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女多情 珠胎暗结
2026-01-16  作者:西门丁  来源:西门丁作品集  点击:

  “楼上楼下的姑娘,通通出来见客!”金牙平四叔嗓门一向最响,每逢有贵客到时,这吆喝的差事儿,便十次有九次要落在他身上!
  这是沧州城最大的烟花场所:凤仙楼。提起凤仙楼三个字,周围数百里地内的纨袴子弟、浪荡少年有那个不知道的?就算在花街柳巷内,凤仙楼也是数一数二有名的!
  姑娘多,姑娘漂亮,姑娘听话再加上瑰丽堂皇的场面,每一项都叫同行又是羡慕,又是妒忌!
  凤仙楼有几个鸨母,她们各自管着一二十个姑娘,那掌柜贵叔又不像是老板?这一点没人知道,可是有一件事沧州城内的人都知道,便是从来没人敢在凤仙楼撒野,即使有一两个不长眼睛的,但只须有一丝儿不对动,里面的保镖已叫他们躺下了,当然他们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躺在地上,陪伴他们的也不是如花似玉的姑娘,而是丑陋难闻的药罐子!
  凤仙楼既然有这许多的优点,那里寻开心的代价,自然也不菲了。不过,尽管这样,仍然是客似云来,那些姑娘们也真个是:一双玉臂十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
  “楼上楼下的姑娘们,通通出来见客!”平四叔又再吆喝了。
  一忽,只见几个风韵犹存的鸨母首先走了出来。
  接着便是那些脸上涂抹得花花绿绿,身上带着几许风情的婊子们,一个个在梯口走过。
  “小凤仙、玉兰花、红牡丹、白芙蓉、小翠、金碧……”
  客人并不多,只有三个。可是气派极太,正中那人一套雪白色的西洋礼服,手上还戴着白手套,金色的袋表链子,在灯光下,金光乱窜的,教人眼花撩亮,梳得油光发亮的头发,自中分开,整齐乖巧地伏在头颅上,五官分明,加上一副新款的金丝眼镜,显得俊俏,气派而又斯文,看年纪才二十多岁,他肯来嫖,只怕婊子们都情愿倒贴!
  这人背后端正地坐着两个年纪稍大,但穿着深色的西洋礼服的汉子,整齐强壮,也是气派过人,但一望便知是那白礼服青年的跟随。
  “翡翠、明珠、宝石、小红……”又一批婊子走过去了,那穿白色礼服的汉子端坐如旧,似乎无动于衷,害得那些窑姐儿空抛了无数的媚眼!
  最后一个姑娘走过了,那少爷还不点头,平四在凤仙楼干了十多年,从未遇过这种情况,忍着气问道:“大爷都不满意么?本城的美女全都在此了!”
  白礼服青年向左首的随从打了一个眼色,那人便道:“你们的楼内还有没有姑娘?”
  平四只得再拉开嗓门叫道:“楼上楼下的姑娘们,通通出来见客!”
  一个穿绿旗袍的鸨母道:“没出来的,都有客人!”
  平四含笑说道:“大爷您就将就将就吧!”
  那阔少道:“俺听人说过你们这里有个叫百合的姑娘,比百合花还漂亮,怎地今日不见?有客么?”
  平四嗫嚅不语,那绿衫鸨母道:“哦,原来大爷是看上咱们百合姑娘!可惜她生来命薄,没服伺大爷的福气!”
  “这位妈妈说的令人难明,难道她已香消玉殒?”
  鸨母笑道:“大爷说得太严重了!百合是身体不适,大爷你若是疼她的,一个月后再来吧!”
  跟班问道:“她犯的是甚么病?不是脏病吧!”
  鸨母啐了一口。“你胡说甚么?咱们百合还是黄花闺女,谁不知道她是卖唱不卖身的!”说着又送了一个媚眼过去。
  那跟随骨头都酥了一半,半响都说不出话来,心中想道:“人家说凤仙楼的妈妈是成了精的狐狸,真是没错!他娘的,要是她还肯卖,俺甚么姑娘也不要,就先要了她!”
  阔少眉头一皱,再问:“妈妈,百合姑娘犯的到底是甚么病?”
  “哎呀,也不知她犯了甚么煞,冲着了甚么鬼神,花不溜丢的一个大姑娘,竟然害起黄疸病来……哎,幸而现在已好了大半,再保养一个月便能唱了!”
  “原来如此!”阔少道:“妈妈,俺有一个要求,请她出来见见可以吗?”
  “那当然不行……而且她现在也不住在这里,您再过一个月再来吧!老身替你传话就是!”
  阔少又向右首那个跟随打了个眼色,那跟随掏出一把大洋出来。交给平四,道:“这是赵大少爷给你们的见面礼,均分了!”
  众人见他出手如此阔绰,如同拾到宝贝,一个劲地奉承,赵大少爷自怀内掏出一个大红包,对鸨母说道:“妈妈,你贵姓?”
  鸨母眉开眼笑地道:“老身姓李!”
  “李妈妈,这封红包给你代我交给百合姑娘,叫她小心调理身子,这是给她买药的!”赵大少爷再摸出两封小的红包。“这两包是给你与百合姑娘买水粉的。”
  李妈妈行了一礼,道:“大爷的好意咱娘儿心领了,常言道无功不受禄,咱们拿心里不安!”
  左首跟随道:“少爷不用你们放在心上,你们不拿就是不给他面子!”
  李妈妈道:“大爷几时爱来坐的,爱来听歌儿吃瓜子的,要姑娘相陪的,甚至是口喝时路过,进来喝杯茶的,咱们都无任欢迎!怎用得这般花费,没的教人笑咱们小气!”
  赵大少爷脸上神情像石像一般,说道:“不用再说,收下吧,你不收他们还敢收吗?”
  那鸨母是吃甚么长大的,那有拿着财神爷往外推的道理,戏既然已唱得差不多,自然要下台!当下笑道:“大爷既然这样说,老身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大少爷!”
  赵大少爷嘴角露出一丝儿笑意。“我现在要回家,下个月来收租时顺道来看你们!”
  李妈妈走前两步,谄媚地道:“你什么时候来,咱都无任欢迎!嗯!要不要找个新鲜的姑娘解解渴?”
  赵大少爷道:“少爷今天没有兴趣,留待下次吧!”
  “老身真糊涂,还未请教少爷您的大名?”
  左首那跟随道:“俺大少爷叫学栋,你们到济南打听打听就知道!”
  李妈妈堆下笑容。“谁不知道济南赵家的……嗯,两位也还未请教哩!”
  “俺叫赵龙,他叫赵虎!”
  李妈妈鼓掌称赞道:“好名字,好名字!”
  赵龙歪着头,走前一步,轻声问:“俺也有一句话问你……”
  李妈妈秋波一转,向他抛了一个媚眼。“龙弟弟你有话便问嘛!”
  赵龙淫笑一声:“你老人家今年到底几岁,怎地自称老身的!”
  李妈妈伸手在他大腿上拧了一把。“死相!居然吃老娘的豆腐!”
  “俺就喜欢吃老酒炖的豆腐!”赵龙哈哈大笑。
  赵学栋斥道:“赵龙你有没有规矩的?走吧!”
  鸨母、龟奴及掌柜的齐声道:“大爷不多坐一会儿?”
  “不啦,明早得赶路!”
  众人如众星拱月般,把赵家主仆送出大门外。一个穿浅蓝缎面团花旗袍的鸨母嘻嘻地道:“玲珑,你好大方,白白把财神爷赶走啦!”
  原来李妈妈也是窖姐儿出身,当年有个艺名叫玲珑。另一个穿红衣的笑道:“这是百合没福气,跟玲珑大姐可没关系!她钱银多着了,那还把这小子看上眼!”
  玲珑鼻孔子轻哼一声:“你两个骚蹄子叫甚么春?刚才又不见你俩扯下枪头,把人家留下来!”
  穿红衣与浅蓝衣的以前与玲珑都是姐妹,烂惯了,听了也没生气,笑嘻嘻地道:“大姐生甚么气?你还宝刀未老嘛,刚才那两个粉头,不是被大姐一个媚眼儿过去,就三魂失掉六魄的吗?”
  玲珑不跟她们磨皮,气冲冲地走进大厅堂,叫道:“这是什么时候?你们都点相般站着作甚,快做事!”
  一个提茶壶的小厮道:“来的都是熟客嘛!”
  穿红衣的鸨母玉铃喉管冒失地叫了起来:“哎呀,是金大爷来了!快拿杯龙井茶来!”
  众人回头,果然外面走进来几个汉子,为首一个正是本城的大人物金老板,后面还跟着几个人!
  那金老板开的是赌馆,底下那些拳头大,胳臂粗的打手也有好几十个,在沧州城内可是个不可惹的人物,因此凤仙楼内的人,上上下下的,都又忙了起来。

×      ×      ×

  墙上的挂钟当当当地响了起来,玲珑抬头一望,已是深夜十一时了,她叹了一口气,拖着疲倦的身子,走回她房间。
  房内黑灯暗火的,可是玲珑不用点灯也知道有人。“那个烂货在这里?”
  “妈,是我!”黑暗中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玲珑哼了一声,把鞋甩掉,解着钮子,冷冷地道:“还不替我点灯?”
  “刷”的一声,桌上的油灯亮了,映着一张俏丽而又苍白无血的脸庞,小巧的鼻子上面是一对红肿的眼睛,头发散乱,不施胭脂水粉,在这地方显得奇怪而又可怜,咳,若在凤仙楼连水粉钱也混不到的,这人一定霉透了顶!
  脸色苍白的女人背后有一张床,床架是桃花心红木,雕着甚么花草人物的,水红色的床布,水红色的枕头套,还有水红色的纱帐,床前踏椅放着一对锈花拖鞋,红彤彤的,极是刺目。
  那女人默默地把拖鞋拿到玲珑身前,
  玲珑头也不回“蓬”的一声,把门踢上。
  “妈,脸盆里水还热着。”
  玲珑“刷”地一声,把襟前的钮扯开,露出猩红的肚兜来,丰腴的肉膀子在红肚兜的衬托下,更显其白。她看了她一眼,自己已走至面盆架前,拿了一块毛巾抛落盆内,一边拧洗一边道:“百合!不是妈说你,你就是——哎,刚才还有人慕名来找你哩!”
  原来那可怜巴巴的女人,便是百合。玲珑摔下毛巾,抖着一身肥肉,走了回来,拾起地上的旗袍,掏出那三封红包,冷冷地道:“这是人家赵大少爷给你的见面礼!我那一份,你也拿去吧!”
  百合低头想了一阵,喃喃地道:“我可不认识一个姓赵的豪客……”
  玲珑一屁股坐在梳妆台前,一边落妆一边道:“你没听见我说,人家是慕名而来的吗?”
  “他为甚么……啊,这张银票是二十块大洋!”
  玲珑一抬头,说道:“二十块大洋?可买十担米!小婊子,你现在该知道自己值钱了吧!没见到别的小娼妇,像你这般蠢的!”
  百合双眼淌下两行清泪。“妈,算我辜负你的期望,但我……”
  “你不是要对我说,你还爱着那个小白脸吧?嘿嘿,你爱他,为他怀着一个孽种,可是人家呢?人家不爱你哩!”
  “不会的!小清他绝对不会是那种人!妈,你相信我!”百合大声叫了起来,好像这是她最大的侮辱!
  玲珑冷笑一声。“你叫得这般大声,证明你正在自己骗自己!他若是爱你的,那有到现在还不来找你的!我问你,他去了多久?”
  “四个多月了!”
  “可不是?”玲珑抛下那梳子,说道:“你替他守了四个月,也对得住他祖宗了!”
  “不!妈,我告诉你,我想搬出去了!”百合说道:“我本来还欠二十个大洋才够赎身费,现在已够了,我可以随时去了!”
  玲珑跳了起来。“烂货!你说甚么?哦,老娘知道了,你想躲起来,偷偷替他生个儿子!”她声音转厉地叫道:“告诉你,你就算替他生两个,他也不会来找你的!”
  “会的会的!小清一定会来!”
  “信都没一封呢,肚子却越来越大了,怎出去见人〃”
  百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玲珑叹了一口气,柔声道:“算啦,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吧,反正那些天杀的,还没人知道你怀了孩子,赶明天老娘悄悄带你到杨三姑那里……”
  百合捂着肚子,问道:“作甚?”
  “把孩子打掉!”
  百合像受惊的免子般,缩到墙角,蹲在地上,痛哭流涕。“不不,他是我的宝贝,我不能没了他!”
  玲珑长叹一声:“也难怪你,想当年我跟你还不是一样……”
  百合诧异地抬起头来。“妈,你……你……”
  玲珑放下梳子。“你也知道你妈以前在上海那十里洋场曾经大红大紫过,但我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混?”
  百合摇摇头,玲珑又叹了一口气。“都是被一个小白脸害死,拖着一个肚子,硬是要为他生下来,就算做乞丐也心甘情愿。”
  百合截口问道:“妈,你那小……小冤家后来没再来寻你?”
  “那些有钱的大少,跟你打得火热的时候,什么叫人听了情迷意乱的话儿都说得出,到他头脑冷下来,叫他来讨咱们货腰的,哼,就算他肯,他老子也不肯让咱们这种人进门!”
  百合轻声道:“幸好小清家里只是小康!”
  “小康便怎样,小康的人心都是红的,他若有良心的早早就来带你回去了!我初初还替你暗自高兴,以为你找到一个良人,谁知你跟我一样,都是瞎了眼。”
  “小清不是……”
  “他走了两个月,老娘便知道你完啦!幸好,你比老娘好,当年老娘为那小白脸怀胎的消息不慎传了出来,那些瘟生们平日对我尽说好话,可是后来看见我,就好像见鬼一般地跑掉啦,没办法,只好跑来这种小地方混!”
  百合嗫嚅地问:“那你……你那儿子呢?”
  “儿子?哈哈!”玲珑的笑声十分难听。“给妈妈暗中在面汤里下了一把药打掉了,嘿嘿,你还想等儿子生下来?哼,肚皮像山水地图一般,还有谁要?”
  百合又捂了一下肚子。玲珑走至百合身前,柔声道:“小娼妇,当年老娘同情你的遭遇,才被玉铃那骚蹄子出一块大洋,给你那无良的叔叔,便是可怜你,疼你,指望你有找到好日子的一天,谁知你好不知长进,白白让那小白脸睡了几个月!现在怎样?连人家的眉毛也没捞到一根,小娼妇,老娘告诉你,咱们货腰的,要卖身,下面那两片皮衔的该是大洋,不是肉根子!”
  百合哭道:“难道妈要我陪那些不三不四的臭男人睡一生?”
  玲珑拿了一块手绢,替百合拭泪。“那可得看你的造化了!唉,这种事可是可遇而不可求呀!”
  “我就是不服气……”
  “所以便拿幸福来跟它赌,哼,你可知道,你这样个赌法,只能赢不能输,万一输了,你只有一条路……”玲珑终于不忍说下去。
  百合嘶声叫道:“不,妈,你莫迫我,我的赎身契都放在房内了!你明早替我交给贵叔——”
  玲珑一把把她抓住。“这样晩了,你去那里?”
  百合咬着牙道:“我不想再在这种地方住下去了,那怕是一分钟!”
  “小娼妇的,你真没人情呀,无论如何,你会晓得给老娘留下来……”语音未落,门板忽然“砰砰”地响了起来,玲珑不耐烦地问:“谁呀!”
  “救命的人来了。”
  “谁跟老娘耍滑头!”
  “客人,抱打不平的!”
  玲珑外衣也不穿,霍地把门拉开,只见门外站着一个青年汉子,身上穿着一套灰色的中山装,整整齐齐,斯斯文文的,脸上还挂着一抹善意的笑容。“李妈,我可以进去跟她谈谈么?”
  玲珑不知他的名字却知道是熟客,便让开给那青年闪了进去,低声说道:“关门!”
  玲珑关了门之后,像挨了一拳似的跳起来,觉得自己反像是客人,不由怒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姓刘,从广东来的!”
  “广东跑到这里来?”
  姓刘的笑问道:“我要去山东,请问百合姑娘,你那个小冤家是那里人氏?”
  百合不假思索地道:“张店!”
  那姓刘的大喜,一拍大腿,道:“这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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