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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但为颜面断妾情
2026-07-01  作者:柳残阳  来源:柳残阳作品集  点击:

额头上暴着青筋,凌重口沫四飞的叫:“小子,你且持一待,容我来收拾这狗娘养的!”

摇摇头,仇忍道:“不,老凌,我来。”

凌重咆哮:“小子,我是怕你一着急心柔肠软,反倒叫人当你瘟猪似的剐了!”

仇忍道:“我会是这样容易好吃的角色?”

屈无忌稳重的道:“老弟,你有固盈盈这一层渊源搁在中间,对阵之际难免碍手碍脚,我以为你不宜上场,还是凌兄与我任择其一较为妥当!”

连连点头,凌重道:“不错,老屈说得有理。而老屈与那位固娘子也熟,亦难免有所顾虑,只有我,我是通通不识,一概不认,拿码子上去抡刀斩砍就行了;所以,由我来对付姓岑的正合适……”

那边,固盈盈泣叫出声:“三位,还请你们多宽宥啊……”

岑鹤摇头怒喝:“贱人,闭上妳的嘴!”

凌重怪叫:“滚过来,姓岑的,老子倒要试试是你的皮厚,还是老子的刀利!”

眸瞳中寒光如刃,岑鹤冷凝的道:“狂夫,你再多一句妄言,再出一句滥语,你就需要付出一次血的代价!”

嘿嘿一笑,凌重不屑的道:“倒真是个蛤蟆种哩,难怪口气也这么大,要我流血?狗操的,你八字生歪了,没合上此般运道!”

当胸举起那双蓝芒森森的斗大环刃,岑鹤煞气毕露的道:“我第一个就挑你,老匹夫!”

往前一进,凌重瞇着眼道:“我这厢业已等急眼了,所谓‘正中下怀’,就是我此刻的心意!”

冷冷的,仇忍道:“老凌,你退下!”

凌重怒道:“为什么要我退下?”

仇忍道:“因为我说过由我来!”

凌重气愤的道:“我们哪一个上还不是一样?”

摆摆手,仇忍道:“大不一样,老凌,你不须‘越俎代庖’。”

凌重大声道:“我们兄弟一条命,一颗心,何谓‘越俎代庖’?”

微微一叹,仇忍道:“请你退下,老凌,你这样做,就是在使我为难了!”

凌重跺脚道:“小子,我是担心你那‘妇人之仁’会令你吃大亏……”

坚定的,仇忍道:“我自有主张。”

凌重恶狠狠的道:“你要先讲清楚,小子,你若自束手脚,便正合他意,他会将你零剐了!”

仇忍凛然道:“老凌,分寸之间,我比你更能把持,现在,不要再阻拦我!”

暗中扯了扯凌重衣角,屈无忌低声道:“凌兄且先退下吧!”

悻悻的,凌重挪步一边,但是,他的“决背刀”却倒贴内肘——这是一个随时可以以是快速度出手的姿势。

于是,仇忍平静的道:“岑鹤,请吧。”

冷冷的,岑鹤道:“你们业已延宕了太多时间,早该说这句话了!”

仇忍生硬的道:“不要太嚣张,岑鹤!”

就在这条不宽的楼廊上,岑鹤一步一步十分沉缓的逼进,仇忍双目凝聚,全身放松,形态在洒逸自然中,更带着那么一股睥睨不群的意味,从表面上看,一个过分严重,一个淡寞悠游,倒是非常强烈的对比。在对方就快接近的间隙里,仇忍眸瞳中映入固盈盈那张悲凄怜人的泪眼,映入岑鹤咬牙切齿的厉颜,映入光线的明暗,映入窗格门扉及廊侧两边的嵌镶花纹,而这些全像是在突然里浮荡,在静态中跳跃……

成为弧形的刃锋来得快极,没有丁点征兆,就那么一闪,业已到了仇忍的眼前,寒气慑人;仇忍的上半身突然倒仰,一脚如云,暴飞而出!就仿若早已等待在那里一样,岑鹤的另一柄环刃猝而切落!在固盈盈的一声尖叫里,仇忍踢出的右脚却蓦地巧妙至极的避了刃圈自圈心穿过,直蹴对方胸膛!岑鹤往后急退,险极的堪堪躲开!然而,他才退后,仇忍的身影已到面前,漫空的掌影也呼啸着翩飞泻落!一连串的窜跃翻腾;岑鹤双环飞旋回绕,竭力在仇忍的凌厉攻势中先求自保;仇忍忽起忽落,突上突下,掌指如流,空气中,全映幻着那一片一片,一溜一溜,一团一团的实虚俱在的力道了!拚斗者双方的形象已极难辨认,那只是两条淡淡的影子,影子聚了又分,分了又合,在须臾间做着繁复的攻拒,在顷刻里有着变化万千的接触,掌飞环闪,宛如妙手以光影绘图!瞬息里,双方已互接了五十余招!

双目不瞬的瞪着拚战中的两人,凌重气不平的道:“小子,小子,真是臭小子……他要活活把我气死……”

屈无忌低声问:“又是什么事惹你不舒服了,凌兄?”

凌重翻动着眼珠道:“你没看出?仇忍这小子一直到现在还只是在佯斗,他根本使没有用上全部力量,连一记煞手也不施展……”

屈无忌道:“这不是打得稳么?”

凌重恨恨的道:“又不是师徒喂招,好友印证,谈得上‘稳’?这是在与敌人拚命呀,与敌相搏,就该速战速决,越狠毒越好,越凶猛越好,谁叫他‘稳’着干?简直是岂有此理,混帐已极!”

耸耸肩,屈无忌道:“我看仇老弟另有打算……”

重重一哼,凌重道:“在眼前的光景来说,最正确的打算也就是唯一的打算,便只有尽早干掉对方,其余的全是扯蛋!”

笑笑,屈无忌道:“我想么该如何断处,仇老弟已经胸有成竹了……”

凌重悻悻的道:“他的胸里有什么‘成竹’?他胸里有一堆棉花才对,软塌塌的一点扎实劲道也没有!”

屈无忌道:“凌兄,你也别急,总之,我们一切以仇老弟的意思行事便是,他错不了,对他我颇有信心!”

凌重右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道:“你两个全是‘宝一对’,混帐成双,老屈,我看你着了伙忍小子的迷了,奶奶的,他可是给了什么迷魂药你吃?把你制得这般死心塌地的?”

微微一笑,屈无忌不以为忤的道:“仇老弟什么迷魂药也没给我吃,凌兄,这是一种了解,从了解便产生了信任,如此而已!”

凌重嘀咕着:“两个疯子……”

现在,仇忍与岑鹤之斗,业已超过百招了。岑鹤神色狰狞,切齿欲碎,行动在猛辣中更透着强烈的凶悍,他招招式式,全是向着仇忍的要害进袭,起落回环,半步余地也不为对方留下!而仇忍的主要动作只是防守,或者以守为攻,或是以攻为守,尚未向岑鹤展开实际的压力,因此,他的处境便显得有些艰辛——一个要在搏斗中手下留情的人,往往需要费上极大的周折,如果他的对手所采取的方式更与他相反的话,这种“宽恕”的拚战就会越加吃力了……当然,岑鹤是不领情的,他从开始便不领情,他是全心全意想制仇忍于死地,他连一点犹豫也不会有——只要被他抓着机会。这样的情形,缩在廊端门边的固盈盈如何看不出来?她此刻的痛楚,乃是无可言喻的,她怔怔的注视着她的丈夫——自泪的晶幕中,她甚至怀疑,那会是她的夫婿么?平素恁般温存,恁般体贴,恁般明理又恁般爽朗的丈夫,怎的会突然变成眼前这副形状?眼前这副凶恶狰狞有如厉鬼的形状?那仍是他的眉,仍是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嘴,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但为什么这时看来却觉如此的邪异,如此的暴戾,又如此的狠毒?是什么改变了他原来的气质,会是什么?

薄薄的一层泪水在晃动、在波颤,偶而扭曲了岑鹤的形象,在那形象扭曲的一刹,固盈盈宛似看到了一个恶魔般的化身!于是,她不禁簌簌抖个不停,全身冰寒,连流循体内的血液也宛似凝固了,天啊……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嫁的是谁?骤然……岑鹤贴地掠间的身形左斜,单环暴起,在仇忍的侧旋中,右环抖出连串的弧光涌卷,仇忍飞跃五尺,双脚挥壁倒射而出。好似岑鹤早已预料到对方在以这样的攻击下会有这样的反应,他蓦然双环互击,两臂飞旋,顿时光弧流映,蓝电四射,在充斥楼廊的劲力锐气尖啸中,他整个人长虹般直掠而出,周身晶芒迸溅,刃环绕闪!固盈盈悲呼如泣,凄厉的叫:“鹤哥,不……”

这一招是岑鹤搏敌夺命的绝学——“飞月取魁”!凌重怪叫:“好免崽子……”

陡然间,仇忍的双腕展现出绚烁眩目的缤纷异彩,就好像千百颗五颜六色的星星在他身前闪耀,而这片晶莹绚灿的彩星又猝然飞转流旋起来——随着仇忍的身形,像一层云,一条匹练,一阵风那样狂绕急旋着,彩芒映泄,落英点点,猛的迎上了岑鹤的攻击!紧密的叮当撞声回荡着人耳,只见彩星迸散,回绕飞舞,而蓝影骤敛,蓝芒四泄,两条人影各自翻跃落地!

仇忍的头发微见零乱,白色的衣袍上也有三四处破裂,但是,他却完好无损,并没有受伤!脸色铁青泛白的岑鹤便站在他妻子面前,他除了脸上神色显示着有极端的愤怒、惊恐、怨恨之外,身上却连丝毫不妥处也没有,他甚至比起仇忍来整齐完好得多!但是,他的表情却是惊怒莫名的!

这样的表情并不足怪,因为,就在他的额门中间,有一团指甲盖大小的圆形痕印,这块小小的痕印,呈现出淡淡的浅红色;微微向内凹陷,与周遭的皮肤略有点不同,稍一注意,即可查觉。当然,这个痕记不是岑鹤原来就有的,这是——被仇忍印上去的,用他“认命圈”上某一颗突凸的宝石印上去的!

仇忍的出手非常有分寸,力道也用得适可,所以只给岑鹤印上了这么一个记号而并没有伤着他。这是一个明明白白的警告,谁也看得出来,只要仇忍要岑鹤的性命,刚才岑鹤脑门子上的这一下,他大可不必这样恰到好处,他有绝对的把握可以将岑鹤的脑浆也砸出来!在如此急速、强劲、又短促的接触中,在双方身形与兵刃的飞快闪动里,仇忍却能够这样收发如心的展露这一手,他那份功力那份修为,确已是到达几乎登峰造极的境界了。

一声激动的、惊魂甫定的呼喊出自固盈盈口中,她满面泪水的哭着扑向岑鹤,但是,岑鹤却一把将他妻子推跌倒地,红着眼厉吼:“滚开,不要沾着我!都是妳这贱人影响了我的斗志,挫辱了我的尊严,全是妳,全是妳!”

半撑在地下,固盈盈哭喊着:“鹤哥……你不要怪我……鹤哥……我也是为你好……我祈求的只是彼此间的祥和,祈求良心的平静……”

岑鹤咆哮道:“闭口,妳给我闭嘴,什么他娘的祥和?狗屁的良心,妳简直吃里扒外,出卖妳的丈夫,妳这死不要脸的贱妇,妳丢死了人!”

固盈盈悲泣着摇头:“你知道我不是这样……鹤哥……你知道我不会出卖你、背弃你……我只是求你不要仇视我的恩人,不要向一个曾经善待我的好人使用暴力……我求你的是为你的妻子留一条路走,保持一点最低限度的情谊……他不望报恩,但至少我不能任由我的丈夫将恩作仇……”

岑鹤切齿道:“好,好,现在妳该满意了?妳该庆幸了?妳的丈夫叫人打败啦,叫人因为妳的要求而留下性命了;人家在可怜我,施舍我啊……多么值得骄傲,一个男子汉,居然由于老婆的低三下四而遭到敌人的宽恕,我岑鹤多露脸啊,有这么一个懂得以眼泪为她丈夫乞命的老婆……”

固盈盈泣不成声,痛苦的以手掩脸:“你不要这样说,鹤哥……我……绝不是……这个意思……”

岑鹤狂吼:“臭贱妇,妳敢践踏我的自尊,我就要折磨妳一辈子,我会叫妳生不如死!”

猛然,“生不如死”这四个字宛如焦雷般震得仇忍全身摇晃,头晕目眩,他的面颊肌肉痉挛,双目中光芒漓漓,似血般凝视着岑鹤……

是的,他的妻子,不也曾以这四个字来转达她的痛苦与绝望么?这四个字里,包含了多少酸楚,多少委屈,多少羞辱,又多少无告啊……眼前,又有一个男人,一个偏激的、心胸狭隘、刚愎自用又恩怨不分的男人,居然也在用这句话来表示要如何折磨一个善良怯弱的女子!

仇忍热血沸腾,一股激荡的怒气迅速在四肢百骸扩升……一个人往前走近几步,那是凌重,他厉烈的道:“姓岑的,你既然这么有骨气,不愿你的老婆替你乞命,如今打输了,你的对手又因为你老婆的要求而饶了你,那么,你也表现点丈夫气概给我们看看——一头撞死如何?”

悚然抬头,固盈盈惊骇的悲叫:“不……不……不……”

凌重冷森的道:“姓岑的,你老婆乞回你的命,你再送还她呀,还磨蹭什么!”

岑鹤全身抖索,又气又窘又恨的大叫:“你是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要照你的方式去死?”

凌重轻蔑的道:“娘的皮,我早就知道你没有这个种,又想保命,还想卖乖,你当我们都是傻子?看不出你的这套把戏是什么玄虚?狗操的,你彻头彻尾,硬是十足的草包加人熊,尚在这里充那门子大丈夫?呸!”

岑鹤的面孔青中泛白,白里透红,他因为过度的愤怒而哆嗦起来:“好……你们……竟然……如此侮辱我?我会一个一个……杀死你们……分你们的尸……”

凌重对岑鹤一再的讽刺,一再的激怒,是因为他早已存心要除掉岑鹤的缘故,他对这“飞刃奔月”的印象可以说业已到了恶劣的地步;他生平嘻笑怒骂,游戏风尘,但是,他最敬重的是英雄豪士,最鄙视的便是恩怨混淆、见利忘义的小人,尤其鄙视那种好歹不分、自以为是、偏狭孤僻的小人!

岑鹤大吼一声,猛往上冲,在固盈盈扑抱未及的哭叫声里,他的双环暴扬,而凌重的“决背刀”却似流电一抹,当胸射来!转身斜移,岑鹤双环翻飞,带起寒弦冷芒四绕回旋,但凌重却半步不让,刀似千层雪,万顷涛,滚滚荡荡,重重叠叠的卷涌迎上。岑鹤穿掠跃挪,双环展舞,竭力以拒,凌重刀闪如电,挥霍纵横,步步紧逼,俩人一上手,全是拚命的架势!屈无忌面无表情的道:“老弟,这姓岑的兔崽子到底是哪种人?”

仇忍沉重的道:“真想不到……”

屈无忌冷酷的道:“在江湖上这么多年,我还甚是少见这样角色——不识好歹,不辨香臭,孤癖怪诞,恩将仇报,心胸偏狭,自以为是,我想宰了他!”

仇忍没有作声。吸了口气,屈无忌道:“这种人,留着是个祸害,老弟,我们把他除掉也罢!”

仇忍极慢极慢的摇着头:“不,老哥。”

屈无忌隐忍着道:“莫非你还没受够他的肮脏气,看够他的卑劣举止?”

仇忍直言不讳:“我也想杀他。”

屈无忌忙道:“那你还在等什么!”

仇忍有些苦恼的道:“固盈盈!”

咬咬牙,屈无忌道:“你已对得起她了!”

仇忍缓缓地道:“一旦杀死岑鹤,就不算对得起她……”

屈无忌愤然道:“我们还要怎么让步?如何容忍?莫非伸直了脖颈让他砍掉脑袋才能算是仁至义尽?”

仇忍的唇角抽搐了一下,他沉沉的道:“这人确然一无可取,但是,他的妻子却是个好人!”

屈无忌道:“我们又不是要杀他的妻子!”

叹息一声,仇忍道:“杀了他,岂不是斩了他妻子的根,我不愿这样做!”

屈无忌气恼的道:“老弟,有些时候,是不能顾虑太多的,如此投鼠忌器,牵扯纠缠,便什么事也放不开手脚了!”

仇忍道:“我承认你说得有理。”

屈无忌杀气腾腾:“那就干……”

仇忍涩涩的一笑:“不,我答应过她。”

屈无忌烦躁的道:“但你已恕过一遭!”

仇忍低沉的道:“我答应固盈盈的是放过她丈夫的命,这其中并没有次数的限制,老哥,结果最重要,手段与方式乃是衬托结果的!”

眼瞳中光芒森寒,屈无忌道:“如此说来,我们对姓岑的就无可奈何了!”

仇忍深皱双眉道:“总要有个交代得过去的方法才行!”

屈无忌尚不待回答,楼廊中,金铁撞击之声连串密接,坦见刀走刃回,环闪圈飞,两条人影乍分又合,再度拚成一团!凌重的动作快逾电光石火,出手变式,俱为串接的疾斩猛攻,其中绝不停歇,更无间断,每一攻击,便一口气飞腾扑跳,不至势竭,半步不退!对付凌重,岑鹤亦显然毫不轻松;他的双环运用诡异,招术怪诞,进退回转之间矫健无比,可是他现下的敌人更属高手,刀上功夫,业已神出鬼没,随心所欲,尤其倾力施为,越加气势凌厉,锐不可当,岑鹤豁命相拚,能挣得个平手,已是相当辛苦了!

这时,屈无忌又忍不住道:“老弟,速战速决方为上策,夜长就梦多了!”

仇忍咬咬下唇,道:“我也正在考虑,以何等方式来‘速战战决’!”

屈无忌急切的道:“他们还在外面等待我们的信号以便发动攻击——我怕他们久候之下不见反应,万一误会我们有所失闪而挥兵强攻,没有我们接应会合,损失大小且不去说,力量分散可就事倍而功半了!”

仇忍忧郁的道:“我明白——让我们再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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