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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摧花不采花 设阱反落阱
2024-08-04  作者:高庸  来源:高庸作品集  点击:

  围观人群中有认识李元福的,低声道:“李总捕头来了,这孩子好面熟,很像就是他家的大龙……”

李元福一把抱起孩子,先试鼻息,知道还活着,只是被人拍闭了穴道,忙翻过大龙的身子,一手托着他的前胸,另一只手在他背心上重重拍了一掌。

“哇!”

大龙口里吐出一块浓痰,哭出声来。

李元福放了心,向四周拱拱手,道:“诸位请散了吧,这是小犬,不当心摔跤跌闭了气,现在已经没事了。”

众人散去后,李元福四处寻找,和不见了被大龙夺去的绉绸花。

大龙受了惊吓,哭个不停。

李元福沉馨道:“别哭,你遇见什么人?事情怎么发生的?慢慢讲给爹听!”

大龙揉着眼睛,说道:“我也不却道,我躲在街角落里,想吓吓爹,谁知道,后面来了一个……”

“是个怎样的人?”

“?……我没看见,只知道那人从背后捏着我的脖子,想叫也叫不出来,玫瑰花就被他抢去了,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他向我说:大龙,你姐姐云姑很漂亮,对不对……”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出话,只能够点头。他又对我说:回去吿诉她,叫她今夜乖乖的在家等我……说完,就拍了我一巴掌了,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好大胆的东西!”李元福咬牙切齿骂道:“我倒要看看你是三头六臂?还是铜铸的罗汉?铁打的金刚?”

抱起大龙,径返积庆楼,立刻传出话去:“刑堂缉捕班房全体弟兄,限半个时辰内,赶到狮子桥石板巷!”

×      ×      ×

狮子桥石板巷,就是李元福的居处。

不到半个时辰,济南府全班捕快都已到齐,其中只有因要陪伴着黄师爷在瑞福祥绸缎庄公干蔡章,必须稍迟才能赶来。

李元福等不及声赶到,已将晩间在积庆楼附近发生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吴九第一个跳了起来,大声叫道:“那王八羔子真吃了熊心豹胆,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让他来,我吴九要是接不下他,我就不姓吴。”

干捕快的大多只知道欺侮人,何尝容过人这般指名挑衅,当时便有许多人磨拳擦掌,恨不得那花郎就在眼前才好。

丁振春却很沉得住气,平静地道:“九哥,现在不是赌气逞能的农,我们必须先了解他这样做的目的何在?”

吴九道:“还有什么目的,那小子明知我们钉得紧,反正迟早会面对干一次,不如索性挑明了来,要跟我们分个高下?”

丁振春道:“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不早不迟,专挑在今晚上来呢?”

“这--”吴九眨眨眼睛,道:“一定是他发觉小蔡已经査出卖继绸的瑞福祥,他的狐狸尾巴就快露出来了。”

别看他鲁莽,这番话,倒也颇有几分言之成理。

丁振春笑笑道:“就算他是图穷匕现,也犯不着这样明目张胆预先给咱们送消息,他这样做,等于以寡敌众,纵然自恃武功富强,总不可能把咱们八九十号人全部杀个精光,卽使能杀光我们,济南府立刻又可再募八九十名捕快,对他并没有丝毫益处,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李元福连连点头,道:“不错,振春的推断很有道理,那厮必然另有险悪的用心。”

吴九也有些信服了,道:“小丁,你倒说说看,他究竟有什么用心?”

丁振春:“我只是按情理推测,是否准确,却不敢妄断。”

李元福道:“没关系,你尽管说说你的看法,应该如何应付,大伙儿再商议?”

丁振春轻咳了一声,坐正了身子,然后才慢条斯理说道:“在推测他的用心之前,我们必须先注意几件事,第一,这半月十五桩血案,那厮只摧花而不采花,足见其目的并不是为了贪淫好色,”

李元福颔首道:“嗯,很对。”

丁振春道:“第二,他在瑞福祥买了四尺绉绸,扎制扎绸花,恰好仅能制十四五朵,除非他还准备继续购买绉绸,否则,就是他原来也只想干十四五桩案子,并没有意思永远干下去。”

“嗯!有道理。”

“第三,那厮是本地口音,对济南府又很熟悉,他杀人做案旣非为色,也不为财,当然只是为了一个字--仇。”

李元福变色道:“难道他跟那十五家苦主都有仇?”

“当然不是。”丁振春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沉重,道:“总捕,请恕属下大胆揣测,属下认为那花郎杀人做案,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报仇嫁祸,”

李元福身躯震动了一下,沉声道:“向谁报仇?向谁嫁祸?莫非他的仇人竟是我?”

“正是?”丁振春毫不迟疑地道:“总捕请先不要激励,我们吃六扇门公事饭的,谁都少不了结几个仇家,那厮在半月之中,连干十五椿血案,。若说毫无目的,那绝不可能,血案发生后,首先领受罪责的人,就是总捕,况且,他今夜更借大龙之口,公然扬言欲来狮子桥,其用心,分明是指名挑衅,故意使总捕难堪,由此可见,那厮八成是总捕的仇人。”

李元福脸色连变,忽然仰面大笑道:“好吧,如果他真是找李某人的仇家,就让他来吧,我李某人自问秉公当差,二十年来,从未冤枉过好人,也未拿过昧心钱,我倒要看看他跟我何仇何恨?”

丁振春急忙起身拱手道:“属下只是揣测之辞,总捕勿见怪……”

李元福笑着一拍他的肩头,道:“振春,坐下!这怎能怪你。那厮今夜对大龙下手,我心里也早有这个疙落了,不过--一他收敛了笑容,目光一扫全场,突然脸色一凝,道:“大家都回去吧,今天夜晚,我要独自一人等他来,别让他讥笑李元福倚仗人多为胜。”

众人听了这话,尽皆愕然。

吴九大声道:“总捕,你……”。

李元福一摆手,道:“不必再说了,这是命令,也算是我请求大伙儿,咱们多年同事,诸位应该了解我的脾气,谁要再多说一句话,就是不拿我李元福当朋友。”

这话说得太重,众人全知道李元福真是说得到做得到,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元福拱手,又道:“半月来,诸位都够辛苦了,趁今天夜晚,不妨回家好好的休息一宿,我自信能应付得下,咱们明天班房见面吧。”

吴九拿眼睛狠狠瞪了丁振春一眼,当先退出了李宅?

众人无奈,只得怏怏吿辞。

由石板巷出了来,朝东边一转,就是狮子桥?

丁振春低着头向桥上走,却被吴九迎面拦住。

吴九是个粗人,对李元福一直忠心耿耿,这时,脸上就像罩着一层寒霜,怒目道:“小丁,你刚才那些话,说得太不识进退了。”

丁振春两手一摊,道:“我们就是就情理推测,并没有故意危言耸听呀……”

“你还敢强辩!”吴九喝道:“就算这件事句句是真,你也不该当面说出来,你知道总捕的脾气,他能放得下这份颜面?”

丁振春轻叹道:“九哥,我话已经说出口,后悔也来不及了,当时,谁想到会惹出这场变化。”

吴九冷哼道:“你现在知道后悔了?早为什么尽逞能干?如今大伙儿全让总捕给轰出来。你说该怎么办?”

丁振春笑笑道:“九哥你吩咐,你叫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吴九道:“无论如何,咱们绝不能当真回家去睡大觉,好歹也要暗中助总捕一臂之力,不让他单独对付花郎。”

众人纷纷点头道:“对!宁可明天挨顿臭骂,咱们绝不离开狮子桥。”

吴九道:“小丁,你怎么说?”

丁振春点头道:“我当然跟大伙儿一齐行动。”

吴九道:“旣然如此,咱们就把人手分配一下,分转来,在狮子桥附近埋伏,花郎那厮一现身,咱们就给他来个一拥齐上……”

正议论着,一条人影由远而近,向桥上快歩行来。

丁振春轻吁一口气,道:“小蔡来了,咱们先问问他有什么好主意。”

蔡章在四大金刚中年纪最轻,却最得李元福信任,因为他办事向来冷静,思緖慎密,连吴九也很服他。

大伙儿争着将事实过复述了一遍。

蔡章想了想,道:“振春哥推测的很有道理,总捕准备单刀赴会,也没错,只是你们都忽略了一件事。”

吴九抢着问:“什么事?”

蔡章缓缓道:“凶手今晚可能根本不会到狮子桥来。”

大家见他说得郑重其事,都不由一呆。

吴九又迫不及待地向他追问道:“你怎么知道?”

蔡章道:“诸位请想想,那花郎若果真与总捕有仇,这半月来杀人做案,为的就是要嫁祸总捕,足见他自知难与总捕正面为敌,才出此下策,否则,他尽可当面向总捕报仇,又何必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大伙儿都变得这分析也颇有道理,人人凝神倾听,静待他说下去?

蔡章道:“话再说回来,就算他改变了主意,准备正面跟总捕挑衅,也无须借大龙的口预先传话,让总捕心里有了防备。”

吴九道:“是呀,我也不相信,他会这么笨?”

蔡章又道:“再退一万步,就算他丝毫不把总捕和我们这许多人放在心上,他又何须从大龙手中抢走那朵绸花呢?”

不错,大家都忽略了绸花被夺的事,小蔡的头脑果然冷静,够慎密。

蔡章顿了顿,才自己替自己下了结论:“所以,我猜那花郎此举只是在声东击西,他夺去绸花,是因为制绸花的绉绸已经用罄了,一时不敢露面添购,却又怕夺取绸花暴露了继续做案的企图,才故意放话使咱们只注意狮子桥一带,他却趁机去别处做案。”

大伙儿对这番推测都深信不疑,纷纷道:“果真如此,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蔡章道:“这事关系重大,当然应该先请示总捕,诸位在这儿等候,暂勿离开,我去见了总捕以后,大伙儿再商议。”

吴九连连点头道:“好,你快去置,咱们就在桥下等你。”

蔡章拱拱手,别了众人,来到李元福的住处,老远就望见李家灯火通明,门户大开,李元福巍然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左首茶几上,放着一壶酒,右手却想着一柄明晃晃的厚背砍山刀?

在他背后,就是女儿云姑的卧室,也是门扉洞开,灯光雪亮,云姑和弟弟大龙都没有睡,完全一副坐以待旦的打算。

蔡章才到门外,李元福早已望见他了,眉头一皱,却没有开口。

直到蔡章走进厅内,才摆摆手道:“坐下吧!瑞福祥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蔡章道:“一切妥当,属下特来复命。”

李元福说道:“凶手的画像,已经绘好了吗?”

“绘好了。”

蔡章从贴身处,取出一轴纸卷,正想起身展开给李元福观看,内间卧房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爹——”

李元福反应快得惊人,一个纵身,人已从椅上翻过,提刀冲进了卧室,

外厅跟卧室不过一帘之隔,蔡章虽然是李元福的手下,因为房里有云姑在,不便跟入,只能在门口准备应援。

只见云姑和大龙本来对坐在小桌前奕棋,现在,却相拥在一起,两人脸上布满惊恐之色。

李元福低喝道:“发生了什么事?”

云姑一手揽着弟弟,一手指着窗户道:“外面……有人……”

李元福闪身欺近窗前,但见窗扣完好,并无异状,诧道:“人在什么地方?”

云姑吶吶道。:“刚才我……我明明看见,……有人用一柄……一柄小刀……在拨那……窗扣……”

“哦?有这种事!”

李元福翻身退出卧房,对蔡章微一挥手,说道:“你要由左首绕出去,我从右边出去,搜!”

蔡章答应一声,顺手将纸卷抛在茶几上,抽出腰间铁尺,飞步奔出了前厅门。

李宅占地并不大,前后共四房二厅,外加厨房和鸡屋,屋子四周是院落,再绕以土筑的矮墙,是一栋小巧而精致的独院房屋。

卧室窗外,约有丈余见方一块空地,上搭木架花棚,沿惠地下,放着二十多只盆景和花钵?

如果有人从矮墙翻进来,潜至花棚偷窥,当然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是,李元福和蔡章分头绕到花棚,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一切宁静如常,甚至靠墙脚鸡屋中的四五只鸡,都没有被惊动。

四周院落,也亳无发现。

蔡章低声道:“总捕,吴九哥他们都还在狮子桥下,要不要属下去……”

李元福摇摇头,道:“不必劳师动众,那小子今夜迟早会来,我一定等着他。”

“可是——”

“走!我们回屋里去,别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回到厅中,李元福安慰了云姑姊弟几句,重坐椅上,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别理会那厮搔扰,我们还是看我们的图像吧!”

蔡章一回头,突然变色,几上空空,那轴纸卷竟不见了……

×      ×      ×

蔡章记得淸淸楚楚,纸卷放在李元福左首那张茶几上的,几上还有一壶酒。

现在,酒壷仍然在几上,独那幅画像却已不翼而飞。

当他把这件事吿诉了李元福,李元福也大吃一惊,骇然道:“这怎么可能?咱们连院子门都没有出去,谁会偷走画像?”

蔡章道:“请问总捕,府上还有一位老仆妇顾嫂怎么没有看见?”

李元福道:“我今夜准备独自会会那位花郎,所以打发她回女婿家去了,这栋屋子里除云姑姊弟外,只有你我两人,难道咱们刚才出去搜时,花郎已经偷偷进来不成?”

于是,立刻唤出云姑姊弟询问道:“你们发现有人进厅里来过没有?”

云姑和大龙,异口回声地答道:“没有。我们一直是站在卧房门口等爹,绝对没有人进来过。”

蔡章困惑地道:“属下分明是将纸卷放在茶几上,怎会转眼失了踪影?”

云姑道:“会不会掉在地上了?”

一言提醒梦中人,大家连忙蹲下寻找,果然,那纸卷可不是就在太师椅下面。

蔡章便探手拾起,展开来一看,竟然呆住了。

纸卷虽在,却因沾到几上酒渍,画像墨迹溶散,业已模糊难以辨认。

李元福叹道:“可惜,可惜,为什么不当心一些?唉!”

蔡章神色连变,一面收起画像,一面道:“都怪属下太大意了,不过没关系,明天还可以请黄师爷重新再画一幅。”

李元福道:“这是凶手的图形,关系重大,你务必记住,明天一早就去请黄师爷另画几幅,如果花郎今夜不敢履约,咱们明天立即在四门张挂图形,悬赏捉拿。”

蔡章沉吟了一下,道:“属下猜想,那花郎现在可能已经隐藏在附近,随时都会出现,总捕千万别因意气用事而影响大局。”

李元福道:“你是怕我无力单独对付花郎,要大伙儿都来助拳?”

蔡章欠身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但此事关系十五条人命,府台大人追比甚急,总捕最好预作万全准备,今夜若让那厮逃脱,以后恐怕就再难有这种机会了。”

李元福心里不禁有些意动,低头沉思,默然不语。

云姑忽然怯生生问道:“爹!那恶贼今夜真的会到我们家来吗?”

李元福道:“八成会来。”

云姑喃喃道:“那就该让叔叔他们先来埋伏,大家齐心合力擒他,像刚才那样,爹和蔡叔叔追出屋去,万一一一”

李元福猛抬头,见儿女都有惊惧之色,心也软下来,摆摆手,对蔡章道:“去吿诉兄弟们,叫他们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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