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琴缘
2026-06-27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点击:

走在人潮中的宋约文犹沉醉旋律中,乐音耳畔飘摇,伴随走动,宋约文双手六指在胸腹间轻巧动着,像手中握着笛子,六指似按着笛孔,不断掀起、落下。

逐渐走离人潮,漫行行人渐稀路段,宋约文心绪沸腾,双手高举颊边,似一本正经吹起笛曲。没有笛声,却有一串串音符从她口鼻间哼出来。

旋律悠扬而熟悉,是今晚白瑞琦演奏的“梅花三弄”。约文哼唱着,陷入情境,悠然忘我。好多音符在她脑中蹦来跳去,飘荡流窜着……。

一只庞然大物扑向她,约文一个恍惚,喇叭声大响,一辆银亮厢型车已冲过来。约文惊吓,脚下踉跄,跌倒在地,车子猛地煞住,约文惊看,轮胎就在身边。

驾驶座的时髦女子,眼闪着怒火,气怒骂:“该死!走路不看路!”一拍方向盘。

“我去看看!”副驾驶座的斯文男开车门,人已在车外。

“看甚么?”女驾驶嘀咕。

斯文男前行几步迅速蹲身,扶双手撑地欲起的紫衣女子。

宋约文怔怔看斯文男,神情恍惚,斯文男惊奇注视她脸,又朝她身上看了看,呐呐问:“小姐,你没怎么样吧?”将她扶起来。

约文无语盯住他,唇畔闪过一笑。斯文男似更慌,着急问:“真抱歉,小姐,你真的没事吗?”

“不要紧,”宋约文说:“我的错。”

女驾驶已站身边,冷眼看她,“本就是你的错,这是车行道,为何走路不看路?”

宋约文惊奇看她,眼光忽然一冷,不客气回应:“你也太理直气壮了吧?”

斯文男急急道:“小姐,真对不起,需要到医院吗?我担心………”

女驾驶气闷看他,怒道:“她都承认自己错了,走吧!”一把拉他臂往回走。

斯文男将手臂一抽,从口袋掏名片,递一张与约文,“我服务的音乐教室名片,”想一下,从口袋掏笔出来,拿回约文手中名片,说:“我把家里电话给你……”

料不到那女驾驶将笔一抽,嚷道:“你疯了!明天桃园还有演奏呢!有时间拉扯吗?”抢过名片,写下一组号码,说:“这是我电话,有事找我就行!”递名片与约文,见她不想接,将她手一拉,往她手心一塞,约文将名片一揉,随手一抛。

斯文男满脸尴尬,宋约文笑看他,说:“你有个霸道的女朋友!”

“不,不是!”斯文男急否认:“是音乐教室班主任,我老板。小姐,真对不起!”

从口袋再掏名片,双手递与约文,诚恳道:“我叫白瑞琦,贵小姐如路过音乐教室,欢迎进来坐坐!小姐贵姓芳名?”

“宋约文。”“唐宋的宋,约定的约,文化的文吗?”

约文颔首。

“宋约文小姐!”他轻唤。

“走啦!”女驾驶回来拉他,“马路上套交情,真是够了!”

一个急拉、一个迟迟不动,白瑞琦目灼灼注视约文,女驾驶连声说:“走了!走了!”将白瑞琦拉走。瑞琦视线往后看,不情不愿被拉着走几步。

宋约文唇畔一笑,行前几步,道:“一首笛曲,用古筝演奏,韵味更甚笛曲。技巧圆融,用浑然天成形容似乎更贴切,我第一次听古筝弹梅花三弄,弹来出神入化,演奏者这样年轻,功力却如此深厚,太教人惊叹了!”

女驾驶蓦然止步,满脸困惑看对方。白瑞琦听她说话,浑身一震,眼眸一下更亮,精光四射,惊喜交集看约文。

“是我错了,我不该曲终人散,心还留在观众席上,梅花三弄,好美的曲子!”

白瑞琦如梦似醉,怔怔看她。女驾驶满脸妒意,冷笑道:“我说嘛,好端端开着车,有人撞上来,小姐,你恐怕有病,该去看医生了!”

白瑞琦皱眉看女驾驶,“主任,这不好意思……”

宋约文眼直视白瑞琦,说:“如不是听您演奏,我现在已在飞往西雅图的飞机上,若不趁这机缘,将今晚听琴感受说与您听,也许今生今世,我们都不会再相遇了!”

缓缓转身,走,走在车道上,走进人行道,心中有汹涌澎湃情绪,乐音一串接一串耳边响着,一个沉静的影子升起,在脑中荡来荡去。约文难自制举双手如举笛,六指轮流按动着,眼微闭哼唱起来,一路走一路哼,忽听后方有人哼声相和,宋约文愕然停步,回头,竟然是……。旋律一霎间休止,两人四目相望。

“还没走出来吗?”轻缓说话的是白瑞琦。

宋约文惊奇:“为何跟着我?”一抬眼,见那部流线厢型车停不远处。

“有点太晚了,你一个女孩子,我送你吧!”

约文愕然间,白瑞琦奔至厢型车旁,拉开门说:“我送送她!”转身便走。

女驾驶身子往后一靠,满脸怒,眼见白瑞琦快步至女子身边,两人走向一部计程车,车子噗一声绝尘而去。女驾驶猛然开门,奔车尾,开后门,将一台长长琴箱拉出,右手急拍琴盖,忿忿道:“砸了你的琴!砸了你的琴!砸……”眼泪夺眶而出,她吸吸鼻子,摇摇头,这才将琴箱往里推,拉下车门叹一口气。

漂亮又时髦厢型车往前冲,女驾驶有股冲天怒气,只有急冲,才能稍释气怒。

×      ×      ×

计程车平稳滑行,后座的白瑞琦与宋约文,欲语却无言,两人似觉尴尬,相望一眼又各自低头,白瑞琦注视宋约文侧脸,心里暗叹:“好灵秀的轮廓!”宋约文凝望他互相搓揉、微显不安的手,微笑心语道:“不愧演奏家的手,好纤长标致!”忽瞄眼窗外,啊一声,说:“快到了,司机先生,请右转。”

车右转,缓缓停下,宋约文将一张纸钞递向司机,白瑞琦急掏钱,双手却被约文柔柔握住,接下来她开车门,凝目看他,说:“谢谢您,永远忘不了您如梦似幻,空灵飘逸的琴声!”人已下车。

白瑞琦恍惚一下,猛地开车门,往下追,计程车噗一声走了,两人站路边怔怔相看,白瑞琦不自在一笑,问:“还有相见的日子吗?”

宋约文微笑着,缓缓摇头,胸口忽觉堵了一物,低头沉思一下,艰涩道:“人与人的缘分,很奇妙吧?”

“甚么时候走?你说过,如不是听演奏,你已在飞往西雅图的飞机上,今日不走或者明天走,或者………”

忽听得汽车喇叭响,二人愕然抬头,见路边停一辆银光炫目厢型车,宋约文一笑,温婉道:“你老板来了,回去吧!”

白瑞琦失神盯住她,问:“还有相见的日子吗?”

“你二十七还二十八岁?”

“我二十七。”

“很容易动情吗?音乐家的情感,应该很丰沛吧,今天你我第一次见面,恐怕连我姓甚么,你还记不清楚。”

白瑞琦平静道:“宋约文小姐,活到二十七岁,我第一次、第一次问女孩子还有相见的日子吗?”

宋约文惊奇看他,问:“为什么?”

“人与人的缘分,很奇妙吧?”

宋约文微笑,“刚才我说了同样的话。”

“我无意模仿,是我心里想的。”

“那就……”她眼朝厢型车一望,说:“看缘分吧!”转身,头也不回走了。

看她往巷子走,白瑞琦跟前几步,倩影在某七层楼下消失,车喇叭响起,白瑞琦不得不朝车子走,女驾驶眼盯他,“不是琴还在我车上,恐怕连车都不愿上吧?”

白瑞琦头一低,腼腆道:“对不起。”

“初次见面的,这么重要?亲自护驾?印象很好吧?”

白瑞琦默不作声。女驾驶目光离他侧影,发动引擎。车在忽明忽暗街道、月明星稀的夜空下前进。车灯闪烁,马路寂寥,偶有车行过,很快一闪而逝。女驾驶腾出右手,欲抓白瑞琦,后者将手缩回,呐呐道:“小心开车!”

“你不知我技术很好吗?”斜睨他一眼。

“别开玩笑。”“我像在开玩笑吗?”手再伸来抓他。

白瑞琦静静看她一眼,将手缓缓抽回,说:“方便的话,请路边停车。”

女驾驶似赌气,猛地将车煞住,气闷道:“为什么这样别扭?”

“主任,”白瑞琦腼腆道:“很抱歉,人应该表里一致,今天谢谢您,琴就放车上,您放自家车库,没问题的。”打开车门,下车,往前行。女驾驶看他走十来步,猛然发动车子,瞬间追上他,按开右窗对他大叫:“把你的琴载去丢掉!丢拉圾山!”

微微摇头,嘴角苦笑的白瑞琦,陷入沉思,思忖道:“她转身走进巷子,我竟有天地化为零的难过,除了一见如故,我对这宋约文一见钟情了吗?”突拍一下自己额头,“电话呢?哎!问了又能如何?要回西雅图了!”

×      ×      ×

人来人往的阳光下,一幢七层大楼底,白瑞琦缓缓从路的那端漫行而来,以不着痕迹、似有意却又漫不经心的眼光浏览路过的人和景物。一遍又一遍从这边行过去,那边绕过来。

这大楼的第七层某屋里,宋约文静静吃喝蛋糕和咖啡,吃到一半似有所思,捧咖啡行至阳台,眺望远处,轻叹一声,思忖着:“以为可以潇洒离开,没想到却忽然有了留恋,我该不该挥挥衣袖,就这样走了?”

茫然看着下边走过的背影,约文唇畔泛起微笑,“那般飘逸空灵,真想再听一次。”

下方缓步的白瑞琦,只行几步,背影便离了宋约文视线。他眼盯大楼出口,心语道:“也不知住这大楼的哪一家?莫不是这一两天搭飞机走了?”看看腕表,想着:“连等两天了,再等一会儿又何妨。”眼光立即抛向楼下大门。

宋约文沉静收拾着,将卧房床罩铺好,又抱出布幔罩上客厅沙发,看大致就绪,她拉出大行李箱,忽想起甚么,开拉链往角落一抓,抓出一长方形玲珑黑皮盒。

打开黑皮盒,里面是一支亮眼竹笛:土色笛身,横镶条条红纹,极是古典优雅。约文轻摩笛子,微笑低喃道:“筝声与笛声合鸣,应该不错吧?”

将笛放回盒中,忽双手轻拍一下,“年纪轻轻,这样精湛的琴艺,应该发行录音带吧?”忍不住甜甜笑了,自语:“怎就没想到呢?”

楼下的白瑞琦看腕表,轻叹一口气,暗想:“是我来晚了吗?宋约文,莫不是你一早去机场了?”往外走,沉思着:“一见如故,一见钟情啊!如果无缘,为什么要认识?如果有缘……”他苦笑着,忽然出声:“经过两天两夜,人已在西雅图了吧?”

白瑞琦前脚刚走,宋约文从电梯出来,一身轻盈,背小包,另手提长形玲珑黑皮盒,前面的白瑞琦刚上公车,宋约文赶不上,只好静待下一班。

人们脚步匆忙,宋约文独显从容,驻了足,从皮包掏名片看,眼巡门牌号码。

边走边看,蓦见得豆豆和豆芽音符,宋约文捏小手帕揩拭额上汗,微笑。

门户素雅别致。右边是一堵微黄的原木墙,侧方、中段各有土黄五线谱图案,五线随兴,如微醺者拿笔涂鸦,有点歪头斜脑、长短不一。侧方五线谱图案小,中段五线谱图案大,象徵音符的褐色豆豆、豆芽简单三两颗静伏五线间。

往下延伸,一把体积玲珑的古筝斜卧着,筝头、筝尾、琴弦以褐笔轻瞄淡画,简洁古朴造型竟也抢尽风采,引得宋约文注目。左边则是一扇镶嵌褐木外框的玻璃门,宋约文浏览右墙罢,转动把手,推开门,柜台有双灼灼的眼投向她。

“请问,有白瑞琦先生演奏的录音带吗?”

柜台小姐点头又摇头,“原本是有的,不过现在没有。”看她困惑的眼,解释道:“连续三天演奏,台中、台北、桃园,录音带在现场卖光了,现在正加紧拷贝中。”

宋约文沉思一下,“这样啊。”

“请留下大名、电话号码,等带子来了通知您。”

左方传来音符,听来两间教室都有教学,宋约文特别留意左前方的声音。先是一串音符,并不流畅,弹了一小段,稍作停顿,似乎错误,重新起音,重蹈错处。

乐音再响,这次旋律流畅极了,响第一次,相同音符,响第二次。虽短短一段,却如春风拂面,若流水之淙琤,听来悦耳舒爽。宋约文微笑看柜台小姐,问:“白老师教学示范吗?”

“嗯,”小姐微偏头看她。

“白瑞琦老师弹给学生听的吧?”

小姐惊奇反问:“怎么就听出来?几间教室同时上课呢!”

约文微笑问:“能参观白老师教学吗?”

“莫非………”小姐问:“想跟白老师学琴吗?”

“贵小姐要跟白老师学琴吗?”传来轻柔女声。

宋约文循声回头,后方站的,竟是前天晚上,差点开车撞上她的女驾驶,这个比她约大三两岁的女子,有张不错圆脸,凤眼炯亮有光、瞄过的眉毛看着细致,时髦的短发,浅黄短裙套装配鹅黄菱形耳环,亮丽中充盈现代感,外表的明媚开朗,与她似笑非笑,带着冷然的眼光有些不搭调。

“不是要回西雅图吗?怎么有空留下来学琴?”

留下来学琴?这事她压根儿没想过,怎么眼前这两人嘴边一来一往,就变成她要留下来学琴?宋约文微笑说:“原来没想到的,留下来学琴?也不是不可以呀。”

却见女驾驶漾开笑容,问:“怎么称呼贵小姐?”

“宋约文。”

“宋小姐要跟白老师学琴,可以安排,等个两、三个月吧。”

“为什么?”

“白老师琴艺无人能及,大大有名琴家,学生排着队等他呢。”

“我见过小姐,小姐是这里的老板吧?”

女驾驶闻言灿笑如花,“叫我老板也行,我叫冯桂兰,大家称我冯主任。”

宋约文朝她点头,问:“冯主任,我能参观白老师教学吗?”

冯桂兰惊奇看她,一口回绝:“白老师的学生付出比人家贵一倍学费,每一秒钟都很珍贵,不能随意打扰!”

宋约文轻叹一口气,问:“我能跟白老师说两句话吗?”

“你要白老师破例收学生?他的课已满档了。这样好了,我介绍吴老师给你,学费只有白老师一半,你没有音乐基础,应该从基础学起比较好。”

宋约文微笑,说:“我没有弹过古筝,应该说我没有古筝指法基础,但不表示我没有音律基础,我并非想向白老师学琴,而是白老师弹得太好,我希望能再听一次,哪怕简短的五分钟教学示范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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