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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身入虎穴
2026-01-15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点击:

  “珍珠俱乐部”是赤坂区“马场组”辖下的一大赌窟。这里每夜都是呼五喝六地盛况空前。
  “马场组”的老板马场信夫在战时曾是日军宪兵军官,是以深通谋略。他的手下从不做一件违法的勾当,一切为非作歹的事都假手于职业性的歹徒。因此在警方的档案中,他是一个行为正经的合法商人。
  八时正,马场信夫出现在“珍珠俱乐部”五楼的大办公室里。到九时以前,他要坐在这里听取各部门干部的业务报告,然后再由他下达指示。他处理问题果决而阴狠,从不拖泥带水的。
  第一个求见是负责三楼赌场的干部小野雄山。小野身裁颀长,貌相斯文秀气,看上去是个文弱书生。其实,他的心机和智惠使他成为一个典型的黑社会人物。
  “老板!”他一进门,就显示他今天有特殊的情况报告。“张云的儿子张家凌已经在这里连续出现三天了。”
  “噢!”马场信夫放下咬在唇间的烟斗。“怎么到今天才来报告?”
  “头两天没有注意。”
  “只要他有钱,我们没有理由赶他出去。”
  “问题是他现在已参加了‘黑羽组’,黑羽太郎任命他为第一干部,代替金东昌的地位呢。”
  马场信夫两道浓眉耸动了一下,问道:“消息正确吗?”
  “绝对正确。他已在银座区露面收过规费。”
  “嗯!”马场信夫开始沉思。良久,才又抬起头来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在摇骰赌室里,这几天也出现了一个陌生客人。”
  “他赢了多少?”
  小野雄山却说出使他意外的答案:“他已连输三晚,每晚都在二百万左右。”
  “那应该是我们欢迎的客人。”
  “老板!”小野雄山压低了声音说:“我从前晚开始就在注意他;手法很熟、很稳,表情也很沉着,证明他定一个老赌家,根本就不该输在一般的赌客手里,但是他却莫名其妙地输了。”
  “魏江怎么说?”
  “昨晚魏江曾和他对赌三局,那家伙连番败北,七十万元一局,输掉了二百一十万元。”
  “魏江没有看出什么毛病吗?”
  “他说这个人输得很怪。”
  “唔!”马场信夫又开始沉吟了,许久之后,他才抬起头来问:“小野,你认为内中有什么问题吗?”
  “明晩一场豪赌就要开始了,每个人都想一宰九州来的那条肥猪,那家伙可能是黑羽太郎请来的高手。”
  “我们有魏江这位高手,九州来的肥猪不会落到别人手里去的。小野!你留意一点就行了。”
  “老板!”小野雄山神色凝重地说:“这件事情并不乐观。魏江的赌技虽然高明,毕竟还没有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放心!我们还有一张王牌。”
  “中村一郎吗?”
  “他在京都,随时可应命而来。”
  “老板!我担心的是到时不能出场。”
  “为什么?”
  “张家凌加入‘黑羽组.’,这件事情就已经不单纯,他每晚在这里出现更显出不单纯了。”
  “嗯!”马场信夫在这一瞬间,面上露出了可怖的狞,显示他心中有了阴狠的决定。
  “‘黑手’北原’有连络吗?”
  “他可能藏身轻井泽,也可能在赤羽。”
  “立刻派人去找他,命他明晩天黑前赶到俱乐部。”
  “老板!警方对他并未放弃追缉啊!”
  “教他小心一点,明晚过后,我们再送他离开东京。”
  “是!”小野雄山恭敬地应着。“还有甚么吩咐吗?”
  “为他准备一支枪,枪里只要装两发子弹。”
  “知道了。”

×      ×      ×

  三楼的赌场一到九点,就热闹起来了。
  张家凌坐在轮盘赌台上,漫无目的地下注。他面前堆了一大叠五百元的小额筹码,每一局只押一个。即使他一次都不曾押中,赌到明天早上,他也不会输出十万元以上。
  他不时将目光四下游动,忽然一个惹火的影子落在他眼里,那是个穿着十分暴露的性感女郎。
  张家凌是见过世面的人,一眼就看出对方是个贵妇,单是她右手无名指上那枚豌豆般大小的钻石戒子就不是一般女人买得起的。
  她混身散发的魅力像一股耀眼的光芒,使张家凌有一瞬间的昏眩,也使他的目光无法离开她的胴体。她嘴角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不易觉察的笑容。然后,她款摆柳腰向他走来,在他那边坐下。
  “手气好吗?”她问;声音美得迷人。
  她美、她媚,但她来得蹊跷。张家凌心里有了警惕;如果这女人是“马场组”的眼线,他倒是非常乐意和她接近的。
  “输了一点!”他显得不在意地将剩余的筹码往她面前一推。“试试你的手气如何?”
  “用你的线?”她歪着头,那种情态更撩人。
  “赢了也是我的。”
  “唔!”她轻笑着。“我可要孤注一掷啊!”
  “随你吧?”
  她落落大方地将全部筹码押了出去,半分钟后这堆筹码到了庄家面前,她的手气并不好。
  “抱歉!”她两手一摊。“输了!”
  “我并不是想到这里来赢钱的。”
  “还要玩吗?”她拿起手边的皮包,那上面镶满了闪亮的珍珠。“这次该轮到我买筹码了。”
  他伸手拦住她,很自然地压住了她的手。“我想歇一下,听说这间大楼里有娱乐场所。”
  “有的。”她不着痕迹地抽回了她的手。“你是想喝一杯?还是想看看精采的表演?二楼的夜总会……”
  他摇摇头打断她的话:“我倒想作点别的,比如说,在一个清静幽雅环境里聊聊天……”
  “聊聊天?”她眉儿一扬:“和谁?”
  “自然是和你。”张家凌很目然地说出要求。
  “唔!”她低应着,同时投以一瞥,那是一个默许的眼光。“来吧!四楼有很幽静的茶座。”
  大家都在关心着输赢,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离去。
  在电梯中,他们靠得很紧。软玉温香的滋味却只几秒钟就已消失,三楼和四楼的距离太近了。
  “第一次来这里玩吗?”踏出电梯时她问。
  “来了两三次了,不过只到过三楼。”
  “这里不错,”她挽着他推门而进。“有酒、有音乐、有舞池。可以清谈,也可以拥舞。”
  张家凌向四周扫了一眼,笑着说:“唔!这里真是幽静,在三楼输得倾家荡产的人,如果到这里来坐上半个小时,就不会兴起自杀的念头了。”
  “你很幽默。”
  “幽默的人不会苦恼。”
  就座后,张家凌点了威士忌,她要了白兰地。侍者将酒送来,两人举杯。
  “明知道请教芳名是俗套,”他笑着说,“但是却非要问一声不可,否则我不知怎样称呼你。”
  “叫我爱子。你呢?”
  “张——家——凌。”他缓慢地说。
  “哦!”她轻呼一声。
  “因为我是中国人而感到意外吗?”
  “我听人提过你的事情。”
  “那一定不是光荣的事情。”
  “是关于令尊不幸的遭遇。”
  张家凌的表情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沉稳,他语气淡然地说:“家父如果到这里来坐一下,他就不会往东京湾里跳了。”
  爱子显然无意谈论这件事情,她放下手里的杯子说:“不邀我跳舞吗?”
  张家凌拉她离座,笑着说:“不过我的舞步和我的赌轮盘的手法一样拙劣。”
  他说的是谦语。当他拥着她滑进舞池时,表现了熟练轻巧的步伐,将这一支探戈跳得非常出色。她依偎在他怀里,但她并没有专心跳舞。两只眼睛在黯淡的灯光下向他的面部捜索,似乎想洞穿他的秘密。
  “你不该到这里来。”她说。
  “为什么?”
  “你能忘了令尊赌博倾家失败的教训吗?”
  “我正是为了这件事情而来。”
  “噢!”她的身体有轻微的震动。“你是想捞本?”
  “不想捞本。”
  “那我就不明白你的用心了。”
  “我要观察一下,是什么原因使先父沉湎于赌博?又是什么原因使他一败涂地,输得那样惨?”
  “得到答案后,你将怎样?”
  “我会牢记那些原因,以免重蹈覆辙。”
  “我可以告诉你是些什么原因。”
  “你?”他瞪起眼睛,舞步也停了。
  “因为贪念使令尊沉湎于赌博,且更大的贪念使他一败涂地而倾家荡产。告诉你,避免输钱的最好方法是不要赌博。”
  “我想你是对的。”他喃喃地说。
  “张先生!”她的嘴唇几乎已接触到他的面颊上。“你是一个好青年,答应我不要来这里。”
  “我会接纳你的好意,不过我有一件事没有弄清楚。”
  “什么事呢?”
  “这家‘珍珠俱乐部’的主人是马场信夫先生吗?”
  爱子愣了一下,才点点头说:“是的。”
  “家父赌的是日本‘摇骰’,听说赌骰子都是客人和客人对赌,俱乐部只是抽头而已。”
  “你很内行。”
  “但是家父的产业现在却已转在马场先生的名下,难道他是真正的赢家吗?如果真是这样,和家父对赌的人就是职业赌徒了。”
  “马场先生不能向赢家买吗?”
  “我很想见见这位赢家。”
  “想报复?”
  “凭什么?”张家凌耸肩轻笑起来。“我只是想问问他,和家父对赌的时候,是否耍过诈骗的手没。”
  “他即使有诈骗的事,也不会说实话的呀!”
  “我可以看得出他是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唔!你很自负。但是你能找到和你父亲对赌的人吗?”
  “当然找得到。”
  “那你就去慢慢找吧。”
  “我没有那种耐性,我要问马场先生。”
  “你真有这种打算?”
  “当然是真的。”
  “那么你失望了,他不会理睬你。”
  “你怎么知道?”
  她正要回话,一曲终了,因此他们停止谈论,回到了座位上。张家凌向她举杯,喝干了杯中的酒,然后说:“爱子小姐!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你知道谁在与你跳舞吗?”
  “爱子小姐呀!”
  “你说对了!”她眯起眼睛,充满挑衅的神色。“但你说对了一半,爱子小姐也是马场信夫的女人。”
  和她说话的口气一样,张家凌也只有一半意外。他早已猜想她可能是“马场组”的一份子,但想不到她是属于马场信夫的女人。他举起了空杯,笑着说:“失敬!原来是马场夫人。”
  “你错了!我不是马场夫人,我和他没有婚姻关系,但是,我是属于他的女人,我相信,你会明白。”
  “唔!”他点点头。“你方才所说的话,能够代表马场先生吗?”
  “当然可以。”
  “那么也请你转告一句,我要见他。”
  “他不见你,同时也不希望你成为他顾客。”
  “他的意思是不准我再到这里来?”
  “不是不准,是不欢迎!”
  “很糟糕!这三天我已输了不少钱。这样会使我失去捞本的机会了。”
  “马场先生很通情理,他愿退出你输的钱。”
  “他为什么要拒绝一个顾客呢?”
  “因为有许多愚蠢的顾客在手气不佳败北之后竟而忿然自杀,俱乐部不愿因这些愚蠢的顾客而招人物议。”
  “很大的理由。”
  “张先生!请告诉一个数目。”
  “我这三天所输的钱吗?”
  “是的。你如果想多报一点也没有关系,马场先生不是一个小气的人。”
  张家凌没有说话,只是比了一个手势。
  “八十万吗?张先生很老实嘛!”
  “爱子小姐!你可能弄错了。”
  “不会是八百万吧?”
  张家凌面上流露出揶揄的笑容,摇摇头说:“自然不是八百万,我是说八千万。”
  “多少?”
  “八——千——万。”
  “你在开玩笑?”
  “一点也不,那是先父在这里输掉的数目。”
  “你以为马场先生会容忍你这勒索行为吗?”
  “不拿钱也可以,说出赢家是谁?”
  爱子有些吃惊,她怔视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张家凌轻轻推动她:“请转告马场先生,说我要见他,我在这里等候你的回音。”
  “张先生!”爱子语气柔和地说:“听我的劝告一立刻离开这里,钱的事情可以商量。”
  “是妥协吗?”
  “钱不是马场先生拿出来的,是我个人拿出来的。”
  “噢?”张家凌真有些惊奇。
  “为什么呢?”
  “我不希望你落个不好的下场。”
  “可惜在你的好心当中有一丝威胁的成份。”
  “接受吗?”
  “最难消受美人恩!”他耸耸肩,轻笑着说:“任何一个美丽女人的恩惠我都不想接受。”
  爱子倏地站了起来,冷冷地说:“那么你在这里等吧!”
  “要等多久?”
  “也许只要一分钟。”
  “那样快?”
  “只要我招招手,立刻就有人向你围过来,不过我不愿意发布这种命令,在一分钟之内你还来得及离开。”
  “你想用打手对付我?”
  “对付一个想敲诈勒索的流氓,用打手是最好的办法。”
  张家凌很快地站起来,伸手挽住她,笑着说:“走吧!”
  “你想干什么?”
  “我应该设法保护自己,在这种环境中,你该是我最理想的保护人。”
  “如你愿意就此离去,我会保障你的安全。”
  “带我去见马场信夫。”
  “你太胆大了。”
  他另一只手捉住了她的手腕,沉声道:“爱子小姐!我不愿伤害你一丝皮毛,但是你要听我的话。否则,你会知道我将怎样对付你。”
  爱子鄙夷地骂道:“懦夫!用暴力对付一个女人。”
  “见到马场先生以后,我会向你道歉。”

×      ×      ×

  马场信夫派出爱子和张家凌接触后,就一直在监视张家凌的行动。因此他挟住爱子的情形立刻就落入了马场信夫的耳目中。当来人尚在电梯间的时候,他已经就将罗网布置好了。
  “笃笃笃!”门上响起敲门声。
  “进来。”
  不用说,进来的正是张家凌和爱子。
  张家凌用脚后跟将门踢上,这才松开爱子,向她鞠了一躬说:“谢谢爱子小姐带路。”
  马场信夫在打量这个年轻人,精灵而慓悍,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他故意装着不识地问道:“你是谁?”
  “张家凌,‘中华击技馆’负责人张云是我的父亲。”
  “嗯!”马场信夫点了点头。“有何贵干?”
  “有点事情要请教。”
  “听说你现在是‘黑羽组’第一干部,是黑羽太郎要你来的吗?”
  “‘黑羽组’和贵组各在一区,互不相犯。我今天来是为私事,与‘黑羽组’毫无关系。”
  “好!”马场信夫又点点头,然后向站在一旁的爱子挥挥手说:“爱子!你出去,这位张先生可能有秘密事。”
  马场信夫遣走爱子的意图非常明显,张家凌心里有数,对方很可能在必要时使用武力。他身上虽然寸铁未带,却还不太含糊。
  马场信夫朝他一摆手,简单地说:“坐!”
  张家凌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马场先生!听说‘中华击技馆’的产业落在你的手上,我想问问马场先生是向谁买的?”
  “你怎么知道产权到了我手上?”
  “听别人说的。”
  “谁?黑羽太郎吗?”
  “这些你用不着问。”
  “我用同样的话答复你。”马场信夫冷冷地说,“我向何人收买击技馆的产业,你用不着问。”
  “我到‘珍珠俱乐部”不是来赌钱的。”
  “我知道。”马场信夫满脸不在乎的神色。
  “那你就该给我满意的答复。”
  马场信夫霍地站了起来,冷笑着说:“我的答复只有一句话。”
  “即使一个字我也满意。”
  “滚——出——去。”
  张家凌怔了一怔,但他并未过份吃惊,也没有离开他的座位,过份的冷静使他宛如一尊石像。良久,他才声调沉静地说:“马场先生!你有事业,有财产,你该不会傻得去和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浪汉斗一斗吧!”
  “你说话的口气像个无赖,但是东京不是你耍无赖的地方,我按季纳税,法律会保护我。”
  “我可以使你的俱乐部立刻停业。”
  “嘿嘿!别以为我是小孩子!我没有做违法的勾当,别说是你,即使是警方也不敢说这种话。”
  “我不太信任法律,尤其不信任贵国的法律,所以我不喜欢依靠法律来解决问题,我有自己的方法。”
  “就凭你?”马场信夫目光透出不屑的神色。
  张家凌好整以暇地掏出香烟,揿燃打火机吸燃,然后将打火机向空中抛了抛,冷笑着说:“就凭这只打火机,我能将你这幢‘珍珠’大厦付之一炬,你信吗?不信可以试试看。”
  马场信夫两眼圆瞪,激怒地用拳头在办公桌上惊天动地的一擂,这彷彿是一个暗号,屋门立刻出现了七八个彪形大汉。
  马场信夫冷笑了一声说:“现在你还有机会滚出去。”
  这一着早在张家凌预料之中,是以他并不吃惊,他躺在椅子上的身躯也一丝未动,语气沉静地说:“马场先生!你会杀人吗?我相信你不敢,因为那样正好为‘黑羽组’制造机会,使他的势力从银座打进了赤坂。”
  “教训你一顿也许可以使你少说废语。”
  两个身高体壮的大汉暗暗向张家凌逼进,他似乎毫未察觉,仍然舒适地猫在椅背上优哉游哉!一个大汉潜至他的身后,双手抓住了他的肩头,想连同椅子一起将他翻身摔倒。然而张家凌的后颈上像是长了眼睛,双手后抬,勾住那人的脖子,霍地弹身,就将身后那个大汉从头顶上摔出去。
  另一个大汉见同伴动手,立即从正面向张家凌扑来,正好遇上凌空飞来的躯体。叭哒一声,两人都摔倒在地上。
  其余诸人一见势头不对,立即蜂涌而上,这使得张家凌心中淤积日久的怨气有了发泄的机会。砰碰连声响,双拳闪电挥,不旋踵间,那批大汉一个个东倒西歪,呼爹喊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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