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燕双飞
2026-06-27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点击:

神采飞扬、满面春风的白瑞琦,一阵风似飞奔宋约文居处,一把抱住约文,说:“我来了!”

约文挣脱他,说:“老规矩,给你一杯热开水。”迳自倒水去了。

看她放好杯子,又一个转身,白瑞琦说:“别忙了!”

“我贴指甲。”约文拉开抽屉,白瑞琦说:“今天练琴摆第二。”

约文转头讶异问:“有比练琴更重要的?”

“有啊,看着!”白瑞琦一拉约文,“你也坐!”

两手分别伸进口袋,左手伸出,掏出一叠钞票放茶几上,约文正惊奇,他右手再伸出,放一把钞票在另一边,约文好笑看他,“为什么掏钱给我看?”抓起一叠,掂了掂,放下这叠,抓另一叠也掂了掂,说:“很有钱嘛,跟我炫耀啊?”

白瑞琦笑眼瞇细,“这是到西雅图,见我丈母娘的经费!”将一叠抓起来晃了晃,说:“这是白瑞琦那小子的来回机票、一路的花用!”又抓一把也晃两下,“这是宋约文小姐来回机票、一路的费用!”

“你忘了,”约文说:“去的机票我有了。”

“有了?”白瑞琦朝她深深颔首,“多谢宋女士,减轻可怜演奏家一点甜蜜负担。”将那落钞票分成两半,各自放好,指其中一半,说:“这是多出来的,你看我们手头宽松多了!”

宋约文先是嘴边泛笑,继而脸色一凝,说:“不好意思,这大笔钱你教琴要教很久吧,要不我请妈回来,省得我们这样跑太花钱!”

“不对,这是我向伯母恳求将女儿嫁给我,我该做的,我乐意得很,再说我没去过美国,趁这机会让我长见识!”

“是吗?”宋约文忍不住笑了,“我可以带你四处走走。”

白瑞琦兴奋道:“太好了!一去定终生!”从口袋掏珠宝盒,拿出戒指,抓约文手,柔缓套她左手无名指上,约文微笑注视,白瑞琦将她左手拉唇边吻着,看她含羞带笑,猛将约文双肩抱住。

×      ×      ×

飞扬的心,欢跃的脚步。白瑞琦与宋约文,双双跨上驶往机场的计程车。安置妥当后,两人并肩而坐,白瑞琦握住约文手,注视她手上戒指,约文问:“会紧张吗?”

“有一点,不过心情很兴奋。”

“为什么?”

“第一次跟初恋女友出远门,第一次拜见岳母和大舅。”将约文另一只手也拉过来,看她手心两点痣,说:“我就认这痣,我前世情人,今世情人,生生世世的情人!”

“这很肉麻耶,”约文抽回手来,说:“光认痣,要认错了呢?”

“错不了!一开始就对应了:喜欢国乐,温柔婉约正如其名,气质高雅大方,传统女性的特质。人的形貌会变,灵魂的纯真美好不会变。”

约文深深看他,说:“多谢夸奖,我没这么好吧?”再瞧他一眼,白瑞琦眼光原就一直盯着她,看她眼色奇怪,好奇问:“我没甚么不对吧?”

“虽然一脸高兴的样子,可我觉得你好像有心事。”

白瑞琦愕住了。

的确有心事,望车外风景,白瑞琦心绪回返家中,耳边听到妹妹说话:“哥,好好喔,跟约文姊一起拜见丈母娘,会兴奋、紧张吗?”

白瑞琦微笑着,没回答,却说:“到哥房里一下,我教你怎么保养我的琴。”

进了房,白瑞洁迳向琴走去,瑞琦却开抽屉,唤她:“过来,洁。”取出一个小本子递向她,说:“这存折,你收自己房里。”拈起一枚印章,晃一下,放回原位,说:“印章这里,你知道就好。”

瑞洁翻开存折,用手指点了点,说:“这么多喔!”瑞琦手竖唇畔,轻嘘一声,瑞洁轻声说:“哥,你有很多钱喔,为什么交给我?”

“我不在家,家里有需用钱,你就去领,知道吗?”

瑞洁瞪眼看他,讶异说:“哥你好奇怪,才出去二十天,交待我干嘛?好像你不回来似的!”

兄妹俩说着话,墙边却有二人不能察觉的动静:乌纱帽、一身红袍的判官逐渐浮显、清晰,这阴官嘴边一抹笑,注视白瑞琦,缓缓摇摇头。

白瑞洁惊觉自己说话怪异,哎呀轻叫,打了自己嘴巴,喃喃道:“说错话!打嘴巴子!”欲再打第二下,手臂被白瑞琦捉住,说:“这做甚么?哥心痛!”

伸手一揽她肩,白瑞洁眼眶一红,转身看琴,说:“哥二十天没琴弹,一定很难过。”

“是啊,很难过。”走向琴,用手虚点扬琴,道:“有点脏,有空用干净布沾油,把这些钢弦铜弦擦一遍就可以。古筝就不必,像这样罩着薄布就行了。”

眼睛看向已罩着绸布的古筝,将绸布一掀,顺手递与瑞洁,盯着琴弦多么珍惜般用食指抹弦,连续动作,成了一串长拂,若春风之吹拂,如流水般清洌。长拂后他右手触弦,左手轻吟,简单拨弦加入吟音,有古调之幽静柔美,白瑞洁忍不住夸赞:“真好听!”

白瑞琦微笑,左右手一前一后短拂,多层次的旋律,比刚才更流畅且气势磅礡,白瑞洁频频点头,一直注视白家兄妹的判官忽叹一口气,“人间琴声如此好听,可惜啊可惜!”手一抬,食指朝前一点,白瑞琦啊的叫一声。

“怎么了?哥。”

白瑞琦不语。瑞洁细看吃一惊,脱口而出:“断两根弦!这不妙!”

白瑞琦稍一沉思,说:“高音弦本来就容易断,没事。”看一下表,说:“我换一下弦。”迅速开抽屉找出弦来,一边换弦,心里嘀咕:“高音弦这么容易断吗?弹三年也弹不断,怎么回事?”

白瑞琦将弦换好,心情虽觉怪异,但时间急迫便也提着行李准备出门去。在客厅他紧抱母亲,吻她脸;又一搂瑞洁双肩,亲她额头;拍一下父亲肩膀,说:“爸保重身体,我已录几首老歌,交给妈了,有空陪妈跳舞吧。”还抓起瑞华双手,抱他一下,说:“听话,乖乖念书。”他前脚刚走,心情忐忑不安的白瑞洁折回房里,掀开罩布一看,整个人呆了,“天啊,不是刚换吗?怎么又断了!哥!”冲出屋外,哪还有自己哥的影子?

×      ×      ×

一个半小时后就要上飞机了,双双在出境大厅走走绕绕,瞥见保险公司柜台,白瑞琦问:“经常坐飞机,约文,你买保险吗?”

约文摇头,“心理没安全感才会买吧?你要买吗?”

白瑞琦摇摇头。

“找个位子坐下来,要转机,加上时差,恐怕很累呢!”

白瑞琦露出白牙,“跟你在一起,我不累呢。”

两人还是找个位置坐下,白瑞琦昨夜其实没睡好的,聊着天,不多久就静下来,看约文眼眸微阖,白瑞琦微笑轻握她手,自己不觉也朦胧起来,恍惚间连点几个头,蓦然惊醒,见约文正专注看著书,白瑞琦抬头,吃了一惊,前方墙角有一个人正瞪着他,乌纱帽、暗红衣,白瑞琦张口结舌,喃喃道:“判官?”约文闻声转脸看他,“怎么了?”

白瑞琦偏头不看,手朝那方位一指,说:“墙角是不是一个人?”

约文缓缓摇头,应道:“没有,你打个盹就做梦啦?”

白瑞琦抬头一看,方才位置哪还有人!但稍顷又见点点黑和大片红点,红与黑各自聚合,形成人形,炯炯有神的眼朝他凝望,白瑞琦强作镇定,心里暗叫:“还是他,糟糕了!”瞬间红身影消失。

白瑞琦低语道:“约文,我去办一件事!你也办!”

约文一头雾水,被白瑞琦拉着走。白瑞琦直走到刚才那保险公司柜台,对业务员说:“你们平安险最高保额多少?我们买最高保额。”

约文惊奇道:“你这是?”

“我心里充满不安全感,”白瑞琦轻轻道:“你也保个险。”

宋约文说:“我不需花冤枉钱吧!”

“需要!”白瑞琦断然道:“我们经费很宽裕,听话!”

打开背包,对业务员说:“我们各保一份,最高保额!”

业务员递过来两份表格,宋约文迟疑道:“我怎么写?”

“我的受益人是我父母,约文,你受益人应是伯母吧?”

进了海关,宋约文注视白瑞琦,说:“你很反常。”

“我是反常,不过保过险后,我的心反而定下来。”

“为什么?”

“担心意外之灾,担心你我。”

“你的心经常这样不安定吗?”

“不是,临出门,古筝弦突断两根,高音弦。”

约文愕然问:“以前常断吗?”

白瑞琦摇摇头,说:“你还记得我说的那个判官吗?”

“记得!”约文困惑问:“莫不是昨晚他又出现?”

“没有!”白瑞琦摇头。

宋约文拉他双手,面对面凝望他,说:“不要东想西想,很快上飞机了!”

“好吧!”两人继续前行,白瑞琦欲言又止。宋约文困惑道:“你有甚么话没说出来?”

白瑞琦沉思一下,说:“我说高音弦断两根,你觉得怪异吗?”

宋约文笑道:“吹笛子的,笛膜有时也会突然破掉,这样就别出门了!”

“那是!”白瑞琦不禁失笑。

“本来说不买保险,为什么突然决定保险?”

“那是……不,不,没事。买心安,买心安。”

“如你很不安,我建议,你暂时别出国。”

白瑞琦摇头如鼓浪,“不,不改变。”

候机室里,白瑞琦将背包放大腿上,约文注意到他几度按着皮包按钮,似乎想拿甚么东西,却顾忌甚么,没打开皮包。

“有事吗?”约文奇怪问。

“没事,”白瑞琦摇摇头,又点点头,欲言又止,约文朝他温柔一笑,白瑞琦似受鼓励,终于下定决心说:“有件事想与你商量,又担心你………”

“那个大琴家沉稳的风范到哪里去了?你说吧,看你心绪不宁,连我都要坐立不安!”

“这事说来荒谬,约文你信吗?那个噩梦里的判官出现了!”

约文满脸惊奇看他,“在哪里?”

“出境大厅一个角落,我只是打个盹,张开眼睛就看见了。”

“半梦半醒间吗?”

“或许是半梦半醒,正因为看他虚晃两次,我才决心买保险。约文,你不会视我为异端吧?”

约文一脸凝重说:“你纯朴实在,不会瞎说,这事太诡异,要不,你听我劝,别上飞机!”

“那怎么行?若我不上飞机,你呢?”

“我照预定行程。”

“不,不行!”他急摇头,双手抓约文手腕,“不要离别!不要与你离别!”说到末,声竟哽咽:“前世追到今生,不能与你离别!”低头看她手中痣,说:“西雅图这么遥远的地方,你若气我,不肯回来,我痛断肝肠,又将如何?”

约文沉思一下,说:“要不,我也不搭这飞机?”

白瑞琦一脸凝重,摇头道:“说定了要拜见岳母的,怎能失信于她,不行!”“那怎么办呢?”

白瑞琦低头思想一下,毅然抬头,“我想开了,横竖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别赶我走!我与你说一件事,你别笑我!”

约文静静注视他,白瑞琦开了背包,拿出两条打着中国结、粉红色带子,说:“这是项带,套在脖子上,一条你的,一条我的。”

约文抓过来一看,赞道:“这中国结小巧玲珑,好漂亮,颜色也素雅,幸好你没选择大红色。”

白瑞琦笑了,“大红色人称消灾避难,想你不会喜欢,所以才挑这浅粉色。”

“你说对了,够了解我。”细看中国结下,圆形如小怀表的透明坠子,惊奇问:“里面是符咒吗?”

白瑞琦笑颜一敛,严肃点头说:“所以要你别笑我,这是我找高人作法求来。”

约文讶然看他,忽然点点头,“我能理解,那个噩梦教你喘不过气来!”

白瑞琦搂紧约文肩膀,似松一口气,说:“不笑我异端,谢谢,只要不害到你,值得!”

约文道:“难为你用心,为让你安心,我套上了!”

白瑞琦迅速在约文脸颊一吻,说:“我真的放心多了!”两人将项带套脖子上,又彼此将对方项带整理好,白瑞琦眉头舒展,看来宽心不少。

约文食指一点自己脑袋说:“别东想西想了,你记得秋风词吗?”

“记得,我们唱过两次了,我弹琴,你唱词,还真好听,你唱得真好听!”

“时间还早,换个座位吧!”

两人找最靠边无人角落,约文说:“脑袋不乱想,所以把练过的琴曲,唱谱也行,唱词也行,我们接力赛!”

“好啊,但我要听你独唱秋风词。”白瑞琦手置自己胸口,念道:“秋风清,秋月明,”轻轻地,他哼起前奏……。

约文一半气音,一半微音缓缓唱起: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何如当初莫相识/

约文唱至“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想起亡父,想起自己与白瑞琦不可知未来,声已哽咽,白瑞琦泪在眶中滚动,唱罢两人泪眼相对,白瑞琦稍一抹眼角,急掏手帕擦拭约文满脸珠泪。白瑞琦频频点头,说:“不是情深无法唱得如此感人,约文,我们不要分开,死都不要分开!”

约文惊了惊,说:“没说要与你分开,这辈子要在一起,下辈子也要在一起!”

“说得好!”白瑞琦紧拥她肩,将自己脸贴她颊,深情说:“这辈子要在一起,下辈子也要在一起!”

×      ×      ×

飞机引擎声响,两人已置身机舱,窗外白云如飞絮,晴空若蔚蓝大海,白瑞琦凝望着,说:“海阔天空啊!”

宋约文微笑着,“心情平静多了?”

“那是!你就在我身边,跑也跑不掉!”

“不许多想,现在念王安石的‘梅花’。墙角数枝梅………”

白瑞琦接着念:“凌寒独自开,”两人一起念:“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念着,直到空姐来送餐。

面前小餐桌落回椅背,约文看白瑞琦问:“要继续念诗念词吗?”

“念吧!”白瑞琦一手握约文手,另手绕过她后颈,揽她肩问:“念那一首?”

“有一首古琴曲,与秋风词一样深情,一样意境,有一小段诗句非常近似,你知是哪首吗?”

“要我猜吗?湘江怨!”

宋约文微笑点头,“不错,湘江怨!谱子你常弹吗?不看谱可弹吗?”

“前世常弹,弹给你听。”

“我?”约文笑了,耳畔听白瑞琦说:“但今世不常弹,不希望今世如此凄惨。不看谱可弹,约文,不看词你可唱吗?”

“可唱!但此时此刻,我不要唱!”

“为什么?”“你没听到引擎声如此吵杂吗?”

“那是!”白瑞琦笑了。

“此刻我想念湘江怨,轮流念,谁接不上,谁念错了,就挨打一下手心。”白瑞琦微笑点头,约文开口背词:“落花落叶落纷纷,尽日思君不见君。”

白瑞琦接口:“肠欲断兮肠欲断,泪珠痕上更添痕。”

“一片白云青山内,一片白云青山外,”“青山内外有白云,白云飞去青山在。”

两人齐念:“我有一般心意,无人与我对君说,愿风吹散云,诉与天边月。”约文独诵:“携琴上高楼,楼高月华满。相思一曲弹未终,泪珠滴那冰弦断。”

灵秀的眼看他,白瑞琦眼眸注视对方,接词:“人道湘江深,未抵相思半,海深终有底,那相思呀是无边岸。”

约文低头接续:“君在湘江头,妾在湘江尾,相思不相见,泪滴湘江水。”

白瑞琦念:“梦魂飞不到,所恨唯一死,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二人合诵:“长相思兮长相思,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这等挂人心,悔不当初莫相识。”

飞机逐渐放下轮子,要降落了,白瑞琦和约文却浑然不觉,两人持续念最末段:“湘江湘水碧沉沉,未抵相思不见君,自从梦中相见后,令人不觉自伤心。”

念诵罢,约文与白瑞琦静静相望,白瑞琦情不自禁抱紧约文,飞机突震动一下,白瑞琦愕然看约文,轻问:“怎么回事?”

约文眼眸转动,一下灿烂笑了,开心道:“念诗念到忘记一切,没事了,飞机落地了,在跑道滑行了!”

“平安了?快停下来了吗?”飞机果然渐渐不动,停下来。

白瑞琦喜悦的眼,灼灼看约文,腼腆道:“不会笑我吧?我神经兮兮!”

约文紧紧搂抱他回应,娇笑道:“傻瓜!”白瑞琦用力回抱她。

忙得不可开交的机舱中,白瑞琦伸出手,注视她,柔缓整理她微乱的长发,他的眼光如此温柔,如此深情,如此柔情蜜意。

而约文静静视他的眼睛,如此清澈,如此明亮,如此柔情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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