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虎无伤狼意 狼有杀虎心
2026-01-16  作者:西门丁  来源:西门丁作品集  点击:

  王雁回到饭店,一般旅客好梦正浓。王雁轻手轻脚来到自己的房门前,他正想把锁匙插入那个擦得精亮的黄铜门柄里,走廊上人影突然一闪,王雁如惊弓之鸟般,立时退开两步,把后背贴在墙上。
  “先生,您早!”却原来是一个饭店里的小厮。王雁暗嘘了一口气,尴尬地对他笑笑:“早。”
  小厮向他鞠了一个躬然后离开。
  王雁再度把锁匙取了出来,他目光一扫,走廊上静悄悄没个人影,心头一动,觉得那个小厮出现得太突然,大有蹊跷,他决定不再急着入房。
  想了一下,突然倒身下来,贴地自门缝里望了进去,门里黑黝黝,看不到什么,可是王雁的一颗心却登时一沉,他记得昨夜他离开房时,桌上的一盏灯并没有熄灭,如今房里一片黑暗说明了什么?
  想到这里,王雁立时自地上窜起,目光一落,走廊上有几个小铁桶,这些铁桶上面装满了细沙子,乃是用作一旦发生火警时救火的设备。
  他悄悄提了两桶放在门前,突然把门锁打开,接着轻轻推开房门。一眼望入去,房里似乎没有人,但王雁的戒备之心并没有放松。
  右首那边视线被浴室挡住,对方只要藏在浴室的墙后,出其不意给自己以当头一击,自己便难以幸免。
  此刻他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怒火,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暗下决心把对方干掉。他又悄悄提来了一桶沙子,然后小心翼翼走了入去。
  到了浴室墙角附近,他故意把脚步放重,果然人影一闪,扑岀一条大汉,一把精光闪闪的斧头,迎着王雁的头颅劈下。
  王雁闷哼一声,左手一提,用铁桶一格,“噗”一声,斧头劈在细沙上,沙子四溅,王雁适时手腕一翻,把铁桶抛了出去,沙子立即像尘土般飞扬。
  那个偷袭的大汉只觉眼前一片金黄色,不知是甚么东西,正想后退,王雁上身向后侧仰,同时右腿死命向前一蹬,使了招“懒虎伸腰”,鞋底奇准无比地蹬在他胸下小腹上。
  那大汉气血一阵翻腾,一口气几乎闭住,只觉胃腹似乎要翻了过来,人即如泄气的皮球般瘫了下去。
  正在此刻,王雁突然听见走廊外传来一阵鞋履之声,清晨中格外响亮。他当机立断,立即自房门冲了出去。
  果见长廊出口奔来了一群如虎似狼的大汉,人人杀气腾腾,手持刀斧,王雁不由一怔,紧接着斜对面的房门霍地打开。
  王雁一见势色不对,正想回身入房,又见自浴室内冲出两条壮汉,真是前没去路,后有追兵。
  这当口,王雁像头怒狮般发了疯,猛叫一声,右脚一扬,把铁桶踢起,飞向长廊出口那端,同时左脚连动,再把另一桶踢回斜对面那房门处。
  尘沙飞扬中,王雁像豹子般窜起,飞向走廊的另一处。
  那一端并没有出路,不过有一扇玻璃窗子,面临南京路。刹那,猛听玻璃“哗啦”一响,王雁已穿窗而出。
  那干大汉都是一怔,心想这地乃在四楼,由四楼跳下岂非自寻死路?但也一齐奔向窗口。
  其中一个大汉自腰上拔出一柄盒子枪,探头出窟向下一望,只见王雁立于三楼的一个窗檐上,他猛喝一声把手扬起。他快王雁也快,双腿一曲一张,像高空跳水表演般飞下。
  “砰”一声枪响,没中。
  王雁已凌空打了个跟斗,右手一扬,一枚大洋自他双股之中射出,“叮”一声,击在枪管上。
  那大汉腕力颇大,手中枪并没有因此而掉下,只是枪管被撞歪一边。
  “砰!”枪声再响,这次子弹射到对面一排平房屋瓦上。
  说时迟那时快,王雁身子又向下沉落,他临危不惧,目光一瞥,突然再一个侧翻,双脚在旁边的一杆硬木电灯柱上一点,然后冉冉落地。
  这些事说来虽慢,实际快得像子弹出膛般,一闪即过。
  这刹那,那个大汉已回过手来,食指再一扣,“砰砰砰”连发三枪,向王雁扫去。
  好个王雁,伏地一滚避过,街上宽阔没处可作遮挡,情况依然险极。
  枪声惊动了街上卖早点的小贩,他们纷纷抛下营生工具,没命飞逃。
  这一逃倒使王雁心中有了个主意,手一按,再滚八尺,突然跃起,一脚蹬在一担卖油条的担子上。
  担子上一油锅热油翻腾,吃王雁一蹬,登时倒翻,热油泻在地面的冰层上,立时嗤嗤乱响,同时冒起一股白色的浓烟。
  浓烟一起,王雁已闪身在一棵大树之后,接着又窜向另一棵。

×      ×      ×

  王雁急如丧家之犬,穿过几条横街,投入一条小巷里。
  他连续作剧烈的运动,腰上伤口火辣辣地疼痛,伤口迸裂,血水染红了衣衫。
  小巷异常狭窄,光线不由一暗,王雁心中暗道:“王雁啊王雁,你得冷静点,这样乱跑还是难以逃脱三大天王手下的追杀。”
  他想去找大木,又怕反而连累了大木,因为那个地方很杂。那么找谁?往日的兄弟今日不是杀的被杀,便是不知躲在什么地方了。
  心念未已,巷内突然响起一阵呱呱的孩子哭喊声,声音异常响亮像是个男孩。
  王雁脚步不由一紧,走近一间小木屋子外,孩子的哭声仍然不息,只听一个女人的声音哄道:“乖乖,小虎子,你再忍一会吧,娘去买点东西给你吃。”
  孩子的哭声更响,他母亲忧愁地道:“他爹死了一年,家里能吃能押的都已用尽,叫我去那里找钱买东西?”过了一会儿,又道:“娘若去做佣人,小虎子又该托谁看顾,苍天苍天,你怎不应应我?你又怎能让他爹三十未到的年纪便离我娘儿而去?”说罢轻轻啜泣起来。
  屋内屋外只隔一道木板,少妇的每一句话都听在王雁耳中,这刹那他触动了心事,禁不住缅怀起自己的身世来。他本就是一个孤儿,自小在戏班里长大,他养父一早便丧偶,因此王雁一生尚未得过丝毫的母爱。
  少妇的话令他听痴了,忘了危险,忘了奔逃,一双脚像被钉子钉牢在地上。血水自他的腰上滴落在石板上,腥红夺目,他丝毫没有发觉。
  孩子越哭越凶,少妇也禁不住哭了起来。“小虎子,小虎子,娘一生都不离开你……孩子啊,咱不如死在一块吧!你爹死在黄浦江上,咱娘儿不如去找他……”
  王雁再也忍不住,轻轻推开那扇难挡烈风的木门,跨步入去,只见一个衣穿碎花布衣的女人背着门,抱着一个小孩,一条腰纤细得可以盈握,想必很瘦。
  孩子的一对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双颊陷下,益显得眼睛更大,此刻见到一个陌生人,不由止了哭声。
  那女人觉得奇怪,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丽略瘦的脸庞,一对大眼睛紧紧地瞪在王雁脸上,神色十分惊愕及奇特。
  王雁见她发际插了一朵白花,颊上挂着泪花,楚楚可怜,恻隐之心大动,伸手入怀摸出几枚大洋来:“大嫂,孩子不能受饥饿,这点钱你取去买点东西给孩子吃吧!”
  那女人身子猛打一个哆嗦,沙声道:“先生,你……你贵姓?”
  王雁不敢表露身份。“敝姓李,木子李,大嫂,快把钱收下!”
  那女人一对大眼睛一睁,胸上彷似一黯,轻声道:“原来你不是姓王!”
  王雁身子一震。“大嫂,你……你认得我?”
  那女人再没疑问,叫道:“大哥,你是王雁王大哥!”眼泪突然又淌了下来,呜咽道:“大哥,一山死得好惨啊!”
  “一山?”王雁身子一抖,“孩子他爹岑一山,岑兄弟?”
  女人哭声更响。“去年春天我与一山……大哥曾来喝喜酒,所以如今还依稀认得大哥。”
  王雁道:“我倒忘了,嫂子,大哥几时死的?”
  “去年大年夜,大哥刚离开上海不久,他便叫勇狮帮的人放倒在码头上,那伙狼心狗肺的把一山杀死后,还把他的尸首踢入江中……”
  王雁嘴角肌肉不断抽搐,恨恨地说:“好个唐超,今日的事也必是他干的!”
  金龙帮控制了城内的黄包车夫,勇狮帮的手下却都在饭店里厮滚,所以王雁怀疑早伏击他的大汉必是勇狮帮的打手。“嫂子,我记得你们以前好像不是住在这里的?”
  “因为风声紧,徐二哥便叫我母子连夜搬来这里!”
  她提起徐二哥,王雁又不由一阵心痛,徐老二名叫日安,是苏北南通人,自幼在上海浪荡,对这个城市十分熟悉,因此便成了王雁的一个大将及智囊,如今他也叫勇狮帮的人放倒了,怎不叫王雁恼恨!
  “嫂子先去买点吃的东西回来,一山只剩下这一根苗,说甚么咱也不能让他饿坏!”
  岑一山的老婆,娘家姓苏,闺名一个秀字,跟着名的苏州刺绣只差了一点点,苏绣跟苏秀不但同音,连字也差不了多少,她人也跟名字一样长得很秀气。
  苏秀谢了一声,伸手接过大洋,轻声道:“大哥吃了没有?”
  “我不饿,你只为你母子俩去张罗好了。”
  苏秀目光一落,惊呼道:“大哥,你受了伤?”
  王雁不在乎地说:“小意思,没伤着要害,你快去快来,我还要到别处走走,孩子我先替你看着。”
  孩子好像遇见自己的亲人,望着王雁咭咭地笑着,王雁大喜,愁闷愤怒登时消了大半,忍不住伸手在孩子的身上一捏,孩子笑得更欢,王雁跟着大笑。
  屋里十分简陋,只放了一张床铺,一张桌子,孩子的衣服尿片,苏秀的衣服都挂在一根绳子上。
  孩子笑了一会儿,便在王雁的怀中睡着了,王雁轻轻把他放在床上,替他盖上一张破棉被。
  眼见屋内的一切,不由令王雁心酸了起来,他心想假如自己不离开上海,这一切会是这样吗?
  “三大天王岂会放过自己及一干兄弟!自己即使留在上海,情况也必定好不了多少。”他自问自答。
  过了一阵还不见苏秀回来,王雁有点纳闷,刚好屋外响起一阵轻快的步履声,王雁登时一喜,立即把屁股挪离开床板,准备去开门。
  脚步声到了门外,突然沉重起来,王雁心头一跳,女人的脚步声没有这般沉重!他立即抄起一张凳伏在墙边,然后把门门轻轻拉开。
  “砰!”门突然被一个大汉撞开,那人料不到门是虚掩着,用力过猛,跌跌撞撞飞了入来。
  王雁蓄势以待,手起凳落,击在那人的头上,“噗”一声大汉登时倒地晕去。
  屋外立即响起一片惊叫:“点子果然在里面!”
  “快去叫刘三来,用‘黑管’来对付他!”
  王雁在上海混了不少时日,自然知道“黑管”是代表甚么!他立时一掌推开木窗,人却自门口窜了出去,右手在怀中一摸,一把精亮的刺刀已握在手上。
  那伙大汉共有五个,倒了一个还有四个,一见王雁窜出屋外,立时散开把他围住。
  王雁不想久耽,左掌虚劈一下,标前一步,刺刀戮向一个矮汉,那矮汉十分机灵,立时一退。
  不料王雁这一刀却是虚招,身子突然一缩,左肘同时向后猛撞,撞在一个瘦汉的胸口上!
  一击之后又向左一标,刺刀向矮汉面上挥去,矮汉心胆俱裂,连忙一退蹲下,可是,王雁的左脚已至,使劲一勾,矮汉登时跌个狗吃屎!
  矮汉叫声刚起,王雁右脚已落在他胸膛上,“格格”连声,肘骨立断,叫声戛然而止。
  说时迟那时快,王雁猛觉背后生风,他连忙偏身让开一把偷袭的斧头,左脚后蹬,把他蹬飞!那人身子如断线风筝般飞去,“噗!”头颅撞在石墙上,面上被白色的脑浆及红色的血水染得一塌糊涂。
  这一下可把其余两个歹徒震慑住,禁不住缓缓后退!
  王雁喝道:“回去告诉唐超,叫他不要欺人太甚,否则迫虎跳墙他老兄可得自己保重!”
  那个大汉唯唯诺诺,不敢应一声,就在此时,屋里突然响起孩子的哭声。
  王雁心头一紧,脸色大变,连忙奔向门边,只见刚才那个被王雁用凳子击晕的大汉抱着岑一山的儿子,踉跄地走了出来。“别动,否则老子便先把他的小命一刀刺死!”
  王雁喝道:“你敢!王爷不把你的皮剥掉才怪!”
  那个大汉左耳缺了一角,料是被人用刀劈掉,他侧着头,沉着地道:“老子什么不敢做!”
  另两个大汉料不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登时大喜又再迫了上来,其中那个高瘦的汉子喝道:“孩子咱可不要,但你一定要跟咱走一趟!”
  王雁身子不由一震,故意问道:“去那里?”
  另一个汉子又爆了一阵大笑。“去见见咱老大!你刚才不是有话要告诉他么?不如由你亲口对咱老大说,岂不更直截了当!”
  王雁手脚一阵冰凉,恨道:“好卑鄙的手段,竟然以孩子作胁!”
  缺耳汉子喝道:“别磨菇,先把你手中的刺刀抛掉!”
  王雁轻叹一声,抛下手中刀。“把孩子放下吧,咱任凭你们处置!”
  “笑话!你姓王的那几下子上海滩上谁人不知,放下孩子还不是等于放虎归山,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王雁脸色一沉,厉声道:“难道大的你们想要,小的也想要!”
  三个大汉互望一眼,缺耳汉子道:“请王爷拾起地上的那把斧头!”
  王雁一怔,但还是不敢逆他,略一沉思,弯腰拾起斧头。
  “现在请王爷把斧头交给左手——对啦,多谢王爷合作!”
  王雁怒道:“虎落平阳受犬欺!连你这小子也敢消遣大爷!”
  “王爷别急,小的还有有话说。”缺耳汉子阴阴一笑,“现在请王爷伸出右手,伸直一点,运劲于臂,对对,就是这样!对啦!咱请王爷表演园壮士断臂的把戏,让咱兄弟开开眼界!”
  王雁手脚又一阵冰冷,斧头几乎拿捏不住。
  “王爷千万不要让斧头掉落地上,否则兄弟这把刀子便会落在孩子的喉管上!”缺耳汉子手上稍一用劲,刀子架在孩子的颈际。
  冰凉的刀锋触及孩子的肌肤,他又呱呱哭了起来。
  孩子的哭声像一道催命符般,使王雁感到绝望,身子激烈的震动起来,触及腰际伤口,扭得更加厉害。
  缺耳汉子喝道:“老子不爱看你跳扭秧歌,快切下!”
  孩子无辜,岂能遭此惨厄,王雁缓缓吸了一口气,运劲手臂上左手高高扬起!
  “喀嗤!”一声,接着是一尖呼声!
  大汉们不由一愕,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女人尖叫着扑了过来,摔满了一地的瓶瓶罐罐。“孩子,我的小虎子!”
  王雁一听声音便知是苏秀回来,目光一瞥,见缺耳的汉子因惊愕,刺刀已离开了孩子的颈际,他左手~扬,把斧头飞过去!
  斧头刚离手,王雁便飞也似的向缺耳汉子飞过去!
  缺耳汉子倒也机灵,忙不迭闪开一步,避开斧头!刹那王雁人已至,斗大的拳头离他的脸上不觉只有半尺左右!
  缺耳汉子想再挟持孩子作威胁已来不及,急切间缺耳汉子左手一捏,把孩子护在脸前,叫道:“有种你就不要收拳!”
  不料王雁拳脚功夫的精湛实在匪夷所思,眼看拳头即将击在孩子的头上,突然手腕一沉,狠狠撞在缺耳汉子的小腹上!
  “哦”一声,缺耳汉子几乎窒息过来,刹那王雁又一脚蹬在他膝盖上,缺耳汉子立时便软下去!
  王雁的左手立时向小虎子的衣衫抓下去!
  不料缺耳汉子十分凶悍精俐,百忙中滚开一尺,同时把孩子抛向他的同伴!“老六,接住!”
  他知道,只要孩子不在他怀中,他便没有了危险,果然王雁怒哼一声,顾不得杀他,立时转身奔向孩子!
  稚子无知,身在空中觉得十分好玩,忍不住格格笑了起来!
  这笑声听在苏秀耳中,却几乎把心绞碎!
  刹那,只觉一阵风吹来,苏秀学过几年拳脚,立时偏身一闪,高瘦汉子的那一刀登时落空!
  王雁的去势快得像出膛的子弹,那汉子还未来得及接住孩子,王雁已猛虎般扑到。
  大汉心胆俱裂,连忙把小虎子向高瘦汉子推去!
  王雁急怒攻心,只得又转身向小虎子的去向扑去。
  高瘦汉子背对着大汉,面对苏秀,不知小虎子向他飞去,又闻王雁的怒叫声,还以为王雁奔袭过来,他忙不迭丢下苏秀,略一侧身,左臂向后一挥!
  这刹那,苏秀及王雁同时惊呼起来,小虎子吃了高瘦汉子的一刀,哭声刚起,“砰”一声,身子落地,哭声登时止住!
  “小虎子——”苏秀悲呼一声,不顾一切地奔了过去!
  王雁双眼通红,一掌切在高瘦汉子的肩上,左脚踢飞他的刺刀,右手一落叉住他的颈际,把他一推推至墙边,使劲地把他的头撞向石墙上,不几下,高瘦汉子早已脑袋碎裂,王雁依然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两人都似已没有了知觉!
  “他妈的!他妈的……”王雁喊得像个疯子。
  良久,他才觉得手上沉重,脑子一清,放松了手,高瘦汉子“扑”地一声跌落地上。
  “小虎子——你,你等等我!”
  王雁心神一震,回身抓住苏秀的手,苏秀娇躯一软,斜倚在他宽大坚实的胸膛上。
  王雁目光一扫,另一个大汉已不知跑去那里。

×      ×      ×

  黄昏,王雁把苏秀安置在一个耍猴戏的老江湖客家里,然后漫步在街头上。
  他已剃了唇上的胡子,又剪了个平顶装,穿着一袭布衣,着一对黑布鞋子,双手插在衣袋里,像个刚入城的乡下青年!
  “嘟——”一架车子自他旁边驶过,王雁抬头一望,那黑色的车子已绝尘而去,看车牌,依稀记得是老大富的座驾。
  王雁一怔,急跑几步转过街角,已见车子直往火车站驶去!
  王雁心头一跳,也急忙抬步往火车站走去。
  到了火车站,已是华灯初上时分,车站内外,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王雁望向售票处,那里排了一条长长的人龙。
  他正想走前去,猛见附近有几个凶悍的大汉目光不断在人龙上来回扫射!
  王雁吃了一惊,又见远处散布着几个同样的大汉,他心头一沉,想道:“好家伙,连车站也派了人,哼!这不是存心不让我离开!哼哼,想要我的命可不容易!”转过身往来路走去!
  北风呼啸,却吹不散王雁心中的怒火。“唐超,你既然不让我活着,王爷再跟你客气,岂非傻子!好,既然你迫虎跳墙,老子便重入江湖,跟你周旋到底!”
  脚步越来越急,拐入一条小巷,再登上另一条街。
  这条街十分热闹,店铺亮灯营业,行人颇众。王雁望一望四周,向一家京果店走了入去。
  那掌柜见来了个陌生的顾客,忙招呼道:“先生,你想买什么东西?”
  “乌枣,你们有没有?”
  “小店卖的乌枣不是自吹,全是上等的,来源又足,要是连小店也没乌枣卖,别家的更加不必问了!”
  “但我要买的却是热的乌枣。”
  “热乌枣?”
  “对了!会发热的乌枣!你们有货没有?”
  “这个……”掌柜望一望周围,轻声道:“先生来自何乡?”
  “来自海南岛。”
  “难怪你要买热乌枣!”
  “不是海南岛,是海南岛附近的仙人岛,咱岛上的人都是吃热乌枣长大的!”
  掌柜登时露出笑容,道:“请兄弟跟小弟入内见老板!”
  敢情这些都是黑话,这里表面上是卖京果,而实际上是个贩卖枪械军火的黑店。
  为了谨慎其事,老板还订下一些黑话,用意只是卖给道上的熟人,以免被巡捕房的人侦破。
  掌柜揭起棉布帘子,王雁闪身而入。掌柜随之入去,顺手把门关起。
  里头是座小厅,摆着四张酸枝高背椅子,一张茶几,一张长某,桌上放着一盏洋灯,光如白昼!
  小炉上炭火正旺,厅里温暖如春。掌柜道:“先生请稍坐一会儿!”说罢绕过一座屏风入内。
  不一会儿,一个半秃头发,脸如满月的中年胖子走了出来,掌柜跟在其后。
  王雁认出他便是老板胖吴,胖吴却认不出王雁。“先生贵姓?”
  “姓吴,跟老板五百年前是一家。”
  胖吴一怔,脱口道:“你认得我?”
  “闻名而未见面。”王雁微微一笑。
  “谁介绍吴先生来的?”
  “道上的兄弟,谁人不知道老板有办法,要‘黑管’有‘黑管’,要‘乌枣’有‘乌枣’!兄弟因身子单薄所以想请老板抬抬手,每样卖点给兄弟以作防身!”
  “兄弟倒会说笑,不过,咱这里的规矩,不知吴先生可有曾耳闻否?一定要有熟人介绍……”
  王雁截口道:“熟人倒有一些!”说罢取出一个皮革袋子,一打开,把袋里的大洋倒在长桌上,王雁食指一点:“老板对这些谅必不会陌生!”
  胖吴哈哈一笑。“兄弟说话十分风趣,咱对这些朋友自不会陌生,也罢,咱便破例卖一点给你!”一回头,对掌柜道:“把货拿一点出来,让吴先生过目!”
  掌柜又再入内堂。不久,提了一个皮箧出来,放在长桌上。
  胖吴把盖子揭开,里头放着一枝长枪,几柄不同型号的短枪。“请兄弟挑选,咱才可以开价!”
  王雁目光一落,立时抓起一柄驳壳,看了一会,把它放在桌上,又再取了一柄快慢机出来。
  “兄弟倒识货!这两柄都是新货,价值不菲!”
  “价钱嘛,兄弟倒未放在心上!有乌枣吧!”
  吴老板又对掌柜道:“拿两小袋乌枣出来!”
  掌柜应了一声又转身入内。一忽,出来轻声道:“老板,乌枣不见了!”说着向他打了个眼色。
  吴老板唔了一声:“饭桶,我自家去拿!”回头对王雁道:“请兄弟稍坐一会儿!”
  这一切没瞒过王雁一双利眼,口上说道:“请老板快点,兄弟还有事要办!”
  吴老板及掌柜转入屏风后,王雁立即蹲下一望,屏风下竟然有十多只脚,这十多只脚全是穿薄底布鞋,拥着一双皮鞋,进入一个房,这一发现使王雁心生警惕,立时长身站起,目光四处一瞥。四周墙壁十分坚实,靠屋顶处才有一道小小的气窗,屋顶离地足足有一丈多,横梁密布,建得十分结实!
  王雁心头暗忖:“好家伙,这岂非是一座监牢!”伸手在门柄上一旋,没能旋得动,王雁立即知道已陷入了人家的圈套中!
  恰在此时,屏风后传来一阵步履声。
  王雁当机立断,拾起长桌上的汽灯,飞抛过去!汽灯抛过屏风,落在地上,“哗啦”一声,捧个粉碎,厅里登时陷入黑暗中。
  惊呼声中,王雁飞身而起,双脚撑在屏风上,那座沉重的屏风立即向后倒去!
  王雁快如大雁立时返身飞跃上长桌,接着身子又向上面窜起。
  紧接着气窗玻璃“哗啦”一声破碎,厅里便再没有其他声音。
  屏风终于被推挪开,只听一个硬硼硼的声音怒道:“胖子,你真没用!要是让姓王的那小子逃去,大爷就要你好看!”
  吴老板哭丧地道:“石二爷,你也知道啦,谁想得到那小子会这般奸滑!”
  石二爷成道:“快追!”伸手击在门上,门立即被人在外面打开!石二爷领着人冲出来,粗大的嗓门仍然清晰地传来:“分一半人去后巷搜索,那小子一定是从气窗爬了出去!二爷带人在两边阻截!”
  声音远去,吴老板才吁了一口气,道:“他妈的,老子素来跟三大天王没有什么瓜葛,唐超竟然派人来破坏我的买卖!真是岂有妣理!学安,咱出去看看!”
  那个掌柜应了一声,接着只听见鞋履之声逐渐离去!
  黑暗中,轻响一声,一条人影自梁上跌下,接着闪入内堂。

×      ×      ×

  午夜过后,王雁才回到那个江湖客家里。一打开门,只见门后坐着一人,王雁一怔,脱口问道:“嫂子,还未睡?”
  苏秀脸上微微一红,轻声道:“大哥去了这许久还未回来,我心头又难过,睡不着,所以……”
  王雁笑道:“我不是回来了么?快去睡吧!”他知道她内心因小虎子之死而十分悲痛,所以态度故意放得轻松一点。
  苏秀替他关好了门,轻声道:“冯大叔刚睡下,你说话轻点。”
  冯大叔便是王雁师父生前的行家,同是耍猴子戏为生的,他们相识之后便成了知己,今年他已满头白发,看来没有七十也六十多矣。
  王雁眼光一扫,这木板搭成的屋子十分狭小,一个小厅两头各有一间小房,厨房在后头,“嫂子回房里睡吧,我睡在厅内。”
  苏秀到后头捧了热水回来:“大哥先洗一把脸吧!”
  王雁忙道:“怎敢劳烦嫂子,让我自己来。”
  苏秀又替他泡了一壶浓茶,王雁有点手足无措起来,连忙接了过来,一口喝尽,身上登时一暖。
  “大哥,你入房躺在床上吧,我替你上伤药!”
  王雁急说道:“不必,小伤口不用上药!”
  苏秀幽幽地道:“大哥说这话那里有点像是大哥的样子?三大天王正要把咱迫入绝路,弟兄们都盼望大哥能替他们顶住,你有伤不医,怎能与那些豺狼搏斗格杀!再说你有伤,我替你上药也是尽一份心意而已。”
  王雁期期艾艾地道:“嫂子好意,我心领了,药我自己会上!”
  苏秀幽幽地道:“今夜我是说什么也不能入睡了,一停下来,便想起小虎子,大哥,你让我做点事吧,免得我又……”
  王雁轻叹道:“好吧,只是劳烦嫂子,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苏秀爽朗地道:“咱江湖儿女有啥不好意思的!”
  王雁放下茶杯,返身入房,苏秀随他入内。王雁把两把手枪及子弹放在床头,然后躺下,揭起衣角,露出腰上的伤口。
  苏秀的父亲本是个跌打医生,她先替王雁清理了伤口,然后替他敷上了药,再用绷带替他包扎起来。
  屋外的北风呼啸声,不时传入屋内,听了令人毛管直竖,王雁却觉得全身暖烘烘的。
  “大哥,七日之后,我包你伤口合缝,像个没事的人!”
  她手指落在王雁身上,王雁只觉得舒服无比,她的话更像是魔术师的催眠曲,加上日间的连番苦斗,便昏昏沉沉睡去。
  一觉睡来,只见自己睡在床上,盖了一张棉被,回头一望,苏秀坐在床沿睡着了。
  他过意不去,轻轻爬了起来,揭开被子,轻轻把她扳倒睡下,苏秀双眼紧闭,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王雁正想放手,猛觉手臂一紧,苏秀玉掌紧握着他,喃喃地叫道:“一山、一山,你不要离开我!”
  王雁大窘,连忙挣脱,这一挣,苏秀登时惊醒,两人目光互触,都是脸上飞红,连忙把头别开。
  王雁慌乱地走出房外,只见冯大叔刚下了床,他望见王雁,道:“小雁这样早便起来啦!”目光一扫,咦了一声,“你昨睡在那里?”
  王雁脸上刚退下的红潮又再泛起,口吃般道:“睡,睡……里面……”
  冯大叔眉头一扬,轻声道:“岑嫂子也睡在里头吗?”
  王雁忙道:“大叔,别说笑,她是规矩的人家,你……我……她……”他一急,更加语不成句。
  冯大叔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什么,我的你的,她的你可得说个清楚!”
  “我睡在床上,她睡在椅上,你不要乱猜!”
  冯大叔笑道:‘放心,大叔看着你长大的,你那个德性还会不知道?对着男人像头豹子,对着大姑娘却像头胆小的兔子!嘿,你也不知何时才能娶上媳妇儿!好啦,大叔出去买点东西,你休息一会吧,水缸内还有水,你先烧一锅沸水吧!”说着牵着一头年老的猴子出来。
  王雁急道:“大叔请替我到庆宁寺找个人。”
  冯大叔住脚,回头问道:“谁?”
  王雁拿了一张纸片给他:“人名、地址、联络暗话都在上面!”
  “好吧,那么午饭便由你煮吧,大叔下午还得赶着去开场赚点生活费!”
  王雁舀了水放在锅里,然后烧着了干草,塞在灶膛里,他显然没有经验,一下子塞得太多,灶膛里冒出了一股浓烟,令得他眼泪水也淌了下来,火熄了。
  他只得把干草拉了出来,准备重新点燃它,冷不防一只温暖的手掌落下:“让我来吧,这种事我们女人较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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