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光司《午夜凶铃2:复活之路》

第五章 预兆 第02节

作者:铃木光司  来源:铃木光司全集 
  在印证过南箱根“太平洋休闲乐园”的景物之后,宫下随即调转车头,开下山去;接着经过热海,沿着靠海的真鹤道路开往小田原的方向。
  两人沉默不语,都在想着刚才所看到的景物,无心去眺望美丽的冬季海岸。
  安藤正为今天出来兜风所目睹的事实烦恼着,“太平洋休闲乐园”小木屋、地下的古井,还有伴随而来的泥土臭味,就像海市蜃楼一般,在他的脑中一浮一沉。此外,录影带中那名男子的脸孔也一直挥之不去。
  根据他们刚才探访的结果,“太平洋休闲乐园”的各项设施是设在服务中心到饭店的路上,有网球尝游泳池、健身房和别墅等等,这些设施几乎都建在靠山的地方,而小木屋则盖在斜面的山坡上。
  从道路两旁往下俯视小木屋所在的山谷,可以看到从函南到愔遱这一带有无数的温室。温室的白色屋顶在冬日阳光的照拂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这些景点无一不令安藤和宫下感到熟悉。之后,他们两人走到B─4号小木屋,伸手转了转门把,却发现房门上锁了,于是他们从阳台下绕进去。
  安藤和宫下弯着腰环视四周,看到柱子与柱子之间的隔板已经被打掉,并且开了一 个大洞,这就是之前高山龙司所做的。
  去年的十月十八日,龙司和浅川钻进这个洞,用绳索下降到古井中,把山村贞子的遗骨捡出来,光是想像那一幕情景就令人觉得毛骨悚然。宫下拿着预先准备好的手电筒,插入细缝中,往地底下照去,大约在中央位置看到一个突起物,那是古井的顶端,旁边还有一个水泥盖子,完全与“铃”中所描述的景致符合。安藤屈身爬进洞中,但他没有勇气站在井边往下面望,这和他当时无法将视线投向夺去高野舞性命的排气沟的情况相同。
  山村贞子在遭人强暴之后,又被丢进古井中,结束她短暂的一生;而高野舞则掉落在长方形的排气沟底,青春年华就此凋谢。
  这两处死亡之所,一处位于幽静的树林,上有树荫遮蔽,宛若沉入地中海底的木筒状棺木;另一处则是位于充满海洋气息的海岸大道旁,上头毫无遮蔽物,犹如浮在空中的长方形棺木。
  山村贞子和高野舞死亡的场所形成对比,但那种鲜明的对比更加强了两者之间的类似,这令安藤觉得十分奇妙。他的心脏突然加速跳动,由于地底下的湿气和泥土的臭味不断扑鼻而来,安藤简直就快窒息了。
  然而宫下毫不理会安藤,他继续摇晃着肥胖的身体潜入地底下,一直到古井口,安藤才强力制止他:“停止!够了……”
  宫下以奇怪的姿势停止不动,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好吧!”
  最后,他还是接受安藤的忠告,开始往后退去。两人一爬出阳台,不由得深深吸着外面的清新空气。
  到目前为止,在“铃”中所描述的场景都和现实情况相吻台。
  但是,宫下对这些成果还不满意。
  “既然都已经来到这里,至少也应该去看看长尾城太郎长甚么样子吧!”
  安藤已经忘记这个男人的名字,却对他的长相十分熟悉,甚至连他说话的习惯都非常清楚。
  二十年前,南箱根“太平洋休闲乐园”这里是一所肺结核疗养院,现在在热海开诊所的长尾城太郎,曾经在疗养院当过医生,同时也是日本最后一个天花患者。他强暴了前来探望父亲的山村贞子,又将她的尸体投入古井中。
  在“铃”中提到来宫车站前面有一间小平房,门口挂着“长尾医院内科小儿科”的招牌,龙司就是在那里诱导长尾城太郎说出二十五年前他犯罪的真相。
  然而,当他们到达该地时,却发现医院的窗帘全都拉下来,看起来不像是因为假日休诊,而是长期关闭;窗台下的细缝都积满灰尘,而且结了许多蜘蛛网。
  他们俩死心地回到车上,就在这时,前方国立热海医院的坡道上,有一张轮椅正缓缓沿着坡道下来。一个头发光秃的老人坐在轮椅上,在后面推轮椅的是一位三十出头、很有气质的女人。
  老人的眼神涣散,一看就知道他得了精神方面的疾玻当安藤和宫下看到这个老人时,不禁同时叫出声来,然后相互对看着。
  没想到,在他们眼前的老人就是长尾城太郎,不过短短三个月间,他就急速老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多了二十岁。
  宫下走下车,靠近老人说道:“长尾先生。”
  宫下试着叫唤他的名字,但老人没有任何反应。在他身旁的女子顿时停住脚步,一 脸好奇地看着宫下。
  宫下佯装是长尾以前的旧识,询问着有关他的近况。
  “他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女子轻声地回答:“多谢您的关心。”
  她简短地打个招呼,似乎嫌麻烦似地迅速离去。
  然而这对宫下来说,已经算是很大的收获了。
  去年十月,长尾城太郎因为浅川和龙司的到访,说出二十五年前所犯下的罪行,可能至此之后就得了精神异常的疾病吧!
  安藤和宫下目送着长尾城太郎和女人横过医院,走向更里面的道路时,心里都在思考同一件事情。
  (为甚么第一眼看到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时,就认出他是长尾城太郎呢?)原来在“铃”里面不只详细地记录场景,甚至连人物的长相都忠实地写下来。
  在回程中,看到“小田原厚木道路入口”的标示时,安藤偏头过去看到宫下一脸筋疲力尽的表情。
  “到小田原后,让我下车。”
  对于安藤提出如此的要求,宫下皱紧眉头。
  “没关系,我会送你到家门口。”
  “那还要绕一段路,我只要从小田原坐电车,就可以回到家了。”
  安藤知道宫下已经很累了,如果再叫他送自己到代代木,再开车回鹤见的话,必须多走数十公里,这对此刻身心倍感疲劳的宫下来说,恐怕无法负荷。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就在小田原下车吧!”
  宫下应该为省下这趟往返车程而松了一口气,但他仍然一动也不动,半句话都不说。他一直是那种很难得说出“谢谢”的人,即使内心充满无限的感激,还是无法率真地表达出内心的感情。
  车子经过小田原的热闹街道,一下子就到达车站了。
  此时,宫下喃喃自语道:“连假一结束,我们两个最好去接受一下血液检查。”
  其实安藤也有相同的想法。即使他们事先预设了“旁观者”的立场,但如今好像已经被追赶到“当局者”的地位了。
  (恶魔的录影带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而我们也没有看过那些影像,应该不会有甚么灾祸降临才对。)但是,以诊察爱滋患者的医生来说,目前爱滋病毒的感染途径依然不明,没有明确的解答。
  因此,安藤一直提心吊胆,害怕他在电子显微镜所看到的病毒会侵入他的身体内部,由皮肤内侧流到血管内,再侵袭各个细胞,以至于到整个身体。
  安藤是除了作者──浅川和行之外,第一位看过“铃”这份报告书的人,里面很详实地描写了录影带中的影像,描写之细密,让他光凭第一眼就可以认出长尾城太郎,这种效果就和看过录影带一样好。
  安藤怀疑自己在看了“铃”之后,会不会带来一些不幸的后果。不过,距离他看“铃”的日期──去年十一月十九日,已经过了两个月,这当中并没有发生甚么异常的变化;而通常看过录影带的人,在一个星期后就会因为冠状动脉闭塞而死亡。
  (会不会因为“突变”,使得潜伏期变长了,还是变成带原者而不会发病?
  正如宫下所说,连休假期一结束,有必要马上回到学校接受血液检查,如果发现到体内有病毒存在,就妥尽早想办法解决。)“假如检查结果是阳性反应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会坐着等死的,总得想个好办法解决。”
  宫下振振有词地说着,从他话中的语气可以感觉到他比安藤怕死,因为宫下还有妻子和女儿。
  车子进入小田原的环状交叉路后停了下来,安藤从助手的座位上走下来,向宫下挥一挥手,目送他的车子离去。
  (说不定我也被卷进去了……)
  安藤愈来愈能体会浅川的心情,他把自己和宫下重叠在浅川和龙司这两个人身上,思考他们的肉 体特徵和性格。
  安藤对应的是浅川,而宫下对应的是龙司,那两个人都……他想到一半突然笑了出来。
  (浅川和龙司已经死掉了,而且还是自己这双手解剖了龙司的身体……)他通过小田原车站的收票口,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突然感到背脊窜起一阵寒意。
  他猜想龙司躺在解剖台上的时候,应该也是这种感觉吧!
  当一名乳癌患者怀疑自己是否罹患乳癌时,反而比被告知已经得到乳癌时还来得痛苦。一旦确知自己已经面临灾难,反而比较可以平心静气地忍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最令人不能忍受的是,处于暧昧不明、无法肯定的状态中。
  (我是不是已经感染到“RING病毒”了?)目前只有一个方法能够使安藤克服苦闷的情绪,那就是以自己的生命,让妻子明了他由于一时疏忽而失去儿子的悔恨之情。
  安藤无法克制心中的悸动,在寒冷的候车室里等候电车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