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利令智昏
2024-04-28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点击:

  苏樱听见小鱼儿的怒骂声,亦是又惊又喜,无论如何,小鱼儿总算还在这山谷里,她正想追过去。
  突听黑暗中一人冷冷道:“你不必找了,我就在这里!”
  一人随着语声缓缓走出来,瘦骨嶙峋,麻衣高冠,双颧高耸,鼻如兀鹰,目光睥睨之间,充满冷漠倨傲之意。
  苏樱竟不觉怔了怔,才长长吐出口气,道:“原来是你!”
  这麻衣人道:“哼。”
  苏樱道:“方才……是你杀了魏十八的?”
  麻衣人道:“哼!”
  苏樱嫣然一笑,道:“方才我就觉得杀人的手法很像你,但我却想不到……”
  麻衣人冷冷道:“你想不到我会来,是么?”
  苏樱叹了口气,道:“我的确没有想到,自从你和老头子闹翻之后,已经有四年……四年三个月没听过你的消息了。”
  麻衣人仰面望天,道:“你倒还记得我。”
  苏樱垂下了头,道:“我怎么会忘记你,你一向对我那么好。”
  麻衣人忽然怒道:“谁说我对你好,普天之下,我从来也没有对谁好过。”
  苏樱幽幽道:“无论你嘴里怎么说,你的心我总是知道的……若不是为了我,你又怎会和老头子闹翻,又怎会拂袖而去。”
  麻衣人冷笑道:“你以为我是吃老头子的醋,才和他闹翻的?”
  苏樱道:“你难道不是?”
  麻衣人怒道:“我只不过是瞧不惯他而已,我为他做了多少事?但他却始终还是将我当做牛马,当做奴隶。”
  苏樱悠悠道:“除此之外,难道没有别的原因了?”
  麻衣人长长吸了口气,大声道:“不错,我也为了你,我瞧不惯他已半截入了土的人,还要……还要把你当做他的禁脔,别人只要瞧你一眼,他就要发疯。”
  苏樱默然半晌,道:“但你现在还是回来了。”
  麻衣人冷笑道:“我要来就来,要去就去,谁管得了我?”
  苏樱道:“不错,连老头子都有些含糊你,你走了之后,他常说这一生收的弟子虽多,但所得到他真传的,却只有你一个。”
  麻衣人冷笑道:“你以为我的功夫是他教给我的么!哼……魏无牙自私自利,忌刻成性,还有谁不知道,他收那么多徒弟,只不过是想用些不要钱的佣人而已,几曾将真功夫教给过别人……他只不过传授了我几手皮毛功夫给这些人,就要人家去为他拼命,为他死!”
  苏樱道:“那么你的功夫……”
  麻衣人冷冷道:“我的功夫只不过是一点一滴偷来的……在他自己练功的时候,我在暗中偷偷的瞧,偷偷的学来的。”
  苏樱叹道:“他对徒弟的确不好,所以你和他们闹翻,也没有人会怪你,但为你……你现在为什么又要回来呢?”
  麻衣人道:“我……我只不过是想回来瞧瞧。”
  苏樱道:“你回来自然不会是想瞧他的,是么!”
  麻衣人道:“哼。”
  苏樱眼波流动,微笑道:“你回来还是为了想看看我,是么?”
  麻衣人狠狠瞪了她半晌,一字字道:“不错,我以前的确很喜欢你,但现在……”
  苏樱柔声道:“现在你不喜欢了么?”
  麻衣人大声道:“现在我已知道,你这人根本无情无义,无论别人对你多么好,你再也不会放在心上,再也不会感激。”
  苏樱似是十分委屈,垂头道:“我……我真是这样的人么?”
  麻衣人道:“你当然是这样的人,老头子对别人虽然又小气,又刻薄,但对你……哼,他对你怎样,你自己心里也该有数。”
  苏樱道:“他对我好,我难道不感激他?难道对他不好?否则我为何不走?”
  麻衣人冷笑道:“你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自己是走不了的。”
  苏樱一笑,道:“你以为我不能保护自己?”
  麻衣人道:“你以为你真能保护你自己?你以为别人真的怕你?”
  苏樱沉下了脸,道:“但我住的地方,却从来也没有人敢来撒野的。”
  麻衣人道:“那只不过因为别人知道你是老头子的命根子,所以才不敢来惹你,若不是有老头子照顾你,你这地方只怕早已变为一片平地,你也不知死过多少次了。”
  苏樱默然半晌,淡淡一笑,道:“原来你还是帮着老头子说话的。”
  麻衣人道:“但你放心,你的事,我绝不会去告诉他。”
  苏樱笑道:“你当然不会像魏十八那样卑鄙无耻,否则你也不会杀他了,是么?”
  麻衣人道:“哼。”
  苏樱道:“但你杀他,还是为了我,你看不惯他那么样欺负我,由此可见,你还是对我很好的,是么?”
  麻衣人突然大笑起来。
  苏樱眨了眨眼睛,道:“你笑什么?”
  麻衣人戛然顿住笑声,一字字道:“老实告诉你,我早已对你死了心了!我虽不屑去做那些揭人隐私,无耻密告的事,但无论你喜欢谁,我都再也不会放在心上!”
  苏樱静静地瞧了他半晌,也缓缓道:“那么,你为什么要将我喜欢的人劫走呢?”
  麻衣人冷冷一笑,道:“这原因你不久就会知道,现在你想不想先去瞧瞧他?”
  苏樱道:“你说我想不想?”
  麻衣人道:“好,你跟我来吧!”

×      ×      ×

  小鱼儿瞧见苏樱竟和这麻衣人一齐来了,而且两个人看来还好像很熟,他又是惊讶,又是诧异,忍不住怒喝道:“这疯子究竟是什么人?你认得他?”
  苏樱瞧见小鱼儿竟已被人吊在树上,不觉叹了口气,苦笑道:“天下第一个聪明人,怎会变成这样子的?”
  小鱼儿怒道:“只因为我想不到这人竟是个疯子,做的事实在令人莫名其妙。”
  苏樱道:“这只因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小鱼儿道:“我若知道,还会问你么?”
  苏樱道:“他就是魏无牙门下,武功最高的弟子,江湖中人提起‘无常索命’魏麻衣来,谁不心惊胆战,否则怎会连你都上他的当。”
  小鱼儿怔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道:“这人竟会是魏无牙的徒弟,看来我真的遇见鬼了。”
  魏麻衣冷冷道:“既然遇见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小鱼儿向他扮了个鬼脸,道:“话是没有了,屁倒还有一个,你想不想闻闻!”
  他脚上头下,高高吊起,人的白脸若是反过来看,本已十分滑稽,立刻他又做了个鬼脸,那样子可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苏樱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
  魏麻衣纵是满心气恼,但瞧见他这付样子,竟也忍不住要笑,当下扭转了头,瞪着苏樱道:“你喜欢的就是这人么?”
  若是换了别的女人,纵然满心喜欢,也万万不好意思当面说出来,但苏樱却连头都未垂下,道:“不错。”
  魏麻衣冷笑道:“我本当你眼界很高,谁知你喜欢的却是这种疯疯癫癫的笨蛋!”
  苏樱笑了笑,道:“你说他是疯疯癫癫的傻小子,我却说他是胆气无双的大英雄。”
  魏麻衣干笑几声,道:“大英雄……嘿嘿,呸!”
  苏樱笑道:“我问你,你若被人倒悬在树上,可有他这么样沉得住气?可还笑得出?”
  魏麻衣一想自己倒的确没有这样的心胸,不禁大怒道:“你已被这小子迷上了,自然样样都觉得他是好的。”
  苏樱笑道:“他本来就不错,否则我……我又怎会被他迷上呢?”
  魏麻衣怔了怔,道:“连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苏樱道:“我为何不敢说出心里的话?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若是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心里喜欢了别人,嘴里却不敢说,那才叫丢人哩……你说是么?”
  魏麻衣蜡黄的一张脸,竟也像是红了红,冷笑道:“你虽喜欢他,怎奈他却未必喜欢你。”
  苏樱道:“只要我喜欢他,无论他喜不喜欢我都没关系,更用不着你来费心。”
  魏麻衣道:“哼,你……”
  他也想反唇相刺,怎奈“哼”了一声,就说不出话来。
  苏樱一笑又道:“何况,就算他现在不喜欢我,我也有法子叫他喜欢我的。”
  听到这里,小鱼儿已忍不住大笑道:“好,说得好,我简直现在就有些喜欢你了。”
  魏麻衣面上阵青阵白,厉声道:“既是如此,他若死了,你必定十分伤心,是么?”
  苏樱微微一笑,道:“我早就知道你要以他来要胁我的,你究竟想要什么?难道还不好意思说?”
  魏麻衣瞧着她那如春水般的眼波,瞧着她那在轻衣下微微起伏的胸膛,只觉心跳加速,嘴唇发干,道:“我……我要你……”
  突然大喝一声,身形急转,在自己胸膛上打了七八拳,眼睛再也不敢去瞧她,大声道:“我只要你说出你昨日听到的秘密!”
  苏樱道:“你已见过白山君了?”
  魏麻衣道:“哼。”
  苏樱忽又一笑,道:“其实你就算要的是我,我也会将自己给你的,只恨你竟没有这个胆子,将大好机会平白错过。”
  魏麻衣怒吼一声,转身抓住她的肩头,嘶声道:“你……你这臭丫头,小贱人,你……你……你……”
  苏樱竟是神色不变,还是媚笑道:“我知道你现在已后悔了,所以自己在恨自己方才为何没有胆子说出,但那也是你自己的事,你何必拿我来出气。”
  魏麻衣怒道:“谁稀罕你这臭女人!你……你还是……”
  他说了一句,又说不出话来,忽然反手一掌,向苏樱脸上掴了过去。
  谁知苏樱竟不闪避,反而转一张脸迎了上去,道:“你要打,就打吧,但你忍心打得下手么?”
  只见淡淡的星光,自树梢漏下来,射照在她脸上,她星眸如丝,鲜花般的面颊更似吹弹得破。
  魏麻衣这一掌竟硬生生在半空中顿住,再也打不下去。
  苏樱却将整个身子都偎了过去,闭着眼道:“你打呀,你怎么不打了?”
  魏麻衣身子似乎发起抖来,心里恨不得立刻就将这软玉温香,抱个满怀,偏偏又没脸真的伸出手去。
  他黄蜡般的一张脸上,汗珠竟已滚滚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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