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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飞鸿
2026-01-16  作者:周郎  来源:周郎作品集  点击:

正月十五。

居延海。圣火教总舵。

太阳都升起两三丈高了,众卫士仍然没见到钱凯的人影。

“这个狗杂种,一定是听了一整夜,早晨就躲到什么地方睡觉去了!”

头儿一边整着坐骑的肚带,一边骂道。

张飞鸿已经牵了一匹马,慢慢往城外走去了。

他们自然也得跟着去。

在他们看来,张飞鸿根本就没有半点想逃走的意思,但上头的命令是,“不许张飞鸿走出视线之外”,他们也只能打叠起精神,一步不拉地跟着。

张飞鸿要监视,张飞鸿手下那三个人当然也得监视。

十六名卫士分成两班,七人在头儿的率领下尾随张飞鸿出城,另外几人仍守在张飞鸿营帐四周,监视田福、曹勋和黄石公。

头儿整好马肚带,骂骂咧咧地爬上马背,带着七名手下,一齐骂骂咧咧往城外走。

亮晃晃的阳光直射在他们脸上,照得他们两个月来一直缺乏睡眠和休息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一出城门,他们就看见了张飞鸿和宗雨雯。

头儿放心了,懒懒地道:“散开吧,招子放亮点,有事赶快吹铁哨,没事儿大伙儿就都歇着!”

这句话,他几乎每天都要说一遍,连他自己都说烦了。

卫士们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驱马往各自该去的位置去。

反正天天都是这些事,连马都知道该往什么地方走了。

张飞鸿和宗雨雯今天的心情和往常可是大不一样。

昨天夜里,张飞鸿的营帐里并不是像往常一样只有他们俩,而是多了一个人。

这人正是慕容旦。

慕容旦是趁着有常等人正和慕容冲天打得热闹时,混进亦集乃的。

一天之内就有白袍会、徽帮、有常三批人马陆续来犯,虽说圣火教一直训练有素,人心仍不免浮动。

所以谁也没有注意总舵内多了慕容旦这么个人。

一直到张飞鸿送宗雨雯出营帐,慕容旦才弄清张飞鸿的住地。

他钻进一大堆草料里,耐心地一直等到半夜,才悄悄往张飞鸿的营帐摸去。

到了营帐附近,他才发现四周竟然潜伏着十几名好手,显然是圣火教派出监视张飞鸿的人。

慕容旦正大感为难,这些人忽然悄悄撤走了,只剩一人,不仅没走,反而轻手轻脚地往营帐近前凑。

不用说,这剩下的人就是素来爱听房的钱凯。

慕容旦没费多大手脚就让钱凯见了阎王,闪身进了营帐。

张飞鸿自是大喜过望,而罗衫半褪的宗雨雯知道了慕容旦的身份和使命后,也是笑意盈盈。

如果张飞鸿一直被慕容冲天捏在手心里,他的复国计划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宗雨雯每天都幻想着的那顶凤冠当然永远只会是个虚幻的影子。

她根本没打算将张飞鸿出逃的计划告诉宗化、慕容冲天,反而积极准备帮着张飞鸿一起逃。

现在就是他们实施出逃计划的时候了。

要想顺利地逃出圣火教的势力范围,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必须让圣火教严密的警戒线失去作用。

圣火教应变能力之强,反应之迅速,宗雨雯是再清楚也不过了。

如果不能在警戒人员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出离城十里的那道警戒线,逃走只可能是妄想而已。

张飞鸿偷眼四下里看了看,向宗雨雯使了个眼色,宗雨雯立即娇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她已自马鞍上斜过身去,倚在张飞鸿的肩上。

张飞鸿左臂一伸,将她抱了过来,按在自己身前,低头去吻她因紧张和兴奋变得通红的脸颊。

旁若无人的,甜滋滋的接吻声立刻传到了卫士们的耳中。

头儿睁开眼睛看了看,轻声骂了一句,又将眼睛眯了起来。

张飞鸿忽地一翻身,抱着宗雨雯自马背上滚落在地。

齐膝深的枯草立刻掩住了他们。枯草翻动起来。

宗雨雯的娇喘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紧,一声比一声动情。

头儿狠狠地啐了一口,翻身下马,歪在地上打起盹儿来。

他知道,这两人只要一缠上,没有小半个时辰大概完不了事儿。

两名卫士溜到他身边坐下了,脸上都挂着邪邪的笑意。

头儿叹了口气,道:“唉!他们哪儿来这样好的兴致,大白天就干得这么欢,也不怕人看见!”

一卫士道:“这样也好,咱们能歇上一会儿了。”

头儿道:“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嘛!还没法去向宗堂主禀告。”

另一卫士也叹了口气,道:“宗堂主那么个好面子的人,却养了这么个不要脸的丫头,想想也真够丢人的。”

头儿道:“你们听好了,这事谁也不许往外说,知道了吗?不管怎样,宗堂主的面子还是要顾的!”

另外五名卫士也陆续溜了过来,八人杂七杂八扯着闲话。

草丛里的动静渐渐平息了。

一名卫士伸头看了看,缩回脑袋道:“马不是空的,还在干呢!”

“不用着急。干完了还不得喘口气儿?”

“说起来也算是宗小姐体恤咱们吧。”

“这话怎么说的?宗小姐跟别人快活,怎么是体恤你了?”

“当然了,他们这一干上,咱们就能清闲一个时辰。天天都得瞪着眼珠子,眼皮都不敢眨一下,你不累呀?”

“嘿嘿,再累也比不上姓张的小子,一天两顿,大白天还要再加点零食点心,嘿嘿……

……

“咦,好长时间没动静了,你看看,人起来了没有?”

……

“没呢,……嘿嘿……”

“你笑什么?”

“宗小姐那匹马也不见了。”卫士忍住笑道:“一定也是看得上了火儿,到哪儿找母马去了。”

……

“钱凯这小子这些天可过瘾,天天都能看到宗小姐的白腿肥屁股。”

“别老把嘴架在别人身上,你小子刚才不也伸长了脖子,直流口水么!”

“你也不要嘴硬,刚才要不是我拉着,你眼珠子只怕都要掉出来了。”

头儿一挥手道:“你看看你们,没出息的样儿!一说起来就刹不住车!”

他侧耳仔细听了听,道:“奇怪,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卫士笑道:“头儿想听动静,晚上摸到帐篷外不就行了。”

头儿笑骂道:“混账话!老子是那种人么?只有钱凯那个畜生……”

他脸色一变,道:“不好!”

一卫士道:“怎么了?”

头儿道:“快过去看看,只怕人跑了!”

话声未停,他已纵身掠起。

人在半空就惊叫道:“快吹铁哨……快……张飞鸿跑了!”

一望无垠的草地上,除张飞鸿骑出城的那匹马外,就只剩下在风中翻动的枯草,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张飞鸿和宗雨雯自然早就遁走了。

十几天来,每次和宗雨雯幽会时,张飞鸿对帐外的动静加倍地注意。

所以他很快弄清了一直监视着他的这些人都是天心堂宗化的属下。

每次宗雨雯开始在他怀里婉转娇喘时,这些人都会很自觉地退走。

身为天心堂的下属,自是对本堂堂主的小姐礼敬有加。

既然如此,在大白天时,一旦本堂堂主的小姐罗衫半解,玉腿隐现,纵情承欢之时,他们更是必然会躲开。

张飞鸿正是抓住这一点,才让圣火教严密的监视网失灵了足足一个时辰。对于他来说,一个时辰当然足够了。

他拉着宗雨雯,施展开蛇行之术,在齐膝深的野草中贴地向北溜去。

宗雨雯的坐骑早已驯服地跑到前面等着他们。

尖锐的铁哨响彻原野之时,他们离警戒线已不过一里有余。

在这样短的距离内发动突袭,是再理想也不过了。

宗雨雯唿哨一声,招来坐骑。二人跳上马身,纵马疾冲。

只要冲出前面的警戒线,与慕容旦和韩广弟率领的接应人马汇合,就不用再怕圣火教的追兵了。

宗雨雯不停地踢着马腹,口中不停地喝叱着。

她知道坐骑已尽了全力了,可就是觉得它跑得还是不够快。

寒冷的空气迎面扑来,自她耳边呼啸而过,将她本就散乱的衣衫撒扯得更凌乱了,但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那顶凤冠似乎已在眼前,似乎已触手可及。

她狠命地踢着马腹。

快一点!再快一点。

坐骑发出长长的嘶叫声,马的嘴角咳出的白沫卷到了她裸露的胸膛上。

惊呼声、马嘶声、喝叱声、兵刃出鞘声突然在前面响成一片,转眼又被他们抛在了身后。

狂暴、密集如骤雨的马蹄声紧跟在身后追了上来。

爆豆般的马蹄声中夹杂着怒叱声和暗器破空之声。

快一点!再跑快一点。

只要甩掉这批追兵,他们就安全了!

张飞鸿大袖怒张,裹住了身后袭来的数十件暗器。

他抱紧宗雨雯温暖柔软的腰肢,回过头去看身后。

追兵不下二十人。追兵越来越近了。

离慕容旦约定的接应地点尚有二三十里地,可他们身下的坐骑却忽然慢了下来。张飞鸿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阴冷的狞笑。

田福的脸上,也挂着同样阴冷的狞笑。

铁哨声响起之后,不过盏茶时分,监视他们三人的卫士们已做了他刀下之鬼。

他披散着花白稀疏的头发,左手持剑、右手单刀,自营帐里冲出,一路冲杀,到了城北门。

曹勋和黄石公各挺长刀,紧随在他身后。

亦集乃城内人声喧哗,早已乱成一团。

圣火教在此立总舵有二十年,这二十年中,城内还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乱过。

绝大多数的人听到铁哨报警声,都以为是瓦剌兵突然来袭,哪里想到是两个月来一直温驯如绵羊的张飞鸿突然发难了呢?

直到田福三人占据了北门,慕容冲天才回过神来。

张飞鸿几乎每日都会去城外骑马散心,这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但田福三人既然在北门死战据守,不放圣火教人马出城,那一定就是想以此帮助张飞鸿顺利逃脱了。

慕容冲天疾令放起烟花讯号,令正守在北山附近的哈国栋率天德堂人马堵住张飞鸿的去路,同时令宗化李乾元率本部人马立刻出城,向北追去。

用不着细想,慕容冲天就已清楚张飞鸿既然敢逃,城外一定有人接应。他可以肯定,接应一定来自也先方面。

也先之所以没有大举进攻,是因为张飞鸿尚在圣火教手中,一旦让张飞鸿顺利逃至也先大帐,瓦剌铁骑大队立即就会大兵压城。

慕容冲天立即召集各坛各堂各营首脑,齐集中军大帐,商议应变之策。

宗化、李乾元领命上马,飞奔北门。

北门已经被田福三人率先控制住了。

田福白发披散,状若疯狂。

他的身前,横七竖八倒伏着数十具腹裂肢残尸体。

阳光照在他手中血迹斑斑的长剑和单刀上,反射出动人心魄的暗赤色的寒光。

曹勋长刀翻飞,死守田福左侧,而黄石公手里却不停地抛洒着阵阵毒粉、毒针、毒汁和带毒的各种暗器。

宗化、李乾元率领的天心堂、朱雀坛近百名精锐风驰电挚般卷到城门前,却立刻就被田福的一刀一剑和黄石公的毒粉逼住了。

宗化大怒,厉声道:“老狗才!快快束手就缚,饶你不死!”

田福手中长剑单刀挥舞不停,眨眼间又劈翻两人,狂笑道:“田福今日毙命于此,乃是精忠报国,自能流芳千古。杀!”

黄石公、曹勋也是齐声大吼,猛砍猛杀,竟是半步也不退。

宗化长剑一挥,纵马就要冲过去,却被李乾元拉住了。

李乾元叫道:“宗兄,不可硬拼,杀了这老家伙也没什么用!”

当务之急是出城追杀张飞鸿,田福是死是活并无关大局。

可问题是田福不死,他们就出不了城。

如果宗李二人联手,就算能杀了田福,只怕还是得费一番手脚,这样一来,张飞鸿岂非早就没影了?

李乾元探手入怀,摸出一筒“微雨金针”,大叫道:“弓箭、天火准备,大伙儿退开!”

叫声掩住了机簧扣发声,一篷细如牛毛的金针陡然间无声无息向田福当头直盖过去。

田福厉叫一声,刀剑狂挥,和身扑向李乾元。

两道炽烈的火焰直射而出,曹勋和黄石公惨叫声中,已变成两个火人。

李乾元微一偏身,让过田福的扑击,长剑斜掠,已刺中他环跳大穴。

田福惨叫一声,滚落在地,虽是骂不绝口,却一动也动不了了。

曹勋、黄石公带着满身火焰,仍然吼叫着往前疾冲。

宗化一挥手,连弩铁箭齐发,顿时将二人射成两只刺猬。

满身是火的火刺猬。

李乾元一夹马腹,当先冲出城去。

他一面催马疾驰,一面在心中不断地叨念,只盼着城外十里的那道警戒线能拦住张飞鸿。

圣火教防守这道警戒线的人身手皆可称一流,就算张飞鸿能出其不意,突出警戒线,这些人大概也能缠住他,不至于让他就此“鸿飞冥冥,踏雪无痕”了。

李乾元的推断很正确,张飞鸿果然让这批人给缠住了。

宗雨雯的坐骑虽然神骑非凡,但驮了两个人狂奔了这么远,也已精力不济了。

虽说在主人的痛踢之下,仍然奋力前冲,但速度却一点点地慢了下来。

再不当机立断就来不及了。

虽然张飞鸿自信在追上来的人之中,武功最强的也不可能抵挡得了他的“狂刀三十八”,但一旦缠斗起来,不仅大费手脚,更会大费时间。

此时此刻,时间对于他来说,等于就是自由、生命,等于就是一切。

果真让圣火教的人抓回去,绝对只有死路一条。

坐骑的喘息声越来越沉重了。

如果一个人骑着这匹马,摆脱追兵的可能性是否更大呢?

绝对是!

张飞鸿搂着宗雨雯的右臂突然一紧,想将她自马背上丢下去。

一声长嘶,正狂奔的坐骑忽然四蹄一顿,瘫倒在地,将背上的两个人重重地甩出了一丈有余。

张飞鸿左袖在地一拂,已搂着宗雨雯跳了起来。

坐骑的身上,插着四五把明晃晃的飞刀!

张飞鸿不禁暗自叹了口气。

他刚才只想着将宗雨雯丢下马背,自己单人独骑,可以加快一点速度,却在那一刹那间疏乎了对身后袭来的暗器的防范。

莫非这就是天意?

追兵疾冲上来,眨眼间就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宗雨雯不觉自己的衣襟早已敞开,挺着白嫩饱满的胸膛,恕叱道:“让开!”

没有一个让开。

二十余人各挺刀剑,像一股狂风一般,卷向挺立当中的张飞鸿。

张飞鸿仰天发出一声清啸,笼在袖中的右手忽然伸出。

他的手中有一柄刀。

一柄精致小巧的短刀。阳光在刀光上闪烁。

他的人忽然间就不见了。

冲向他的人只看见了一团夺目的光华。龙雀刀上的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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