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畔枪声 北雁南飞
2026-01-16  作者:西门丁  来源:西门丁作品集  点击:

  北风怒号,鹅毛般的雪花连日下个不停,地上积雪已逾三尺。
  这是个打死狗不出门的寒日,黄浦江边平日人头熙攘,今日却冷冷清清,天地间一片灰蒙蒙之色,令人看不清五丈之外的景物。
  傍晚,雪下得更大,远处传来一两声的狗吠,倍添凄清。雪一直下着,入夜之后人影也不见一个。
  冷月挂在树梢上,雪才渐小,陡地一阵狂风吹来,卷起地上积雪,彷似半空中舞着一条张牙舞爪的白龙。
  凄清的月色洒在雪地上,泛着白光,使本已寒冷的天气更加令人感到冰寒。
  月光之下,不知何时雪地上立着两个人,一色的寒衣棉裤,左边一个戴着一顶雪帽,皮裘毛领反了上来,围着长长的脖子,左颊挂着一道刀疤的脸上,毫无表情,在寒风中像标枪般挺立着。
  右边那个,头发擦得油亮,正中分界梳向两边,这人年纪看来在二十六七左右,一张俊脸带着一丝微笑,白色的毛领巾,在颈上缠了一圈,一头垂在前胸,另一头搭在背后,他站立的姿势看似悠闲,可是在风卷残雪中,眸子眨也不眨一下。
  这人叫王雁,以前是卖艺讨活的小子,这几年来却成了大上海出了名的枭雄,手下不算多,只三四十人,但都是地面有名的狠辣人物,够义气,有胆色,人人都有一身好功夫,加上一个黑白两道都觉得难缠的王雁,使得上海黄浦滩头四大天王都畏惧他三分。
  王雁的手下大多都有职业,或为码头搬运工人,或为卖艺的苦哈哈,他们不是为了吸人血髓,与人争夺地盘而纠结起来的帮会堂口,他们只是为了保障生活权益,抵抗黑势力无尽的吸啜而成立的一个组织。
  尽管如此,黄浦江上的大大小小枭雄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但六年来倒在王雁刺刀及手枪下的枭雄已有五七个,是故一提起王雁两个字,上至达官贵人,下至饭夫走卒,几无人不识。
  王雁心想以后的日子应该不会有风浪了,事实上也的确平静了七八个月,可是,王雁始终是四大天王的眼中钉,王雁此举正所谓可一不可再,只要黄浦滩头多几个他这样的人物,四大天王及其手下都得去喝西北风了。
  因此,四大天王之一的疤面豹郑元龙便首先发难了,他首先派人把王雁的左右两个大将暗中杀掉,企图先削弱王雁的实力,继而把他们吞掉。
  可是王雁不愧是王雁,他不单只査出凶手的幕后人,而且把郑元龙所宠爱的三姨太劫走,并以此为借口,私约郑元龙在黄浦江决斗!
  郑元龙终于答应他的要求,不过他提出一个条件,那就是斗枪,两人分开八丈距离,以对方身体为活靶,胜者为王,败者自然伏尸在江畔,从此与这个十里洋场的花花世界无缘。
  他们每人枪上只有三颗子弹,也就是说他们务求在枪声三响之内便得将对方击倒,否则倒在地上的将是自己。
  风声更急,更响,却没有江波拍岸声,江水已冰封。
  刚渐霁的雪又再纷纷扬扬飘下。

×      ×      ×

  站在王雁对面那个头戴棉帽的汉子便是名震上海的四大天王之一郑元龙。
  他与王雁的生死约是刚才约定的,这约会只他两人私下倾谈,没有一个手下知道,因此,这个黄浦江畔的生死约会除了他两人也没有第三个知道。
  这可说是两个势力的存亡决斗。
  即使如此,郑元龙仍然满怀信心,对于拳脚身手他自忖不及王雁,可是这枪法嘛,咳,他自信在上海他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当年英格兰神枪手罗拔也当面赞他,在一个宴会上,有人提议他两人斗一下枪法以作娱宾,郑元龙欣然答应,罗拔正想借他扬威更是一口应允。
  不料比斗的结果,一干嘉宾均认为郑元龙稍胜一筹,自此郑元龙神枪之名便响遍上海。
  此刻,郑元龙想到这里,脸上不禁浮上一丝微笑,他不知王雁此际的心情是如何,总之他的信心已提至最髙峰。他有信心在第一颗子弹出膛之后便能准确的射过王雁的心脏。
  即使王雁也有百步穿杨之技,但他拔枪及上膛有自己这般快么?
  想到此,郑元龙轻轻舒了一口气,沉声道:“开始!”身子不转动,脚步却缓缓缩退。
  王雁亦复如此,双脚退得缓,但起落十分有力。
  郑元龙看得目光一亮,心想:“这小子倒还沉得住气!嘿嘿,老子玩枪起码也超过二十年了,你这乡巴佬那时候还穿着开档裤!”心中更加笃定,眼看双方距离已够八丈,他立刻沉声道:“停!”
  话音刚落,目光一盛,右手已闪电般伸到腰上。
  可是他发现王雁的手竟不比他稍慢,心头一紧,右手立即停住,他一停王雁的一切动作也跟着止住。
  雪越下越大,眨眼间两人的头上及肩上都披了不少白皑皑的雪花,可是两人却似两尊石像般峙立,风吹衣飘,身子及手脚一动也不动。
  空气几乎窒息,月亮已升近半天。
  郑元龙一看对方身上的白色绸面棉袄,心想:“你小子穿的衣服比老子单薄,时间越久对老子越是有利!”嘴角不禁升起一丝残酷的笑意。
  可是王雁也似乎想到这点,就在此刻,他右手再度伸向腰际!
  郑元龙历过无数大风浪,临危不乱,右手跟着迅速移动!王雁的手刚沾上枪柄,他已把手枪拔出!
  此刻他心头的喜悦实在无以复加,心头激动彷彿是另一件事,他的手可丝毫不颤,姆指按下枪膛,食指立即向扳机上扣下。
  刹那,枪声“砰”地一响,撕破寂静,惊心夺魄,枪管上火花一止,王雁豹子般向地上一伏,跟着在雪地上飞滚。
  “砰”!再一声枪响,第一枪在王雁肩上三寸掠过,这一枪子弹在王雁两腿之间的积雪上一闪即没,要不是积雪的轻微晃动,几乎不觉。
  郑元龙双眼圆睁,嘴角上的刀疤看来更加狰狞恐怖,他仍然有信心把最后一颗子弹送进王雁的胸膛内。
  可是,王雁却不让他的第三枪叫响,食指一扣,“砰”的一响,带着尖锐的风声而来,郑元龙大吃一惊连忙侧身闪避。
  右上臂倏的一麻,郑元龙脑海还未定过神来,手掌中的那把枪却不知如何摔跌雪地上,紧接着再一声枪响,他清楚地感觉到左胸一阵灼热,好像有颗什么东西穿过,跟着便仰卧雪地上。
  他脸上仍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可是眼皮却渐渐合下。
  不管他临死前思想及情绪是如何的,复杂,不过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好枪法还得要有好身手的配合才算完美。
  他仍深信他的枪法并没有丝毫的生疏,甚至比当年更加沉着老练,可是却给王雁闪避了,而他却闪避不了王雁射来的一枪。
  枪管依然冒着青烟,王雁把它凑在嘴前,使劲把烟吹散,一颗心至此才恢复它原有的速度。

×      ×      ×

  雪未停,风未止,狂风把地上积雪卷飞,一团团的雪花在半空载沉载浮。
  夜色迷茫,月色更迷茫。
  王雁的心头也是一片茫然。
  郑元龙虽然已倒在他身边,眼见自己如果有意思,随时可厕身四大天王之列,可是,这一切并没有带给王雁的喜悦,相反他身子像筛米般震颤起来。
  刚才没有产生的恐惧,此刻才猝然间一下子全部激发出来。
  他震颤得几乎不能支持,人也蹲了下去,不但恐惧而且饥渴疲乏,一种前所没有的疲乏立即占据他全身。
  王雁干呕了一会儿,心头那股恐惧之感丝毫没有减少。他今日凭借身手之灵活打倒了郑元龙,他自己年纪较大,也会有人把自己击倒,就像今日他打倒郑元龙一样。
  恐惧之后是心脏产生的一种厌倦,一种对这种强存弱亡,你死我活的生活的厌倦。
  即使他深信日后自己只要稍为把心一横,生活便能立即转变,变得像神仙似的美满,可是仍医治不了心里的那份潜伏的恐惧以及厌倦。
  他抬头望一望天边的月亮,决定离开这人吃人的世界,此刻朴实平静的乡间生活使他产生强烈的响往,这种感觉是每一个刚离乡出城准备开创事业的人,难以想像得了的。
  他轻轻拍拍衣裤上沾着的雪花,拖着疲乏的身子蹒跚地离去。
  他一步步踏着地上积雪,也一步步踩碎一地的银白色的月光。
  天边的月光彷似一黯,王雁的背影也在黑暗中隐没。

×      ×      ×

  虽是腊月底,南国的北风却寒冷而不锋利。
  王雁一身青而长衣,骑坐在一头黑驴子上。俊俏的睑上落落寡欢,那头黑驴子,驮了一个人,屁股还挂着二个箱子,大概路途长远,走得无精打采,有气无力,与它主人神情倒颇相配。
  蹄声得得,驴子已走上一座大桥,王雁心头立时一紧,离乡已近十四年了,他清楚地记得,当日从此桥离开时还不足十三岁。
  十四年的景物依旧,人事可还一样?往日戏班里林大叔可还那样俊朗,他的歌声能像以前那样嘹亮?
  小珠子怎样呢?还是以前扎着一双短辫子,鼻孔下不时挂着两筒鼻涕的黄毛丫头?
  祥哥仍在戏班里打跟斗,做马伕么?
  想到这里他不觉哑然一笑,自己都已从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变成大人了,他们岂会仍如以前?
  望一眼桥下滔滔翻腾的洛阳河水,他的心也立时沸滚起来,心中说不出的惊喜悲欢。
  “临乡情更怯”,昨日之前他一直恨不得插翼南飞,此刻远远望见高耸入云的刺桐城东西塔,心中反而犹疑起来。
  幸好那头黑驴却毫不犹疑,一步一步走向泉州城。

×      ×      ×

  到了城中,已是掌灯时分,看到城中的情景,他才蓦地想起今夕已是大年夜,明天又是新的一年的开始了。
  房舍内不时飘来居民蒸煮糕粿的香味,耳畔又听到了久睽了的乡音,王雁一颗心登时热腾腾起来。
  十四年的时间,这座古老的小城仍然不改风采,跟大上海一比,那真的没法比较。
  月是故乡明,这里的一切虽然显得破旧,但到底是自己当年渡过的地方,今日回来犹似游子重投慈母之怀。
  王雁本想去林大叔家,可是已晚了,此地不如上海,天一入黑街道的行人已很稀疏,他决定明早才去找林大叔,也好让他惊喜一下。
  他依稀记得十字街头那里有家荣福旅社,便拍一拍驴屁股朝那里走去。
  这一夜王雁辗转难眠,直至临天亮才迷迷糊糊睡去。

×      ×      ×

  “辟辟啪啪,辟辟啪啪!”
  好梦正浓,王雁却被一阵响亮的爆竹声惊醒,他擦一擦双眼,打开向街的窗子,探头向下一望,街上家家户户贴着春联,小孩子都在家门外燃放鞭炮,香烛影及金纸烟中,古城好似在一夜之间换了一副模样。
  王雁长长吸了一口气,回过身来,房门适在此时响了起来,王雁把门打开,却是小厮跑来讨利钱。
  王雁递了一封红包与他,那小厮手脚还勤快,不一会儿便捧了一盆热水入来。
  王雁盥洗完毕,又换了一套干净的新衣,这才下楼。
  蓝绸作面里边夹着丝棉的长袍,崭新而又贴身,配着修长的身材如玉树临风。
  脚上的黑绒薄底鞋子,又轻又快,走起路来好像不花气力,梳得油亮的头发使古城的孩子睁大了眼珠子。
  王雁提着几包自上海带来的礼物轻快地走着。到了一条小巷前,他抬头望一望巷口钉着一块铁皮,上面的字样斑斑驳驳,不过还看得出是写着花巷这二个字。
  “到了。”王雁脸上浮起一丝笑一意,翩然入巷,巷口燃放鞭炮的小童都惊奇地望着这个稀客。
  他是个自小父母双亡的孤儿,曾经被林大叔收留过,因此对于这里一切都很熟悉。
  林大叔住的那矮屋跟十四年前一样,王雁眼眶不由湿了,他颤着手在门上扣了几下。
  过了好一会依然没有人来开门,正在犹疑间,旁边一户的木门呀的一声打开,探出一个中年妇女的头来。
  她上下瞧了他几眼,带着几分惊异地问:“先生,你找谁?”
  “我找林大叔,林文生,做戏的!”王雁恭谨地应了一句。
  那女人走了出来,微微一笑,双颊现出了两个小酒窝。“他去演戏了,你是谁呀?”
  “哦,我是……”王雁看一看她那两个酒窝,脱口道:“你是沈姨?”
  那女人一怔,狐疑地道:“你……你到底是谁?怎会认得我?”
  “我是小雁!以前跟林大叔演戏的那个小雁!”
  那女人恍然大悟,惊喜地叫道:“你是那个最爱翻跟斗的小雁,哎呀,这么高了,沈姨都认不得你了,哎,你娶了老婆没有,你看你沈姨都老糊涂了,忘记得招呼你,快进来吃碗面线!”她边说边整理衣袖,手脚十分利落。
  王雁也是满心高兴,跟着她入屋。“沈姨,你不演戏啦?”
  “老啦,没人看!这碗饭也不好吃,你问你林大叔,他就会告诉你。”沈姨回头向内屋呼道:“阿石,小雁回来啦,你出来陪他谈谈,我去装碗面线给他吃!”
  一忽,一个中年汉子嘟嚷着自房内走了出来。“谁来呀?大年初一大声大气地叫!”一抬头望见王雁不禁一怔,“你,你是谁?”
  王雁依稀认出他,叫道:“你是石师傅!”
  石师傅是戏班内的乐师,他心中一奇,随即又问:“石师傅怎地没跟林大叔去演戏!”
  沈姨道:“还楞什么,他就是以前那个小雁呀!你瞧他,要是在台上一站,怕不迷死那些女戏迷!”
  石师傅名叫石七,他从王雁的笑容中依稀看到他童年的影子,双手按在他肩上一阵摇晃,“真快,真快!”回头叫道:“娘子,你还不把面线取来请客人吃。”
  沈姨一笑,俏声道:“是,官人,妾身晓得,这就去取!”转身翩然入厨房。
  他俩用戏台上的白韵道出,王雁听得哈哈大笑,心想他俩夫妇果然不脱戏子本色。
  两人在小桌分头坐下,石七才扬一扬手道:“我手骨断了还未痊愈,在家已休息了三个月了!”
  王雁连忙送了一包礼物给他:“原来如此,不知石师傅如何弄断腕骨?”
  石七苦笑一声,道:“今日正月初一,不谈这些。”
  说话间沈姨已捧了两碗闽南独有的面线汤上来。“今日是正月初一,小雁你入乡随俗,虽然没什么好菜肴,咱又煮得不好,也请你克苦吃下!”她依然以戏台上的腔调道白,王雁不但不觉得装腔,反而感到十分亲切,重温十多年前的旧梦。
  他笑着站了起来,施了一礼,接口道:“沈姨手艺远近知名,小生今日得尝一口,胜却满汉全席装在腹中,沈姨厚意,小生感激再三!”
  说毕三人哈哈大笑,王雁一口气吃了两大碗,这才停下筷来。
  沈姨本是戏班的花旦,近几年因养了孩子,没有再去演戏。三人谈了一阵王雁才起身告辞。
  沈姨送至门口,道:“林大叔这几天都在城北八卦楼那里开锣,你若要找他,倒很易找。”
  王雁礼貌的笑笑。“小生告辞,沈姨请回。”

×      ×      ×

  远远望见那座古老褪色的八卦大楼,喧闹的“抵抵池抵池抵喳”的锣鼓声已隐隐听到。
  王雁心头一热,走得更急。今日天公作美,无风无云,阳光和煦,好一个晴朗的好日子。
  八卦楼前人头涌涌,看戏的笑声,卖花生糖,瓜子的小贩叫卖声,锣鼓声,台上的歌曲声响成一片。
  王雁抬头一看,戏台上一个红面的及一个白脸的将军,一人持枪一人执大刀杀得正紧,锣鼓响得更急。
  他双臂略一运劲,分开人潮走近台前,他依稀认得那红脸的是小时候的挚友蔡天祥,不禁瞪大眼睛望去,只见他一板一眼,步法手势,瞪目亮相依稀有林大叔当年的影子,心中大为欣喜,却又带了几许羡慕。
  假如十四年前不是一个做猴戏的外江师傅,偶尔到了泉州卖戏,而他又是被那头精乖的猴子所吸引,不惜改投那外江人门下,跟他闯荡江湖,终于滞留在上海,今日他王雁可能也是闽南梨园著名的小生了。
  话虽如此,这十多年来,他不但在那外江人身上学了不少武功,甚至中国古代的内功心法,他亦毫不藏私传授给王雁。而且走南闯北走了五六个省,长了不少见识,这又非一个城镇的梨园子弟所能相比较的。
  王雁心念电转,目光仍注视台上的表演。
  闽南戏剧独有的乐器响起,“抵”地一响,蔡天祥垂下的银枪被他足尖一蹬,枪端陡地飞起,跟着右手轻巧地一抡,银枪在空中打了一个圈,锣鼓钹笙立即猛烈敲响。
  蔡天祥转身亮了个相,银枪连连虚刺,那个白面将军一把大关刀笔直劈下,这下来得甚快,跟音乐节奏大不相配。
  蔡天祥一怔,随即一惊,双手持枪横架。“喀嗤”一声大关刀竟把枪杆砍断!台上观众也都大出意料,不禁齐声惊叫起来!
  蔡天祥抛下一截枪杆,若无其事般仍依着锣鼓节奏挥动。
  白脸将军仍然双手提刀迎战,再一刀直劈下来,这次他力量不敢用重,轻轻落下,蔡天祥的红面将军鼻孔中哼了一声,银枪实时迎上挡架。
  大刀临至,陡地在枪上一掠而过,改劈为削,削向蔡天祥颈际,这一刀却是又快又重,蔡天祥忍不住惊呼一声,急忙后退。
  他一退,大关刀跟着暴涨,蔡天祥一急,一身沉重累赘的戏服加上高靴使他立足不稳,仰天倒在台上。
  台下观众哗然,但都不明所以,可是更令人惊异还在后面,白面将军踏上一步,大关刀直向他砍下。
  王雁此时才看出不妙,可是两地相隔数丈,抢救已不及,急中生智摸出一把大洋用“满天花雨”的手法打出去。
  刹那,鼓锣钹笙全都停下,只听大洋撞碰布刀的叮叮响声。
  大洋一出手,王雁人如其名像大雁般向戏台飞扑过去!
  蔡天祥总算身手利落连忙让开。白面将军的大关刀在被王雁的大洋撞移之下,只能伤了蔡天祥的手臂,他一咬牙,提刀再起,王雁已落在台上。
  “放下刀来!”声音凌厉而沉重。
  白面将军手一抡,大关刀倏地转了个方向改劈王雁腰际,这一刀来得颇有威势,拧腰、抡臂、沉腕,出手有板有眼,绝非那些学了三两年庄稼把式的莽夫能望其项背。
  王雁心头一凛,闪身退了一步,凝神沉腰,待到大关刀临近身体,右掌使劲击在刀面上,拍开来势,跟着左脚欺前一步,左掌如爪倏地一翻,搭上刀杆上。
  白面将军也非弱者,间不容发之间,手腕一抖,大刀打了个圈,避过王雁的左爪,接着一压,刀锋向王雁头顶砍落。
  王雁猛喝一声,右脚蓦地飞踢而上,脚底蹬在刀杆上,大刀立即荡开。这一脚,势大力足又来得毫无先兆,白面将军抵受不住,蹬蹬蹬连退三步!
  王雁立时欺身而上,左脚跟着飞去,“砰”地一声把对方踢翻!
  白面将军抛开大关刀,乘势滚下了戏台。
  王雁舌绽春雷。“往那里跑!”声音未落,台下人群中陡然间飞上三把飞刀,成品字形向王雁射来,王雁急忙住脚弯腰,紧接着左右双掌闪电般往最后的一把飞刀挟去。“拍”一声,双掌相贴把飞刀挟个正着。
  他轻巧地把飞刀握在手里,一抬头,台上跃上两个壮汉,都是敞开几颗棉袄的钮扣,一个满面贱肉横生,一个脸庞灰白瘦削,像痨病鬼似的。
  瘦汉子左掌戴了个粗壮的碧绿戒指。“那来的小子,敢破坏刘爷的好事!”
  王雁尚未答话,后台已奔出了一群人,有老有少,很多都还是满脸油彩,浓妆艳抹。带头的是一个老汉,弓着腰,王雁认得他就是林大叔。脸庞轮廓依旧,只是比起十多年前,额上的横纹明显地加深,色泽干枯,显然苍老了很多。
  王雁眼眶一热,到口的话竟然叫不出来。
  林文生朝那一胖一瘦的汉子打恭作揖,陪着笑脸道:“吴爷请息怒,有话好说,老汉若是……”
  瘦汉子怒道:“谁跟你说戏腔,识相的把你女儿送到刘爷府里!”
  林文生脸上变色,断然道:“其他的老汉还可以合算一下,这件事说什么老汉也不会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废话少说,限你三天之内把女儿送去!否则,哼哼,这后果么,你自知道!”瘦汉子声音转厉,“刘爷要是翻起脸来,只怕长寿戏班从此难有宁日!姓林的,以一个女儿换取全团的安全,这其中利害么,你也是见过世面的,自会计算!”
  蔡天祥大声叫道:“要珠妹子,你们休想!我蔡天祥第一个不依!”
  瘦汉子冷冷一笑,看也不看他一眼,转对王雁道:“朋友仙乡何处?”问得虽然客气,但神态却大剌剌目中无人,他是本地恶霸刘招财的心腹,平日对手下也是颐指气使惯了,对王雁这个陌生人自然不会例外。
  王雁冷冷地道:“本地人。朋友大概是替那个姓刘的跑腿,我跑南闯北到过不少码头,也未碰到一个像你这样狐假虎威的狗腿子!”
  胖汉子大喝道:“放肆,小子你竟敢对吴二爷说这种话,最是要讨打!”他说话时横生的肥肉颤个不停,神态又可怕又好笑。
  瘦汉子吴二睑色也是一变:“阁下胆子果然不小,难怪敢作架梁,有种的请把名字见告!”他为人较精细,刚才一见王雁力挫白面将军的身手,知对方不是省油的灯,因此先来上这一手。
  王雁夷然不惧。“大丈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我姓王,单名一个雁字!回去告诉姓刘的,以后长寿戏班若有一丝损毁,叫他小心自己的脑袋!”
  他的话刚落,台上长寿戏班的不少人都是一怔,禁不住瞪大眼对他上下打量。
  胖汉却气得哇哇乱叫。
  吴二朝他打了个眼色,胖汉立即扑了上去。“小子嘴利,让老子先把你的牙拔掉!”醋钵般大小的拳头快捷地向王雁身上砸去!
  王雁心中冷笑一声,仍然好整以暇转首对林文生点头示意,左手看也不看,鬼魅般搭向胖汉的手腕!
  胖汉大喝一声,右拳微回,左拳跟着击出,他力大拳头大,带起一阵风声。台下的观众都替王雁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王雁左手一翻,原式不变改扣胖汉右手腕,右手一个肘底拳悄没声息飞出,这一拳看似轻飘飘,平平无奇,实质上又劲又刁又急。
  胖汉吃了一惊,但仍恃着自己身壮皮厚,心想老子捱你一拳算得什么,只怕老子一拳便能送你归西!左掌一偏改了个方向仍向王雁击去!
  可是眼一花,跟着只觉心口如被巨木撞击,震得他气血翻腾,止不住那阵巨力的冲击,蹬蹬蹬连退三步!他身形一退,击出去的那一拳自然也就落空。
  王雁跟上一大步,左手化爪为拳,一个挂拳望他头上砍下!
  胖汉子心叫一声不好,正想拼着受人耻辱跳下戏台,吴二的折扇适时向王雁腕脉划去!
  王雁心头一沉,想不到这位姓吴的瘦汉子人如痨病鬼似的,却是身怀绝技的高人。
  他不敢怠慢,右脚飞踢仍把胖汉迫落台下,左拳一翻,又由拳改化为爪,抓向吴二的折扇,同时右掌拍向他的面门。
  吴二偏身一让,折扇直刺王雁心窝,左手迎向王雁右掌,他走的也是内家拳的路子。
  王雁右手一沉改击胸腹,左掌护在胸前。
  吴二格开他的右掌,心中暗暗高兴,手上用劲,折扇直向王雁掌心刺去!他有个外号叫铁扇,这下运足劲力,普通人等的手掌给他一刺只怕要穿掌而过。是以他此刻脸上已浮起笑意。
  可惜王雁绝非普通人,待到折扇临身,右掌快如星火地合下,手指像钳子般夹住折扇,扇端还差两三分才刺得着掌心,吴二吃了一惊,未待他再次运劲,王雁手臂向外一扯,右脚飞踢对方面门。
  吴二舍不得弃扇跃开,沉腰蹲身欲避这一脚,不料王雁右脚踢至半途突然改为下蹬,“砰”一声正中吴二小腹!
  这一脚又急又重,把吴二干瘦的身子踢飞,飞向台口,把刚上台的胖汉撞跌一边!
  王雁拍拍手,随手把折扇抛掉。
  吴二括着小腹,恶狠狠地道:“小子,你有种的别跑!”王雁还未跑,他与胖汉子已先溜了。
  王雁朝台下道:“对不起,坏了大家的雅兴,请继续欣赏下去!”回头向林文生走去。
  林文生忙向他戏班的人道:“唱‘郑元和’,今日早点收场!”锣鼓又响了起来,笙笛奏起“绵搭絮”的南曲。
  林文生眼眶有点濡湿地把王雁拉入后台。王雁的心情也是异常复杂,瞧看一张张似熟识又似陌生的脸孔,童年的往事一下子都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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