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光司《午夜凶铃2:复活之路》

第一章 解剖 第08节

作者:铃木光司  来源:铃木光司全集 
  安藤从S大学出来之后,立刻叫了一辆计程车,上车还不到十分钟,他就开始打起盹来。他的脸颊摩擦着车窗玻璃,突然一个重心不稳,额头往前碰到驾驶座,接着听到一阵警铃般的声响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安藤反射性地看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十分。
  他顶多打盹了两、三分钟,却感觉时间流逝得很快。安藤刚刚才到S大学仓桥讲师那里看到事故照片,如今已觉得那好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
  计程车一直停在原地不动,安藤不禁将上半身稍稍往前倾,从前面的玻璃往左前方探去,看到铁路平交道降下来的栅栏和闪烁的警报器。
  往第一京滨左转数十公尺处,就是京滨急行的平交道,安藤乘坐的计程车被挡在这里无法前进。
  品川济生医院位在平交道的前方,眼看着上行的京滨急行已经通过,可是栅栏却迟迟未升上去,换成下行的电车指示灯亮了起来。
  计程车司机彷佛已经放弃,只见他拿起用夹板夹住的记事用纸张,一张一张地翻阅着,并在上面写东西。
  (没关系,距离五点的会面截止时间还早,时间还很充裕。)安藤猛然觉得车窗外有一道视线射向他,这种感觉很像安藤在显微镜下观察组织标本时的气氛。安藤不由得左右张望,探查隔壁车辆中是否有认识的人,以及人行道上有无可疑的视线,结果一无所获。
  他安慰自己这只是心理作祟。然而,那道视线愈来愈灼热,于是安藤再度往前后左右梭巡一番──左边人行道的对面有一个隆起的土堤,一道人影沿着路线跑步;与人齐高的草丛下有东西在移动,稍微动了一下又停止,再动一下又停止……这段期间注视着安藤的那道视线并没有移开,而安藤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看见一条蛇。
  在秋日午后的阳光照射下,蛇的眼睛眯成小小的细缝,散发出光芒。
  安藤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在乡村田野间,一栋农舍旁所发生的情景──那天是个平静的春日午后,就读小学的安藤在放学途中,沿着河川所建造的方块围墙上发现一条像细线般的灰色小蛇。起初他以为是围墙上的龟裂痕迹,靠近一看,才知道那是一条蛇。
  安藤捡起拳头般大小的石头,轻轻地往上抛着测试石头的重量,然后以投手投球的姿势丢出石头。
  石头飞越过河川,砰的一声打中距离数公尺远的围墙,当场击碎那条小蛇的头。
  安藤没想到真的会打中,吓得几乎当场发出悲鸣。
  尽管他和那条灰色小蛇相隔数公尺远,但手上仍不断涌现自己直接用拳头将蛇打烂的触感,安藤不禁用手摩擦着裤脚。
  那条蛇被击中后便掉进河流,安藤一步一步往河边的草丛走过去,想要确认那条蛇是否真的死掉。他弯曲着身体,看到小蛇顺着河水缓缓流下。
  就在那时,安藤感觉到一道和现在同样令人不安的视线,那是一条比较大的蛇,它躲在草丛里注视着安藤。
  大蛇一直注视着安藤,眼里闪烁着阴森的光芒,令安藤感到一阵凉意。
  他记起祖母常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杀死蛇的话,一定会有报应。”
  现在,大蛇正对着杀死小蛇的安藤发出强烈的诅咒,安藤登时感到十分后悔,不断在心中辩解自己不是故意用石头去打死小蛇的。
  虽然已经是二十年前的陈年往事,但是安藤对这件事的印象还很清晰。
  他一直说服自己“蛇的报应”一事绝对是迷信,那是由于小孩子对爬虫类的了解不多,才会产生恐惧感。
  尽管如此,安藤始终摆脱不掉记忆中的那条小蛇以及在后面追赶的母蛇,这两条蛇甚至逐渐转变成两条蝇子,相互牵连一起。
  (我被诅咒了?)
  他联想到细胞核收容了DNA,DNA就像是两条相连的蛇往天空飞去,形成几千、几万个世代从未间断的生命情报,而人类就是被这两条蛇所捆绑。
  安藤曾经将自己的遗传因子传给儿子,儿子的白皙肤色则遗传自妻子。
  “孝则!”
  安藤想到这里,不禁充满悲伤地呼唤着儿子。
  他抬起头来,再次往车窗外来回巡视,感觉心头非常纷乱、烦闷,不禁闭起眼睛,试着思考其他事情。
  安藤的脑中顿时出现一只遭受波浪冲击而沉下的小手,他紧握着拳头,发出呜咽声。
  当年那条小蛇的头被打破,而后被水流冲走;二十年后,母蛇的诅咒在现实生活中袭击而来。
  那年六月,安藤和儿子在海边还没对外开放之前,一起趴在竹筏上嬉戏,用脚拍打着水面,往海上划去,背后遥遥传来妻子的声音。
  “阿孝,可以回来了。”
  母亲的呼唤声传不到儿子那边。
  “老公,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妻子开始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眼看着波浪愈来愈高,安藤心里突然闪过一个预感。
  (差不多该回去了。)
  他正想改变竹筏的方向时,眼前却出现一波高高的白色海浪,瞬间将竹筏打翻,安藤和儿子一起被冲到海中……海水淹过头顶,安藤心里不禁产生一股恐惧感。
  当他浮出水面时,已经看不到儿子的踪影。
  安藤用立姿的游泳方式绕了一圈,看到妻子从岸边冲过来,这时,他感觉到有一只手撩过脚边,他马上伸出左手去寻找,但只有指尖碰到儿子的头发……妻子已经濒临崩溃边缘,只见她一边猛力划水,一边狂叫着,惨叫声响遍寂寥的海边。
  安藤明明感到儿子就在附近,但就是无法捉住他的手。
  他再度潜入海中,努力地梭巡着,最后还是徒劳无功。
  他的儿子就这样永远消失了,不知道漂到甚么地方,连尸体也没有浮上来,只在安藤左手无名指的结婚戒指上留下几根头发……前面平交道的栅栏终于升上来,安藤掩住嘴巴,偷偷地啜泣着。
  计程车司机似乎已经发现安藤的异样,偶尔会盯着后照镜看。
  (在崩溃之前,要赶快恢复情绪!)
  安藤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平常一个人睡在床上怎么哭都无所谓,大白天可不能在这种地方发神经。
  他试图将自己的情绪拉回现实,冷不防地,脑中竟出现高野舞的脸孔……穿着素色洋装的高野舞拿着汤匙将水果圣代往嘴里送,吃完水果圣代后,她用纸巾擦拭嘴巴,跟着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