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二十五年后
2026-06-27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点击：
西区某街，有家乐器行，店里排列各式各样乐器：有的悬吊玻璃柜里，那是笛子、二胡、笙、箫；有的挂在墙上，那是古筝、七弦古琴、琵琶、秦琴、阮等；有的直接摆琴架或支架上，那是大小扬琴，中、大鼓等等。
门外大大的招牌：“天籁乐器行”。
乐器行内，一个素颜女店员正抓着抹布，坐一台平摆琴架的古筝前，仔细擦拭弧形琴面和一个个雁柱，做完这些，她张嘴吹着，似乎想吹去弦上的微尘。然后她凝望着筝，对这紫、白二色丝弦琴看了又看，似有些爱不释手。
左手搭琴尾，右手缓拨每根弦，一边微侧着脸。这一侧脸，娟秀的轮廓露出来：光泽富弹性的肌肤，面容看来似乎只二十出头，黑眉油亮有彩，眼眸晶莹且大而亮丽，鼻子挺直，唇形秀美。未经电烫的直发及肩，乌柔如黑缎。
拨过一根根弦后，她手一抬、一落，食指往低音弦一抹，朝内连抹十余弦，发出如流水淙琤声，女子心语道：“随手连抹，就这样动听！好迷人！”
此际骑楼有个年轻男子路过，似被琴声吸引，便驻足，眼朝里看，瞥见女子乌发半遮、似现又隐的轮廓，男子惊憾瞪直双眼，竟看到出神。
这女店员的容貌，与二十五年前往生的宋约文，如一个模子造出来，除了气质不像，容貌却是像极了，活脱脱就是宋约文化身。
而这驻足朝里注目的男子，留着朴素的大平头，除气质、发型不同，他面貌五官简直与二十五年前、飞机失事的古筝演奏家白瑞琦长相一模一样。
男的看到目瞪口呆，听着店里飘出的旋律，不禁惊奇道：“真好听啊！”
女的突抬头，见外面有人，手上停止，站起身，朝男子一笑。
男的腼腆回对方一笑，情不自禁往里走，女子静静看着来人，微现讶异，但马上恢复正常，习惯性说：“欢迎光临！您好！”
“您好！”男的看牢女的，腼腆朝那台筝一指，问：“我能看这个吗？”
“当然可以！”女子笑盈盈指着琴说：“这台二十一弦筝很漂亮吧？”
男的连点几下头，问：“这二十一弦筝啊？这些尼龙弦绷起来好漂亮啊！”
“天啊！”女子吃了一惊，说：“这不是尼龙弦，是丝弦。”
“丝弦？”
“里一层钢弦或铜弦，外面一层丝弦。”
男的一拍前额，窘笑道：“对不起，我真土。”
“不会啦，”女子说：“我刚来也好土，以为是尼龙弦。”
“是吗？”男子咧出白牙笑了，做个弹琴手势，说：“我能试试吗？”
女子点头，面露惊喜道：“原来你会弹，好极了，你弹，我听。”
男的脸一下红了，摇头摆手，笑容尴尬道：“我不会，我一见这琴好喜欢，可是我不会。”
女的笑盈盈道：“你买回去学，很快就会了！”
男的抓抓后颈，羞怯问：“这琴很贵吗？”
“有点贵，可是木头很好，梧桐木，声音也很棒！”张开五指，朝他微笑。
男的吐一下舌头，说：“五万块！很贵耶，我买不起！”
“是很贵，我也很想买，不过我也买不起！”女子仍笑容可掬。
“你也想买吗？每天都看得到它啊？”
“那不一样，买回家想弹就弹，在这里只能拨它两下，我得顾店呢。”
“也是，不好意思。”他深深看那琴一眼，抬手做“再见”手势，说：“我走了，小姐，打扰您了！”
女的做“再见”手势。男的走到一半，越走越迟疑，三番两次回头看，女的忽想起甚么，急急叫：“哎！等一等！”
忽闻对方唤他，男子急转身，看店员，问：“小姐，您叫我吗？”
女的左右看一下，讶异反问：“这里还有别人吗？”
“也是！”男的一脸困惑，说：“只有我，请问有指教吗？”
女的手微抬，轻摇手，“不是指教啦，我看你好像很喜欢这琴？”
男的连点几下头，“喜欢当然喜欢，但是……”
“你要不要试弹一下，”女的做弹琴手势，“听听它音色好不好？”
男的腼腆笑了，“我很想试弹一下，但怕把它弹坏了。”
“没那么脆弱，”女子说：“你会用拔河的力气弹吗？”要笑不笑盯着他。
“你说拔河的力气吗？”男的想确认地看牢她。
“是啊，除非你用拔河力气，否则怎么会弹坏？”
男的忍不住爆出一串哈哈笑，“这么贵的琴，我只敢小心翼翼弹。”怔怔看着筝，轻叹：“真漂亮！”再转脸看女的，问：“不会弹坏吧？”
女子指一下琴柱说：“顶多这雁柱碰歪了，弄正就好。”
男子照着女的手势一指，问：“这是雁柱？”
女子轻点两下头，指着弦说：“顶多这琴弦弄断了，换一根就好，你弹吧！”
男子缓缓坐下，痴傻看女子，说：“我们哪里见过吧？我觉得你好面熟。”
“真的耶，”女的偏头想了想，惊奇说：“我也觉得耶，跟你说好多话呢，今天有点莫名其妙。好，你弹吧，这琴弦如果断了，我会换。”
男子深深看她，右手举起，迟迟不下手。
女子干脆挨近他，右手轻轻一拂，顿时听得一串清洌之音，男子愉悦笑了，也学她手势轻拂一下，稍一偏脸听那音，眼睛闭起，似享受琴声之美。紧接着，他张眼，用拇指，一弦一弦拨弹，也倾听发出的琴音。
“真好听啊！”缓缓从椅上站起，朝女子点头欠身，说：“今天谢谢您。如果不是手头不便，真的要………”尴尬朝她笑笑。
“没关系，一个月存五千块，十个月就买到了。”朝墙上的几把筝指了指，说：“这台算物美价廉的，你看看那一把，那把八万呢！”
男的咋咋舌，突一脸困惑，问：“为什么有时说一台琴？有时候说一把琴？究竟是一台还是一把？”
女的睁大水亮眸子，仔细打量他，“你很细心耶，我想想……”稍沉思，指架起的琴说：“架子架起来，这是有支撑，很立体，一副演奏架式，说一台吧。那挂墙上的，或放琴箱里的，架势还没摆开，也没立体感，就称一把吧。”
男子恍然大悟，“你自己想的吗？”女子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道：“这想法也不知对不对？”
男子说：“说得蛮有道理，如果一把琴直接放地面，这是一台吗？”
“琴放地面，地面做支撑，随时可演奏，也叫一台吧。诗人王维的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他的琴应该也是放在地面，地面做支撑吧。”
男的惊喜看她，说：“谈吐真不俗呢，恰巧这诗我会背，后两句：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你该不是喜欢文学吧？”
女的绽开笑容，“我中文系毕业，唐诗宋词我喜欢，你看这诗只有四句，但念着很快想到一幅画面……”看对方笑容明灿，她笑问：“你念哪一系？”
“我历史系毕业，”含笑困惑问：“你说念竹里馆想到一幅画面，甚么画面？”
“天气很热夜晚，皓月当空，王维手抱七弦古琴，书僮手拿草席，到竹林下，王维坐草席上，弹着冷冷七弦琴，可能弹太愉快了，也喜欢当时情境，就仰天发出长啸，这弹琴诗人，真潇洒自在呢。”
男的眼泛异采，“好诗情画意！怪不得你气质真好！能常来找你聊天吗？”
“好啊，有空就来吧，我把我上班时间写给你。”女子自柜台取名片，低头写了写，男的腼腆问：“可不可以把你名字也写给我？”
女的抬头看他一眼，“我叫杨昭仪，你呢？”
男的高兴笑了，半口白牙咧出来，说：“我叫张海阔。”
“海阔天空？”杨昭仪笑意盈然，说：“名字很大方，但你这人太老实了！”
“我？老实？有人这样说耶。为什么杨小姐说我老实？”
杨昭仪噗一声笑，“哪有人来看琴，马上说买不起，如果碰到阿义，人家马上不理你！”
“阿义是谁？”
“另外一个店员，老板娘的弟弟。”
张海阔恍然大悟，“脸长长的，看人翻白眼，我领教过了！”
杨昭仪笑了，“你看琴，跟他讲买不起吗？”
“是啊。”
“起码也还个价，装模作样一下。”
张海阔困惑问：“怎么还价？怎么装模作样？”
杨昭仪故意粗声说：“五万块喔？老板，四万好不好？老板说不可以，转身就走啊，嘴里还要嘀咕一下：四万，不肯就算！喀喀喀，很神气就走了！”
张海阔惊奇看她，问：“喀喀喀，那是甚么意思？”
“很神气的离开，皮鞋发出喀喀声啊！”
张海阔啊一声，笑问：“万一他把你叫住，说：好吧，四万块卖你！我岂不是死定了！”
杨昭仪膝盖微一弯，眉开眼笑问：“怎么死定了？”
张海阔腼腆道：“我连一万块都没有，不是死定了！”
杨昭仪闻言笑不可抑，说：“你这人还真老实！”
却听一人斥道：“这人买不起，不要理他了！”二人闻声一起回头，看一个怒容满面的男子从店门口往里走，看也不看张海阔，却盯着杨昭仪道：“你看好店面就好，跟人有说有笑干嘛！反正买不起的！”
杨昭仪瞪眼看那人，气闷道：“你不知顾客至上？顾客是衣食父母吗？”
那人轻蔑瞥转身外走的张海阔一眼，大声道：“买得起才是衣食父母！”
“一辈子可能就买一把琴，哪个不是一看再看才下手！”边回应，边走向张海阔，说：“很高兴认识张先生，有空多来走走！”
张海阔脸肌松弛，有些羞怯道：“打扰杨小姐了。”脚步往外移，杨昭仪跟着朝外走，张海阔说：“请留步！”
“别介意，随时上门，拜！”
张海阔边走边回顾，杨昭仪频频挥手，看他走远，转回店里。那男子脸色如霜，不乐道：“连姓名都告诉人家了？还依依不舍送到门外？”
“林德义，与你甚么相干？没看过这样的待客之道！真是的！”迳向柜台走，抓起簿本，说：“今天帐目，有两个刷卡，现金在这里，签名！”
林德义埋头签名，说：“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我没兴趣了解你！”杨昭仪冷冷瞄对方一眼，拿起皮包，说：“我下班了！”头也不回走了。
林德义突抓狂也似，用力摇摆自己脑袋，双手猛扯自己头发，大口喘着气，恨道：“为什么不懂我？为什么看不见我？杨昭仪！你很了不起吗？”
气怒难消，蓦地转身，随手抓起一支笛子，朝外面狠狠掷出去。
摔出的笛子落地连蹦几下，发出连声响，杨昭仪蓦然回头，愣了愣，走回几步，拾起一看已摔裂，将坏笛颓然一放，气闷自语：“焚琴煮鹤！真是够了！”
林德义奔至门口，杨昭仪起身即走，喃喃道：“看来缘分尽了！”边走边从皮包抓出手机，按了键盘，半晌说道：“老板娘，我是杨昭仪，我要辞职！”
张海阔在人行道不安踱来踱去，故作漫不经心走过乐器行，总将眼光往内穿梭，想见的人不在店里，倒常见那马脸青年，张海阔不得不转脸快步而过。
连续三个白天后，华灯初上时分，他试着多走一趟，这时段，换了个三十几岁妇人，张海阔纳闷着：“她为什么不在？为什么？”
她为什么不在？她在啊，大白天，总是他往另一方向走，她出现了，在乐器行稍远处，她状似路过，眼光浏览着，边缓缓走开，不多时又现身，若无其事走了。走着走着忍不住呢喃：“这个人应该会来吧，为什么遇不上他？”
这天杨昭仪似陷入沉思，不觉走过乐器行，有人飞也似奔出来，惊喜叫：“杨昭仪！”
杨昭仪惊奇抬头，看到一张笑逐颜开的脸，昭仪愕然看他，对方笑意更深，说：“不认得我啦？快进来坐！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杨昭仪困惑看他。
“我姊都打几次电话给你，你感动了吧，愿意回来工作吧？进来坐！我马上打电话给我姊，说你愿意……”
“弄错了，林德义，”杨昭仪冷冷道：“我只是碰巧路过。”
林德义愣了愣，咧嘴笑道：“别傻了，我姊说要加你薪水，加两千，不错吧，闹一次情绪加一次薪，昭仪你真厉害呢！”
杨昭仪嘴边泛开奇怪笑意，转身即走。林德义情急，一把抓她手腕，道：“我开玩笑，你别走，看在加薪份上，你就勉为其难，回来吧！”
杨昭仪手一甩，冷冷道：“俗不可耐！”疾行而去。
林德义跺跺脚，悻悻自语：“故作姿态，难道要我跪下来求她吗？”
叹一口气，回到店里，看一眼柜台电话，此际路上的杨昭仪忽闻响铃，皮包里拿出手机，看一眼，不接，铃声续响，她连按两下键，手机立刻静寂无声，只片刻，手机又响，杨昭仪皱皱眉，低喃一声：“关机！”
林德义握着话筒呆了呆，脸上青筋暴现，骂道：“关机了！杨昭仪！挂我电话又关机！你很了不起吗？”怒看话筒，猛然重重一放……。隔一晌，林德义终于长长叹口气，有气无力将话筒挂好。
却在此时，张海阔从路那端绕过来，往里一望，正巧林德义眼睛向外看，两人视线接个正着，林德义惊奇看他，避无可避，张海阔稍沉思，往内走，朝对方点个头，说：“不好意思，请教一下，那位杨昭仪小姐，没来上班吗？”
对方没好气道：“你打过电话，问过她行踪吧？”
张海阔点了下头。
“再别打电话，也别找了！”林德义淡漠看他一眼，说：“她离职了！”
张海阔愣了一下，喃喃道：“怪不得。”
“怪不得甚么？”林德义追问：“你找她做甚么？问这把古筝吗？”手往后一指，说：“五万块！买得起找我就行！”
张海阔脸孔扭曲一下，深吸一口气，朝外走。
“等等！”林德义忽然唤住他，张海阔停步转脸看他。
林德义嘴角闪过怪异一笑，说：“想不想知道杨小姐的手机号码？”
张海阔眼泛异采，从口袋取出小小簿本和笔，颔首道：“您可以告诉我吗？”
林德义哈哈哈连笑几声，说：“就知你不怀好意，贪图人家美色！”
张海阔苦笑，暗想道：“我真异想天开！”失望往外走，旋又止了脚步，慢慢转回头，向对方行个礼，说：“我叫张海阔，对杨小姐印象很好，请告诉我杨小姐手机好吗？”
林德义哈哈哈哈仰头大笑，笑得肩膀耸动不止，好半晌说：“你这人真好笑！杨小姐是谁？杨小姐是我女朋友，我们感情很好，关系很亲密，我是傻瓜还是疯子？把我女朋友的电话告诉你！”
张海阔如被急雷狠轰一下脑袋，一阵晕眩，险站不住脚，勉强定神，思考一下，忽然摇摇头，低喃道：“不可能！不是的！”
林德义眼直勾勾盯他，傲慢问：“不可能？不是的？甚么意思？”
张海阔摇摇头，说：“你与杨小姐差别太大了，怎么可能成为男女朋友？不可能的！”嘴里虽说不信，却一脸茫然，举步艰难走出去，脑里空白一片。
林德义愣住了，摇摇头，呢喃：“不可能吗？楞头楞脑死家伙，想追杨昭仪？想得太美了！”
门外大大的招牌：“天籁乐器行”。
乐器行内，一个素颜女店员正抓着抹布，坐一台平摆琴架的古筝前，仔细擦拭弧形琴面和一个个雁柱，做完这些，她张嘴吹着，似乎想吹去弦上的微尘。然后她凝望着筝，对这紫、白二色丝弦琴看了又看，似有些爱不释手。
左手搭琴尾，右手缓拨每根弦，一边微侧着脸。这一侧脸，娟秀的轮廓露出来：光泽富弹性的肌肤，面容看来似乎只二十出头，黑眉油亮有彩，眼眸晶莹且大而亮丽，鼻子挺直，唇形秀美。未经电烫的直发及肩，乌柔如黑缎。
拨过一根根弦后，她手一抬、一落，食指往低音弦一抹，朝内连抹十余弦，发出如流水淙琤声，女子心语道：“随手连抹，就这样动听！好迷人！”
此际骑楼有个年轻男子路过，似被琴声吸引，便驻足，眼朝里看，瞥见女子乌发半遮、似现又隐的轮廓，男子惊憾瞪直双眼，竟看到出神。
这女店员的容貌，与二十五年前往生的宋约文，如一个模子造出来，除了气质不像，容貌却是像极了，活脱脱就是宋约文化身。
而这驻足朝里注目的男子，留着朴素的大平头，除气质、发型不同，他面貌五官简直与二十五年前、飞机失事的古筝演奏家白瑞琦长相一模一样。
男的看到目瞪口呆，听着店里飘出的旋律，不禁惊奇道：“真好听啊！”
女的突抬头，见外面有人，手上停止，站起身，朝男子一笑。
男的腼腆回对方一笑，情不自禁往里走，女子静静看着来人，微现讶异，但马上恢复正常，习惯性说：“欢迎光临！您好！”
“您好！”男的看牢女的，腼腆朝那台筝一指，问：“我能看这个吗？”
“当然可以！”女子笑盈盈指着琴说：“这台二十一弦筝很漂亮吧？”
男的连点几下头，问：“这二十一弦筝啊？这些尼龙弦绷起来好漂亮啊！”
“天啊！”女子吃了一惊，说：“这不是尼龙弦，是丝弦。”
“丝弦？”
“里一层钢弦或铜弦，外面一层丝弦。”
男的一拍前额，窘笑道：“对不起，我真土。”
“不会啦，”女子说：“我刚来也好土，以为是尼龙弦。”
“是吗？”男子咧出白牙笑了，做个弹琴手势，说：“我能试试吗？”
女子点头，面露惊喜道：“原来你会弹，好极了，你弹，我听。”
男的脸一下红了，摇头摆手，笑容尴尬道：“我不会，我一见这琴好喜欢，可是我不会。”
女的笑盈盈道：“你买回去学，很快就会了！”
男的抓抓后颈，羞怯问：“这琴很贵吗？”
“有点贵，可是木头很好，梧桐木，声音也很棒！”张开五指，朝他微笑。
男的吐一下舌头，说：“五万块！很贵耶，我买不起！”
“是很贵，我也很想买，不过我也买不起！”女子仍笑容可掬。
“你也想买吗？每天都看得到它啊？”
“那不一样，买回家想弹就弹，在这里只能拨它两下，我得顾店呢。”
“也是，不好意思。”他深深看那琴一眼，抬手做“再见”手势，说：“我走了，小姐，打扰您了！”
女的做“再见”手势。男的走到一半，越走越迟疑，三番两次回头看，女的忽想起甚么，急急叫：“哎！等一等！”
忽闻对方唤他，男子急转身，看店员，问：“小姐，您叫我吗？”
女的左右看一下，讶异反问：“这里还有别人吗？”
“也是！”男的一脸困惑，说：“只有我，请问有指教吗？”
女的手微抬，轻摇手，“不是指教啦，我看你好像很喜欢这琴？”
男的连点几下头，“喜欢当然喜欢，但是……”
“你要不要试弹一下，”女的做弹琴手势，“听听它音色好不好？”
男的腼腆笑了，“我很想试弹一下，但怕把它弹坏了。”
“没那么脆弱，”女子说：“你会用拔河的力气弹吗？”要笑不笑盯着他。
“你说拔河的力气吗？”男的想确认地看牢她。
“是啊，除非你用拔河力气，否则怎么会弹坏？”
男的忍不住爆出一串哈哈笑，“这么贵的琴，我只敢小心翼翼弹。”怔怔看着筝，轻叹：“真漂亮！”再转脸看女的，问：“不会弹坏吧？”
女子指一下琴柱说：“顶多这雁柱碰歪了，弄正就好。”
男子照着女的手势一指，问：“这是雁柱？”
女子轻点两下头，指着弦说：“顶多这琴弦弄断了，换一根就好，你弹吧！”
男子缓缓坐下，痴傻看女子，说：“我们哪里见过吧？我觉得你好面熟。”
“真的耶，”女的偏头想了想，惊奇说：“我也觉得耶，跟你说好多话呢，今天有点莫名其妙。好，你弹吧，这琴弦如果断了，我会换。”
男子深深看她，右手举起，迟迟不下手。
女子干脆挨近他，右手轻轻一拂，顿时听得一串清洌之音，男子愉悦笑了，也学她手势轻拂一下，稍一偏脸听那音，眼睛闭起，似享受琴声之美。紧接着，他张眼，用拇指，一弦一弦拨弹，也倾听发出的琴音。
“真好听啊！”缓缓从椅上站起，朝女子点头欠身，说：“今天谢谢您。如果不是手头不便，真的要………”尴尬朝她笑笑。
“没关系，一个月存五千块，十个月就买到了。”朝墙上的几把筝指了指，说：“这台算物美价廉的，你看看那一把，那把八万呢！”
男的咋咋舌，突一脸困惑，问：“为什么有时说一台琴？有时候说一把琴？究竟是一台还是一把？”
女的睁大水亮眸子，仔细打量他，“你很细心耶，我想想……”稍沉思，指架起的琴说：“架子架起来，这是有支撑，很立体，一副演奏架式，说一台吧。那挂墙上的，或放琴箱里的，架势还没摆开，也没立体感，就称一把吧。”
男子恍然大悟，“你自己想的吗？”女子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道：“这想法也不知对不对？”
男子说：“说得蛮有道理，如果一把琴直接放地面，这是一台吗？”
“琴放地面，地面做支撑，随时可演奏，也叫一台吧。诗人王维的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他的琴应该也是放在地面，地面做支撑吧。”
男的惊喜看她，说：“谈吐真不俗呢，恰巧这诗我会背，后两句：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你该不是喜欢文学吧？”
女的绽开笑容，“我中文系毕业，唐诗宋词我喜欢，你看这诗只有四句，但念着很快想到一幅画面……”看对方笑容明灿，她笑问：“你念哪一系？”
“我历史系毕业，”含笑困惑问：“你说念竹里馆想到一幅画面，甚么画面？”
“天气很热夜晚，皓月当空，王维手抱七弦古琴，书僮手拿草席，到竹林下，王维坐草席上，弹着冷冷七弦琴，可能弹太愉快了，也喜欢当时情境，就仰天发出长啸，这弹琴诗人，真潇洒自在呢。”
男的眼泛异采，“好诗情画意！怪不得你气质真好！能常来找你聊天吗？”
“好啊，有空就来吧，我把我上班时间写给你。”女子自柜台取名片，低头写了写，男的腼腆问：“可不可以把你名字也写给我？”
女的抬头看他一眼，“我叫杨昭仪，你呢？”
男的高兴笑了，半口白牙咧出来，说：“我叫张海阔。”
“海阔天空？”杨昭仪笑意盈然，说：“名字很大方，但你这人太老实了！”
“我？老实？有人这样说耶。为什么杨小姐说我老实？”
杨昭仪噗一声笑，“哪有人来看琴，马上说买不起，如果碰到阿义，人家马上不理你！”
“阿义是谁？”
“另外一个店员，老板娘的弟弟。”
张海阔恍然大悟，“脸长长的，看人翻白眼，我领教过了！”
杨昭仪笑了，“你看琴，跟他讲买不起吗？”
“是啊。”
“起码也还个价，装模作样一下。”
张海阔困惑问：“怎么还价？怎么装模作样？”
杨昭仪故意粗声说：“五万块喔？老板，四万好不好？老板说不可以，转身就走啊，嘴里还要嘀咕一下：四万，不肯就算！喀喀喀，很神气就走了！”
张海阔惊奇看她，问：“喀喀喀，那是甚么意思？”
“很神气的离开，皮鞋发出喀喀声啊！”
张海阔啊一声，笑问：“万一他把你叫住，说：好吧，四万块卖你！我岂不是死定了！”
杨昭仪膝盖微一弯，眉开眼笑问：“怎么死定了？”
张海阔腼腆道：“我连一万块都没有，不是死定了！”
杨昭仪闻言笑不可抑，说：“你这人还真老实！”
却听一人斥道：“这人买不起，不要理他了！”二人闻声一起回头，看一个怒容满面的男子从店门口往里走，看也不看张海阔，却盯着杨昭仪道：“你看好店面就好，跟人有说有笑干嘛！反正买不起的！”
杨昭仪瞪眼看那人，气闷道：“你不知顾客至上？顾客是衣食父母吗？”
那人轻蔑瞥转身外走的张海阔一眼，大声道：“买得起才是衣食父母！”
“一辈子可能就买一把琴，哪个不是一看再看才下手！”边回应，边走向张海阔，说：“很高兴认识张先生，有空多来走走！”
张海阔脸肌松弛，有些羞怯道：“打扰杨小姐了。”脚步往外移，杨昭仪跟着朝外走，张海阔说：“请留步！”
“别介意，随时上门，拜！”
张海阔边走边回顾，杨昭仪频频挥手，看他走远，转回店里。那男子脸色如霜，不乐道：“连姓名都告诉人家了？还依依不舍送到门外？”
“林德义，与你甚么相干？没看过这样的待客之道！真是的！”迳向柜台走，抓起簿本，说：“今天帐目，有两个刷卡，现金在这里，签名！”
林德义埋头签名，说：“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我没兴趣了解你！”杨昭仪冷冷瞄对方一眼，拿起皮包，说：“我下班了！”头也不回走了。
林德义突抓狂也似，用力摇摆自己脑袋，双手猛扯自己头发，大口喘着气，恨道：“为什么不懂我？为什么看不见我？杨昭仪！你很了不起吗？”
气怒难消，蓦地转身，随手抓起一支笛子，朝外面狠狠掷出去。
摔出的笛子落地连蹦几下，发出连声响，杨昭仪蓦然回头，愣了愣，走回几步，拾起一看已摔裂，将坏笛颓然一放，气闷自语：“焚琴煮鹤！真是够了！”
林德义奔至门口，杨昭仪起身即走，喃喃道：“看来缘分尽了！”边走边从皮包抓出手机，按了键盘，半晌说道：“老板娘，我是杨昭仪，我要辞职！”
× × ×
张海阔在人行道不安踱来踱去，故作漫不经心走过乐器行，总将眼光往内穿梭，想见的人不在店里，倒常见那马脸青年，张海阔不得不转脸快步而过。
连续三个白天后，华灯初上时分，他试着多走一趟，这时段，换了个三十几岁妇人，张海阔纳闷着：“她为什么不在？为什么？”
她为什么不在？她在啊，大白天，总是他往另一方向走，她出现了，在乐器行稍远处，她状似路过，眼光浏览着，边缓缓走开，不多时又现身，若无其事走了。走着走着忍不住呢喃：“这个人应该会来吧，为什么遇不上他？”
这天杨昭仪似陷入沉思，不觉走过乐器行，有人飞也似奔出来，惊喜叫：“杨昭仪！”
杨昭仪惊奇抬头，看到一张笑逐颜开的脸，昭仪愕然看他，对方笑意更深，说：“不认得我啦？快进来坐！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杨昭仪困惑看他。
“我姊都打几次电话给你，你感动了吧，愿意回来工作吧？进来坐！我马上打电话给我姊，说你愿意……”
“弄错了，林德义，”杨昭仪冷冷道：“我只是碰巧路过。”
林德义愣了愣，咧嘴笑道：“别傻了，我姊说要加你薪水，加两千，不错吧，闹一次情绪加一次薪，昭仪你真厉害呢！”
杨昭仪嘴边泛开奇怪笑意，转身即走。林德义情急，一把抓她手腕，道：“我开玩笑，你别走，看在加薪份上，你就勉为其难，回来吧！”
杨昭仪手一甩，冷冷道：“俗不可耐！”疾行而去。
林德义跺跺脚，悻悻自语：“故作姿态，难道要我跪下来求她吗？”
叹一口气，回到店里，看一眼柜台电话，此际路上的杨昭仪忽闻响铃，皮包里拿出手机，看一眼，不接，铃声续响，她连按两下键，手机立刻静寂无声，只片刻，手机又响，杨昭仪皱皱眉，低喃一声：“关机！”
林德义握着话筒呆了呆，脸上青筋暴现，骂道：“关机了！杨昭仪！挂我电话又关机！你很了不起吗？”怒看话筒，猛然重重一放……。隔一晌，林德义终于长长叹口气，有气无力将话筒挂好。
却在此时，张海阔从路那端绕过来，往里一望，正巧林德义眼睛向外看，两人视线接个正着，林德义惊奇看他，避无可避，张海阔稍沉思，往内走，朝对方点个头，说：“不好意思，请教一下，那位杨昭仪小姐，没来上班吗？”
对方没好气道：“你打过电话，问过她行踪吧？”
张海阔点了下头。
“再别打电话，也别找了！”林德义淡漠看他一眼，说：“她离职了！”
张海阔愣了一下，喃喃道：“怪不得。”
“怪不得甚么？”林德义追问：“你找她做甚么？问这把古筝吗？”手往后一指，说：“五万块！买得起找我就行！”
张海阔脸孔扭曲一下，深吸一口气，朝外走。
“等等！”林德义忽然唤住他，张海阔停步转脸看他。
林德义嘴角闪过怪异一笑，说：“想不想知道杨小姐的手机号码？”
张海阔眼泛异采，从口袋取出小小簿本和笔，颔首道：“您可以告诉我吗？”
林德义哈哈哈连笑几声，说：“就知你不怀好意，贪图人家美色！”
张海阔苦笑，暗想道：“我真异想天开！”失望往外走，旋又止了脚步，慢慢转回头，向对方行个礼，说：“我叫张海阔，对杨小姐印象很好，请告诉我杨小姐手机好吗？”
林德义哈哈哈哈仰头大笑，笑得肩膀耸动不止，好半晌说：“你这人真好笑！杨小姐是谁？杨小姐是我女朋友，我们感情很好，关系很亲密，我是傻瓜还是疯子？把我女朋友的电话告诉你！”
张海阔如被急雷狠轰一下脑袋，一阵晕眩，险站不住脚，勉强定神，思考一下，忽然摇摇头，低喃道：“不可能！不是的！”
林德义眼直勾勾盯他，傲慢问：“不可能？不是的？甚么意思？”
张海阔摇摇头，说：“你与杨小姐差别太大了，怎么可能成为男女朋友？不可能的！”嘴里虽说不信，却一脸茫然，举步艰难走出去，脑里空白一片。
林德义愣住了，摇摇头，呢喃：“不可能吗？楞头楞脑死家伙，想追杨昭仪？想得太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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