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出价最高的人
 
2019-07-17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花姑妈一直在笑,看着胡铁花笑,甜甜的笑,笑声如银铃。
  她笑得又好看、又好听。
  花姑妈的笑一直是很有名的,非常有名,虽然不能倾国倾城,可是要把满满一屋子人都笑得七倒八歪却绝对没有问题。
  现在一屋子里除了她之外,只有一个人。
  墙上的破洞她已经用一块木板堵住,隔壁房里的黑竹竿已晕迷睡着,桌上还有酒有菜,胡铁花已经被她笑得七荤八素,连坐都坐不住了。
  可是他也不能躺下去。
  如果他不幸躺了下去,问题更严重,所以他一定要打起精神来。
  “你为什么要叫黑竹竿他们去刺杀史天王?”胡铁花故意一本正经的问:“是谁叫你做这件事的?你为什么要做?”
  “因为我不想让人把一朵鲜花去插在狗屎上。”
  “难道你也不赞成这门婚事?”
  胡铁花显得有点吃惊了:“请我护送玉剑公主的那位花总管,明明告诉我他是你的二哥,他请我来接新娘子,你为什么要叫人去杀新郎倌?”
  “因为新郎倌如果忽然死了,这门亲事也就吹了,那才真是天下太平,皆大欢喜。”
  胡铁花皱起了眉,又问花姑妈:“你二哥是玉剑山庄的总管,你呢?你是不是杜先生门下的人?”
  “也可以算是,也可以算不是。”
  “你究竟是谁的人?”
  “这句话你不该问的,你应该知道我是谁的人。”花姑妈甜甜的笑着说:“我是你的人,我一直都是你的人。”
  胡铁花简直快要喊救命了。
  他知道楚留香一定在附近,他刚才亲眼看见的,他希望楚留香能够忽然良心发现,大发慈悲,到这里来跟他们一起坐坐,一起喝两杯,那就真是救了他的一条小命。
  因为他也知道这位要命的花姑妈喝了几杯酒之后,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我的妈呀!”胡铁花终于叫了起来:“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怎么可以这样子?”
  “我本来就不是君子,我是你的妈。”花姑妈吃吃的笑:“你是不是我的乖宝宝?”
  “他不是。”
  楚留香总算还有点天良,总算来救他了。
  这个人的声音听起来虽然不像楚留香,可是楚留香的声音本来就随时会改变的,就好像妓女改变她对嫖客的脸色那么容易。
  这个人的样子看起来当然也不像楚留香。
  他穿着一身银色的紧身衣,苍白英俊的脸上带着种又轻佻又傲慢的表情,就好像把自己当作了天下第一个美男子,就好像天下的女人都要爬着来求他,让她们替他洗脚一样。
  这么样一个人,手里却托着一个特大号的樟木箱子,看样子分量还很不轻。
  胡铁花在心里叹息。
  他实在想不通楚留香这一次为什么要把自己扮成这种讨人厌的样子。
  花姑妈也在叹气:“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来的时候你反而来了。”她摇着头苦笑:“你这一辈子难道就不能为别人做一次好事?”
  “我现在就是在做好事。”这个人笑道:“我相信这里一定有人会感激我的。”
  胡铁花直着眼睛瞪着他,忽然跳了起来:“不对,这个人不是楚留香,绝不是。”
  “谁说他是楚留香?他本来就不是。”花姑妈说:“如果他是楚留香,我就是杨贵妃了。”
  “他是谁?”
  “我姓薛。”薛穿心说:“阁下虽然不认得我,我却早已久仰胡大侠的大名了。”
  “你认得我?”
  “胡大侠光明磊落,豪气如云,江湖中谁不知道?”
  薛穿心又露出了他的微笑:“胡大侠的酒量之好,也是天下闻名的,所以我才特地赶来陪胡大侠喝两杯。”
  胡铁花忽然觉得这个人并没有刚才看起来那么讨厌了,甚至已经有一点点可爱的样子。
  “你找人喝酒的时候,总是带着这么样一口大箱子?”胡铁花还是忍不住问:“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是吃的还是喝的?”
  “如果一定要吃,加点酱油作料炖一炖,勉强也可以吃得下去。”
  “能不能用来下酒?好不好吃?”
  “那就要看情形了。”薛穿心说:“看你是不是喜欢吃人。”
  胡铁花吓了一跳:“箱子里装着一个人?”他问薛穿心:“是死人还是活人?”
  “暂时还没有完全死,可是也不能算是活的。”薛穿心说:“最多也只不过算半死不活而已。”
  “你为什么要把他装在箱子里?”
  “因为我找不到别的东西能把这么大一个人装下去。”
  胡铁花又在摸鼻子了,摸了半天鼻子,忽然歪着头笑了起来:“我知道这里的厨房里有口特大号的锅子,我们就把这个人拿去炖来下酒好不好?”
  薛穿心也笑了,笑得比胡铁花更邪气:“如果你知道箱子里这个人是谁,你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      ×      ×

  胡铁花当然不是真的想吃人。
  他唯一能够吃得下去的一种人,就是那种用麦芽糖捏出来的小糖人。
  他只不过时常喜欢开开别人的玩笑而已,尤其是在那个人说出了一句很绝的话之后,他一定也要想出一句很绝的话来对抵一下,否则他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可是现在这个人说的这句话里竟仿佛别有含意,胡铁花如果不问清楚,也是一样睡不着的。
  “箱子里这个人是谁?难道是个我认得的人?”
  “你们不但认得,而且很熟。”薛穿心说:“不但很熟,而且是好朋友。”
  他说得好像真有其事,胡铁花不能不问了:“我的朋友不少,你说的是谁?”
  “你最好的朋友是谁?”
  “当然是楚留香。”
  “那么我说的这个人就是楚留香。”
  胡铁花怔住:“你是不是说,箱子里的这个人就是楚留香?是不是说楚留香已经被你装在这口箱子里了?”
  薛穿心叹了口气:“我本来想杀了他的,又觉得有点不忍,要是放了他,又觉得有点不甘心,所以只有把他装在箱子里带回去,如果有人想用他来下酒也没关系,无论清炖还是红烧我都赞成。”
  胡铁花瞪着他,用一双比牛铃还大的眼睛瞪着他,忽然大笑:“有趣有趣,你这个人真他妈的有趣极了。”他大笑道:“我实在想不到世上居然还有人吹牛的本事比我还大。”
  薛穿心也笑了:“吹牛能吹得让人相信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只可惜你这次的牛皮吹得实在太大了一点。”胡铁花说:“楚留香会被你装在一口箱子里?哈哈,这种事有谁会相信?”
  薛穿心又叹了口气:“我也知道这种事绝对没有人会相信。”
  胡铁花忽然板起了脸:“可是你既然知道楚留香是我的好朋友,怎么能这样子开他的玩笑?”他沉着脸说:“你在我面前开这种玩笑,实在一点都不好玩。”
  “你说得对。”薛穿心承认了:“这种玩笑的确不好玩。”
  “你们两个人都不好玩。”花姑妈也板起脸:“如果你们还不赶快陪我喝酒,我就把你们两个全都用扫把赶走。”

×      ×      ×

  被人用扫把赶走也是很不好玩的,所以大家开始喝酒。
  只可惜酒已不多,夜却已深。
  花姑妈摇了摇酒坛,叹了口气:“看样子我们每个人最多只能再喝三杯了。”她叹着气道:“喝完了这三杯,我们就各奔前程,找地方睡觉去吧,难得清醒一天也满不错的。”
  “错了错了,简直大错特错。”胡铁花拍着桌子:“喝到这种时候就不喝了,那简直比杀头要命。”
  “我也知道这种滋味很不好受,可是现在这种时候还有什么地方能找得到酒?”
  “当然有地方。”
  “还有什么地方?谁能找得到?”
  “我。”
  遇到这一类的事,胡铁花一向是当仁不让的。
  事实也如此,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最后一坛酒了,能找到这坛酒的人一定就是他。
  花姑妈又吃吃的笑了:“要是你真的能找到酒回来,我就承认你是天下最孝顺的乖儿子。”

×      ×      ×

  乖儿子不能做,酒却是一定要喝的。
  所以胡铁花走了,走得比后面有人拿着一把刀要砍他的时候还快。
  他的人影消失在黑暗中时,花姑妈脸上的笑容也已消失,瞪着薛穿心问:“这口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薛穿心根本不理她,就好像根本没听见她说的这句话,反而问了她一个现在根本已经不应该再问的问题:“你说我刚才开的那个玩笑好不好玩?”
  “不好玩。”
  “我也觉得不好玩,胡铁花也跟我们一样。”薛穿心说:“可是,还有一个人一定比我们觉得更不好玩。”
  “这个人是谁?”
  “楚留香。”薛穿心说:“觉得这个玩笑最不好玩的一个人就是楚留香。”
  “为什么?”
  “因为箱子里的人就是他。”
  花姑妈看着薛穿心,就好像这个人忽然长出了十八个脑袋三十六只角一样。
  “你真的把楚留香装在这口箱子里了?”
  “大概是真的。”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他好像知道了一些他不该知道的事。”薛穿心说:“而且他好像还跟焦林有点关系。”
  花姑妈的脸色立刻变了,压低声音问:“这件事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我不知道,可是我不敢冒险。”薛穿心说:“我不能让这件事毁在他手里。”
  “那么你准备怎么办?”
  “我准备把他带回去,关起来,等到这件事过去之后再说。”
  “你能把他关多久?你能保证他不会逃出去?”花姑妈说:“连苍蝇都飞不出去的地方,他都能出得去,只要他活着,谁有把握能关得住他?”
  “你的意思呢?”
  “要关住他只有一个法子。”花姑妈说:“只有死人是永远逃不走的。”
  “你要我杀了他?”
  “一不做,二不休,你反正已经这么样做了,为什么不做得更彻底些?”
  薛穿心看着她,叹息摇头苦笑说:“天下最毒妇人心,这句话说得可真是一点也不错。只可惜我做不到。”
  花姑妈冷笑:“你做不到,难道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这个人又阴险又奸诈,而且心狠手辣,翻脸无情。”薛穿心傲然说:“可是这种事我还做不出。”
  “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会落在我手里的?”薛穿心说:“他是为了要救我,才中了我的计,如果他要杀我,我恐怕早就死在他手里了。他既然没有杀我,我怎么能杀他?我薛穿心虽然阴险毒辣,却不是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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