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星周《夜光虫》

第四章(18)

作者:驰星周  来源:驰星周全集 
  丽芬的娘家在大湖街,位于台北巿东北部的高级住宅区——在台北市区罕见的独栋洋房依山傍湖毗邻而立。
  一下警车,我隐约听到了哭泣声。登上门前的楼梯时,哭声更清晰了。
  我深呼吸、闭上眼睛,虚弱的良心正被鞭打着。我告诉自己,过不了这一关,就得身败名裂。
  我按下对讲机,用结结巴巴的国语表明来意。
  此时,哭声变得更大声了,烧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一个身穿粗麻布白色丧服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她的体态有点肥胖,但脸形与丽芬颇为神似。
  丽芬的母亲礼貌地向我低头行礼。我说了几句从王东谷那里学来的话致哀,但她母亲听不懂我的国语。
  我穿过日式庭园往屋里走去,狗在吠叫,风吹动着树林。回头一看,湖光山色尽在眼前。
  我一走进屋里,就听到震耳的哭号声。不知道是丽芬的哭声,还是她父母请来的孝女的哭声。由于大门挑高宽敞,听得出声音是从二楼传来的。我换上拖鞋,走上楼梯,楼梯间烟雾弥漫,夹杂着让人透不过气的烧香味。走到二楼,左手边有一间房间,香烟和哭声都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原来哭的人并不是丽芬。只见一个腰围肥胖的中年妇女扶棺哭泣,双眼红肿的丽芬则茫然地坐在一旁。这是一间摆放着红色供桌的佛堂,供桌下有一具白色的棺木,俊郎就躺在棺木里。
  丽芬的母亲轻唤着丽芬,丽芬只是眨眨眼睛。
  她没有化妆而显得苍白的皮肤,看了令人心痛。
  一看到我,丽芬的情绪马上有了剧烈的变化。
  原本如木偶般的丽芬这下脸上恢复了表情,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加仓先生……”
  丽芬站了起来,我跑过去搀扶她失去平衡的身体。丽芬整个脸埋在我的胸怀,我抚摸着丽芬的头,一边对抗着内心的痛苦。俊郎死了,是我杀死他的,俊郎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你再不睡觉休息,会变丑唷。”
  我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睡不着……心痛得睡不着。”
  我感受到丽芬的体温,正一点一滴融化我冰冻的心。
  “丽芬,阿俊也不想看到你这么憔悴。”
  “他再也看不到我了。”
  丽芬含泪但语气坚定,让我充分感受到她深沉的绝望。
  “丽——”
  我说不出口。真想向她坦承,是我杀死俊郎的。请原谅我!
  我紧紧抱住丽芬,感受着她这让我梦寐以求的柔软身体。
  你想要什么?我问我自己。我想要得到这个女人——这回答从我心中最黑暗的底层传来。我想要得到这个女人,所以,才杀了俊郎。
  真是胡说八道!然而,我还是相信这个答案。
  我想要得到丽芬,不管什么手段都想把她据为己有。
  这时我听到一阵台语,丽芬的母亲好像在怒斥着什么,丽芬听了慌忙地推开我。
  “我一时失去理智,真的很抱歉……加仓先生,请过去和他告别吧!”
  丽芬移开身子,指着前方的棺木说道。
  俊郎血肉 模糊的面容,我沾满鲜血的双手,一幕幕涌现在我脑海中。这时我冰冻的心又开始融化了。
  “原本那张凄惨的脸孔,现在被医生修整得容光焕发。”
  丽芬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说道,只见她僵硬的脸庞微微地颤动着。
  我吞了口口水,向僵硬的肌肉 下一道命令——
  走向棺木,看看俊郎死亡的容颜吧!倾听被我杀死的男人的诅咒!
  我迈步走去,而且不再颤抖,孝女边哭边让到一旁。我听到丽芬母女用台语交谈着,好像有人要进佛堂,原来是丽芬的父亲。他润泽的面容皱着眉头,伸手靠向棺木,棺木打了开来了。
  散发出来的是药水味,而不是在基隆河畔闻到的血腥味。
  脑中浮现俊郎残破的脸孔和我沾满鲜血的双手。
  我要得到丽芬。
  我在心里呐喊着。
  我要得到丽芬。
  我要得到丽芬——绝对不能让人知道我杀死俊郎。
  我把心一横,往棺木里看去。
  只看到一具躺在里头的尸体。
  孝女的哭声还是没有停歇。即使坐在关上门的客厅里,还是可以听到蚊子般的哭声在耳边缭绕。
  丽芬的父亲板着脸在打电话,讲的是国语。丽芬的母亲走进了厨房,丽芬则坐在我的旁边。
  “你不去陪阿俊吗?”
  “没关系,”丽芬无力地摇摇头。“一直待在那里,父亲也会骂我的。”
  因卷入不名誉的职棒赌博事件而致死的女婿——丽芬的父母气愤地冷眼旁观俊郎之死,旁人一眼便知。台湾人习惯盛大地为死者送别,以丽芬父亲的财力,要多请几个人手,风风光光办个守灵根本不成问题,但在佛堂里只有一个孝女。
  丽芬紧咬着嘴唇。她必须承受俊郎的猝死和父母亲的无情。
  “丧礼会办得体面些吧?”
  “我不知道,”丽芬瞥了父亲一眼。“父亲说,他又不是宋家的人……”
  “既然这样,我们自己来把葬礼办得风风光光的吧!”
  丽芬歪着头,露出天真的表情,让我很想抱住。
  “你是丧主,就由你决定葬礼的方式吧!队上的同仁也会帮忙,我们就来办一场最风光的丧礼,送俊郎一程。”
  丽芬低下头,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加仓先生……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因为俊郎是我杀的,因为我想得到你。
  “不管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没关系,我会代替俊郎照顾你的。”
  这些话讲得我舌根发麻,仿佛有人正在某处嘲笑我。
  丽芬抱住棺木哭泣着,那个孝女则在隔壁房间吃饭。孝女的哭声只能说是噪音,丽芬的哭声却让人感伤。
  在台湾,家里若死了丈夫,妻子的责任就是哭得肝肠寸断。守灵期间,当妻子的仍得继续扶棺痛哭,哭到筋疲力竭时,就花钱请孝女代替。丽芬的双亲若没有请孝女代哭,丽芬肯定会哭倒在地的。
  我啜饮着丽芬的母亲为我准备的绍兴酒,偶尔点几支香。香柱和香烟的烟雾熏着我的眼睛,我强忍着眼睛的疼痛,看着丽芬微微颤抖的背影。
  我不想在这里待太久,因为我实在没有办法继续昧着良心待在俊郎身旁,然而,丽芬拜托我留下,我难以拒绝。丽芬的父母虽然面露不悦,倒也没有强烈反对。
  丽芬的哭声和小酌之后的醉意,渐渐融化我冰封的心,我任由它融化。一面喝酒,一面向俊郎道歉,我祈求老天原谅,并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和自己的意图胆颤心惊。
  然而,这仍不会改变我的决定,我还是想得到丽芬。
  孝女回去了。丽芬的母亲出来,用台语跟我打了声招呼,我虽然听不懂,还是点头以对。
  “不好意思,我父母要先休息了。”丽芬说道。
  醉意麻痹了我的理性,我无法集中思考,脑中尽是乱而无章的片断记忆。
  母亲、我邦彦一起去郊游;俊郎血肉 模糊的脸孔;穿着婚纱礼服的丽芬;赤躶相拥的父亲和我的妻子;我沾满鲜血的双手;我映在可乐娜汽车照后镜里的脸孔;母亲和邦彦离家那天早上的情景;信封上写的地址竟然是一片空地。
  等我清醒时,那些声音已经消失了,只听得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我站了起来,偷偷窥伺丽芬的模样,丽芬靠在棺木上睡着了。香柱烧完了,我点了新的香插在神桌上。我把丽芬搂进怀里,丽芬稍微被惊动了一下。
  我的脑中浮现出俊郎的脸孔。俊郎要求我放开丽芬,但他却无能为力。
  我抱着丽芬,亲吻她的嘴唇,丽芬这时张开了口。
  “请不要,加仓先生,求求你,请你住手。”
  我一时欲火焚身。我抱紧丽芬,用力地吸吻她的嘴唇。丽芬别过头去,可是她的身体还是紧靠在我怀里。
  “加仓先生,不可以,求求你,不要,他正在看。”
  “那你为什么不叫出声音?为什么不从我的怀里挣脱?”
  丽芬没有回答,哭干的眼眶再度充满泪水。
  我放松了力气,胸中的情欲却燃烧得更炽烈了。丽芬从我的怀中挣脱,抱着棺木,放声哭了起来。
  没有任何人因此来到佛堂,因为失去丈夫的妻子整夜守灵哭号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动也不动地伫立着。这下才如蒙天启地恍然大悟。原来我始终嫉妒俊郎,看不起俊郎,却又羡慕俊郎,丝毫没有发觉自己的内心深处是如何地憎恨他。
  只因为丽芬是俊郎的女人。
  我诅咒俊郎,诅咒他早日死去。所以那时我才会完全丧失理性,摇身变成一个恶魔!
  直到天亮,我就这样愣愣地站着,低头看着丽芬和棺木。在我体内燃烧的烈焰,把我的一切全都燃烧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