成功的。
  “‘快刀’古豪,名不虚传!”司马飘雪在那边咂咂声不绝。决定立刻出手帮助朋友解决剩下的几个敌手,再慢一点,自己就没有架可打了。
  说时迟,那时快。“快刀”古豪正要转身攻击余下的几个黑衣人,却听得一阵呼呼风响,一道白影从石崖上飞而下,仿佛一尊天神从天而降。
  “司马飘雪兄弟!”“快刀”古豪喜出望外。
  与“快刀”古豪正面的黑衣人方才见了古豪的刀法,早就生出了怯意,如今见又有高手出场,哪敢支招?当下猛地将剑一撤,正欲转身后退,哪知这司马飘雪的剑更快。
  黑衣人连新来者脸都没看清,司马飘雪的长剑已经刺了上来,一剑穿透了肚子。然后,司马飘雪将剑向旁一顺,猛然撒手,黑衣人跌下了身后的悬崖。
  那剩下的三个黑衣人惊惶失措,急回头去攻司马飘雪,这边“快刀”古豪已一步跃了过来,金刀一轮,划过当先两个黑衣人胸口。两人惨叫一声,一齐跌下了万丈深渊。
  此时,那个伤在“快刀”古豪刀下的黑衣人已不知被谁偷偷救走了。场中空荡荡只剩下司马飘雪和“快刀”古豪。两个一流的高手根本没有功夫说话,他们都嗅出了包孕在这这阵不详沉默中的隐隐杀气。
  果不出所料,只听得小树林中轻轻一声树枝折断的声音,另一个使棍黑衣人不声不响地已经扑到了司马飘雪面前。
  司马飘雪一招之后便暗自吃惊,这黑衣人即使身上带着伤,也犹似猛虎般可畏。特别是这人力大无穷,棍法精妙,自己已经连施杀着,对方竟一一化解开来,一转眼十招过去,对方却毫不见败落之象。
  “阁下是谁,棍法好生了得!”司马飘雪攻出一剑后,大声喝问。
  “你这浪侠,真个是有眼不识泰山。在下万里长风帐前‘八高手’‘鼓眼巨人’陆旭明是也!”黑衣人傲慢喝出一句,一棍撩开司马飘雪长剑。
  “怪不得身手如此了得,原来是万里长风的第四只鹰犬现身了——你不是一向和‘扁嘴怪客’景中成联手使棍么?今儿怎不叫你那搭挡一起上来?”司马飘雪一面说,一面把长剑直伸出去,剑上光华银芒吞吐,剑尖直指黑衣人面门。
  “鼓眼巨人”陆旭明陡地纵身向前,铜棍挥出一招“王横护主”,划出一道光华,向着司马飘雪脚底扫来。
  “鼓眼巨人”边动手边骂:“‘浪侠’,我景师兄伤在你那狐朋友狗友‘快刀’古豪手中,大爷今日也要叫你流点血来还债。看招!”
  说毕,随着翩然翻出的身子,这“鼓眼巨人”紧挨着司马飘雪的剑刃,滴溜溜一个快转,右手向外一探,暗施一指神功,倏然曲指一弹,只听得一声脆响,竟把司马飘雪手中长剑弹得嗡然荡起。
  司马飘雪吃了一惊,刚才若非用力把持住,这口剑几乎脱手而出。
  司马飘雪一惊之下,随着对方递出的招势,猛可里凹腹收胸,向后挪退了三尺,稳住身形,正欲挥剑反击,又一只黑影已经一飘而至。
  “浪侠,认得‘长臂白猿’刘铁掌刘大爷么?”
  万里长风的第五只鹰犬也现身了。加上起先“快刀”古豪伤了的“扁嘴怪客”景中成,万里长风的八大高手已经现身了六个。
  那边,“快刀”古豪见司马飘雪被这“长臂白猿”刘铁掌和“鼓眼巨人”陆旭明夹击,急忙抖擞起金刀,截住了“鼓眼巨人”陆旭明,四个人一对一地缠斗起来。
  这“长臂白猿”刘铁掌一双钢针似的长眉紧锁,边打边骂道:“好个浪侠,你横行江湖,到处作恶,今天却要你尝尝厉害!”
  一面说时,两只手已经插进身后的长衣大襟之内,陡地向两面一分,手上各自执出一宗稀罕的物件。
  那玩意儿通体精钢打制,具有很多棱角刃口,扁扁的折叠在一块儿,一时看不出是什么家伙。
  可是,紧随着“长臂白猿”刘铁掌抖动的双手,只听见“铮铮铮”一阵脆响,两把家伙才抖了开来,竟然是一双奇特罕见怪形兵器。
  这兵器象一对大铜锤,上面有一双后提的把柄,通体上下闪烁出刀剑一般的银光,却在锤边四周挺生出十二个锋刃,不消动手尝试,只看上一眼便已知其威力惊人。
  “长臂白猿”刘铁掌双手执锤,一锤当胸,一锤侧提,细长的一双眸子,交织着冷厉的凶光:“来吧,司马飘雪,把你剑上的功夫尽量的施展出来,看看咱‘长臂白猿’刘铁掌怕是不怕!”
  司马飘雪一见对方这对兵刃,已知不易对付。当下一声不哼,忽地向前一大步,手中剑一招“旱天惊雷”,“霍”地荡出一道银光,直向“长臂白猿”刘铁掌头上削落下来。
  “长臂白猿”刘铁掌左手怪锤向上一转,以伸出的刃口去锁司马飘雪的剑锋,右手怪锤直冲冲刺向司马飘雪前胸。
  司马飘雪一惊,自然不容他的兵刃相接,临时向下一挫剑身,一顿一挫,随着他拧转的手腕,身躯霍地向右面一个快转,长剑射出一道寒光,直向“长臂白猿”刘铁掌腰上扎来。
  这一剑,由于司马飘雪处心积虑,施展出来极具功力,下沉的剑锋以凌厉的势头,以鱼跃鸢飞之速闪电而至。
  “长臂白猿”刘铁掌顿时感到一股尖锐的剑锋透人上衣,一惊之下,一锤架住司马飘雪的剑势,另一锤霍地上撩,金光闪闪,直向司马飘雪头上招呼过来。
  司马飘雪当下长剑一挥,叱道:“好厉害的身手!”长剑落处,幻成一道银虹,连封带架,荡开那对怪锤,一抖剑身,反向“长臂白猿”攻过去。
  “长臂白猿”刘铁掌长眉猝扬:“中原第一剑客,剑法果然了得!”怪锤倏地向上一扬,磕在司马飘雪的剑身之上,虽在白昼阳光之下,仍可见飞溅出的点点火星。
  司马飘雪至此,已知道这个“长臂白猿”刘铁掌和“鼓眼巨人”陆旭明一样武技精湛,大大不可轻敌。自己和快刀古豪如果一对一的与其奋死相争,固然不知鹿死谁手,然而他却不能不顾忌到尚有号称武林盟主的万里长风和另外两大高手尚未亮相。
  单是如此一对一的缠斗已经是如此难以取胜,万一对方的大批援军赶到,只怕他和“快刀”古豪就是生出双翅也是难以逃脱了。
  司马飘雪开始考虑脱身的问题。
  然而,这“长臂白猿”刘铁掌似乎猜出了他的心思,一步紧似一步进逼过来,一对怪锤不离司马飘雪左右晃动。
  司马飘雪偷眼望了一眼那边苦斗着的“快刀”古豪,似乎也在转着和司马飘雪同样的念头,而那“鼓眼巨人”陆旭明也是一根熟铜棍不离“快刀”古豪身前身后,似乎也在留心不让他溜走。
  突然,只闻得风吹草动,衣袂之声沙沙,四人同时停止了缠斗。
  只见这时,一条又一条的黑衣人影子纷掠至,围绕着司马飘雪和“快刀”古豪站成一围。
  显然,他们同“长臂白猿”刘铁掌、“鼓眼巨人”陆旭明是一伙的,二人立马就站在他们身后。
  司马飘雪用眼角大致瞄了瞄敌人的数目:不少于四十个大汉。他明白,自己和“快刀”古豪一生最险恶的时刻已经到来了!
  接着,更为严重的情况出现了:旷野之中出现了十几个灰色人影,分散凝立。在冷风之中,除了他们的僧袍还在微微拂动,听不到一点声音。
  “快刀”古豪目光一瞥,不由得脸色倏变,急忙低声喝道:“司马兄弟,你看这是何方僧人,居然在这里摆出了‘罗汉阵’!”
  “快刀”古豪真不愧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出四周暗影之中站着的一十八个灰衣僧人,乃是少林寺传下的“罗汉阵”。
  据说少林寺的“罗汉阵”,有大小之分,大“罗汉阵”由一百零八个和尚组成,乃是少林寺对付强敌的一种阵法,从未有人能破阵而出。
  小“罗汉阵”,则由十八个和尚组成,威力虽然不如大“罗汉阵”,但也非同小可。
  司马飘雪闻言,心中也是一惊。
  这一瞬间,那站在暗影中的一十八个僧人,同声诵起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分从八个不同方向,迅快地围了上来。
  这些和尚全都面容严肃,双掌合十当胸,看进退有度,步伐整齐,而又觉得十分从容。他们把两人远远地困在中间,但却鸦雀无声,不闻丝毫声息,似有所待,并未立即出手。
  “你等是何方僧人,也来助纣为虐!”司马飘雪厉声喝道。
  十八个和尚目观当胸双掌,不闻不问,一言不发,围堵如故,凛立不动。
  司马飘雪对“快刀”古豪道:“古兄,这帮哑巴僧人既然摆下了此阵,咱们怕只好闯他一闯了?”
  “快刀”古豪很犹豫:少林寺传下的“罗汉阵”,从未有人闯出去过。今晚这些僧人摆出来的虽是小“罗汉阵”,这总是名闻武林的“罗汉阵”呀。以他二人的武功,不知能否闯得出去?
  但是,闯得出去也得闯,闯不出去也得闯,难道这名闻天下的“中原第一剑客”和“冷面刀王”竟在这罗汉阵面前束手就擒?
  心念及此,“快刀”古豪仰天大笑道:“在下久闻‘罗汉阵’之名,只恨从未见过,今日既然遇上了,兄弟,咱们闯他一闯也好。”
  司马飘雪道:“古兄既有兴趣,那么咱们就动手吧?”
  司马飘雪话声一落,左手一记“横澜千里”,立即朝右前方四个和尚扫去。
  “快刀”古豪也不怠慢,右手抬处,一把金刀猛地劈击而出。
  就在两人出手的同时,十八个灰衣僧人也开始有了行动。但听众僧同时低宣一声佛号,刹那间,人影游走,僧衣飘飞,各挥右掌,向前推出。
  十八个人虽是“小罗汉阵”,但偌大一片旷野上,劲风潮涌,形成一股无形的潜力,飞肇成涡,几乎可以把人吹得离地卷起。
  司马飘雪和“快刀”古豪突觉身后潜力排空,激涌而至。原来“罗汉阵”一经发动,陷身阵内之人,四面八方,同时会受到敌人的袭击。
  二人刀剑齐发,忽而横打,忽而直击,原也极尽快速凌厉,这本是对付多人围攻的打法,但“罗汉阵”一经发动,十八人随时在改变位置,左去右来,有顺有逆,东西易位,南北互调。初看起来,十八个和尚乱窜乱扑,漫无章法,实则阵法变化,着重于前后接应,左右支援。
  因此被困在阵中的人,不论攻向何人,都有其他的人代为化解,无论你闪向何处,都有人及时攻袭。总之,偌大一片旷野上,没有你落脚,还手,封架和反击的余地。
  十八个人的小“罗汉阵”已是如此,一百零八个和尚的大“罗汉阵”,威力之强,就可以想见了。
  司马飘雪和“快刀”古豪支持了十来个回合,“罗汉阵”中十八个和尚一经快疾地往复移动,愈逼愈紧,二人的刀剑渐渐有施展不开之感。
  这“罗汉阵”的妙用在于,一个人的体力有限,你只要一旦随着阵势转动,就会欲罢不能。就算你能转上一千,但到了三千、五千遍,总有体力不支的时候,最后势必落个筋疲力尽,束手就擒。
  最使司马飘雪和“快刀”古豪感到不妙的,他们一齐被困在“罗汉阵”中,对方有十八个人,自己要以两人之力去对付十八个人,若以一般情形来说,两人至少可以背贴背,联手合击,这是以少数应付多数人围攻的必然原则。
  这原则是永远适用的。但等到“罗汉阵”一经发动,自己两人竟会不知不觉地被分隔一来。所谓分隔,那么应该十八个人分作两拨,把两人分别围堵起来,一个人对付九个。但“罗汉阵”不然,它的奥妙也就在这里,被分隔开来之后,一个人依然要对付十八个人。
  司马飘雪拿出了平生绝技,将长剑划起了一道道凌厉的剑影,几次奋力冲突,企图和“快刀”古豪会合。
  但无论他冲到哪里,游移的人影就会跟着他围到哪里。他可以看到“快刀”古豪被困在不远之处,但就是可望而不可即。这下真使他心头暗暗震惊,少林寺“罗汉阵”果然非同小可!
  但这时,“快刀”古豪已经看出了这罗汉阵的缺陷。
  到底不是正宗的少林寺僧人,这十八个和尚的罗汉阵中,有两个和尚动作不太熟练,可能是临时替补的。这使罗汉阵的西北犄角呈现出转动不甚灵活的情况。
  这是一个突破口!
  “快刀”古豪心念闪电转动,口中突然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长啸,身形一屈一伸,施展龙形身,猛地朝西北角的两个和尚欺了过去。双手探处,一下就抓住了两和尚,手腕一抖,两条人影凌空飞摔出去。
  司马飘雪立刻就明白了“快刀”古豪的打法。他马上欺身掠进。几乎同一时间,另外两个和尚已经迫近“快刀”古豪的身后。
  “快刀”古豪双手把两人摔出后,身子已经飞快地转了过来。那两个和尚堪堪出手,正待朝“快刀”古豪身后袭去,猛觉手腕一紧,连转个念头都来及,两道人影又像稻草人一般,凌空飞摔出去。
  这次是司马飘雪干的。他袭用了“快刀”古豪的手法,但身法不同。
  方才司马飘雪使出的“蛇形身法”,乃是天台派的绝学,身如陆地游蛇,伸屈自如,迅疾如电。再加上他施展的擒人手法,更是天台派独步武林的擒拿绝技“纵虎擒龙”。
  这“纵虎擒龙”之术,包含了擒与纵,练到上乘境界,就用不着抓住对方经穴关节,只要老远一推,就能把对方平空推出去。
  司马飘雪和“快刀”古豪这一瞬之间的配合虽然称得上天衣无缝,但若是真的碰上少林等正宗“罗汉阵”,他们能否闯出去就大成问题。
  幸亏这座“小罗汉阵”的十八个僧人,也只是少林派弟子传下来的分支,本身武功稍微弱了一点,他们的凭仗的,只是平日操练纯熟的“罗汉阵”变化而已。对于司马飘雪施展出“蛇形身法”,他们已经捉摸不定,对“纵虎擒龙”这高深莫测的手法,更是闻所未闻,几乎连看都看不清楚。但见一条条的影子,连续不断地朝阵外飞去。
  不过转眼之间,“罗汉阵”中十八个和尚已有十个和尚,被摔了出去。
  变化精奇的“罗汉阵”,少了十个人,就再也变化不起来,剩下的八个和尚俱是满脸惊凛之色,一声佛号之后,便俯首合掌,徐徐退去。
  但即使破了罗汉阵,事情也并没有变得乐观起来。
  对手简直是杀之不绝。源源不断的黑衣人一层层围上来。奇怪的是,并不急于出手,只是将战场围得水泄不透,似乎只是注意不让他们逃掉。
  他们好象还在等待援兵。
  司马飘雪看出,事情很明显,对方的策略就是要这样拖死他们。等他们的不知名的强援到后,他们就会发起最后的攻击。到那时,鏖战中,只要司马飘雪和“快刀”古豪两人中任倒下一个,剩下的一个就会在片刻之间被对手一涌而至,踏为齑粉。
  所以,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分头脱身,在敌人的大批台援赶到之前,争取将眼前对手的数目减少一半。
  只要能脱出战圈,以他自己和“快刀”古豪的轻功,谅这四十个黑衣人未必能赶得上。到那时,如果这两大高手分头来追,就只能一个一个地赶上来,这不就又重新形成了公平的一对一的局面?
  司马飘雪心念及此,对那边的“快刀”古豪大叫一声:“古兄,我们走!”
  说毕,司马飘雪闪电般出剑,使出一招“乱云飞渡”,向那“长臂白猿”刘铁掌一连攻出八剑。
  趁对手左支右绌之时,司马飘雪双脚一纵,凌空而起,从半空中打出一把飞镖,将那围成圈子的黑衣人撕开一条裂口,七纵八跳之下,已经突出了圈外。运起轻功,望东急急而退。
  急退中,司马飘雪回头瞄了一眼,见那古豪也如法泡制,杀出了圈外,却是向西而行。
  敌手果然中计,当下分为两队,分头向两人追来。“长臂白猿”刘铁掌身后跟着一二十个黑衣人,紧追司马飘雪,而剩下的那些对手,则显然是尾随“快刀”古豪去了。
  司马飘雪的轻功何等快迅!转眼之间,司马飘雪便已越过两道山岗,钻入一道小树林,回头一看,除了那“长臂白猿”刘铁掌还远远跟在后面之外,那些余下的黑衣人全都无影无踪。
  最后,连那“长臂白猿”刘铁掌也不见了。但司马飘雪并没有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心中很清楚:“长臂白猿”刘铁掌的轻功不在他司马飘雪之下,如果对方存心要追他,是不会这样落单的。而他竟然不见了。
  只有一种可能可以解释这种情况,那就是前面还有关卡,“长臂白猿”刘铁掌他们只是这场围追堵截接力赛中的一部分。
  险恶的对手还在前面。但司马飘雪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他只有逃,不停歇的逃。
  整整三天,司马飘雪都在丛山竣岭和一片片茫茫树林中穿行,心中酸甜苦辣,五味俱全。
  生平第一次,司马飘雪尝到了吃败仗的滋味。
  司马飘雪想,他这一次输得很惨。自己方面的三个人:义兄古豪目下正在张惶逃命,下落不明;小兄弟东湖小侠生死不知;自己前有阻敌,后有追兵,不得不毫无目的地在重山峻岭之中逃窜。
  他究竟逃了多远?逃到了什么地方?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
  这是一场很窝囊的逃亡行动。
  这万里长风仿佛生有千里眼,顺风耳,无论他逃到什么地方,几个时辰之后追兵准会按时出现,赶杀着他继续落荒而走。
  他明白,万里长风此次已经动用了他全部的力量。在司马飘雪可能出现的地方,万里长风到处安下了众多的眼线和耳目。
  他们究竟出动了多少人?司马飘雪已经懒得去想了,怕是不下于一万人吧?
  这是万里长风利用武林盟主的地位组织起来的一次最庞大的追杀行动。这是为他司马飘雪一个人撒下的天罗地网!
  这一次,“中原第一剑客”似乎是无处逃遁了。
  这是什么山?
  司马飘雪越往这深山的纵深之处钻去,心中越发毛,越心惊。
  茫茫之中找不到路,只见到树林越来越密,草丛越来越深,山势越来越险峻。司马飘雪置身茫茫林海,难辨东南西北。
  他在密林中迷了路,整整七天,他不得不采野果充饥,他的体力已经受到严重的影响。
  这时,若再遇到伏兵,司马飘雪已不再能以“中原第一剑客”的身法出现——极度的疲劳和饥饿,已经使他变成了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武士。
  看来,这正是万里长风的目的。老谋深算的万里长风已经成功地拖垮了“中原第一剑客”司马飘雪。
  在第七天上,司马飘雪方才走出森林,眼前是一片岩石堆成的光秃秃的小山。
  他走上小山山顶,探头往下一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山下是万丈绝壁悬崖,林木森森,云雾在半山腰里飘荡,前后左右和山谷之中全是森林。
  追兵出现了。
  这是个精心选择的地点和时间。
  身为武林盟主,万里长风一向有四个精明的谋士在为他策划运筹。司马飘雪只是听说过那四大谋士的名字,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面。不过,即使没有见过面,司马飘雪已经想象得出他们的模样。
  司马飘雪先前领略过“八大高手”中的六个高手的惊人武功绝学;现在,他又尝到了那四大谋土编织的捕鼠机的可怕。
  司马飘雪落进了这个捕鼠夹子里。这一次他是休想逃出去了。
  司马飘雪仿佛听见了万里长风阴险的狞笑。
  眼前又是一群黑衣武士。司马飘雪没有过上几招就给逼到了那个悬崖边上。
  司马飘雪用身体中残存的力气作了他最后的搏击,也不知是谁最后一掌击中了他,司马飘雪真的成了“飘雪”,从万丈悬崖之上轻飘飘飘将下去。
  司马飘雪飘呀飘,眼中只有闪电般掠过去的岩石、灌木,最后奇迹般地被不知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住了。
  在昏迷过去之前的那一刹那,他还隐约听得敌人们在吵吵嚷嚷,寻路追下崖来。
  可能万里长风有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知道万里长风为司马飘雪的人头悬了多高的赏格。从这次完美的围追堵截的规模来看,这赏格一定不低。
  司马飘雪只有一丝丝的遗憾:“可惜,我无法知道最终该哪一个幸运儿提着我的头去领赏了。”
  司马飘雪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放亮了。他仔细看了一看,这是一个深谷的山涧。
  他怀疑是否有人曾经光临过这地方。
  山涧之中怒放着各种叫不出名字来的奇花异草;偶尔有几只鲜艳的大蝴蝶从他眼前飞过;远处有一缕山泉在淙淙流淌。
  这地方景色很美,可是美得有些阴气。
  虽然它不象是人住的地方,但是,司马飘雪很快就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他在前面不远的草丛中发现了一个人,身穿这些天让他胆战心惊的黑色武士装。
  是万里长风方面的人,已经死了。
  他死得很怪,胸口被剖开,内脏落了一地。不知道是什么人下的如此毒手,光看一眼都令人毛骨耸然。
  紧接着,司马飘雪又看见一具尸体,这具尸体更恐怖,不但一样地被人开膛剖肚,而且脑袋已是血肉 模糊,给拍成了一个薄薄的长方形东西。一根扁扁的鼻子变得很阔,摊在脸上。
  第三个,第四个。
  司马飘雪顺着血迹,一共发现了七具死尸,都是黑色的武士装,全都死得这么恶形恶状,惨不忍睹——这是昨天将司马飘雪打下悬崖的那批人,一个不少全都在这儿了。
  这是谁干的?
  杀死他们的人就是救自己的人。这次再也不会是水灵儿了。再让水灵儿练一百年功夫,她也没这个能耐将这些脑袋一巴掌拍成这个样子。
  司马飘雪连想一想都不禁毛骨悚然。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到过些什么地方了。他记得自己经过的这一带都是些连绵的山地,到处是一望无际的杉木林和马尾松。印象中,那些地方全是森林,万山重叠,溪壑纵横,终日雾海茫茫。
  已经是冬月了。在北方,应该是千里冰封之际,这里却是满山苍翠葱茏,春意盎然,很多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正在鲜花怒放。
  可是,司马飘雪却分明是被人救起的。他从山顶一直跌落下来,幸亏不断地被悬崖壁上的松树挡住,才不致于摔得粉身碎骨。可即使这样,他的身体也是遍体鳞伤了。
  怪就怪在,在他昏迷期间,有人救起了他,将他抱到一处能遮避风雨的大树下,还将各种草药,捣稀了敷在他的伤口上。如今,他的各处跌打损伤已经奇迹般的结起了痂疤。
  这个热心的怪人究竟是谁呢?
  司马飘雪马上就知道他是谁了——身前不远的地方,一个怪物出现了。
  司马飘雪一见之下,竟吓得魂飞魄散:这是个什么怪东西?
  这怪物身高七尺左右,头发长得几乎遮住了眼睛。眼睛是红色的,鼻子位置比人略高些,眉骨突出,嘴比人大,胸部饱满发达,屁股肥大,显然是个母怪物。手臂到腰,手掌大指长。两腿上粗下细,与人腿相同,脚板后窄前宽,和人脚形状也很相似。身上散发出一股狐臭味。
  司马飘雪大叫一声,伸手拔剑。一摸,连剑带鞘早就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幸而,那怪物听到他的恐怖的大喊,立即又离开了。似乎在小心地注意着不要吓着了他。
  难道这些黑衣武士是这怪物杀死的!司马飘雪想。
  这个庞然大物无疑有这个能力,单看它那双蒲扇般大的巴掌和毛茸茸的粗大胳膊就可以明白。
  但它为何不杀死自己呢?难道自己的救命恩人竟是它?将自己搬到这大树之下,还用干草给他铺成一个窝铺,用各种草药为他敷起了伤口?
  不可能!
  但如果不是它,又会是谁呢?
  真是不可思议!
  想不通就干脆不想。
  司马飘雪决定不再去想这些扑朔迷离的事情了。他从树下站起来,到处去走一走,瞧一瞧。
  他在不远处找到一处小溪。这小溪从两边的花丛草丛中,淙淙流淌,清澈见底,清澈得甚至看得清几尾金色的鲤鱼在水草中穿行徜徉。
  司马飘雪记不起自己多久没洗过澡了。这小溪真蛊惑人。他两下三下脱光了衣服,跳进这清澈的小溪,痛痛快快地洗了起来。
  洗够了,他水淋淋爬上来,找到衣服,刚把衣服套到头上,就有人在他右肩上捏了一把。
  “前辈,你终于肯现身相见了。”司马飘雪的头还在衣服中,身上还赤躶着,不便回过头来。
  这时,他的肩头又被捏了几下,力量比刚才大多了,他疼得一咧嘴。
  司马飘雪心想,这前辈也是,他应该知道,他司马飘雪即使有天大的感激,也得将衣服穿上再说呀!
  他终于将衣服套到了身上,又弯腰从地上拿起裤子准备套上去。
  这时,那人又捏了他肩头一下。
  司马飘雪右手提着裤子,左手搭到右肩上,抓住那只捏他的手,想把它挪开——他不习惯一个陌生人和他这么亲昵,即使这人曾救过他的命。
  司马飘雪立刻就发现情况不对:搭在自己肩上这只大手根本就不是人手。毛茸茸的,又那么大。走遍世上也找不到这么大的手。
  是那个怪物!
  它要干什么?
  司马飘雪想起那些死得狰狞可怖的黑衣武士,心中暗暗叫苦。他知道自己万万不是这怪物的对手。
  是那些黑衣武士把他打下悬岩的。但,显然,这怪物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些黑衣武士们干掉了。
  怎么办?
  司马飘雪紧张之下,连裤子也来不及往上套了,光着下身猛地回头:果然,眼前正是那一张似人非人的怪脸!
  这张脸才真叫可怕:两只眼睛闪着绿光,鼻梁比人的高多了,嘴巴张得那么大,牙齿不整,向外龀着。这怪物体形也像人,只是满身长毛,乱蓬蓬的长发披垂至腰,胸前挺着两个面袋似的肥大乳房。
  司马飘雪呆在原地,与这怪物面面相觑。
  这时,怪物的神情似笑非笑,一只手抚弄着那一对山一般大的乳房,一只手弯曲的伸向司马飘雪光光的下身。
  原来,那只毛茸茸的手,竟想去攥司马飘雪两腿间那物事!
  司马飘雪吓得大叫一声。他根本不敢轻易出手:这怪物比他还高出一个头,身子起码有两个司马飘雪拼起来那么大。它那两只水桶般粗细的胳膊,也不知究竟有几百几千斤的力气。既然那些黑衣武士已经试过了,司马飘雪就不再想去试了。
  奇怪,司马飘雪一大叫起来,这怪物却又转身跑了。
  它的样子虽然很狞恶,性情却是很“淑女”的。司马飘雪注意到它一直没对他用强。
  司马飘雪回到大树下,躺在窝铺上苦苦思想:这究竟是什么怪物?
  难道那天在小酒店中听到的故事,竟会让他司马飘雪碰见了?
  那是七八天以前的事。
  那天,他在一个小镇的酒楼上喝酒。一壶酒才去了三停,隔壁一桌人的谈话,无意中刮了几句进耳朵,竟让他忘记了喝酒吃菜。
  那一桌坐着的四个人,一个四、五十岁,羽扇纶巾,质地上等的长袍,外面套一件丝质小夹袄,是那种小地方乡绅的打扮;另一个头发胡子都花白了,至少有七十岁,看样子是个教家馆的老儒生;另外两个中年人,一眼就可认出是那种各处茶馆酒楼中都可以碰到的百无聊赖,然而却见多识广的闲人。
  “李大官人,听说没,长岭山下有户农家又出怪事了?”司马飘雪只听得闲人之一的在对那乡绅说道。
  “什么怪事?”那李大官人没怎么搭理这人,倒是另一个闲人在急急地发问。
  “这长岭山下一个姓赵的年轻汉子,老婆让毛人掠去,竟给奸死了。”
  “有这等事?”那发问的闲人兴趣大起。
  “又是无知无识之人的信口雌黄,也亏得你们相信?”李大官人瞪了那闲汉一眼,不屑道。
  “这事是真的,许多人都亲见了。小人若是胡编了一句,大官人尽管割我舌头去。”这闲汉急了。
  “张三兄也不用说得这么怕人。既是说得如此认真,你倒说来听听!”那李大官人淡淡道。
  张三道:“这年轻农家汉子姓赵,他浑家是刚娶的一个二十余岁女子,长得美艳而妖娆。没想到才娶过来两个多月,就出事了。
  “那是个盛夏的月夜,这女子与其夫在院中乘凉。这女子尿急了。各位都是知道的,这地方的乡下人出恭,也不讲究什么便桶之类,不管男女,都是去野地背人处蹲下了事。
  “这赵氏女子先前因为天热,又是和自家男人一起乘凉,要图个方便,就将那上衣脱了,光着个上身。如今要出恭,想到夜深了,反正没人看见,就仍然光着身子到门外野地里去了。哪知这一去就一直没有再回来。
  “她丈夫左等右等,不见浑家回来,心下起了疑,急急忙忙出去寻找,却见她老婆是一副怪样子。
  “你道是什么怪样子?这赵氏竟光着上半边身子趴在墙上,两脚伸在墙外,两手却在墙内。见了当丈夫的赶来,这妇人却流着泪却说不出话来,光用手指着嘴巴。
  “当丈夫的大吃一惊,凑拢去细看之下,才看见老婆嘴里寒着些泥块,也不知是什么促狭鬼干的好事。
  “丈夫忙忙地从她嘴中挖出泥块,女子方哭哭啼啼告诉丈夫道:‘奴家出来院中,刚刚解下裤子,却见矮墙外站着一个巨大的毛人,目光闪闪,以手招奴家。奴家吓坏了,转身欲逃,那毛人却从墙外伸进手来,将奴家一把提了出去,将些泥土塞住奴家的口,就要将奴家抱走。奴家两手死死抓住墙不放,幸好这时夫君就来了。’“那农人如何肯信?怒声道:‘说梦话也不拣个时候,我且问你,那东西如今在哪里?’“女子道:‘你这天杀的蠢货,自己的老婆干吗消遣你?你不肯信,伸出头看看,那毛人兀自还拉着奴家的脚哩!’“当丈夫的半信半疑,将头伸到墙外一看,果然见一个大毛人,还蹲在墙下,双手犹自拉着妇人的脚不放。
  “这汉子心急之下,抱住浑家的身子就和那毛人争夺起来,仿佛在排演那出包公断案的《灰澜计》。一边夺,那汉子还一边大叫。可巧这家人独自住在一个小山顶上,邻人住得远,没人听见。
  “汉子见呼救不应,一时昏了头,竟松了手,急忙回屋拿了一把刀追出来,却见老婆已被毛人抢走了。
  “当丈夫的打开门追出去,边追边嚷。乡邻们这才闻声出来,问明了情况,也各自回屋取了刀剑,和这汉子一起跑去追。
  “远远的,众人只看见那毛人抱着女子行走如飞,女子一声声惨叫,高呼‘救命!’“一直追了二十来里,毛人却无影无踪了。这汉子无奈,只得和众人转回家去。
  “第二天,农夫约起众人,寻着昨晚的路径一直找去,在三十里外的森林中,终于找到了妇人,却见她已经死了。
  “这俊俏娘们儿那样子可真叫惨:四肢被巨藤捆住,唇吻被咬得血迹斑斑,赤躶的下身被抓得稀烂,陰 部之处连骨头都露出来了。
  “她是被奸杀致死。
  “一村人都很悲痛,和这丈夫一起,将这女子运回来厚葬了。然后约起众猎户,天天上山找毛人报仇,却哪里找得到毛人的影子。
  “这事连县衙门也惊动了,追捕毛人的行列中,还有父母官派出的五名差役,也不由得人不信。”
  这张三说完,得意地嘬了一口酒,因为此时不但三个同座之人听得津津有味,连邻座的数人也凑过来听完了这个故事。
  司马飘雪停止了喝酒,在那边听得呆了。
  “何老先生,依你之见,这事是真是假?”那李大官人转头问那学究样的老爷子。
  “这事如何有假?”另一闲汉不等何先生回答,一嘴将话接了过来。
  “钟老弟,你这话却当何解?”那何先生也不计较这钟老弟没上没下地乱接嘴,将手捋着一部白花花的胡子,很学究气的追问道。
  这钟老弟见这有学问的人都如此下问,有些受宠若惊,矜持道:“在下也曾听说过类似的故事,今将它转述一道,是真是假各位自行分辨——
  “据说在湖北的神农架一带万山丛中,数百里都是丛山怪岭。山中有数千苗洞,这些洞从来没人敢进去。
  “有一次,一位砍柴的农夫误入了一个苗洞,进去后就迷了路,左转右转,好容易才转出洞口。
  “这农夫出得洞口,正在庆幸,猛地一抬头,看见好几个浑身是毛的怪物正瞅着他。这些怪物在树巅上搭着的草窝中坐着,说着一种象鸟叫一般的叽叽喳喳的语言。
  “这砍柴的农夫从来没有见过这等怪物,吓得魂飞魄散,正正想逃,几个怪物从树上跳下来,追上来按住农夫,用藤条将他绑起来,挂在树上。
  “农夫不知这些怪物要将他怎样,莫非要将他风干了吃,就象人们做腊肉 那样?
  “那倒霉鬼正在树上吊着簌簌发抖,正不知今日该如何个死法,不久却见个老妇人走来。农夫看这老妇人白发皓首,略似人形,操着一种近似于楚地方言对这农夫说道:‘你这汉子何以要进我的洞中来?’“农夫见她会说人话,惊问道:‘你是什么人?’“这老妇人道:‘老身本湖北房县人。那年家乡饥荒,老身一次上山找野果子吃,迷了路,误入此洞。让几个黑毛野人抓住了。他们本来要吃掉我,后来摸了摸我的胸部和下体,才知道我是女人,就将我留在他们的巢中为妻。’“老太婆说完,用手指指着二个黑毛人道:‘此乃老身的两个儿子!他们一向听老身话的。’“说完,老妇人腾身上了树。以她这种年纪,身手之灵便真是非夷所思。这老妇为农夫解开藤条,将他放到树下,又给他几颗枣子,让他充饥。
  “随后,老妇人用一种农夫听不懂的语言向两个黑毛人耳语了一阵,再亲手折了一根树枝,绑了一块布片在上面,对农夫道:‘你回去时再见到这种黑毛人,就晃动这树枝,我保证再不会有黑毛找你麻烦的了。’说完,老太婆就叫两个儿子把农夫送回原路。
  “回去之后,农夫将他的遭遇讲给乡邻们听。乡邻们谁都没有疑他胡编乱造,只是为他捏了一把汗。乡邻中有一人还证实道:‘从前也有人误入了这黑苗洞中,全部都被毛人吃了,你能回来,算是你命大。’农夫也自庆幸不已。”
  这个故事与前次的效果不同,几乎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司马飘雪心里也震撼很大。
  “难道这世上真有所谓的野人?”司马飘雪对这种事从前也曾有所闻,故对那伙人发问道。
  “怎地没有?俺也亲耳听人讲起过哩。”这一下,是一个不知什么时候钻出来的酒客接过了司马飘雪的问题。
  这酒客道:“俺认识两个做皮毛生意的商人,一个姓王,一个姓杨。他们一连两次遇到了野人,而且是一群哩!”
  众人立即将他围起来,有人拎起酒壶,往这说故事者杯中斟上了满满一杯。
  这说故事的酒客称了谢,将酒一口喝干,方接着讲道:
  “有一次,这二人到西藏去做生意。那一日,他们来到西藏西南部的聂拉木南,这是个风光秀丽、气候宜人的小镇。他们在镇外发现了一幢小木屋;大约是来往猎人偶尔住住的,正巧这天没人住。他们两人就住进了这小屋。
  “小木屋前后左右没有人家,清静极了。他们升火做饭吃了,然后各自进了一间屋,去床上躺下来,一边听着不远处小河流水的天籁之声,一边隔着一道门信口聊着天,一直聊到很晚才睡着。
  “半夜时,睡在外屋那姓杨的商人突然醒来了。他肯定自己是被什么东西弄醒的,因为他平时一旦睡着了,从不中途起夜的。
  “他正在感到奇怪,朦胧中,却猛然看见一个比人稍高,全身褐毛,长发垂胸,乳房丰满的半人半猿的东西正站在他的床前注视着他。
  “奇怪的是,他确信那是一双深情的眼睛,因为那眼睛里确乎有一种他熟悉的人类女子示爱时的温柔与炽烈。
  “它要干什么?
  “当它的一只毛茸茸的胳膊软塌塌地向他搭过来时,他终于明白了,它是要和他干那事儿。”潇湘书院扫描,东曦OC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