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妙手回春 再世华佗
2026-01-17  作者:萧玉寒  来源:萧玉寒作品集  点击:

  珍珠红果然是值得留传千古的佳酿!
  但色如朱丹、艳如光珠、温雅芳馥、甜浓如蜜的珍珠红佳酿,此刻在众人面前似已黯然失色。
  在佳肴美酒之前,突然面对着一位肢体肿烂、臭气熏天的麻疯病人,只怕就连装进肚子里的也要呕出来了。
  崔老板再好的脾气,也勃然变色了!他一拍桌子,怒道:“此乃欢宴时节,你便有天大苦难,也须稍待片刻,如此大煞风景,岂是求人施救道理?人来,把此人架出去!”开得酒馆的自然养着护馆之人,这时陶乐居屛风外面,早跑进四条大汉,对这麻疯病人蒲寿庚虎视眈眈。四条大汉听东家一声令下,手执臃绳,便要冲上前去,把蒲寿庚架走。
  蒲寿庚在四条手执麻绳的大汉面前,根本无力反抗,也根本没有反抗的打算,他乖乖的让大汉把麻绳套在他的脖子上,忽尔仰头笑道:“小子委实该死!且在寻龙大侠面前虽死而无憾矣!”
  李二牛听出他语带讥讽赖布衣,如何忍受得住?怒道:“你怎的该死?如何便死而无憾?你倒说清楚!”蒲寿庚叹了口气,坦然道:“小子不幸得了这神憎鬼厌疾患,如何还不该死?小子一心指望在赖大侠身上,但既然赖大侠亦束手无策,默默无言,可知小子已必死无疑,既必死无疑,那还有甚遗憾之处。”
  李二牛最难忍受别人小觑赖布衣,闻言更怒道:“谁说我赖先生束手无策?谁说他默默无言见死不救?”司马福一听,知李二牛又在惹祸了,便忙接口道:“不错!不错!你这怪病当真天下少见!既然天下少见,自然普天下也没人可治矣。你便认命罢了,回去好好享受三天半月,那便死而无憾矣!”
  蒲寿庚默默的叹了口气,再也不发一语,任由四条大汉架着他走出去。
  “且慢!”这时赖布衣忽然叹了口气,大声叫道。
  架着蒲寿庚欲出的四条大汉闻言立刻停住脚步。
  蒲寿庚脸上闪过一丝期待的喜悦。司马福却暗地咬牙道:“罢了!罢了!赖兄这一作声啊,便把个马蜂窝捅破了。”
  李二牛却喜道:“如何?我说赖先生如何会见死不救?他只须略加指点,担保你这小子便药到病除也。”赖布衣苦笑道:“二牛休替赖某胡吹,赖某对此事委实束手无策,一时间也不知如何答对。但这蒲哥儿来自异域,身染怪病,孤苦无依,眼看便得横死异乡,其情也委实可怜,姑且着其留下,赖某好歹替他尽一点心意罢了!”
  赖布衣此言甫出,满座皆感震惊,一者赖布衣既亦自称束手无策,可知蒲姓小子之事艰难之极;二者赖布衣既知艰难,却竟答应尽力,这般知难而进、救人济世的心怀,令人肃然起敬。
  但麻疯这种病患却绝非等闲之症,患了别的病症,起码还会有人探望慰问:但患了麻疯,就连挚亲也会成了陌路之人。患了麻疯的人,不被人当作瘟猪般捉去浸猪笼,能有个安静死去的地方,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赖布衣与这麻疯病人蒲寿庚非亲非故,甚至是被他败坏了大好的兴致,却偏偏要替他尽一点心意,到底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这时崔老板不知道,崔自珍夫妇不知道,就连司马福自负摸透了赖布衣的心,但他也一头迷雾。
  这一顿欢宴自然是喝不下去了,虽然桌面上摆的是名动广府的八大名菜,还有特制的美酒珍珠红,但面对着一位浑身肿烂奇臭的麻疯病人,还能饮酒吃菜的,只怕这人也是病人,患了失心疯的白痴。
  陶乐居这顿欢宴半途而散,尽管不是不欢而散,但中途杀出这么一个瘟神,崔老板以及崔自珍夫妇,虽过了多年,依然引以为憾。

×      ×      ×

  赖布衣等人,随蒲寿庚走出陶乐居,一直朝广府的西南面而去。这一去,竟然就走出了广府地域,然后又一路向西南,出高要,经云浮,折向罗定,再转信宜、化州,匆匆十数日间,舟车劳顿,终于抵达一处与茫茫大海相望的地方。司马福自负见多识广,但对这地方竟然一无所知,他向路人几经打探,才知这地方原来叫雷城,又知这雷城已偏处粤东极南,再向前,不但离了粤川地域,而且据说连中土也不属了。
  这下子司马福不禁傻了眼,他虽然已知这姓蒲小子的一点底蕴,但依然忍不住道:“蒲哥儿啊蒲哥儿!你到底要引领我等上甚去处?莫非真要出中土赴你的老家阿拉伯地域么?”蒲寿庚眼见赖布衣等人,为了他的事,一竟然不辞劳苦,亲赴这偏僻之地,心中着实过意不去。他叹了口气道:“小子该死二竟连累三位辛劳。但实不相瞒,这祖辈落脚之地,小子也从来未到过,只听先父曾说过,祖辈从阿拉伯赴中士时,在茫茫大海中,忽然见到陆岸,,便靠岸泊船,在那儿定居下来,后来才知那地方叫琼山,由此而知是一处极南的濒海地方。”蒲寿庚说罢,司马福便叹了口气,不再询问什么,蒲寿庚知道的,司马福亦知道?他不知道的,问也没用。
  司马福知道,蒲家是阿拉伯商人,经海上做丝绸生意,因遇上风浪,船泊琼山,祖辈便在琼山定居下来。并以琼山为大营,以船运货,来往于阿拉伯、琼山、广府、福州、泉州等地。祖辈去世后,于琼山下葬,父辈便举家迁徙到广府定居营商。可惜不久蒲家的独子蒲寿庚便不幸染了麻疯病,蒲父蒲母先后忧急而殁,剩了蒲寿庚一人,流落广府,举目无亲,奄奄待毙,这才有陶乐居求赖布衣施救一幕发生。
  司马福亦知道,蒲寿庚在广府的居所,因蒲寿庚患了麻疯,被当地人视为洪水猛兽,在蒲父蒲母去世后,便被人一夜拆平了。连蒲寿庚父母的遗骸亦难以幸免,所葬的土墓被人掘平。幸而蒲寿庚自知已难容于世间,偷偷把父母的遗骸火化,骨灰便日夜携在身上;等着自己的死期,好与父母死于一处。
  因此一来,蒲家在广府的根脉便断了。赖布衣起初心冷了半截,但听说蒲家祖辈在琼山尚有遗迹可寻,这才转忧为喜,无论如何要上琼山一趟,以便实地查察。因此这才有辗转敷百里,南下琼山之举。
  司马福思忖及此,不禁叹道:“若换了别人,早就打了十八次退堂鼓了!但碰在我这位赖兄身上,却正对了他脾胃,在寻龙道上,越是艰难的他就越发上劲,何况这一路南来,山水交汇,连老夫这个门外汉亦知龙气郁郁,这寻龙大侠见了,如何还舍得半途而弃?罢了!罢了!今番不到天涯海角,我这赖兄是绝不罢休的了!”司马福思忖间,赖布衣已向一家设在路边的茶档走过去,与茶侑交谈了几句,就走回来,道:“原来琼山便在雷城对面,中间隔了一道海峡,我等且赶去海边,看看可否横渡。”四人在路边的茶档喝了碗茶,吃了几口干粮,就又上路,向南面的渡口赶去。
  渡口距方才的茶档并不甚远,四人急走了一会,便听闻前面隐约传来澎澎的海浪声。
  四人赶到渡口,原来只是用大石砌的一座平台,平台下面,泊了两艘双桅船。
  往海面望去,但见海天一色,蔚蓝皎洁,奇石磊磊,雪浪翻花,气势磅礴,甚为壮观。
  海天深处,依稀可见奇峰突出海面,犹如五指竖起,指向蓝天。赖布衣遥遥观之,忽然心中一动,便向平台的一间“摆渡”小屋走去。摆渡的船老大是一位年约五十的老汉,此时正对着床上的一位娃娃唉声叹气。他听闻脚步声,头也不回,便发声道:“不渡!不渡!风急浪高,如何可渡!”
  司马福是这渡上的老江湖,一听便哈哈一笑道:“并非风急浪高,只是嫌船资不高!若然开渡,船资加倍,这风浪便不急不高矣!”
  船老大依然一叠连声道:“不渡!不渡!再多的船资也不渡!老夫的命根将断矣,要道钱银何用。”司马福怒道:“你若不摆渡,为甚停着两艘渡船?”
  船老大恶声道:“不渡就是不渡!若我这苦命孩儿有个三长两短,老夫便一把火把渡船烧了,永远不再摆渡!”
  司马福满心以为,凭他在这道上的经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出多一倍船资,必能打动这该死的船工,岂料他不但视钱银如粪土,反而作恶,连自己的渡船亦要一把火烧掉。司马福又气又怒,忍不住便要破口大骂。
  这时赖布衣走了过来,轻轻一句,便把船老大的脸扭转过来。
  “船老大想必为孩子的病焦心么?在下与你作一交易,若把你这孩子医好了,便当我等渡海船资如何?”赖布衣轻声含笑道。
  船老大一听,犹如大旱天响了一个沉雷,登时虎的扭转脸来,定定的望了赖布衣好一会,直到断定眼前发话之人并非作弄他,才失声道:“你!你……你此言当真么?你是走江湖的郞中么?”
  赖布衣含笑道:“在下并非郞中,但也瞧出一点根由,姑且替船老大一试罢了!你可否容在下一察令郞气色?”
  船老大眨眨眼,半信半疑道:“你并非郞中,如何会诊症?如何会下药?瞧一下气色便可医病么……罢了,横竖不行了,死马当活马医,便请试试,若真个医好这苦命根啊,休道船资免计,老夫甘愿叩头恭迎四位上船!”
  赖布衣微微一笑,没说什么,果真凑到床前,向躺在床上的娃娃仔细瞧了一会。
  只见道娃娃年约六七岁,脸色赤红,呼吸粗浊,但双眼紧闭,昏迷不醒。
  赖布衣暗暗点头道:“这船老大想必是晩年才得此子,如何不视作命根,可惜乡人愚昧,中了风邪尚不自知,一味延医吃药,风邪之症如何可治?”
  赖布衣心中已有主意,他抬起头来,转向船老大道:“依在下所察,这娃儿起病之日,必定是入住此屋之时!”
  赖布衣此言甫落,这船老大便惊得目瞪口呆道:“这……这……你!你如何得知?”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不但如此,娃儿起病之时,必定先叫寒后叫热,如此反复数次,渐而昏迷不醒。”船老大一听,腾的往赖布衣身边凑近,失声道:“神仙下凡?华佗再世?但华佗分明已被曹操害死了,你必定是他的高足……不然,你为甚这般料事如神?把道娃儿的骨缝也瞧透了。”船老大一顿,突然又醒悟,大喜道:“先生既已瞧透病情,想必定有办法施救,老夫道便向你叩头了!”船老大说罢,翻身拜倒赖布衣面前,就要叩头。赖布衣连忙伸手扶起,忙道:“船老大请起,切勿行此大礼,在下适逢其会,必定替令郞尽力便是!”
  船老大见赖布衣答应得爽快,道才作罢,却又满脸希冀的盯着赖布衣,瞧他施甚妙法。
  只听赖布衣微微一笑,道:“令郞起病后,郞中所开药方,可否让在下过目?”
  船老大连忙飞快的跑去桌边,拉开抽屉,把满满一费药方捧了出来,递给赖布衣道:“药方全在此矣!但吃了数十剂药,依然毫无起色,今天一早,拙荆急了,只身跑去城中烧香求神打救去了。”
  李二牛一听,忍不住笑道:“求什么神佛打救?不如求我这位赖……”李二牛忽然顿住,因为他的大腿忽然一疼,原来是司马福狠狠的擦了他一把!
  船老大迷惑道:“这位小兄弟,你说求什么赖?”
  司马福连忙笑着接口道:“令郞之病,便全赖这位老哥,你只须求得动他便万事大吉矣!”
  船老大连忙点头道:“是极!是极!这位先生必定是医道中高人,他如今既肯施救,犬儿便有望矣!”船老大说罢,也无心再理会司马福、李二牛、蒲寿庚等三人,立即盯着赖布衣出神。
  李二牛悄声怒道:“你这老儿,撑我作甚?这等人屡屡小觑赖先生,我便亮出他的名头,把这等人吓个一跳!”
  司马福摇头苦笑道:“你这死牛!怎的这般胡涂?我等现下已被天大麻烦缠得喘不过气来,还欲再百上加斤么?你这一亮出寻龙大侠的名号,万一此人趁势刁难,定要以龙穴作酬才肯摆渡,龙穴岂能轻易便寻着,我等岂非便要长留于此望洋与叹么?”李二牛一听,想想也有道理,这才不再作声。
  赖布衣这时正仔细翻阅药方,见处方上所开列的不外是桂枝、芍药、生姜、甘草、大枣等物,不禁暗暗点头道:“所开之药倒也切症,委实乃治理风邪一艮药,但可惜运用不得其法,不懂阴阳五行相辅相承,何太粗心愚昧,几乎因此误送了一条小生命也!”赖布衣心中已然断定来龙去脉,当下更不犹豫,朗声发话道:“此子不宜留在此屋,老大可速抱此子返城中亲朋家暂住,再依此药方共执三剂,连续煎服,再灌上稀粥大碗,若有汗发便下,此子便平安大吉矣!”船老大连忙接过药方,他瞧了瞧,发觉药方上药物依旧,只加多了一味麦芽糖,心中又惊又喜又疑,但又不敢示意,只恐得罪了这位最后的救星,心中无奈道:“罢!罢!罢!信有一线希望,不信死得更快,成败只好认命了!”他这般转念,连忙接过药方,抱起娃儿,道一声:“先请四位随便,拙荆等会即返,再给四位献上茶饭。”便如飞的向雷城方向跑去了。屋内剩下赖布衣等四人。司马福与李二牛面面相觑,心中不禁忐忑道:“好啊!如今才叫背水一战矣,前面乃茫茫大海,后面乃必经的雷城,若这娃儿侥幸得救自然万事大吉,若有三长两短,便当真前无退路后有追兵矣!道庸医害人之罪,少说也有三几载牢狱之苦!”
  司马福心中着忙,李二牛却替赖布衣担心起来。若是风水一道,李二牛和司马福倒定过“定海神针”,但这医方一道,并非赖布衣所长,但如今他竟然断然出手,开出药方,道成败得失便未可预料矣!
  司马福、李二牛两人提心吊胆,赖布衣却一派从容镇定,他含笑步出屋子,走上平台,眺望海天景色,负手而挺立,状甚飘逸。
  蒲寿庚默默无言,站于一旁,低着头,根本不敢发话。赖布衣等人是为他上此地来,但岂料尚未抵目的地,便已碰上这麻烦,累赖布衣穷于应付,他还有什么可说?但他虽然不说,内心却亦在揣测,到底赖布衣是否真有这般起死回生的大本事?众人各怀心事,谁也不言不语,赖布衣却浑似不见,乐得片刻清静。眼看已到中午时分。一轮红日悬于海面正中,灿烂如金轮闪灼,海面波光闪动,云海深处,隐约可辨的形如五指的山峰如染丹朱,更觉瑰丽。但司马福到底无心欣赏这瑰丽景色,他再也按捺不住,便走到赖布衣身前,情声道:“我等是否真欲过海?”
  赖布衣微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琼山便在对面,自然要渡海,你问这怎的?”
  司马福苦笑道:“若真个要渡海,便趁早寻别处渡口可也!不然,道船老大返回,只怕渡海不成,反而要抓去坐牢!”
  赖布衣知司马福正为药方之事担心,微微一笑道:“司马兄放心,待会欢欢喜喜上船还来不及5岂会坐牢?若赖某所料不差,我等上船之时已不远矣。”
  司马福尚欲发话,却就在此时,通到平台渡口的大道,有一位年已半百的老汉如飞般的跑来,司马幅一看,原来是离开已整整半天的船老大!司马福登时心头一震,连话也说不出来!
  船老大如飞般的径直跑到赖布衣面前,双腿一弯,便要跪倒。
  頼布衣连忙伸手扯住,微笑道:“区区小事,何必当真?若能平安过渡,便足感盛情矣。”
  船老大哈哈一笑,道:“好!好!果然是神仙下凡,不拘这凡间小节,既先生恕过老夫不敬之罪,老夫这条命便是先生的,休说此时勉强可渡,便再大的风浪,老夫也只好舍命相陪了……道便请上船如何?”赖布衣微笑点头,司马福见两人疯疯癫癫的,一个要跪,一个要扶,忽然又要立即上船,心中如堕迷雾,忍不住开口试探道:“时已过午时,但尊夫人尚未返回,我等这顿午饭便如何了?”司马福之意,不敢明着挑起娃儿之事,便绕了个弯儿道出,他心想若这娃儿没事,他的老婆自然便已返回矣!
  船老大一听,却哈哈一笑,道:“放心!放心!我那双桅船上,备有酒菜,待会上了船:再与各位痛饮三杯如何?”
  这船老大的回话不着边际,司马福心中登时没了主意,但瞧这船老大喜气洋洋,似乎无甚恶意,却也不便发作,只好把心一横,道:“罢!罢!罢!见步行步便了!反正这在水上,老夫不见得就怕了你也!”船老大领着众人向那泊在渡口的双桅船走去。这双桅船倒甚坚固,上面更有两名水手负责升帆把舵,船老大只须略加指点,这双桅船便稳稳的驶出渡口,向海天的深处驶去。
  待诸事停当,船老大便钻入船舱,把厨柜打开来,果然备有现成的酒菜,菜式虽是冷盘,但酒却香气馥郁。
  船老大招呼众人入席,蒲寿庚忽然道:“小子不便喝酒,因此不敢相陪,若蒙赐饭一碗,便足感盛情矣!”
  船老大一怔道:“这小哥儿怎的了?你浑身衣服密不透风,这大热天时,还用包布裹紧头脸,莫非亦身染重病么?”
  赖布衣含笑道:“船老大不必多问?只依他之言便足感盛情。”船老大心中虽感迷惑,但此时他似乎正在兴头之上,也无心细问,哈哈一笑道:“这有何难?老夫这船上,白饭有的是,任他饱嚼一顿便了。”船老大说话时,早把满满一碗白米饭,加了菜,捧给蒲寿庚,蒲寿庚肚子也饿了,接过饭菜,多谢一声,便大嚼起来。
  船老大心中又一动,暗道:“他若染重病,如何胃口这般好?但若非染病,却为何这般古怪?”
  司马福见船老大望着蒲寿庚怔怔的出神,怕他瞧破内里乾坤,便忙哈哈一笑道:“这位小哥,生来怕见生人,怕羞之极,便只好成了套中人了!
  老哥理他作甚?”司马福深知若被这船老大瞧破蒲寿庚的行藏,不但这船坐不成,便连这顿酒菜也立刻烟消云散!因为世人只要一听“麻疯”二字,嘴脸立时大变,反脸无情、六亲不认!这一路上蒲寿庚如此打扮,亦是司马福的主意,却也省却了不少食宿歇脚的麻烦。
  船老大眨了眨眼,便笑道:“是!是!各人自便好了,这一杯,却请这位先生无论如何一饮而尽!”船老大说着,恭而敬之的向赖布衣捧上满满的一杯美酒。
  赖布衣也不推却,接过来一饮而尽。
  船老大这才满面欢容,自家也把一杯干了,把酒杯一搁,道:“老夫行走江湖多年,今日才有幸得见一位真正的济世良医。”
  司马福一听,道才松了口气,笑道:“老哥这般说,令郞想必已有起色矣?”
  船老大一拍大腿,叹道:“何止有起色?简直是起死回生,药到病除,实不相瞒,拙荆之所以迟迟未返,其实是在城中恰与老夫遇上,知悉孩儿已安好无恙,喜昏了头,赶着去神庙酬谢神恩去了。她真该死,老夫拉也拉不住她!”
  李二牛笑道:“这也难怪,她若知道你面前便是一位活神仙,只怕便不必进庙烧香了。”
  船老大亦笑道:“这位小兄弟所言甚是!只怪老夫当时来不及与她细说,她便跑走了。这位先生果然是活神仙,老夫依他的法子,拿药方去配药,药店老板一听这方子要连续三剤服用,便出言力戒,但老夫拼着死马当活马医,把心一横,便依足先生之法施为。孩儿吃了药,老夫又灌了他三碗热粥,一会即浑身发汗,腹中作动,随即大泻,老夫正感傍徨,这孩子却忽然嚷着肚子饿了,老夫便又灌了三碗白粥,落肚后不久,这孩子又泻了一次,岂料因此就蹦蹦跳跳,瞧他模样,竟似比发病前还活泼几分。你等说,这位先生是不是当世的活神仙?”
  李二牛见船老大大赞赖布衣,就犹如吃了蜜糖般心甜,笑道:“是极!是极!他果然是当世的活神仙!但你所知,不外是皮毛罢了,你若知他另外一种绝世本领呵,准把你吓得掉到海里去了!”
  司马福见李二牛又喜极忘形,瞪了他一眼,忙道,?“老哥休听这小子胡说八道,他被水淹怕了,因此便老拿这话儿吓人!但老哥视水如衣食父母,当然不与他一般见识啦!”司马福故意把话说浑,引开船老大的注意。但船老大却微微一笑,道:“这位老哥差矣,他那里是胡说八道,其实是快人快语,坦率肺腑之言,实不相瞒,老夫经亲朋一言提醒,这位先生的来历,老夫早已猜中八九矣!”司马福一听,惊道:“你那亲朋怎的说话?他如何会认得这位先生?”船老大呵呵一笑道:“他也没说什么,他只道闻说近日广府来了一位奇人,不但能医人垂死生命,更能证人衰滞运命,警恶惩奸,救贫济世,乃此人擅长的本领……老夫因此仔细一想,登时明白此人是谁矣!”司马福一听,已知道船老大已然窥破頼布衣的行藏,无奈苦笑道:“既然如此,老哥想必已知道奇人是谁矣?”
  果然船老大猛的一拍大腿道:“不错!这位奇人,当是老夫万幸碰上的寻龙大侠赖布衣无疑。老夫既已知先生大名,如何敢怠慢,当下连我那命根也顾不得了,嘱托那亲友一声,便立刻赶回来了。”
  船老大说罢,又满满的斟了一杯酒,向赖布衣献上道:“方才一杯,是老夫谢救命之恩,这一杯,是老夫代表海南百姓,先向赖大侠致敬!海南一族,向来被人视为未开化之民,今幸得赖大侠光临,指点迷津,广施恩泽,实我海南一族的万般幸运!”船老大此时满脸肃然,显见绝非信口之言,而是深有感触而发。赖布衣心中又一动,登时又想起隐在云海深处,形如五指顶天的山峰,因而略一沉吟,便坦然道:“船老大言重矣,在下正是赖布衣,这番上琼山,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吧了,岂敢沾此指点一族的天大美誉。”船老大呵呵一笑,道:“在他有意无意间,在你不知不觉里,只要赖大侠踏足海南,海南人便总沾点福荫,赖大侠又何必太过自谦?”赖布衣一听,亦莞尔一笑,道:“好!好!好一句在他有意无意间,在你不知不觉里,世事但讲机缘,机缘一到,便推也推不去的!这一杯赖某便干了吧!”
  赖布衣说罢,接过酒杯,又一饮而尽。然后又微微一笑,道:“船老大莫非是海南一族人么?请教高姓大名?”
  船老大忽尔叹了口气,苦笑道:“所谓真人面前不藏相,在赖大侠面前岂敢隐瞒?实不相瞒,老夫姓海名坚,乃海南琼山黎族人氏。海南黎族人在粤川甚至中土,均被人讥为未开化之人,贱如泥尘,在大族地域,只要一闻黎族之名,便视如洪水猛兽,登时反脸,六亲不认,众叛亲离。海某人气不过世人的嘴脸,便隐身埋名,先只身渡海赴雷城及粤川一带,混了一段时日,娶了汉族女子为妻,然后便在雷城建平台,筑渡口,购渡船,决心广渡世人来往海南,引进大汉文化,令黎族在世人面前挺起腰干做人,海某人更定了一条规矩,但凡过渡之人,平等视我黎族者,不但船资不计,还免费供奉酒菜,侍如上宾;若然轻视我黎人者,分为三等对待:轻者船资加倍,酒菜欠奉,中者决然拒载,便十倍百倍船资也不行;最重者则咎由自取,中途抛于大海,只以一木板留下,让其自生自灭……”司马福一听惊道:“此举无疑杀人!岂非大违老哥欲沟通世人与黎人偏见之愿么?”
  船老大海坚呵呵大笑道:“这位老哥差矣!你可知有等大族之人,自恃财雄势大,视我黎族为草芥蟆蚁,这等人在海南无恶不作,奸淫掳掠,朝廷派去海南的官府却百般维护,令我黎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有冤难诉,试问老夫若渡此等人安然脱身,岂非连老天也失却公道么?老哥你倒评评理,这等衣冠禽兽,老夫该不该让其自生自灭?”
  李二牛早已按捺不住,怒道:“谁敢如此欺压黎误人?这等人该杀之极!”
  司马福亦苦笑道:“是极!是极!若老夫撞着此等人,只怕也忍不住把他抛下江中喂王八也!”
  此时,司马福、李二牛二人均对这船老大海坚肃然起敬,三人言语投契,倒有点敌憬同仇的味道。但蒲寿庚却一直沉默不语,头脸缩在包布中,只露出一对表情复杂的眼珠。
  赖布衣亦沉吟不语,彷佛满怀心事。
  海坚见赖布衣默默沉思,急道:“赖大侠莫非怪海某人处事偏激么?”赖布衣叹了口气,道:“这等人欺凌弱族,万死不足补其罪过,海大哥这般处置,只是彼等咎由自取罢了!但因此一来,汉黎两族势成水火,赖?某这番入海南,却务须借重黎人之力,其中只怕困难重重!赖某因此焦虑而已,海大哥不必多心。”海坚眨了眨眼,又瞥见蒲寿庚模样,先前的疑惑涌上心中,登时恍然大悟道:“这位哥儿行色古怪,赖大侠莫非为了他而入海南么?”
  赖布衣叹了口气,苦笑道:“这哥儿身世之可怜,比之海南黎人,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哩!”
  赖布衣略一顿,便把蒲寿庚之事坦然道出,末了又招呼蒲寿庚道:“蒲公子快来见过海大哥!海大哥乃古道热肠中人”绝不会因此而生嫌弃也!”蒲寿庚听赖布衣这般说,连忙站起,但也不敢走得太近,与海坚相隔几步,深深一揖,道:“小子蒲寿庚,谢过海大哥收容之德!但自知身贱如泥,亦不敢与海大哥握手相近……”说着,感怀身世,竟哽咽难语。
  海坚明白蒲寿庚身世,联想自身,不禁感同身受,忍不住亦掉下泪来,咬牙道:“黎人在大族眼中,犹如世人视之麻疯,天地之大,竟似难容,罢!罢!罢!彼此同是天涯苦难人,海某拼着这条老命,也必助蒲兄弟你一臂之力!”
  海坚一顿,又道:“赖大侠放心,海南地域,海某不才,尚算有点颜面,拼着歇船一头半月,也必悉力以赴助赖大侠成事!”
  赖布衣一听,大喜道:“若有海大哥引路,则海南之行不足畏矣!赖某先行谢过海大哥的仗义相助!”海坚肃然道:“赖大侠于海某的大恩姑且不说,赖大侠此行海南,实海南黎族之人万千大幸。若言相谢的话,海某便该率千万黎族人叩头恭迎了。可惜族人对汉人成见甚深,一时之间;只怕要累赖大侠受诸般委屈折磨,海某在此先行代族人向赖大侠谢πlF罪!”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赖某行走江湖多年,什么风浪未见过?什么屈辱未承受?人间世情百态,于赖某眼中不外是过眼烟云罢了,海大哥不必介意。”
  彼此意气相投,这一顿船上酒宴,虽是冷菜冻酒,但彼此均甚感畅快,直开怀畅饮了半天。刚停杯一会,海坚探头往舱外一望,便大声道:“各位准备,船将靠岸矣!”
  果然不到一会,船便缓缓慢了下来。赖布衣等相继走出舱面,往彼岸望去,但见一片偌大的椰林耸立于海边,果然是海南之独特景色。
  渡船靠了码头,船老大海坚吩咐了船上水手先行开船返回雷城,待接到讯息,再来海边接应。然后他简单收拾一下行装,果然便随赖布衣等一齐走上岸来。
  赖布衣心中过意不去,道:“今番无奈要靠海大哥你引路,连累你做少几船生意了!”
  海坚笑道:“赖大侠说什么话来,能亲送赖大侠到海南地域,实是海某的万幸,那区区几船人客生意,算得什么?不提也罢!”
  赖布衣见海坚果然是性情中人,真心实意相助,也就不再客套,只心中一动,暗道:“这姓海的倒不失为海南黎族中的一条真正汉子,若能助他成功,海南黎族岂非可以吐气扬眉?”赖布衣心中这一动念,便引出了日后海南黎族中一段轰天动地的大事。赖布衣心中转念,但却没说破,因他此时初踏贵境,一切尚属茫然,没把握之事,赖布衣是断不会轻言的。
  众人由海坚领着,沿一条椰林相夹的大道向一座城镇走去。
  司马福紧走两步,挨在海坚身旁,道:“前面这城镇,与粤川地域的并没多大区别,却是甚去处?”海坚道:“这便是海南唯一的大城海口城,海口城乃朝廷官府驻镇之地,汉人前来经商营市的也不少,因此建筑民风与粤川一带并无多大区别。但离开了这海口城,便是海南黎族人聚居之地,因官府的无道,汉人中每有奸徒,汉黎两族势成水火,外人进去,便危机重重矣!各位务须小心留意,万勿犯了黎族的禁忌,否则便休想活着走出海南地域矣!”司马福吐舌道:“如此厉害,我等唯有装聋扮哑,不闻不见不说不动便是。”
  海坚笑道:“老哥,你也不必太过装模作样,否则,黎族人以为你作弄他们,一样是难逃一死!”司马福叹了口气,苦笑道:“多说多动犯禁要死,不说不动得罪了他们也要死,这叫我等如何是好?”海坚微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只要本着平等以待之,视他们为同族,彼等自然亦视你为同族,彼此便相安无事矣!况且有海某在此,凡事总有个照应。我等先进海口城,略为熟悉环境,备好随身物品,歇宿一宵,明天一早便可直入琼山打探动静!”当下众人进了海口城。有海坚引领,果然一切顺利,众人先找妥歇宿之处,便出城中视察,果然这儿一切与粤川地域的城镇没有多大区别。唯一不同的是,街上偶尔可见头上缠了彩色头巾的黎族人走动,但这些黎族人在海口城中均是匆匆而过,甚少走进汉人开设的店铺,汉人店铺老板也甚少招惹他们。
  彼此如同陌路,表面上倒也相安无事。
  晚上返客店歇宿之时,司马福不禁笑道:“凭方才所见,道城中的汉黎两族,虽绝少交往,但却也相安而处,若别处亦如是,则天下太平矣!”海坚叹了口气,道:“司马老哥方才所见,不外万中之一罢了!你可知敢在这城中走动的黎人,均是族中的头面人物,朝廷官府驻守此地,无论如何也要装点门面,这相安无事,便是这门面功夫罢了!”
  司马福苦笑道:“若门面功夫彼此亦如同陌路,那内里自然就势成水火矣!”
  赖布衣亦苦笑道:“果然如此,赖某亦已留意,那些汉人店铺,视那些黎人头面人物尚如同草芥,若黎族中的平民百姓,那在彼等眼中,更形如蟆蚁矣!如此仗势欺人,难怪彼此势成水火。”
  海坚摇头叹气道:“这还算微末小事罢了,赖大侠可知此地朝廷官府中订了一条规矩?”
  赖布衣一怔道:“他们订什么规矩?”
  海坚道:“官府所订规矩:汉人击鼓鸣冤有理免打,若黎人击鼓鸣冤,有理者打五十大板,无理者重打一百再逐出公堂……其实是否有理,还不是台上那汉人官儿轻轻一句话么!”李二牛怒道:“这条规矩简直岂有此理!”
  海坚苦笑道:“李兄弟切记稍安毋躁!你目下所见所闻,不外是皮毛罢了,若然也动怒的话,那往后准被活活气死!况且此城官府耳目甚多,若被彼等知悉,他也不管你是汉人黎人,一般休想活着离开海南,此地诋讥官府是头等死罪。”
  李二牛又惊又怒,道:“这岂非杀人灭口?以死来堵住民众之口么?”海坚苦笑道:“李兄弟知道就好!若非如此,老夫也不须用那渡船来惩治那些奸恶之徒矣!”
  赖布衣摇头叹息,沉吟无语。众人见他满怀心事,也就不好再惊扰他,各自蒙头大睡。
  第二天一早,赖布衣等便由海坚引领,离开海口城,直往琼山而来。走了小半天,道路便渐变崎幅,虽是人车来往的大道,但上高爬低,竟如行走在山路一般。
  幸而沿路椰林越来越多,路边不时有椰子档摆卖,切开椰子,痛饮其汁,香甜爽滑,如饮甘露,因此众人也不觉口渴之苦。
  到中午时分,终于抵达一座甚为简陋的城廓。城廓位于半山之中,仅用巨石砌成四个门楼而已,原来这便是海南的琼山城。
  众人进了城,但见城中的建筑与海口城亦差不多,只是在街道两旁店铺中活动的已有不少黎人。这些黎人不论男女,均用彩巾缠头,而女黎人手腕上均戴了碧绿的玉铠,其余的衣饰打扮倒甚整齐。
  司马福鬼灵精,心道:“闻说海南黎人,妇人有不结钮扣的,仅带贴身布兜。,有的甚至袒胸露乳,不觉其羞!但于此城中所见,这些黎人女子,穿戴倒甚为整齐!”
  司马福心中存疑,却绝不敢开口询问,因为他深知黎人的禁忌甚多,稍一不慎,便会把你整治得欲生不得,欲死不能。
  海坚似乎窥透了司马福的心思,在他耳边悄声道:“这城中的黎人,均与外人有所接触,受了外人的感染,因此穿着便与原来的习俗不同矣。但越往南走,黎人的习俗便越来越多,老哥千万别大惊小怪才好。”司马福忙笑道:“这个老不死自然理会得,难道老夫活得不耐烦了么?”众人由海坚引领着,在城中周遭游逛打探,但大半天工夫奔走,却根本无人曾听说过有一家姓蒲的行商人家下落。
  蒲寿庚自身也所知有限,他所知的,只是先父口中偶尔提及,他原来以为一到琼山便不难寻出祖辈的下落,但进了这琼山城,他便傻了眼,人生路陌,根本就无法打探。
  众人在城中奔走了大半天,眼看已是傍晚时分了。
  海坚见赖布衣闷闷不乐,满怀心事,便笑道:“赖大侠放心,放着我海某人在,只要有名有姓,在海南地域便断不会寻不着踪迹。”
  赖布衣点点头,依然沉吟不语。海坚以为他必是经日奔波,身子劳累,便道:“天色已晚,我等且先寻栈歇宿,明日再行寻找便是。”众人更无异议,目下人生路陌,一切也唯有听凭海坚这当地人的主意。
  海坚对海南地域的一切果然甚为熟络,不一会,便在附近寻得一家客店,客店老板还是海南地道的黎族人氏。
  店老板见了赖布衣等人,起初不大乐意招呼,冷口冷面的。海坚笑笑,便走近去,悄声在店老板耳边低语几句,店老板的脸上登时便有了笑容,连忙点头笑道:“好!好!你等既是海大哥的朋友,那自然与普通的汉人不同。海大哥的朋友,亦即在下的朋友也。客房早准备妥当,但也不必急着上去歇宿,先请用饭如何?”店老板说罢,着伙计如飞的捧出饭菜,还特地捧来五个鲜椰子,切开了,供赖布衣等人饭后当茶水饮用。司马福吃着饭,悄声道:“这店老板为何前倨后恭?”
  海坚微笑道:“也没什么,海某只对他说,我等五人是我船老大海坚大哥的朋友,并且是他亲自用船送过来海南而已。”
  司马福喜道:“好啊,想不到海大哥这名号这般管用!他只听你的名号便如此客气,若知道你便是海坚大哥,岂非如见亲爹干娘般么?”海坚微笑道:“大概乃因海某替黎族人出了口乌气罢了!”赖布衣忽然叹了口气,道:“海兄之言甚是,赖某自踏入海南地域,便忽然深有感触,暗道汉人视黎族,犹如世人眼中之麻疯,若彼此能以平等态度相待,和衷共济,共谋进退,又岂会弄至彼此势成水火。蒲公子虽不幸染疾,亦不致沦落得如此地步!”海坚正欲答话,店老板耳尖,早把赖布衣的言语听进去,登时向赖布衣拍掌道:“好!好一句彼此平等相待,好一句彼此和衷共济、共谋进退!雷某儿时曾听叔父提及,一位姓蒲的外来商人曾有此论,不料几十年后,又在海大哥的朋友口中亲耳听到!光这一言,雷某便该向这位先生敬上三大杯矣!”
  这自称姓雷的老板说着,果然捧了一缓酒过来,斟了满满一杯,双手向赖布衣奉敬。
  赖布衣双手接了,却不沾唇,含笑招呼雷老板坐下,道:“雷老板盛意?在下深谢了!方才听雷老板说:几十年前,曾有一位姓蒲的外来客商出现此地,不知是否真有其事?如蒙相告,在下感激不尽!”
  雷老板道:“先生等既是海大哥的朋友,在下自当知无不言,又何谢之有?况先生高论,于我海南黎族大有裨益,在下定当坦诚相告。可惜在下对此事亦仅略有所闻而已……”这雷老板见了海大哥的朋友,言语投契,话儿就唠叨起来。海坚微笑道:“老板只须将知道的说出,海大哥的朋友就领情了!若海大哥知道也是欢喜的!”雷老板喜道:“是!是!我这便把我所知的坦告便是!这事是我叔父几十年前说的,他说当日有一只形状古怪的大船,被风浪打上海南的岸上来,不久这船上走下一家子二男二女,二个大人,二个儿女,这一家自称姓蒲,乃来自异域,本来打算赴福州营商,遇上风浪才被逼滞留这岛上。这姓蒲的商人待人甚是有礼,我黎人甚是喜欢,又见他船上运来的货物,价廉物美,便全部向他买了。这姓蒲商人有了这笔钱,便向海南人收购当地的土产,运去广府出售,倒甚有利钱。这商人为了感谢海南黎人相待的大恩,便以海南为行商的大营,在当地建了居所,还捐资出钱,建了一所红楼书院,专供当地黎人贫苦子弟入读,因此当地人对这蒲姓一家子非常感激。可惜后来这蒲姓后人不知怎的便搬离了海南,渐而不知所踪了!但当地人却依然怀念他们,他们留下的居所及几位老人家去世后的墓穴,均保存得好好的,谁也不敢扰动!”赖布衣一听,大喜道:“这姓蒲一家子,祖居留落何处?”
  雷老板苦笑道:“这点便连在下亦不清楚矣,海南地域说大不大,说小也着实不小,况且多是偏僻荒野之地,又是几十年前的事,知道的人大约早已去世,在下若非听叔父提及,也根本无从知悉。”
  赖布衣急道:“雷老板的尊叔尚在么?”
  雷老板叹了口气,道:“若在下叔父尚在,要打探倒也不难,可惜他早已去世十多年了,自先叔父去世后,在下就再没听人提及此事了。”赖布衣一听,登时如被泼了一盆冷水,作声不得。他满心以为这回定可寻着踪迹,岂料刚露了一下,便霍的沉了进去,前路依然一片漆黑。但海坚却不动声息的微笑一下,他自然摸透了海南黎人的脾性,便淡淡的道:“雷老板不必紧张,慢慢想想看,尊叔告知你的,是否有甚遗漏之处?但想不出也不要紧,海大哥知道老板你已尽了力,他也会很欢喜的。”雷老板一听,拍了拍脑袋,笑道:“如此在下便放心了。且让我仔细想想……啊!对了!先叔父当年说到这姓蒲一家的海船,遇上风浪打上岸的地方,就是海南的天涯海角。不错,果然是天涯海角!在下记忆出来了!”雷老板听说海大哥会很欢喜,他自己的心情登时就一宽,终于被他忆出一点眉目。
  海坚向他多谢。雷老板却道:“道位大哥不必谢我,但见了海大哥时,说琼山城中的云翠客栈雷老板,待他的朋友已尽了力,道便足感盛情矣!”海坚微微一笑道:“好!我会传逹雷老板这话,使海大哥听到。海大哥会记着雷老板这份情。”
  雷老板这才喜孜孜的走了开去,忙他自己的店中事务去了。
  司马福禁不住向海坚暗地一竖大拇指头,道:“海大哥的名号,在海南果然犹如金字招牌吃得开也,老不死佩服!佩服!”
  海坚不以为然的一笑道:“比起赖大侠的施为,海某所为不过是微末之极罢了!如今知道当年船泊之地,道便好办了!”
  司马福却惊道:“这雷老板口中的天涯海角却是甚么地方?莫非要走到那天涯海角才寻得着么?”海坚笑笑道:“这天涯海角是海南极南之处的一块海岸,虽非真的天涯海角,但若论沿途的凶险处,只怕连真正的天涯海角也有所不如。”司马福吐舌道:“海兄此言当真么?若如此凶险,只怕我等尚未寻着这天涯海角,便如当年的诸葛孔明入蛮荒之地,出师未捷身先死矣!”海坚微笑道:“然则去与不去?”司马福尚未及答话,赖布衣便断然的轻轻一拍桌子道:“去!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遭海南一地,赖某从未踏足,正好趁机一察其龙脉气运,以冀于海南黎人一族有所裨益!”
  司马福一听,便登时把欲说的话缩了回去,在心里叹气道:“罢了!罢了!这赖兄忽然大发救贫济世雄心,他这劲儿一动呵,只怕便十条壮水牛也扯他不转!既然如此,认命罢了,多说甚么,不如多留口气准备逃命便了。”
  海坚却肃然起敬道:“好!既赖大侠心意已决,我等明日便出发,直关那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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