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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血溅五步
2026-01-15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点击:

  “既然是一颗只值千两银子的副珠,刘子春又因何被拿问下狱?”
  何玉兰一根葱管般的指头险些戳到徐潜云的鼻尖上,冷冷地说道:“所以我说你是为虎作伥。那完全是刘子春的狡计,他要以这颗明珠引起永无止境的冲突,使江湖中人自相残杀。这几年,黑道上的一批家伙,明火执杖,打家劫舍,实在也闹得太不像话了。”
  徐潜云愣了,半晌,才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何想要得到那颗明珠?”
  “我想破掉刘子春的诡计。”
  “只是这个原因吗?”
  “刘秀娥利用你,使我愤恨,所以我要对她报复。”说到此处,何玉兰语气柔软下来。“你也承认我们是情断义未断,事实上情也未断,只是因为我们的性格都强,难以相处而已。所以,我不能不关心你。”
  徐潜云几乎想冲过去拥她入怀,但他没有那样作。不知出于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他突然用力地摇着头说道:“我不信,我不信。”
  “潜云,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啊!”
  “你因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在北京,我也许比你还熟。”何玉兰放低了声音:“当刘子春启程离京时,他携带明珠赴开封的事早就泄漏,我就觉得可疑。当你接受刘秀娥的请托之后,我更加仔细调查这件事。发现刘子春在大牢中,锦衣美食,丝毫未受苦楚。”
  “他作过多年京畿总捕,自然有部属照顾他。”
  “且听下文!”何玉兰神秘地道:“京畿副总捕每日进狱一次,明为探牢,暗中则是互通消息。潜云,我得到的消息绝不会错,及早抽身,这是我的忠告。”
  徐潜云沉吟许久,才点点头,道:“好吧!我接纳你的忠告就是;不过,目前我还不想离开青流镇。”
  “还不死心?”
  “最少我得饱饱眼福。”
  “唉!”何玉兰喟叹了一声。“明明知道劝你很难,我仍然说了许多废话。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向门口走去。
  徐潜云跟在她的身后问道:“你还打算住在青流镇么?”
  “你未离去,我是不放心走开的。”何玉兰突然回过身来。“潜云!我请求你一件事,你无论如何也要答应。”
  “说说看。”
  “我知道你今晚子时和玉凤姊有约,求求你别让她进你的房门。否则会使我感到难堪。”
  女人就是如此奇怪,她虽然离开了徐潜云,却不愿意他被别的女人得到;至少不愿被亲近的人得到。
  这是不容犹豫的事,因此,徐齐云点点头说道:“我答应你就是。”
  “还有,别说我来过。”
  “为什么?”
  “玉凤姊和我有约定,不得将明珠的秘密告诉你。她一向很贪财,即使是一颗只值银子一千两的假珠子她也想得到。”
  “好吧!我不说。”
  何玉兰凝目注视了他一阵,然后启门而去。
  关上房门,徐潜云对灯而坐,仔细思忖何玉兰所告诉他的话;以他对何玉兰的了解,她绝不会处心积虑地来骗他。但是,这并不见得就能完全相信她的话;因为她得来的消息未必完全可靠。
  徐潜云有了主张——一切见机行事。
  听那梆鼓之声,已然到了亥初光景,就在此时,房门上响起了弹指之声。
  徐潜云开门一看,发现来人是萧玉凤。
  萧玉凤悄声道:“若教奴家等到子正,可真要急死人,所以奴家来早了。”
  徐潜云双手把着门框,只留下一条门缝,冷冷说道:“萧姑娘!在下一句笑话,姑娘怎么当了真?”
  “哟!”萧玉凤娇声娇气地说道:“少侠!快别捉弄人,让奴家进房去吧!”
  “姑娘请回吧!夜静更深,留此不便。”
  “怎么?”萧玉凤的脸色突地沉了下来:“你反悔了?”
  “那只不过是一句笑话。”
  “孔飞被杀可不是一句笑话。”
  “什么?”徐潜云故作一惊。“孔飞被杀了?”
  “别在奴家面前装疯卖傻!当少侠和那万里飘在赌坊离去时,孔飞迤逦跟出。这事别人未见,奴家却看到了。只是看在少侠的面上,奴家才没有告诉金掌柜。”
  “你以为是我杀了孔飞?”
  “也许不是你杀的,但是你总脱不了关系。”
  脱不了关系?这倒不是威胁之辞。闹开来,对他留在此地的行动必将受到阻碍。
  就在徐潜云一愣之际,萧玉凤已经侧身挤进房内,并将房门关上了。
  萧玉凤脸上又浮现了娇媚的笑容,缓缓说道:“徐少侠!不管你到青流镇上来是为了什么,有了奴家这个帮手,总是有好无坏,又何必紧绷着脸子拒人于千里之外?”
  徐潜云强笑道:“姑娘是一只千娇百媚的‘彩蝶儿’,江湖道上垂涎三尺的人不知有多少,我徐潜云也并非鲁男子。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我和姑娘一亲近,岂不是在姑娘的同门姊妹‘彩云飞’何玉兰姑娘脸上抹一把灰?”
  “这是什么话?你们早断了啊!”
  “我们分手时说过的,情断义未断。”
  “难道你此生不再找别的女人?”
  “至少不能找上她的同门姊妹。”
  萧玉凤冷笑了一声:“哼!‘彩衣会’落得四分五裂的局面,就因为姐妹们互不齐心。大家又不是亲姊妹,少侠如此说,似乎太言重了。”
  “你与玉兰还互有交往,她若知道此事,对姑娘的颜面也难堪。”
  “奴家已有三年未见玉兰妹子了。”
  三年?徐潜云心头不禁暗暗一动,表面上还不动声色地说道:“我听人说,‘彩衣会’众姊妹们,唯独你和玉兰处得最好。”
  萧玉凤啐了一声,道:“是哪个嚼舌根的胡说八道?江湖上,无人不知奴家与她是死对头,除了不曾拔刀动武,彼此之间什么样的恶言恶语都骂过了。”
  那么,方才何玉兰所说的话都是假的了?这是徐潜云务必要证实的一件事。他沉吟了一阵,道:“如果为了某一种利害关系,你和玉兰还有和好的可能吗?”
  “绝无可能。”萧玉凤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么,我再请教姑娘一件事,”徐潜云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姑娘受金开泰之聘,屈就内管事,目的何在?”
  萧玉凤娇笑道:“何不让奴家躺到床上,在枕边轻声细语地告诉少侠。”
  徐潜云不禁感到面上一讪,他虽非鲁男子,但是遇到这种缠人的浮花浪蕊,也使他无法应付。
  蓦在此时,突听纸窗之外发出一声冷笑。
  萧玉凤面色一凛,罗袖连挥,一面扇熄了油灯,一面打出了三枚她的拿手暗器“铁莲花”。噗噗噗三响,暗器穿过纸窗而出。
  只听窗外叮当轻响,想必是萧玉凤打出的暗器落下尘埃。
  徐潜云已拔开了楔门的木楔子,疾射而出,低喝道:“何方狂徒敢来此撒野?”
  他在廊下站定,看见庭院中站着一个笔直的身影,在漆黑的夜色下宛如一个鬼魂幽灵。
  不待徐潜云发话,那人已冷声问道:“尊驾是‘血剑盟’老么徐潜云么?”
  徐潜云朗声回道:“不错,尊驾何人?”
  “在下‘黑面’郭刚。”
  “哦!‘黑九煞’老二,有何见教?”
  “老大彭一刀嘱兄弟我来传句话。”
  “说!”徐潜云简短地吐出一个字,似乎未将对方看在眼下。
  郭刚扬声道:“贵盟兄弟一向在北地活跃,从未南来。此番尊驾来到青流镇,不知有何贵干?”
  徐潜云本可以用冷言冷语将对方顶回去,但又怕打草惊蛇,万一赵坤等人不来青流镇,就大为不妙了。倘若何玉兰所说属实,倒还无所谓,万一……
  他这里一念未已,相继跟出的萧玉凤已抢着发话:“山河壮丽,大地辽阔,徐少侠爱到哪儿就到哪儿,你们‘黑九煞’兄弟还配过问?”
  郭刚冷笑道:“在下和徐少侠说话,还轮不到你这浪货揷嘴。”
  萧玉凤发岀一声娇叱,就要作势纵出,似乎打算和郭刚拼个你死我活。
  徐潜云一伸胳臂将她拦住,道:“不知彭老大因何要过问在下的行踪?”
  郭刚嘿嘿笑道:“近年来,‘血剑盟’兄弟风头甚劲,每到之处,必定有重大事情发生。凑巧六月初九彭老大要在这儿宴请几位道上朋友,所以特命在下前来问问。如果尊驾来此是有要事待办,彭老大宴客的日子可以往后延。”
  徐潜云毫不思索地答道:“请转告彭老大,在下只是路过,明儿一早,在下就要离开青流镇。”
  郭刚抱拳一拱,道:“打扰!打扰!”腾身纵上墙头,飞快地消失了踪影。
  萧玉凤悄声问道:“你明儿当真要走?”
  “嗯。”徐潜云漫应了一声,一面往房里走。
  “你那一百两黄金岂不是化得太冤?”
  徐潜云一脚跨进房内,身形电旋,冷冷说道:“内管事,请转告金掌柜,为了不耽误他的买卖上门,我要暂时离开青流镇。要他记住,初九晚上我等他的消息,可别误了我的事。”话一说完,就砰地一声将房门关上了。
  萧玉凤在房外敲门如擂鼓,但是徐潜云却充耳不闻,完全不予理会。
  他现在所思索的只有一个问题——何玉兰有没有骗他?这个问题的答案,关系着他一世的英名和“血剑盟”兄弟的声威。
  但是,这个问题该如何去获得真实的答案呢?那似乎只有等待事实逐渐明朗化了。徐潜云决定天明就走;他自然不会走得太远。他沾沾自喜,以他那种倔强的性格,居然会在“黑面”郭刚的面前低头;看来,他比以前要世故得多了。
  XXX
  六月初九日。
  这天晚上,“居安楼”仍和往常一样,店堂内高朋满座,猜拳行令;赌场内穿梭不停,呼五喝六,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但是,院子里就不同了;树荫下、亭阁中、花径上,都有劲装疾服的汉子在走动。
  在赌场的骑楼上,平时都有几个大汉在那儿走动;常来“居安楼”的人都知道那是赌场内负责把场的人。今天晚上似乎冷了些,也尽是些陌生面孔。
  楼上有好几间雅静的厢房,是专门供给达官显贵、富商巨贾豪赌用的。若在平日,一交酉时,都已满了。今晚可有些不同,除了当中那间最大的厢房灯影摇晃,人影幢幢之外,其余几间都是黑蒙蒙的。
  这间大厢房一共只坐了四个人,三男一女,不用猜,他们准是“铁罗汉”赵坤、“天山狼”方杰、“黑心”彭一刀、“玉面狐”罗秀君等四人。
  四人围桌而坐,各据一方,谁也没有和谁说话。桌面上各人的面前放了一盏盖碗茶,当中则放了一个黄缎子小包袱。看上去,方方正正,好像是一个长宽不足五寸的盒子。
  这个厢房的正门上了锁,通往内间处,则挂着垂帘。这时,帘子一掀,金开泰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红漆盒子,步履平稳地走到桌前,将红漆盒子往桌子中央一放,嘿嘿笑道:“各位看得起我金开泰,要我做宝官。一等开宝之后,少不得有三家要输,那三家勿怪才好。”
  一个手持罗汉杖,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挥挥手,道:“金掌柜也不必说啰嗦话了,我姓赵的都信得过你,别人还不相信你么?”
  “信得过!信得过!”其余二男一女也纷纷接口说道:“否则,咱们也不会上‘居安楼’来找你金大掌柜啦!”
  “那就好!那就好!”金开泰笑呵呵地说道。“我姓金的保证公正无私就是。”
  他一面说话,一面在身上掏出一幅四四方方的白绢。那幅白绢的每一边都写着碗口大的字,分为“青龙”、“白虎”、“龟孙”、“出门”。这正是流行川陕、黄河流域的“杠子宝”的四门。
  金开泰一抬手,道:“各位请押。”
  赵坤道:“罗秀君是咱们四个人当中唯一的姑娘家,还是请罗姑娘先。”
  他称罗秀君为姑娘,委实教人肉麻,她最少也有三十四、五岁的年纪。不过,由于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又是在灯光底下,看起来仍是娇媚横生。赵坤有此一说,多少有点讨好之意。
  罗秀君露齿一笑,道:“赵大哥太客气了,我们何不以年龄为序呢?”
  背门而坐的身上背了一把极重的厚山刀,敢情他就是“黑九煞”老大“黑心”彭一刀。他嘿嘿笑道:“罗姑娘的话也有道理,老彭首先赞成。论年龄恐怕要教老大占先哩!”
  “我姓赵的第二。”
  “老彭第三。”
  罗秀君娇滴滴地说道:“小妹敬陪末座。”
  “天山狼”方杰始终未开口说过话,他那一双三角眼透视出精亮的光芒,倒像是一双狼眼,白白的脸子也丝毫没有表情。阴森森地说道:“各位,就这样说定了么?”
  “就这么说定了。”彭一刀连连挥着手。“请方老大先押注吧!”
  方杰伸出一只手平放在白绢上,就将他面前那两个字盖住了,他押的是“白虎”。
  罗秀君笑道:“白虎星照命,可不大吉利哩!”
  方杰冷哼了一声,道:“姓方的不忌讳这些。”
  轮到赵坤,他也伸出手来放在面前的白绢上,说道:“姓赵的一向不喜欢舍近而求远,我就押上‘青龙’吧!”
  “我也押面前的‘出门’。”彭一刀很快地伸出手去。
  “那么,小妹就只有押‘龟孙’了。”罗秀君姿态美妙地伸出了她那么白晳柔软的手。
  “各位!”金开泰伸出了手。“在下要开宝了。”
  “开!”众口同声地吐出一个字。
  金开泰战巍巍地揭开盒盖,一面扬声喝道:“南山有猛虎,通体白如雪——白虎独赢。”
  “哦!白虎!”
  “哦——”
  赵坤和彭一刀都发出了失意的低呼。
  方杰坐在罗秀君的右侧,只见她身子微倾,双手抱拳一拱,道:“小妹恭喜方大哥……”语声未落,只见身子突然向右一倾。
  “天山狼”方杰目中突露精光,双掌倏扬。他快,却比不上罗秀君的快,一把短短的匕首已剌进了他的胸膛,回手一带,正好喷了金开泰一脸的鲜血。
  赵坤和彭一刀二人骇然起身离座,手指罗秀君,一个“你”字方才出口,那罗秀君已冷声道:“请二位大哥坐下。”
  赵坤道:“你为何杀死方杰?”
  罗秀君一面将匕首上的血渍在白绢上拧拭干净,收进袖筒,一面冷声道:“我有两个原因要杀他。”
  彭一刀问道:“那两个原因?”
  罗秀君神态平静地说道:“昨夜咱们宿在张家渡口,这家伙半夜撬开窗口,摸进我的房内。我姓罗的打从十六岁闯道,只有我去找男人,可不容许男人找上我。为了顾全今晚大局,所以昨晚我忍了,也认了。但是我绝不容许任一个男人平白地在我姓罗的身上占到便宜,这是我要杀他的第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呢?”赵坤和彭一刀同时发话。
  “给二位多一个机会。”
  赵、彭二人互望了一眼,复又同声说道:“多谢姑娘美意。不过,方杰今晚也带来了不少狼子狼孙,移时终局之后,只怕不大好散。”
  罗秀君冷声道:“有金掌柜做见证,人是我杀的,不管你们的事。”
  彭一刀嘿嘿笑道:“罗姑娘!我姓彭的有话放不住,万一我得到这颗明珠,姑娘是否会如法泡制一番?”
  “哼!”罗秀君冷笑了一声,“你那把过山刀也不是摆把式。老实告诉你,方杰昨晚和我订下计谋,如果明珠被你们二人赢去,我们就要抽冷子下手,要你们性命。正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他才对我没有防备。否则,要宰掉一条狼,可还不太容易哩!”
  “呸!”赵坤啐了一口唾沬:“原来这家伙打下了坏主意,真是该死。”
  “好了!”罗秀君向金开泰挥了挥手,“麻烦金掌柜再给我们作一次宝,记住!千万别作‘白虎’,谁也不会押那不吉利的一门了。”
  金开泰始终未插一言,连方杰被杀时也没有露出惊异之色,似乎一切变化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捧起宝盒子进了内间,少顷复出,宝盒子仍然放在桌子的中央。
  三人也都押好了注,赵坤改押“龟孙”,彭一刀改押“青龙”,罗秀君改押“出门”。
  待他们押注已定,金开泰一面揭开盒盖,一面喝道:“南山有猛虎,通体白如雪。白虎独赢。”
  “金掌柜!”罗秀君翻起了眼皮,气呼呼地喝道:“我早就告诉你了,三人只要三门,不要开出‘白虎’,你是怎么一回事?”
  金开泰嘿嘿笑道:“姑娘!谁说只有三个人?连我不是四个人么?我押‘白虎’,所以,这颗明珠由我独得啦!”
  三人倏地站了起来,六道目光一齐盯在金开泰的脸上,一不稍瞬。
  彭一刀道:“金掌柜莫非说笑?”
  金开泰沉着脸,道:“见者有份,这是江湖中的规矩。”
  赵坤抡起了罗汉杖,沉叱道:“好大的狗胆!你只要敢碰一碰那个黄缎子包袱,我一杖不敲破你的头颅才怪。”
  金开泰仰首振声大笑,而且边笑边退。在他的狂笑声中,突闻“砰”地一响,整个楼板下陷,赵坤、彭一刀、罗秀君等人,以及方杰的尸体,在一眨眼之间失去了踪影。桌子仍然停放在原处,自然,那个黄缎子包袱也还放在桌上。
  金开泰笑声一敛,探手抓起了桌上的黄缎子包袱。匆忙解开黄缎,出现了一个锦盒,揭开盒盖,只见里面盛放着一个鸡蛋般大小的明珠,真个是光华灿烂,耀眼生辉。
  金开泰刚要盖上盒盖,突听一个温和的声音说道:“恭喜金掌柜得此宝珠。”
  金开泰心头暗惊,但他表面上却是出奇的平静,缓缓旋转身子,展目望去,发现面前站立一个满面笑容的年轻小伙子。
  这人正是“竹叶青”万里飘。
  金开泰已知道来人是谁,对方是如何进来的,颇令他困惑不已。怔了一怔,才沉声问道:“朋友是那条线上的?”
  万里飘抱拳一拱,道:“蜀中无名小卒万里飘。”
  “哼!”金开泰打从鼻孔里出了一股冷气。并非他不将万里飘放在眼内,而是想以凌人气势压住对方:“你都看见了?”
  “都看见了,”万里飘面上的笑容丝毫未见减少:“罗秀君杀‘天山狼’方杰的那一招真是干净利落。金掌柜似乎性急了一点,若是再等一等,必然还要死去两个,剩下一个那可就好对付了。”
  金开泰冷笑道:“一个、三个,有什么两样,金某人对付他们,不费吹灰之力。”
  “难道院子里也装了机关陷阱?”
  “这是什么话?”
  “嘿嘿!”万里飘的笑容虽够温和,笑声却教人听了不是味道,“我只是提醒金掌柜,因为这里装设了机关陷阱,所以才顺利得手。离开这间屋子,情况可就不同啦!赵坤带来了十个小罗汉,‘黑九煞’还剩下八煞,罗秀君也带来了好几个面柔手辣的狐狸精。金掌柜不但要对付这三起人马,还要背上‘天山狼’命案的黑锅。不合算啊!不合算啊!”
  金开泰发出一声冷哼,万里飘脚下的楼板约莫三尺见方一块立刻陷落。但是万里飘却没有下坠,只见他身形曼妙地一翻,人已站到那八仙桌上。
  “金掌柜!”万里飘仍是笑嘻嘻地说道:“你用这一招来对付我,可就不太漂亮啦!别的武功我都差,唯独会身轻如羽毛般飘来飘去。所以我跟着那四位豪客飘进来,你们都不曾发觉。”
  “你藏在何处?”
  “藏在那张八仙桌的反面。”
  金开泰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想不到这年轻小伙子还有倒爬游壁的绝顶功夫。愣了一愣,才缓和了语气问道:“说吧!小伙子,金某人该如何对付你,才算漂亮?”
  “客气点!”
  “难道要金某人给你磕头?”
  “那倒不敢当,方才好像听金掌柜说过‘见者有份’那样一句话。”
  “噢!你这小伙子人小心眼大,可惜这颗明珠不能一分为二。”
  “我有办法。”
  “说说看。”
  “你我赌上一局,以定谁属。”
  金开泰嘿嘿笑道:“谈赌,你是准输无赢,只不过太费时间,善后亟待处理,金某人无暇和你磨蹭,送你一百两黄金,够漂亮了吧?”
  万里飘摇摇头道:“不行!我一定要这颗明珠。”
  “太贪了吧?”
  “绝非为了贪财。”
  “那又是为了什么?”
  “救人。”
  “哈哈!”金开泰似乎想大笑,不知什么缘故,使他克制了自己,只发出了一阵干涩的声音:“难道是要救那京畿总捕刘子春?”
  “不是。”
  “那么是谁?”
  “女盗梁上燕。”万里飘的笑容消失了,面色变得凝重已极:“不瞒金掌柜,我和她订有婚约,原来订在五月初五端阳佳节联姻。梁姑娘虽然年纪轻轻,却已偷遍了大江南北,她决定在京畿重地作一件案子之后洗手出嫁。孰料就在那一次栽了,正是栽在刘子春手里。这次刘子春失却明珠之后,也被拿问下狱。如果我持此明珠,一定可以换得梁姑娘的自由之身。”
  “嘿嘿!”金开泰毫不同情地笑着:“原来你还是个情种,你以为我会将这颗明珠给你?”
  “你开的是赌坊,所以我要和你赌上一局。你将明珠交给我,如果我无法出得此屋,明珠璧还。”
  金开泰目光向上下左右瞟动了一阵,冷声道:“你好像很有把握?”
  “只想碰碰运气。对梁姑娘来说,我也算是尽了一份心意。”
  “好!”金开泰似乎有些不服输:“你的轻功虽好,却未必能出此屋,以多久时间为限?”
  万里飘自油袋中取出一根线香,道:“燃香订时,香尽为限。这根线香共长八寸,随意金掌柜赏赐多少时间都行。”说罢,将线香抛向金开泰。
  金开泰将线香接在手中,稍作犹豫,就一折两段,将长的一段随手扔掉,冷笑了一声,道:“一寸线香,只怕燃不了盏茶光景,你的运气不佳。”
  万里飘笑道:“有半盏热茶的光景,就足够了。”
  “你如此有信心么?”
  “金掌柜等着瞧吧!”
  “如果你走不出此屋呢?”
  “明珠璧还。”
  金开泰冷笑道:“就这样简单?”
  万里飘笑容一收,沉声道:“我明白金掌横的意思,因我已知金掌柜刻持明珠秘密,自然不能让我一走了之。放心,到时绝不要金掌柜费事,我会自绝当场。”
  “年纪轻轻地,你舍得死?”
  “鸳盟难偕,生有何趣?”
  “好!待金某人成全你。”
  那半段线香在油灯上燃着了,金开泰将盛装明珠的锦盒递向万里飘,就在那一瞬间,他感到一阵昏眩,暗道一声不妙,可是已来不及了。
  当他向后倒下之际,锦盒到了万里飘手中。
  “金掌柜!”万里飘连连地冷笑。“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也不想想,那梁上燕已是三十靠边的娘们,我万里飘才不过二十出头,年轻小伙子怎能和那半老徐娘缔结鸳盟哩!你这辈子只怕还没有尝到过‘断魂香’的滋味,如今可让你尝着啦!”
  房顶上有一丝响动,彷彿有人揭开了一块瓦片。然而,万里飘却丝毫没有吃惊,反而仰头上望,似乎在期待什么。
  一个人影飘落下来,那人竟是“彩蝶儿”萧玉凤。
  万里飘举了举手中的锦盒,道:“萧姑娘!得手了。外面布置得如何?还有家师……”
  萧玉凤冷冷道:“先将明珠交给我。”
  万里飘退让了一步,道:“姑娘拿着只怕不便,难道还不相信我么?”
  “你说对了,我不相信你。”
  “咦!你连人都交给我了,又何必看重这身外的财物?”
  “因为你的话提醒了我。我已是三十靠边的人,而你才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想和你缔结鸳盟,那简直是在作梦。”
  “原来是为了这句话,我是指女盗梁上燕而言,姑娘可不同啊!”
  “一样。我和梁上燕都是女人,是女人就有共同的悲哀——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你太险恶,了解我这当年龄的女人心灵是多么空虚,所以用爱作饵。所幸你的话又点破了我。现在将明珠交给我吧!如果你聪明,该知道此刻不是和我翻脸的时候。”
  万里飘喟然道:“姑娘完全误会了我的心意,为了表明行迹,明珠交给姑娘就是。”双手高捧锦盒,必恭必敬地递了过去。
  萧玉凤面上浮着得意的冷笑,伸手来接,孰料,万里飘右脚闪电踢出,一招“绝命腿”直踢萧玉凤胯间的鼠蹊部位。
  那是女人的命脉,万里飘又是全力踢出,萧玉凤被踢得连退数步,面色惨变,口中一个“你”字尚在舌尖翻滚,万里飘又是一掌砍中了她的天灵盖,可怜一缕芳魂在顷刻之间香消玉殒了。
  万里飘冷笑一声,腾身上窜,从缺口处上了屋顶。
  院子里到处都有人走动,可是谁也没有发现屋顶上有人。而且万里飘的“壁虎功”又有了相当的火候,直到他顺着屋檐,溜到院墙边,借着一棵槐树的柯枝翻出了居安楼,都没有被人发现踪迹。
  出青流镇向东,是一大片枣子林。按照原订的计划,“火爆帅”雷一声应该在那儿等着,当万里飘偕同萧玉凤前往枣林时,由雷一声暗中下手,将萧玉凤一掌击毙。
  现在,已无这种必要了。万里飘向枣林扑奔而来时,心中真是万分得意:那个骚娘们,这一辈子也不知教多少男人喝过她的洗脚水,这一回可在她自己的洗脚盆里淹死了。
  奔进枣林,万里飘轻叫了一声:“师父!”
  远处彷彿响起了一声闷哼。
  怎么回事?他师父一向是大嗓门,此刻怎会压低了嗓子?敢情他老人家也知道这时候是不能大叫大嚷的?
  心里嘀咕着,万里飘又朝前奔了几十步。
  六月天,枣林的枝叶还不太密茂,初九夜里的上弦月正好照进了林子里。
  万里飘打老远就看见他师父坐在一棵树脚上。
  “师父!”万里飘低喊了一声,奔上去:“你老人家怎么了?”
  又是一声闷哼,雷一声并没有答他的话。
  走到近前一看,万里飘才发现他师父双手被反翦在树干上,口里堵着破布,直直地瞪着一双大眼。
  任何人都会立刻蹲下去为雷一声松捆解绑,万里飘却没有那样作。他在暗暗惊骇之余,立刻冷静下来。甚么人能够将雷一声绑起来?那人必定是个武功绝佳者。不杀雷一声而绑起了他,毫无疑问是个陷阱,对方一定藏在附近。自己如果一时情急蹲下身子去为师父解脱绳索,那可就中计了。
  他缓缓地将拿在手中的锦盒塞进怀里,突然一旋身形,才发现离他十步之处站定了一个身形笔直的人。
  万里飘暗暗吸了一股长气,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轻功该是举世无双,没有想到对方也是丝毫不弱。
  万里飘定定神,展目细看,才发现那人是徐潜云,他心中如闪电般一亮:师父是被“血剑盟”老么捆绑的么?
  徐潜云冷冷发话道:“万兄!关于你和赵坤的那一段梁子,不知了结没有?”
  “嘿嘿!一时还没有机会。”
  徐潜云朝前走了几步,道:“这几年,‘血剑盟’兄弟在江湖上多少有点小名气,我这个不安份的老么,又经常被人作为话柄。对我的事,万兄想必也听说了不少吧!”
  “这个……”
  “直说了吧!我指的是有关我和‘彩云飞’何玉兰情感纠纷的事,你听说了吧?”
  “哦!哦!略有风闻。”万里飘随口答着,但他心里却是一万个不明白,徐潜云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徐潜云又喃喃道:“我和何姑娘是好聚好散,情断义不断,虽已分手,却不是冤家,万兄明白么?”
  “嘿嘿!明白!明白!”
  “因此,‘彩蝶儿’萧玉凤姑娘的事我可不能不问,她和何玉兰姑娘是‘彩衣会’同门姊妹。否则,我来日不好向何姑娘交代。”
  万里飘心里已沉不住气,但他表面上却依然笑着说道:“在下早就说过‘血剑盟’兄弟都是义薄云天的好汉子。”
  “我们‘血剑盟’名称的由来,并非因为我们的剑柄上镶有红玉,而是由于我们兄弟四个都是有血气的汉子,而且也懂得正邪之分,是非之别,绝非只贪名利的卑鄙小人。”
  “是!是!”万里飘表现得必恭必敬,诚惶诚恐。
  徐潜云突地语气一沉,道:“万兄以断魂香对付金开泰,在下不便表示意见;以绝命腿去对付萧玉凤,在下也同样无话可说。可是,万兄事前以爱为饵,使萧玉凤上钓,事后又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辣手摧花,这种令人齿冷的行为却教在下看不惯。”
  万里飘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但他毕竟是一个心机深沉的人,当即深深地一揖,道:“既然小弟的行迹都落入了徐大哥的眼中,小弟也不必狡赖。为了向徐大哥谢罪,小弟愿意献上到手的明珠。”
  徐潜云冷冷道:“在下的确是为了那颗明珠远道而来。”
  万里飘取出锦盒,双手高高捧着,道:“小弟这就献上。”
  “万兄除断魂香、绝命腿之外,还有什么花招?”
  “有花招也不敢在徐大哥面前卖弄啊!”
  “万兄见到令师了么?”
  “想必是徐大哥的杰作。”
  “令师徒二人在蜀中发迹,‘血剑盟’兄弟却一直在北地厮混,彼此从未照上一面,也不曾过上一招。恕在下说句狂话,若非令师徒二人浪得虚名,那就是蜀中无能人。令师与在下相对,竟然在三招之下落败,令人失望得很。”
  万里飘言辞阿谀地说道:“小弟早就说过,天下无别剑,武林无二徐。家师遇上了‘血剑盟’兄弟,又是‘血剑盟’之中最泼辣威风的徐老么,三招落败已是很够面子啦!”
  “那么,万兄心悦诚服么?”
  “五体投地。”
  “既然如此,在下倒该相让一步。待万兄献上明珠之后,只略施薄霉,绝不过份为难万兄。”
  “削足斩手,割耳断舌,全凭徐大哥发落就是,请徐大哥先收下明珠。”万里飘说罢,恭恭敬敬地向徐潜云走了过来。
  徐潜云刚刚伸手去接锦盒,突闻飕艘连声,从万里飘的一双袖管之中,竟然射出了无数的飞蝗袖箭,这是徐潜云不曾料到的。
  幸亏他是以左手去接锦盒,而且他多少对万里飘还存下了戒心,所以右手离腰间的剑柄很近。
  急切中猛一拧腰旋身,长剑出鞘,一阵叮当响声,飞蝗袖箭悉数被长剑扫落尘埃。虽是有惊无险,徐潜云已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冷汗。
  真所谓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徐潜云长剑扫落飞蝗袖箭之后,气焰大张,抖腕扬剑,向万里飘咽喉挑去。
  万里飘原以为徐潜云必定会被袖箭所伤,所以贴身很近。他手中又无兵器,在无可避让之下,只得用手中的锦盒随手一格。
  剑尖进入锦盒,却为明珠所挡,锵地一响,万里飘被震退数步,而徐潜云的身子也不由一挫。
  那是一块货真价实的明珠,若是副品,在利剑冲击之下,只怕早已粉碎了。
  为此,徐港云不禁又感到几分懊恼,他一直深信不疑的何玉兰竟然也骗了他。
  心中一懊恼,攻势也就顿了一顿。
  万里飘已利用这一瞬即逝的大好机会退后数丈之地,大叫道:“师父!为了不使这颗价值连城的明珠得而复失,徒儿先走一步。”话声未落,人已去远。
  徐潜云这才如大梦初醒般腾身追了上去。
  万里飘以轻功见长,自然是快速如飞。徐潜云是御剑之家,用剑的人讲究身法,步眼灵活,轻功当也不弱。但是万里飘起身在前,始终领先数丈,徐潜云虽拼尽全力,也难以追上。
  万里飘以练习轻功为主,长拼下去,必然要占上风。为此,徐潜云不免暗暗着急。
  穿出枣林,上了官道,万里飘更是如大鹏展翅,其速度有增无减,眼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拖远了一些。
  突然,万里飘的身子象是撞上了一道隐形墙,竟然反弹回来。
  因此,徐潜云已如疾矢般来到了他的身后。
  但是,徐潜云却未敢轻率出剑。
  万里飘突然反弹不前,显然大为怪异而不合常情,万一对方弄诈……?
  徐潜云一念未已,万里飘又奋力腾身而起。
  却又再度反弹回来。
  徐潜云虽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他却已肯定绝非万里飘有意弄诡,于是一剑剌了出去。
  那万里飘身手十分敏捷,飞快一旋,侧身让过。唰地一声,亮出了奇特的兵器——那是一只金环,大环上又套着无数小环,摇晃起来,声震四野,扰人心绪。
  徐潜云连忙定下心神,对那金环发出的扰人声音充耳不闻,然后才不疾不徐地展开了威猛绝伦的攻击。他的剑法虽然犀利,万里飘那具金环也颇具威势,在十招之内,竟然未分出上下。
  突然,万里飘那只金环上所套住的小环飞出一只,直袭徐潜云的面门,使得他连忙收剑相格。
  万里飘趁此机会,将金环扫向徐潜云的腰际。
  只此一变,徐潜云立刻落了后手。
  并非徐潜云的剑法火候不到,而是他心存仁念,每一招攻出之时都曾留有余地。经此一迫,不由得沉叱道:“万里飘!徐爷只是念你年纪轻轻,想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不意你竟然要自投死路。”
  万里飘一时抢到先手,不禁气焰万丈,嘿嘿笑道:“不必客气!有绝招尽管亮出来吧!”
  徐潜云在叱喝中已然避过了万里飘的金环,剑势一紧,一连攻出数招。
  万里飘这才领教到“血剑盟”兄弟的威风,情知不是对手,将手中锦盒往地上一抛,道:“明珠给你,咱们后会有期。”说罢转身就逃。
  情势所迫,徐潜云必须先捡起锦盒,才能去追赶万里飘;他也知道,只是那一瞬间的耽搁,也将使万里飘逃逸无踪。
  孰料他尚在犹豫之际,万里飘竟又三度反弹回来。
  这一次,徐潜云未再放过机会,万里飘还没有落地,他的长剑已然贯穿了那阴险小伙子的心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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