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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少壮剑客
2026-01-15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点击:

  烈日如火,黄沙似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三伏天晌午,一匹青骢骏马响起如奔电般的蹄声,像一阵狂风般卷进了青流镇,使长街上的行人纷纷躲闪不迭。
  这里是黄河渡口的一大重镇,也是水旱两路的要隘。虽然只有千户人家,然而长街的两侧几乎倶都是茶楼酒馆,招商旅店,以及一些批售布匹、药材、南货、米粮的行号,真是热闹非凡,不亚于大城市。
  青骢马入镇之后,并未放松鞭辔,仍是旁若无人地狂奔疾走。因为马儿奔得太快,谁也不曾看清楚马上人是副啥模样。
  就这样奔过一百余间店铺,才听见那马儿突然发出“希聿聿”的嘶鸣,前蹄腾空如人直立。原来马上人勒马太疾,待那马儿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旋转,落蹄站定,马上之人业已翻身下鞍,快、稳、利落,准是一个驭马好手。
  长街两旁的行人,以及店铺柜枱里站着的伙计,莫不直愣愣地将目光盯在这小子身上。
  他约莫有二十二、三岁,浓眉、大眼,仪容端庄,算得上英俊,却毫无脂粉气;更不像一个白面书生。事实上,从他身上那件裕衣前襟处露出的一截剑柄看来,他也绝不可能是一个文弱书生。
  他停马之处,是青流镇上最大的招商旅店——“居安楼”,店里的伙计都是手勤、脚快、眼睛尖的好样儿。这健壮青年勒马疾、下马快,他们也差不到那儿去。马上青年刚一落脚站定,店堂里已飞快地窜出一个“马趟子”,伸手接过缰绳,哈腰问道:“客官是要打尖?还是宿下?”
  这健壮青年抬手将额上汗渍拭去,语气沉缓地说道:“说不定要在贵号耽搁几天,这匹马儿载我奔行数千里,可别亏待了它!”
  “放心!”那马趟子陪着一脸的笑容。“这匹神驹得上小槽,小人会喂它上好的麦秸,少不得每顿还得加上三升豆子。”
  “外加三十个鸡蛋。”
  “是!是!”马趟子连连点头,然而他心头却不免暗暗嘀咕,一匹马儿一日的开销就得一两多银子,这小子带着多少银子出门的?
  在这个马趟子寻思之间,那青年人已经解下鞍上囊袋,向店内行去。马趟子斜眼一瞟,那囊袋精致秀气,是上等皮革所制。袋子沉甸甸的,嗯!准是个有油水的家伙。
  青年人刚一走上台阶,专管接待的老店家也迎了过来,一面哈腰肃迎,一面要伸手去接囊袋。不意对方忙一缩手,冷冷地说道:“上房,要洁净点的。”
  “是!是!小人带路。”说罢,领先向内走去。店堂里真够宽敞,少说也有百十来张座头。此刻正是午饭之际,自然是座无处席。
  穿过店堂,是偌大的跨院,有穿红着绿的雌儿在廊下穿梭不绝,还有几个冲着这年青小伙子飞媚眼儿。这小伙子一些也不感到意外,他早已风闻“居安楼”蓄有粉头。这里不但有吃有住;而且还有赌有娼,但是没有银子可不能上这儿来。
  老店家将这年青客人带进了西厢一间上房,跟在身后的小厮立刻端上净面的凉水,及用井水浸过的凉茶。
  老店家一直必恭必敬地站在门边,待那年青客人净毕手面,一口气喝下一杯凉茶,在那竹制的太师椅上坐下后,这才含笑问道:“客官是路过?还是到这儿有买卖?”
  “路过。”年青人一面摇晃着芭蕉扇,一面回答:“不过得在贵号多耽上两天。”
  “敝号迓迎不迭,只怕简慢客官……”那老店家说到此处,顿了一下,方慢呑呑地翩道:“客官尊姓大名?从何地来?要往何处?”
  年青人冷冷地伸出一只手,道:“号簿拿来吧!”
  那老店家连声陪笑,从袖管里出一个簿本,摊在桌上,提起铜壶,在砚池里滴了几滴凉茶,一面磨墨,一面说道:“青流镇位居水旱要隘,过往路客太多,因而也就不太平静。官府严令投店行旅,一定得报名挂号,上灯就要盘查,请客官多多见谅。”
  年青人却未去理睬他的话,待他将墨磨好,就提起笔来蘸上墨汁,在号簿上写将起来。
  “徐潜云,二十三岁,关外来,前程不定。”写罢,投笔而起,翻眼问道:“这样行了么?”
  “行!行!”老店家一面收拾号簿,一面笑着说道:“客官要吃点啥,小人吩咐厨下送来。店堂里太挤,天气又热……”
  不待他说完,那名叫徐潜云的青年就一扬手道:“先不忙……贵号金掌柜在么?”
  老店家一愣,目光在对方的脸上溜了一个圈,才点了点头,施施然答道:“在!客官认识咱们掌柜?”
  徐潜云神情冷漠地说道:“请向金掌柜传个口信,他是主,我是客,照说我该去拜访他,为免引人注目,只得委曲金掌柜到这儿来一趟,我在这儿恭候了。”
  “是!是!小人道就前去。”老店家边说边躬身告退。
  西厢与东厢之间,是一座草木并秀的林园,在林园深处有一座精致小楼。楼前一座荷花池,满池生香;楼后一遍修篁林丛,满林生翠,真是一个歇夏的所在。
  “居安楼”的大掌柜金开泰刚刚用过午膳,躲在二楼栏杆前一张凉椅上闭目养神。在他身畔搁着另一张躺椅,上面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很娇、很媚,也很美;只可惜眉宇之间露出了轻佻之色。乍看模样,大概只有十八、九岁,然而从她那眼角眉梢处显出的风情看来,必然已有了二十五、六岁的年纪。
  金开泰虽然生得很粗壮,但是两鬓已略见华发,最少他已经是五十靠边的人了。和这年轻娇媚的女子绝不可能是结发夫妻,往邪处想,八成他俩的关系是名不正、言不顺,有些不干不净的。
  金开泰象是睡得很沉,呼呼地发出鼾声,身畔女子却在呼噜呼噜地吸着水烟袋,呑云吐雾,怡然自得。
  楼板响起了极微的步履声,酣睡的金开泰立刻睁开了眼睛,沉喝一声:“是谁?”
  “外管事孔飞有事要禀报大掌柜。”
  “进来!”金开泰一面回答,一面已向门口走去。
  门推开,进来的就是那老店家,敢情他还是这儿的外管事,倒一些儿也看不出。金开泰板着脸问道:“有什么事?”
  孔飞将手上的号簿递到金开泰面前,一根指头戳在徐潜云的名字上,凝声问道:“大掌柜认识这人吗?”
  金开泰翻眼细想,脑海中对徐潜云这个名字却是一无印象。沉思良久,才摇摇头说道:“想不起来,是个什么模样儿?”
  “腰挂精钢短剑,气势沉稳,是个扎手货。”
  “噢?”金开泰两道眉毛不禁掀了起来。“他怎么样了?”
  孔飞声音低低地回道:“那小子在西厢上房住下了,说是可能要耽搁几天。而且,他还命小的传话,请大掌柜到他屋里去会上一会。”
  “噢?”金开泰的两道浓眉又是一挑。
  “那小子说,按理他该来拜会大掌柜,唯恐引人注目,所以只得委曲掌柜去一趟。”
  “他没说有什么事吗?”
  孔飞摇了摇头,算是作了答复。
  “怪事?”金开泰喃喃地自语地说道:“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姓徐的。”
  那浓妆艳抹的女子放下了手里的小烟袋,一摇三晃地走了过来,边走边问道:“怎么样一个人?”
  “名叫徐潜云。”金开泰皱着眉头回道:“二十三岁,这种毛头小伙子我一个也不认识,真他妈的有点邪门。”
  那女子粉面上浮着的娇媚笑容突然一收,两道修长的眉毛高高挑起,打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哼!金大掌柜!想不到你在这青流镇上落籍开了这家黑店,发了大财,竟然连耳目也不灵活了。别人不识倒还不打紧,你若是连这姓徐的小伙子都没听说过,那你就不够资格在枱面上混了。”
  “玉凤!你认识他?”
  “哼!只要有真名实姓,我‘彩蝶儿’萧玉凤不知道根底的恐怕还没有。”
  金开泰忙不迭地说道:“玉凤!快告诉我吧!”
  萧玉凤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晃了一晃,道:“拿银子来!”
  “玉凤!”金开泰将她的手一把抓住。“你怎么还向我来这一套?论名份,你是我的内管事,论交情,咱们就像是夫妻……”
  “别将私情扯在一起……”萧玉凤将手抽回来,寒着脸道:“和你上过床就算夫妻,那我‘彩蝶儿’的夫君就难以算计了。再说这内管事只不过是拿你五百两银子干一个月活儿,只管伺候那几位豪客。除此以外,别的事得另外拿银子来。”
  金开泰莫可奈何地点了点头道:“好!好!说说你要多少吧?”
  “纹银一百两。”
  “孔飞!去拿!”
  孔飞一转身,刚要离去,萧玉凤却又扬声叫道:“孔老别忙!只要咱们的金大掌柜点点头,这一百两银子是少不了的。”
  金开泰苦笑道:“玉凤!你总算给我一点面子。”
  萧玉凤脸色一正,放低了声音说道:“姓徐的小子是‘血剑盟’的老么。金大掌柜,你和‘血剑盟’兄弟有仇么?”
  金开泰连连摇头道:“绝对没仇,我和他几个兄弟都未照过面。”
  “那就怪了?”萧玉凤低头摇晃,喃喃自语。
  金开泰突然振声道:“不管怎么样,且待我去会会他。”
  “你别去!”萧玉凤伸出手拦住他。“待我先去摸摸他的来意再说。”
  “嗯!”金开泰点头同意。
  萧玉凤一挥皓腕道:“麻烦外管事孔老带路吧!”
  孔飞先行,萧玉凤随后。二人来到徐潜云所投宿的西厢上房,孔飞正待弹指敲门,徐潜云却已先一步敞开了房门。
  萧玉凤一迈腿跨进房内,以背脊顶上了房门,就那样背靠门板站着。高挺着鼓鼓的胸脯,模样儿很娇、很媚、也很邪。徐潜云一皱眉头,正想发话,她却已抢先开口说道:“奴家萧玉凤,人称‘彩蝶儿’,久仰徐少侠的英名,这厢有礼。”说着,福了一福。
  徐潜云将目光移开,投注在白粉的墙上,语气冷冷地说道:“久仰芳名,我是要见金大掌柜……”
  萧玉凤很快地接口说道:“金大掌柜正在待客,一时难以抽身,所以命奴家先来一步。奴家是此间的内管事,徐少侠有何吩咐,对奴家说也一样。”
  徐潜云转过头来,将两道锐利的目光紧紧地叮在她的脸上,问道:“你能替金大掌柜当家?这事只怕你作不了主。”
  “噢?徐少侠不能先透露一点口风么?”
  “用不着!”徐潜云的语气很冷。“待见到金大掌柜的本人再谈吧!”
  萧玉凤轻笑道:“徐少侠是信不过奴家么?”
  徐潜云双手一拱,道:“劳驾之处,容后面谢。我想到前面店堂中去用饭了。”
  这番话,分明已有逐客之意。
  萧玉凤靠在门板上的身躯一动也没有动,娇声笑着说道:“徐少侠怎么不给奴家一点面子?”
  “这是什么话?”徐潜云的脸色不禁沉了下来。
  萧玉凤并未动容,仍是娇笑连连地说道:“我‘彩蝶儿’萧玉凤也是一个有字号的人物,难道连带个口信的资格也没有么?”
  “我方才就说过了,久仰芳名。”
  “徐少侠!金掌柜要奴家来,你一字不露,教奴家颜面往何处放?”
  徐潜云以极为不悦的语气说道:“你这种话未免太强辞夺理了。”
  “徐少侠!”萧玉应放低了声音道:“听说你曾经和‘彩云飞’何玉兰好过一阵子,她不但是咱们‘彩衣会’的人,也是同‘玉’字辈的姊妹,冲着这一点情份,你也该给奴家一点面子吧!”
  徐潜云低吼道:“不许您提那桩事。”
  “好!不提!不提!奴家也听说你和玉兰大妹子闹彆扭了……”她说到这里,突然放低了声音接道:“徐少侠,‘血剑盟’的兄弟们和金掌柜该不会有什么过节吧?”
  徐潜云两眼一翻,也不管对方是个女人,身上只穿着薄薄的夏布短褂,左手闪电般伸出,以手背贴着萧玉凤的腰肢,全力往外一拨。他的意思大概是想拨开萧玉凤,好拉开房门走出去,避开对方的纠缠。
  殊不知萧玉凤靠在门板上的娇躯一动也没有动。
  萧玉凤修眉一挑,道:“以徐少侠在江湖道上留下的英名来说,奴家不敢妄指你存心对奴家轻薄,不过这种举动却未免太有失气度了。”
  徐潜云气咻咻地低吼道:“萧姑娘!你听到的传闻未必可靠,我行道江湖只有臭名而无英名,请让路。”
  萧玉风一面摇着头,一面笑道:“徐少侠何必用这种口气说话?奴家目下虽是此地的内管事,不过是一个月的临时差事,也只应酬几个将要来此的豪客,说起来咱们都是身在客位哩!”
  徐潜云冷声道:“让路!”
  萧玉凤偏着头,娇笑道:“不让!”
  徐潜云似乎不能再忍,星目圆睁,突发一声冷哼。左手闪电探出,揪住萧玉凤的短褂领口,猛力一拉。
  萧玉凤的身子仍是纹风不动,只听“嘶”地一响,她身上的夏布短褂连同月白胸兜立刻被一撕两开。一时胸域裸裎,妙景立现。
  萧玉凤虽是个惯于招蜂引蝴的浮花浪蕊,然而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也不禁大感羞怯,尖呼一声,连忙双手掩胸,转过身去。
  就在她转身之际,徐潜云业已飞快拉开房门,疾步走了出去。不过在他临走之际,却低低地说了一声:“得罪!”
  店堂内虽是高朋满座,徐潜云仍然找到了一副座头,向店小二要了四碟时令小菜,及小米粥、荷叶饼之类,并未要酒。
  食物未曾上桌,那位明为迎客店家,暗为金开泰得力助手的孔飞倒先一步出现了。他来到徐潜云身边,放低了声音说道:“金掌柜已备下酒菜,请徐少侠赏光去喝一杯。小人这就为少侠带路。”
  徐潜云几乎连眼皮都未曾翻动一下,语气极为冷漠地说道:“不必费事,我这里已经叫好饮食。请传达一声,饭后,我在房中恭候贵号金掌柜的大驾。”
  孔飞微微一愣,复又陪着笑脸说道:“方才金掌柜委实正在待客,不克分身,请少侠不要见怪才好。”
  “那里话?”徐潜云微微欠动了一下身子。“我到这儿来拜见金掌柜,是为了有事求他,自然得凑他的空闲,不妨事的。”
  孔飞不禁暗暗嘀咕:话说得倒漂亮,求人办事,却教别入上你房间去移樽就教。也不过是凭着“血剑盟”的声威在耍狠罢了。
  心里虽如此想,口里却不敢说,唯唯诺诺地躬身退去。
  接着,徐潜云所要的食物也全部送上桌面。
  徐潜云所占据的是一个单人座头,位置极为僻静,可说极不显眼。然而仍不免受人注视——那是坐在临街窗前的两个人。
  这二人一老一少,老者五旬开外,穿一件青衣,花白的老发挽了一个朝天髻;那少年未过二十,粉蓝对襟裤,足踏薄底快靴,发绺光可鉴人,仪表生得不恶,只可惜一双眼睛稍嫌细小。
  “青儿!”那老者放低了声音说道:“看见不曾?那小子八成大有来头。”
  两人面貌无一相似之处,绝非父子。听称呼,敢情二人是师徒关系。
  “师父!”那少年也以低低的声音回答:“你看见那小子衣襟处露出的剑柄么?”
  “怎么样?”老人目光突然一亮。
  “剑柄是生牛角镶的,两面都嵌有一块方寸大小的红玉,这不是威镇江湖的‘血剑’么?”
  “唔!”老者点了点头,目光漫不经意地又向徐潜云一瞟。“原来是‘血剑盟’的兄弟伙,难怪金开泰的外管事孔飞对他必恭必敬的。”
  “师父!看样子他在这儿住下了。”
  “嗯!”老者以喃喃的语气说道:“先净过手面再出来吃饭,自然是住下了。青儿!这小子到青流镇来,该不会为了……”他说到这儿,脚下突然被他的徒儿轻轻一踢。
  “师父!”少年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那小子在打量咱们,可得小心点。”
  老者也不再说话,一个劲地往嘴里扒饭。冷眼暗瞟,并未发觉远远的徐潜云有何异状,于是又开口低声道:“青儿!凭咱们师徒俩,可没有将‘血剑盟’的兄弟们看在眼里。”
  “师父!”少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你可千万别忘记咱们还另有要事啊!”
  “青儿!你倒教训起我来了!”
  “徒儿哪敢?”
  “不妨事!为师就是这种老脾气改不了,多亏有你这么一个富有心机,而又万事能忍的徒儿。哈哈!真是青出于蓝,更胜于……”
  “师父!别那么大声!”
  “唉!我还是少说话为妙!”老者以自嘲性的语气喃喃低语。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问道:“青儿!咱们就决定宿在这儿了吗?”
  “当然。不过你得委屈点。”
  “怎么了?”
  “咱们得宿在大厢房里。”
  “那怎么成?”老者的眼珠子一瞪,大得像菜盘子里面的卤蛋。“天气这么热,那么多人挤在一起,汗酸味儿如何消受得了?”
  “师父!你就委屈点吧!”
  “青儿!你得说个道理出来。”
  那少年探过头去,压低了嗓门说道:“住上等厢房都有专人侍候,无形中咱们的行动受了约束,那有住大厢房那般自由自在?也不会引人注目。”
  “就这么一点道理么?”
  “就这么点道理已够大啦!”
  “唉!”老者吁叹了一声。“就依你吧!谁教我先前答应过,到了青流镇之后一切听你的安排哩!”
  “那是因为师父信得过徒儿啊!”
  “青儿!那小子吃喝完了。”
  “别理他!”
  徐潜云以极快的速度用完了午饭,吩咐店小二将账目记上,一并结算,那店小二想必早已接到了吩咐,连连点头应是不迭。
  走出店堂,来到跨院,只见孔飞自廓下石柱后闪出,走近徐潜云身边,低声道:“金掌柜已在少侠房中恭候大驾,唯恐误会,特令小人先来通禀一声。”
  “多谢。”徐潜云冷冷地拱了拱手。
  回到上房,徐潜云缓缓地推开房门,先冷眼一扫,然后才跨了进去。
  “是金掌柜?”徐潜云抱拳发问。
  金开泰站了起来,抱拳一揖,道:“在下金开泰,幸会!”
  “徐潜云拜见!”说着深深一揖。
  “不敢!”金开泰虚空一抬手,摆了个礼数,然后说道:“小号能蒙血剑兄弟莅临,真乃蓬荜生辉,不知徐少侠有何见教?”
  “请坐!”徐潜云摆了摆手。
  金开泰在原来的座位坐下,徐潜云也相对入座。缓缓一扬头道:“这几年听说金掌柜的买卖作得不坏。”
  “还不是江湖朋友赏饭吃。”金开泰谨慎地回答。
  “客气!”徐潜云展现了一丝难以觉察的笑容。“金掌柜不但精通武学,而且烂熟各种赌门,此为天时;青流镇位于黄河渡口,水旱两路要隘,此为地利;金掌柜手面阔绰,心性温和,因而友朋甚众,此为人和。一旦占全天时,地利、人和,买卖自然会发财了。”
  “徐少侠谬赞!”金开泰客气一番,突然将语气一沉:“徐少侠此番南来……?”
  徐潜云不待对方一语道尽,就接口说道:“黄河北岸,无人不知金掌柜所主持的赌局公正无私。赔出去的银子份量十足,赔出去的银票信用可靠。因此,不拘道里道外的朋友,都愿意上这儿来撞撞运气。最主要的原因是,耍手法玩假的朋友绝对无法混进金掌柜所主持的场子里来,我没有说错吧?”
  金开泰只想快些摸清对方的来意,虽然方才孔飞已透了信息给他,使他略微放心。然而他却绝不敢相信,血剑兄弟会有什么事要来求他。此刻一听徐潜云一个劲地绕弯儿说闲话,不由得嘿嘿一笑道:“徐少侠太捧金某人了……请问少侠……”
  “今天六月初六……”徐潜又抢着开口道:“听说六月初九的夜里这儿将有一场盛会,可是真的?”
  “盛会?”金开泰突然瞪大了眼睛,接着又连连地摇头。“没有啊!”
  “没有吗?”徐潜云非但未露讶色,反而在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
  金开泰缓缓地摇着头,道:“三伏天,热得人人心头发慌,谁还有兴致来什么盛会?只怕是道上朋友误传了吧?”
  徐潜云突然地脸色一沉,道:“金掌柜!‘血剑盟’的兄弟们从不靠打秋风吃饭,金掌柜不必如此深怀戒心!”
  “徐少侠!你误会了!在下说的是实话,初九的确没有什么盛会。”
  徐潜云转过去,目光凝视窗外,语气沉缓有力地说道:“闻名黑道的‘铁罗汉’赵坤、‘天山狼’方杰、‘黑九煞’老大‘黑心’彭一刀,以及‘玉面狐’罗秀君四人将于六月初九日前来贵号豪赌一场,那怎么不算是一场盛会?”
  金开泰不禁微微一愣,他倒想不到对方会将这件事情弄得如此清楚。
  见他发愣,徐潜云又道:“但愿这不是误传。”
  金开泰点点头,道:“确有此事,不过,这不算是什么盛会。”
  “怎么讲?”
  “四位朋友不过是借小号的场子一较高下,并非与小号对赌。他们看得起在下,自然推让不了。说句实话,他们来只有麻烦事,那里谈得上什么盛会啊!”
  徐潜云冷冷问道:“有何麻烦事?”
  金开泰放低了声音说道:“在下既然敞开了门面开赌馆,自然是指望有赚头。公公平平,童叟无欺。不过,赌馆的胜面比上门客人总要多些……”
  “那怎么能算公平?”
  “嘿嘿!”金开泰不禁干笑了一声。“徐少侠,这是难免的事,赌馆支销大,自然多占一点胜面,不然早就关门啦!”
  “唔!”徐潜云并未过份给对方难堪。
  金开泰接着又道:“这几位朋友要来玩玩,却不和咱们赌馆对赌,可说一无好处。不但此也,少不得还要管吃管住,白白地接待他们一阵。”
  “这是什么话?”徐潜云淡笑着说道:“开门就要有进账,这是做买卖的规矩。来借场子一较高下,未尝不可,最少他们也该在输赢的赌注上抽一小部份出来奉献金掌柜才是。”
  “赵坤曾经教人传过话,他们赌他们的,头钱照样抽。话是如此说,我姓金的可没有打算要抽他们几个头钱。”
  “既然金掌柜轻财重义,爱交朋友,这就不算是麻烦事了。”
  金开泰突然神色一凛道:“麻烦事还在后头里!”
  “噢?”徐潜云不禁挑起了双眉,道:“我倒很想听听。”
  金开泰神色凝重地说道:“他们四个人要来赌宝,而且只赌一局,指定要在下做宝官,因为他们四人都一致认为只有在下方足以信任。”
  “这似乎是实话。”
  “少侠想想看:爱赌的人无不是赢了笑,输了悔。事先不知谁赢谁输,大家都说在下足以信任。等到宝盒子一揭,注定了要有三家输。其中任何一人万一牵怒到在下头上,在下今后恐怕就大有麻烦了。”
  徐潜云淡淡一笑,道:“赌台上的输赢原来算不了什么。再说,那四位近几年在道上很捞进几文,想必不会将银子看得太重,金掌柜未免过份杞人忧天了!”
  金开泰含笑抱拳一拱道:“托少侠的金口玉言。”
  “不敢!”徐潜云拱手回礼,然后直截了当地说道:“想请金掌柜帮一个忙。”
  “请别客气!只要是在下能效劳之处,在下一定不负厚望。”
  “请问六月初九晚间所进行的那场赌局,将在何地进行?”
  “自然是在小号进行。”
  “能允许别人作壁上观么?”
  金开泰摇摇头道:“不行!赵坤已经先一步着人来交代过,到时不但只许在下一人在场,而且还会各带门人在这里严密把守,不许可任何人走近一步。”
  “噢!”徐潜云微微地一愣,继而又平静地说道:“方才听萧玉凤姑娘言道,她是金掌柜专门请来应酬那几位豪客的,难道连她也不能在一旁作壁上观么?”
  “萧玉凤虽是女流之辈,在黑道上却颇有名气,请她来此,最主要的是借重她的滔滔辩才和手腕,事后能将那几位豪客太平无事地送走。”
  “那么,我想一旁观战的指望看来要打消了。”
  “实在有方尊命。”
  “金掌柜!”徐潜云将英气逼人的目光投注在对方的脸上,语气沉缓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强人所难。那么略加变通,但愿金掌柜能在事后将他们四位赌了多大的输赢,以及谁是赢家,予以见告,就算帮忙了。”
  “这……”金开泰面上呈现犹疑之色。
  徐潜云很快地接口道:“血剑兄弟出道以来,委实得罪了不少朋友。但是兄弟们都问心无愧,因为都是仗理行事,并非仗剑行凶。金掌柜做的是买卖,作买卖就得有赚头。血剑兄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有点小小的意思,望求笑纳。”说着,起身离座,从囊袋中摸出一个纸包,往条案上一放,然后用手一拨,纸包刚好滑到金开泰的面前,若是银子,怕有百两。
  “徐少侠……”
  徐潜云一扬手道:“金掌柜请勿推辞,黄金百两,微不足道,收下吧!”
  原来是黄金百两,不算是一个小数目,血剑兄弟,出手倒也不算寒酸。
  金开泰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是个贪财之徒,然而他却懂得哪种钱财该拿。出手黄金百两,这内中必有缘故。心念暗动,眉头轻微一皱,道:“在下绝不能收。”
  “何故?”
  “太重!”
  “我还以为金掌柜嫌少哩!”
  “正因为这份赐礼太重,所以在下才不敢冒昧收下。”金开泰诚惶诚恐地说道:“这个万万不能,万万不能。”
  “莫非金掌柜要拒绝我的请求?”
  金开泰嘿嘿笑道:“对血剑兄弟的吩咐,在下本不敢故违,不过,那几位豪客也不是好惹的人。因此,在下想问问少侠此举的动机何在?”
  徐潜云冷声道:“金掌柜似不必多此一问。”
  “徐少侠!”金开泰陪着笑脸,放低了声音道:“在下只要答应,到时一定会告以实情。少侠不肯直言,在下也许会心存顾忌。万一不敢畅所欲言,岂不误了少侠的大事么?”
  徐潜云沉吟了一阵,道:“我并非不肯告以实情,而是怕说出之后,使金掌柜无辜担上一层关系。”
  金开泰显得很豪爽地说道:“在下有幸能为血剑兄弟担上一层关系,那又算得了什么?”
  徐潜云又沉吟了一阵,才放低了声音说道:“那四位豪客这几年来在黑道上捞了多少不义之财,想必金掌柜也听说了。我血剑兄弟不敢打家劫舍,却想打打他们的主意。赌局终了,四人带来的财物必然归于一家,岂不是省去不少麻烦?”
  金开泰听得双眉高挑,凝声地问道:“真是这个缘故?”
  “血剑兄弟一向不作欺人之说。”
  金开泰猛一点头,将条案上的黄金纳入怀中,起身离座,道:“如此说来,这一百两黄金在下倒是该收的。请于初九晚间静候佳音。”
  徐潜云一扬手,道:“金掌柜慢走一步。”
  “少侠尙有何吩咐?”
  徐潜云走到他面前,放低了声音说道:“近年来,川陕境内出了两个名号响叮当的人物,不知金掌柜可曾听说过?”
  金开泰皱眉沉吟一阵,道:“可是‘火爆神’雷一声和他的徒儿万里飘?”
  徐潜云点点头,道:“不错,正是他们两人。金掌柜会过吗?”
  “只闻其名,未见过其人。关山阻隔,他们师徒俩也不可能到青流镇上来。”
  “如今他们已经来了。”
  “噢?徐少侠见过了?”
  “不但见过,而且是在贵号见到的,他俩今晚也要宿在贵号的大厢房中。”说到这里,徐潜云突然语气一沉:“这两人八成是有什么不良企图,金掌柜最好还是小心点,就算是我的见面礼吧!”
  金开泰连声称谢,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神色一正,压低了嗓门问道:“少侠以前见过他俩?”
  “见过老的,不曾见过他的徒儿。”
  “啊……”
  “方才在店堂中,雷一声不住地唤叫一个少年青儿,正好被我听见了。”
  “青儿!”金开泰显得有些困惑不解。
  徐潜云连忙解释道:“万里飘有个名号谓之‘竹叶青’,金掌柜可知这名号的来由?”
  金开泰摇摇头,道:“不曾听说过。”
  “‘竹叶青’是一种毒蛇之名,咬人从不咬第二口。万里飘以心机歹毒见称,所以才有这个封号。金掌柜还是多留意点。”
  “多谢提醒!”金开泰抱拳一拱:“在下告退,如有吩咐,请随时见告。”
  “请!”徐潜云极为恭敬地拉开了房门。
  金开泰出了西厢上房,疾步走出了西跨院。
  身为外管事的孔飞一直在拱门处恭候着,一见开泰走出,连忙迎了过去,低声道:“大掌柜!怎么样?”
  “没事!”金开泰挥了挥手。接着,他低声道:“‘火爆神’雷一声带着他的宝贝徒儿来到了青流镇。”
  “姓徐的见到了?”
  金开泰点了点头,道:“他方才在店堂中见过他俩,而且还说他俩今晚可能在大厢房中宿夜。你快去察看是否果有此事。”
  “是!”
  “孔飞!”金开泰又道:“我再给你一桩差事。”
  “听掌柜的吩咐。”
  金开泰压低了嗓门说道:“我要派萧玉凤和姓徐的去周旋,姓萧的女人并不是个安份的娘们,喑中给我看紧点。”
  “是!”
  “孔飞!你可别会错了意。不是教你看紧她的裤带,是教你看紧她的言行,随时随地向我回报。你明白了吗?”金开泰脸上浮现着暧昧的笑容;看来,他的心中一定打起了什么坏主意。
  “小人省得。”孔飞报以会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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