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觅得真龙宝穴 误葬只富不贵
2026-01-17 作者：萧玉寒 来源：萧玉寒作品集 点击：
匆匆一晚过去。
第二天一早，赖布衣在张家已托人捎了殓葬费来，并托来人转吿邓大嫂，说午时之期，他自会直上大帽山安排下葬，他未到时，切勿胡乱入棺。
司马福、李二牛二人，助邓氏把棺木、香烛等料理妥当，一面又支派了件作速上大帽山那处黄符震住的穴位掘墓。
待一切打点停当，已是辰时末时分。司马福紧记赖布衣临行所嘱之言，便连忙催促邓氏道：“大嫂！时候不早，这便起殓也吧，不然只怕错过了午时下葬之期！”
邓氏一听，亦心急起来，好一会，总算诸事打点停当，可以起行了。件作抬了棺柩，正要走出草屋，就在此时，邓氏怀里的儿子却大叫一声，在母亲怀里挣跌下来，摔在地上，随即昏迷不醒，口吐白沫。
一众人等登时惊惶起来，邓大嫂见儿子有事，便似要了她的命，登时放声惨嚎道：“儿啊儿！你怎的在此时出事？若有个三长两短，娘亲也不想活了，就算葬了个龙穴，又有甚用？”
这时，司马福抢到近前，接过娃娃一看，只见这娃娃面色忽红忽紫，口吐白沫，马上想起赖布衣临行嘱咐之言，当下更不敢怠慢，疾速掏出一道纸符，用火烧了，把灰溶在茶水中，便要往娃娃的嘴里灌去。
邓氏一见，抢近前来，惊叫道：“怎的了？纸灰岂可入肚？炳儿已这般模样，若再吃错毒物，哪还有命么？”
司马福眼看时辰快到，深知不能再拖延，也不及与邓氏细说，使个眼色，着二牛把又哭又嚷的邓氏拉开几步，然后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灰茶灌落娃娃的肚里。好一会，娃娃便哇的一声哭将起来，随后小手张扬，面色转而红润，眼见是断无大碍了。
司马福道才对又惊又奇的邓大嫂道：“大嫂，方才鲁莽，休怪，休怪，此是赖先生吩咐下来，道真龙之穴，福薄之人断难承受，每每节外生枝，三灾六祸随时会降在承受人身上。方才娃娃在起殓之时出事，正是此因由也。赖先生已早留下符咒，吩咐若有事变，便把符火化，其灰和茶灌其服下，可保无碍。”
邓氏一听，这才明白赖先生等一片苦心，当下又千恩万感的谢了，因这一耽搁，时候又过了许多。
司马福急忙道：“午时已快到，切勿再延滞，须得加快脚程上山，否则，便错过吉日良辰矣。”
邓大嫂这才明白，催促件作抬棺起行，一行人抬着棺柩匆匆赶路，眼看已到大帽山山脚，忽然，一阵怪风在山腰背后吹来，随即连响几下惊雷，本来还是烈日当空，这时突然下起倾盆大雨。自古有道：出殡最怕遇风雨。因抬棺之人，本已觉棺木沉重，雨水渗入棺中，便有如百上加斤，越抬越重。件工把棺柩停了下来，在山脚歇着，便死活也不肯在雨中赶路了。一行人没法，只好在山脚避了半个时辰雨，待雨势稍停，才继续赶路上山而来。
一众人等，终于上了大帽山。在赖布衣所点的穴中，件作已快掘妥墓穴，只剩最后片刻工夫。
这时雨势虽稍停，但天阴沉沉，也不知是甚时份。不知不觉只剩最后数钟泥工夫，一名件作心急，猛的一连几锄下去，泥土松处，只见有黄泉一泓，泉水之中竟有九条泥献模样的怪物，在泉水中腾奔游突。司马福一见，心中原已惶乱，他这时已不辨时辰，太阳也没了，如何方判断方位时辰？这时一见那九条怪物，便大叫道：“这是龙潭现形，速速下葬！”
件作依言，把棺柩速放而下，再覆盖泥土。雨中泥土松软，再者件工在雨中劳作，均恨不得快点完工了事，这覆棺的进度便加倍的快捷。
眼看只差最后几铲覆土，墓穴便已筑成。就在此时，赖布衣满身泥污，跌跌撞撞的跑上山来，离老远便声嘶力竭的叫道：“午时已过，此时不宜下葬……”
赖布衣话音未落，件作的最后一铲覆土便已然拍了上去坟顶，整穴已成，再也不能改变，一切已成定局。赖布衣这时才抢到坟边，一看坟穴已成，问起方才情景，司马福回了话，赖布衣不禁跌足叹道：“可惜！可惜！福禄天定，任何神机妙算，也是枉然也！”司马福一听，惊道：“赖兄此话怎说？”
赖布衣叹气道：“此乃九龙吐水穴，九龙窝穴，世世朱紫，富贵无比！此乃大帽山祖脉之精华，非同小可。如今却误了时辰下葬，不但此穴因此走了灵气，便连带此地龙脉亦大受渲泄，日后此地富人甚多，但贵则不可望矣！此乃天意，实人命难违也。吾本在张府，听闻雷声，心知有异，便连忙及早赶来，岂料在半路却摔了一枝，好半晌只能稍动脚步，因此虽赶上山来，但毕竟还是迟了一步！可惜啊可惜！”
邓氏走过来，谢了赖布衣仗义相助之恩，感激涕流道：“赖先生殓葬亡夫之恩，如同再生父母，小妇人也不敢奢望日后有甚大富大贵，只求有两餐安乐菜饭，养大炳儿，便心满意足矣，赖先生又何必为此耿耿于怀？”
赖布衣沉吟不语。一行人下了大帽山，赖布衣见邓氏之事已了，便不欲再多逗留，便向邓大嫂吿辞。
离开邓氏草屋，赖布衣等三人一直向镇上走去。李二牛忽尔问赖布衣道：“赖先生既说邓氏祖坛误了时辰下葬，那邓家日后的气运未知如何？”赖布衣道：“邓氏得此龙穴，虽误了正时，龙气受损，贵格难求，但此穴毕竟非同小可，日后邓家富甲一方，而且亦大旺丁口，世代繁衍，永不衰竭，乃此穴之功也。但仅此而已，再难求贵格。吾已细观邓家娃儿，觉其相局平平，断难承受大富大贵之穴，虽用法替其挡煞，但毕竟富贵难双全，可知世事当真不可强求也。”
司马福这时接口道：“那赖兄方才在张家之事如何？”
赖布衣一听，忽然失声叫道：“哎呀，不好！方才我因匆匆赶来，竟忘了在屋脊之上添一鶏翼，如此，只怕张家日后男丁有望，但世代不旺也。”
司马福一听，奇道：“怎地忘了添一鸡翼，张家人丁便不旺呢？”
赖布衣道：“方才张家已动工改建，我指点他改了家宅形格，用鸡骨之局压梁，主其一脉有承之势，日后男丁自然有望。但因此与张家原来之戾气相冲，故需用鸡翼导引邪气离体，方可保人丁大旺。但方才匆忙之间，竟忘了此事，日后张家男丁必多冲煞，灾难重重，当真天意也。”
李二牛忙道：“看这张老爷为人倒算爽快，赖先生助人助到底，不如这便赶将前去，替他重新添上鸡翼，岂不重挽颓势么？”
赖布衣摇头苦笑道：“这事谈何容易？须知家宅形格一经定形，便有一重神髓，岂可妄加变动？否则不但无益，反而失其原来之利！如今张家改建之事早已完工，一切已难补救矣。”各位：这是赖布衣初来九龙新界地域，妙施大法，助邓氏下葬其夫，又助张家驱邪改宅传奇事。
二年之后，赖布衣早已离开多时，张老爷纳妾，竟一连生了三个儿子，张老爷高兴得如掘了个金矿。可惜在一天晚上，雷声在屋脊之上响过，竟把屋脊上的鸡骨轰去一半，自此之后，张家的二位男丁便先后染上重病，终不治去世。剩下一位小儿，却甚是福大，虽身体多病，但每到危急之时，必有灵气护体，一剂药便妙手回春。日后张家这位少爷娶妻生子，竟然又只能存下一个，如此世代单传，至今仍是人丁单薄。而邓大嫂自其夫下葬九龙吐水穴后，便咬紧牙关，辛辛苦苦抚养炳儿成人。几年后，邓炳儿已是十岁的大娃娃了。虽是穷家子弟，但面圆而有光泽，甚有财主之相。因此有富家子弟嘲笑他是“乞儿，身财主相”。
邓炳儿回家吿诉娘亲，邓氏突然忆起赖布衣临走时对她说的偈语，心道：“那九龙吐水穴不知是否会替邓家带来财运？”
一日，邓炳儿正在海边挖海贝，突然见有几只官船追着一只渔艇而来，渔艇大概逃得慌乱，在一块暗瞧上撞翻了。后面追上来的官艇，一轮箭矢，把落水的三条大汉射死在海里，然后，钩起他们的尸首，便回去领功取赏去了：邓炳儿知是海盗被官兵追杀，一时好奇，便潜落方才翻艇之处，在水底，突见一个包裹，甚是沉重，便把它捞了上来。他把包裹带回家中给娘亲看。邓氏把包裹拆了开来，登时把她惊得目瞪口呆，原来包裹里面是一大包价值连城的珠宝，其中有几颗鸡蛋般大的珍珠，每一颗均闪闪发光，邓氏识货，便不声张。
第二天，她便偷偷携了其中一颗珍珠，远路跋涉，赶去广府，在一家当铺里递给掌柜。掌柜仔细的瞧了又瞧，然后也不问邓氏欲当多少银两，便手颤颤的把珍珠捧回邓氏。邓氏奇道：“掌柜不肯受当么？”掌柜摇了摇头，叹口气道：“夫人见笑了，虽然你衣衫褴褛，但我知你必是朝廷大臣的一品夫人，不然，夫人亦不会拿这价值三百两黄金的珍珠跟小的开玩笑，天啊，便把我这间当铺全部拆掉，也抵不上这颗珍珠的价值啊。”邓氏知道这笔横财的价值到底有多大了。她也不敢太过张扬，回去九龙后，便把其中一些小珍珠拿去卖了几十两黄金，这也足够她母子两人过上安乐的日子了。她把草屋拆了，建了一间砖屋，过了几年，又替儿子炳儿娶了老婆，媳妇在几年内接连产下三胎双胞胎，共是五男一女。
再过了十几年，邓家已俨然大家。后来孙儿也长大了，个个奋发做人，又懂得运用财富挣钱之道，俨然成了当地大族，竟连首富张老爷亦盖了过去。日后，邓氏一族更向粤东、上海一带经商，世族繁衍，代代富有。最奇怪的是，邓家的财富好像永无穷尽之时。赖布衣义助邓家发迹之事，至今仍在老辈的邓氏父老口中留传。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赖布衣当日因邓氏祖坟误了下葬正时，令龙气渲泄，失了贵格，不时嗟叹，直闷了几日。幸得司马福善言相劝，李二牛又故意弄出些顽皮事来逗他开心，这才渐渐的平复释然。
这天，赖布衣、司马福、李二牛等三人在官富场周遭逛荡，不经意便入了一处市集。这镇集地方不大，但甚是热闹。三人信步走到一座酒馆前，但见这酒馆在门口处挂出一面牌子，上书一个金色的大“酒”字，格局倒似粤川地域的一模一样。
三人逛了酒馆，里面的客人甚多，大都喝得面红耳热的，么五喝六的闹得甚欢。赖布衣三人拣了一张角落的枱坐了，要了几味小菜，又打了几两酒，这伙计介绍，这儿除了山西竹叶青、贵州茅台、绍兴花雕等名酒外，尚有新近被选为皇帝御用的名酒“莲花白”，细询之下，原来其前身乃“二面白干”，因声名日隆，被选为御前饮品，更另外命名为“莲花白”，末了，这伙记还郑而重之的说道：“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如你等不信，小的只要举出一位响当当的人物，你等便要信了。”
司马福见这伙记有趣，便笑道：“这位响当当的人物，只怕老夫亦耳熟能详也。”
这伙记不屑地轻“哼”了一声，道：“托大么？你知这人物是谁？他便是响当当的寻龙大侠赖布衣啊。那二面白干，便因赖大侠一番指点，遂成天下名酒，你说，若你能与这位赖大侠结交，只怕早就飞黄腾达了，还用上小的这间下三流酒馆喝酒么？”
司马福嘿嘿冷笑，道：“好好，老夫便担保你今生今世必能见上赖大侠一面，但却也未必便飞黄腾逹。”
这伙记瞪了司马福一眼，正欲答话，却被掌柜呼唤，无奈嚷了一句：“凭你？叫鬼相信么……”说着走了开去，老远还听他忍不住骂道：“这穷老头，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镜子。”
司马福大怒，正要发作，却被赖布衣摇手制止，微笑道：“司马兄之言已隐含玄机，日后这小子自会明白，那时啊，他痛恨自己有眼无珠之痛苦，可比你现下的怒气更甚哩。”
司马福一想，这话大有道理，哈哈一笑，轻声道：“赖兄啊赖兄，民间已差点便把你视作活财神矣。”
不一会，酒菜送了上来。三人正喝酒间，突然有一位年约廿五的少妇，呼天抢地的闯了进来，劈头抓住个喝得醉醺醺的青年男子，凄厉的哭叫道：“你这只『死佬』，连仔也卖了，拿去赌。如今乜都无了，我睇你点死……”说罢大哭。这少妇说的是地道的广东话，但赖布衣在粤川行走多时，粤川话已能道，闻言不禁暗自摇头，叹道：“岂料这九龙虹珠宝地，竟亦似粤川广府一般，民风如此糟糕，若然如此，岂非白白糟塌了这郁郁龙气么？”
这么想着，赖布衣便连喝酒的兴致也没了，低着头，抚着酒杯默默沉吟。司马福见赖布衣道等模样，便知他心中有事，便试探的问道：“赖兄，这儿风凉水冷的，大热天时，在这儿饮上几杯，便胜过做神仙，却还有甚闷闷不乐？”
赖布衣叹了口气，忽尔又笑了起来。
司马福惊疑的眨眨眼，推一推二牛，悄声道：“二牛，不好，赖先生又犯了急心疯矣！”
李二牛惊疑的睨了赖布衣一眼，忽然醒悟，神秘的一笑，仿似胸有成竹，却不言语。
司马福心中又急又气，他碰上这闷葫芦本就憋得慌，偏二牛这憨小子也似乎明白了，自己却蒙在鼓里，司马福越想心里便越不服气，却又不甘心向二牛开口求教，心思一转，忽尔也学着赖布衣的模样，手舞足蹈，嘴里叽叽咕咕的嚷了起来。登时便把不少茶客的目光引了过来。
这回轮到赖布衣纳闷了，他瞪了司马福一眼，道：“司马兄，你这是怎的了？中邪了么？”
司马福笑道：“非也！非也！我这是学着赖兄的模样，看似也不似？赖兄让人猜闷葫芦，我老头子也扮怪样让你猜度猜度。”
赖布衣又好气又好笑，道：“你也不知我想的什么，你怎扮得似……是了，赖某只怕真个要请司马兄扮扮傻子矣！”
司马福一听，着实吓了一跳，忙收起怪脸，一派正经道：“赖兄，我便不扮你便是，你也别想法子算计我。老夫跑跑腿还可以，但要装疯卖傻，去饮尿食屎的，我老大干不来也。这份差事我便不跟二牛争了，免了！免了！”
赖布衣见司马福惶急模样：大乐，他笑了笑道：“司马兄放心，赖某也并非真个要你饮尿食屎的扮相，你不愿干，就让二牛干吧。不过干这份差事有苦亦有乐，说不定还有甚酒呀肉的招呼，你如不愿意，也就罢了。”
司马福一听，心思一动，忙道：“赖兄且详细道来，如合算处，或许老夫便破例干一次吧。”
赖布衣笑笑，往四周瞧了一眼，见众人皆已自愿自喝酒作乐，谁也没再留意这面，才悄声道：“方才那后生哥卖子狂赌之事，你二人亦瞧在眼内，岂料在这九龙虹珠宝地，民风竟亦如此衰颓，但赖某既临此地，好歹也得点出几处龙穴，真龙之地，决不可妄点奸邪淫恶，否则定遭天谴。因此赖某欲周游各乡“却要扮成疯癫之人，一面引人注目，一面体察民风，以辨正邪。你二人中，总有一人跟着我行事，另一人则在后面随时接应救助，与我随行之人，亦要扮成疯癫模样，方能令乡人深信不疑，暴露其人性本来面目，自古道，在傻子面前无谓装模作样，如此必可引动乡人注意，则吾之大计成矣。”
司马福一听，有点明了，心思大动，便道：“如此说，随你同行的要吃甚苦头？有甚快活？赖兄且坦白道来，待老夫斟酌斟酌。”
赖布衣笑道：“与我随行之人，倒也不必真个喝尿食屎，但只烂泥涂脸，手舞足蹈，随口乱唱几句，便足矣。至于快活之事么，现下还说不定，但赖某担保但凡有成功快活之日，必让他坐首席，再由他点尽天下名贵酒菜。”
司马福一听，大乐，心道：“这赖布衣言出如山，但答应之事，凭他本事，委实不难办到。”他想想有朝一日，真个任他点尽天下名菜、名酒大嚼一顿之乐，口中未尝真个已陶醉！当下便忙拍拍心口道：“赖兄既然如此说，没奈何，老夫就勉为其难，随你扮傻子去也！这跟差之事，便优待二牛，让他干了！”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好！既司马兄打定主意，便如此定了。”
司马福这时候恐赖布衣临时变更主意，失了这场平生之大快事，当下忙拍心口举手的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赖布衣于歇宿的客店中把长衣脱了，换了短衣短裤，司马福原来衣着随便，也无复再着意打扮。赖布衣向李二牛吩咐了一会，便与司马福一道出门而去。
两人走到一条河边，赖布衣伸手掏起一把烂泥，往脸上涂了一把，笑着对司马福道：“这样子像疯子了么？”
司马福欢口气，道：“像！像之极了！可怜老夫未曾真个快活，便先得涂个大花脸去让人瞧了快活！”说着，也掏起一把烂泥，胡乱的涂了起来。赖布衣哈哈大笑，道：“司马兄别烦，你这是先苦后甜！”
二人说笑着，便向南而来。不一会，来到一座村庄。但是这村庄红墙绿瓦的，柳树夹在村中的大道旁，甚是清雅幽静。村口旁还有一棵如华盖的老榕树，树下清风阵阵，煞是清凉。
司马福一见，紧走几步，乐得一屁股坐在大树下，不肯再走了，嘴里叽叽咕咕的嚷道：“赤日炎炎如火烧，老子乐得先逍遥……”
赖布衣道：“我等这是来行事，并非让你白坐逍遥快活啊！”
司马福笑道：“赖兄！我这是临老学吹打，先学着唱疯歌哩！”
赖布衣气得直瞪眼，正欲发作，远远的却见村庄那面有人走来，连忙一扯司马福道：“起来！有人来矣，我等做戏去来。”
司马福不敢再胡闹，便也跳起来，伴在赖布衣身旁，两人又唱又叫，手舞足蹈的直向村庄那面走去。
两人的怪模样，顿时引来村人的注目，先是村中的小娃娃跑了出来，跟在两人后面叫道：“倭佬呀！有傻佬呀！快来睇傻佬！”说的是广州话。
小娃娃这一叫，再加上赖布衣与司马福二人如此这般的装疯卖傻，顿时引得这个清静的村庄热闹起来，村中的父老亦纷纷的出来了。见赖布衣二人这般模样，便大为讨厌，用手掩着鼻子，厉声斥喝道：“走！你两个死仪佬，走，快走！走迟半步，便先敲断你等脚骨！”说着，又喝令村中的年轻力壮男丁，用大棍竹杖驱赶追打。
赖布衣摇摇头，喝道：“明师吾南来，幽静非好乡，山中有生龙，欲来报喜讯，汝等真愚昧，福薄视如疯，糟踏好龙脉，福人知不多！”
赖布衣这面还只顾喃喃的喝着，那边村中恶少的大棍竹杖已然打到身上，司马福也顾不得装疯卖傻了，急道：“赖兄！快走！走迟半步，只怕连唱也没有命唱了！”说着，也不管赖布衣肯也不肯，拉着他就急急的跑了起来。
赖布衣一面跑，一面气喘吁吁的摇头叹气道：“眼看这清静之乡，原以为定有福禄之人，想不到却惹来一班恶老恶少，莫非这九龙虹珠宝地，福人当是不多么……奈何！奈何！”
走出了这村庄老远，赖布衣和司马福见后面追打的恶少已停了步，才松了口气，司马福伸手抹了把冷汗，汗水沾湿了污泥，便更加乱七八糟，他连连叹道：“赖兄啊赖兄！装疯卖像倒还罢了，顶多挨下烂泥的臭味，出下洋相，给人瞧了开心，但若像这等大棒竹杖的追打，走迟半步，只怕连老命也得赔上，这差事老夫干不了啦！”
赖布衣喘口气，却丁点不恼，他拉着司马福，向西面走去，一面嘻嘻笑道：“司马兄，你怕被人追打，但赖某却被打出兴趣来哩！”
司马福一听，哭笑不得，叹道：“被人打了，远道打出兴趣！赖兄啊赖兄，只怕你真个是真疯了！”
赖布衣笑道：“没疯！没疯！司马兄你想想，若我等不是如此模样，把这等人的内心嘴脸勾露出来，贸贸然的把真龙宝穴送给他们，这岂非白让了道等恶人占便宜，我等反而成了助纣为虐的罪人，此等人有求你之时，自会装出笑脸，百般应承，但一旦事成，便反脸无情，就连一顿酒菜亦不肯舍下，你不见道等人见了疯癫之人这般凶神恶煞？这正是幸灾乐祸的小人心性啊！”
赖布衣这一说，司马福也就不再言语，心道：“白白点了一座千金龙穴，却连一顿酒菜也沾光不着，这等买卖，确是不合算之极。”他心中亦因此豁然而通，不再抱怨。
两人又一直朝西而来，不一会，来到一家大庄园门前。这庄园甚有气势，大门用坤甸木精雕而成，黑漆油亮的，门口两边，两只巨型石狮子盘踞，张牙舞爪的，向外面的人摆出一副扑噬之势。
司马福一见，便眉头紧皱，对赖布衣悄声道：“赖兄，石狮子老夫见得多，那见过这等向外人凶神恶煞的！这等人门前，停留怎地？一望而知是财雄气盛之人，怎会把我等疯癫之人瞧在眼内？”
赖布衣已摇头道：“话非如此也，虽知穷人之中有恶人，富人之中有良善之辈，一切皆不可貌相，而要实观其人才是！”
两人正说着话，黑漆大门忽地打开，里面走出二个家丁模样的人来。赖布衣一见，连忙在衣袋里东掏西摸，瞧东望西的乱望，嘴里却喃喃自言自语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我者富，逆我者穷……”
二名家丁见了，不禁大笑道：“你看！你看！这等穷到发癫之人，居然胡说什么近我者富！你听着，不如说近宋家者富，近汝者穷，近汝等者死罢了！”赖布衣诈作不懂，把眼一翻了翻，道：“这儿是甚么地方？”
家丁甲一瞪眼，没好气的答道：“这儿方圆十里，谁不知？谁不晓？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宋家庄，此地首富之人！看你等这落魄鬼样，想必是外地来的吧？想乞食么？也没句人话！是冷饭菜汁也倒去喂狗啦！”
司马福一听，被这恶家丁当场侮辱，气得便欲破口大骂，赖布衣使个眼色把他制止住。赖布衣笑笑，对家丁道：“这儿原来便是宋家庄，久仰！久仰！如此便麻烦老哥进去通传你家主人一声，便说有一外乡人求见，可助他斩断人丁单薄之根，接种贵格宽仁之果苗也！”家丁乙一听大笑道：“宋家富甲一方，反劳你费神去种什么富贵果苗，你既有如此大法力啊，何不先把自家穷根锄去掘断？还用得着这般沿门乞讨么！”赖布衣笑道：“吾欲想家财万贯，举手之劳矣！吾万里南来，非为自家富贵，只欲接引有缘之人，令吾道留传万世！”
家丁甲怒喝道：“看你这般衣衫褴褛，臭气熏人，也是家财万贯之人么？直是痴人说梦！快滚！老子没空与你这老乞儿消遣，走慢半步，还要揍哩！”赖布衣嘻嘻一笑道：“汝是狗家人，狗眼看人低，吾是得道人，汝焉能看透！”
两名家丁听出赖布衣骂他们是狗家人，大怒，家丁打了声嗯哨，一只大狼狗应声扑了出来，张牙舞爪的向赖布衣扑来，司马福吓坏了，正欲扯起赖布衣逃命，赖布衣从容镇静的一笑，不慌不忙，待恶狗扑近身前，这才举起指头，虚空划了几下，随即往狗头上一指，恶狗在原地打了个旋，突地俯伏在地，向赖布衣作摇尾乞怜状。
赖布衣叹口气，道：“吾本欲以大法毁汝家精魄，但汝家主人与我素未谋面，亦未知其人心性，吾宽大为怀，且放汝等一条生路，让汝等自生自灭去吧！”说罢，把手往宋家大门口一指，恶狗惊叫一声，夹着尾巴逃了出去。
两名家丁见赖布衣露了这一手，心中大为惊诧，心道：“似这等以手指划指划：恶狗便夹尾而逃，出门赶路，便算碰上野狼也无足畏惧矣！”这般转念，两家丁便连忙跑上前来，向赖布衣打拱作揖道：“原来你有这等神通，方才冒犯，该死之极，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便请恕过了吧，还请救我兄弟两人一救如何？”赖布衣笑道：“我这老乞儿，哪有力量救你？”
家丁甲苦口苦脸道：“我等放狗咬人，委实该死之极，但我等出外，亦常被人放狗扑咬，这条小命迟早不保，若先生能教这等挡狗之法，当真感恩不浅！”
赖布衣正欲答话，司马福却老大忍不住了，这两名恶家丁他早就恨得牙痒痒的，他素知赖布衣心性宽大，只怕被这两人花言巧语便把他俩轻轻饶了，便连忙接口道：“你二人真个要学了这等驱狗大神通么？”
这家丁眼见赖布衣面色难看，料想他必不会答应，正焦急间，眼见他的同伴露了这转鬟口风，心中大喜，便连忙撇开赖布衣，转向司马福打拱作揖道：“倒是你这老哥哥慷慨！这便先谢过了！”
司马福嘿嘿一笑，道：“是啦！是啦！老子原比那位先生慷慨万分。”赖布衣见司马福这等模样，便知他欲使计惩治这两名恶家丁，又想起这两人的恶嘴脸，心想：便由得这老儿教训一番吧！这么转念，便微微一笑，也不作声，任由司马福胡闹。
司马福见赖布衣默许，心中大喜，这半天他被人作弄够了，心中悠了一肚子闷气，如今轮到他作弄人，他哪会不来劲儿？只见他笑口吟吟的向两人招手道：“汝两人欲要学此大神通，原也不难，不过啊……”他故意一顿。
两家丁满脸希冀，忙道：“不过什么？”
司马福道：“这般神通大法，授于汝等便终生受用不尽，若老子肯授给旁人，他便定必跪下叩头拜谢，便要他扯开嗓子喊几声亲爹也唯恐来不及哩！”
两家丁一听，忙道：“这般拜恩施谢，原是应该的！”
司马福大笑道：“既如此说，那汝等拜阿！拜阿！”
两家丁学这大神通心切，无奈只好跪下叩头，一面放声大叫道：“老哥哥肯这样慷慨授法，果然是爹亲娘亲，不如老哥哥亲也！”
赖布衣站在一旁冷笑，司马福却大模大样的生受了，一面朝着赖布衣扮鬼脸。
家丁拜毕，爬了起来，道：“我等已然拜过学艺大礼，便请老哥哥授法如何？”
司马福笑吟吟道：“好说！好说！汝二人既如此诚心学法，说不得也要传授汝等上乘之法也，汝等瞧清了，这般先举起右手指头，划三个半圈，然后向狗身上指去，这狗再凶，也担保牠夹尾而逃也，汝等就试试演练一下。”
家丁二人依样画葫芦的学习了一遍，心想这法力竟然这般易学，又如此神通，家丁甲便跃跃欲试，他打声嗯哨，宋家那头大狼狗又应声扑了出来，司马福见二人喊出自己家狗来演练，心下着忙，连忙道：“自家狗与汝等熟识，也不显老子大神通之玄妙！”
两家丁道：“如此又将如何？一时间去哪儿寻一只恶狗？”
司马福笑道：“这容易之极也，汝等狠狠踢这家狗一脚，牠自然便变凶，如此可立显老子授予之神通玄妙！”
家丁甲一听，大喜道：“是极！是极！老哥哥果然头脑聪明，便犹胜诸葛孔明千倍也！”
道家丁甲一面向司马福连声恭维，一面便果真飞起一脚，狠狠的向自家这头大狼狗踢去，然后与家丁乙紧走几步，于是，依样画葫芦的往虚空中划起圈来。
大狼狗一见这二人模样，这畜牲想必有性，牠先是挨了二人一脚，再见二人道等动作，以为定是又来算计牠，狂性大发，狂吼着向二人扑来，张牙舞爪的，凶恶扑过来！
家丁二人一见，笑吟吟的以为鸿鹄将至，一齐把手指往扑来的大狼狗身上一指，以为这大狼狗定像方才那般俯伏在地，摇尾乞怜，那可当真威风之极，谁料他二人不指犹自可，一指之下，大狼狗断定二人又来害牠，更为暴怒，凌空一扑，向二人伸出的手指张口便狠狠的咬了下去。家丁甲缩得稍迟，伸出的指头登时被大狼狗咬断了半截。
家丁乙眼看大狼狗又转向自己扑来，吓得大叫一声“妈呀”转身就逃。家丁甲捧着手指，杀猪般的痛嚎起来，一面亡命的溜逃，嘴里大嚷道：“这法术怎的不灵？道法术怎的不灵，莫非我等学得不像么……”这般大叫着，没命的早跑远了。
司马福看看大狼狗把这两名恶家丁追得丧家狗般窜逃，乐得拍手跺足的大叫道：“正是！正是！汝二人学艺未精，如今反遭其害，成了丧家狗般逃也！”眨眼间，二名恶家丁已被大狼狗追得无影无踪。
赖布衣瞧着，不禁莞尔一笑，道：“司马兄，你这毒计，可把二人害苦了，不怕他转回来找你算账么？”司马福笑道：“他两人逃得一去难回，我等已走得不见了，他哪儿去找我等算账？我这是跟赖兄学来的以毒攻毒大神通呀！”
两人说笑着，离了宋家庄，继续向南面走去。
这宋家庄的主人名宋坤，为人倒还算中规中矩，虽为当地首富，但在乡中尚无大恶。他家财百万，可惜世代单传，现下近五十岁了，却依然只得一子，长得骨瘦如柴，形单只影，如果宋坤有幸遇上赖布衣，求他指点一二，人丁或会兴旺起来。可惜却因两名恶家丁狗眼看人低，把一场送上门来的天大缘份错失了。
后来，宋家传到孙子一代，终于断后，偌大一个宋家庄，从此灰飞烟灭。宋坤只因下人作恶，便教自家一族断绝，冥冥之中，惩罚可谓惨酷，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赖布衣与司马福，在四周的乡村中逛了三日，所碰着的遭遇皆差不多少，可算受尽白眼，尝尽凌辱。司马福着实忍受不住了，他对赖布衣发狠道：“道四乡之人，怎的如此可恶，全是势利小人，赖兄何不一施大法，教彼等吃尽苦头，以儆效尤。”
赖布衣摇头苦笑道：“人之心性皆天生而成，你我也不必过于执着。若遭人白眼、奚落，便要报复，如何得了？须知道世上好恶之性各占其半，而恶中善所倚，善中恶所伏，凡人之根性皆有善恶潜伏，就看如何引导吧了。如所居之地乖戾之气笼罩，则善根枯死，恶苗暴长：但若所居之地龙气熏陶，则恶性默化，善根发芽，是故吾辈中人看来，世间万人之善恶，皆地气之故，非关人之本性也！”
司马福一听，心中一动：“依赖兄所说，莫非此地虽处九龙虹珠之贵，但人之根性却处善恶交替之间么？”如此，岂非难觅根基福厚之人么？”
赖布衣道：“这又未必，赖某初登大帽山，便察知这地龙气聚而不散，当主得沾龙气之人不多，大多皆是营营役役之辈，但正因其聚气，因此不沾龙气犹自可，一沾即大富之格，财运无可限量，按吾推断，前面这村中便有一龙脉隐聚，我等此行，倒要着意留神矣。”二人一直向这村庄走来，道时已近傍晚时分，但见村中人声鼎沸，炊烟四起，甚有生气。村左右两面各有大山耸立，左面一山光秃一片，右面一山却是白雾腾腾，迷潦不清。赖布衣心中大喜，悄声对司马福道：“你看这二山拱卫，一清一浊，正是真龙落脉之象啊！我等且快步去瞧个清楚。”
欲知故事之后续发展，续留意“虹珠宝地”之续篇。
第二天一早，赖布衣在张家已托人捎了殓葬费来，并托来人转吿邓大嫂，说午时之期，他自会直上大帽山安排下葬，他未到时，切勿胡乱入棺。
司马福、李二牛二人，助邓氏把棺木、香烛等料理妥当，一面又支派了件作速上大帽山那处黄符震住的穴位掘墓。
待一切打点停当，已是辰时末时分。司马福紧记赖布衣临行所嘱之言，便连忙催促邓氏道：“大嫂！时候不早，这便起殓也吧，不然只怕错过了午时下葬之期！”
邓氏一听，亦心急起来，好一会，总算诸事打点停当，可以起行了。件作抬了棺柩，正要走出草屋，就在此时，邓氏怀里的儿子却大叫一声，在母亲怀里挣跌下来，摔在地上，随即昏迷不醒，口吐白沫。
一众人等登时惊惶起来，邓大嫂见儿子有事，便似要了她的命，登时放声惨嚎道：“儿啊儿！你怎的在此时出事？若有个三长两短，娘亲也不想活了，就算葬了个龙穴，又有甚用？”
这时，司马福抢到近前，接过娃娃一看，只见这娃娃面色忽红忽紫，口吐白沫，马上想起赖布衣临行嘱咐之言，当下更不敢怠慢，疾速掏出一道纸符，用火烧了，把灰溶在茶水中，便要往娃娃的嘴里灌去。
邓氏一见，抢近前来，惊叫道：“怎的了？纸灰岂可入肚？炳儿已这般模样，若再吃错毒物，哪还有命么？”
司马福眼看时辰快到，深知不能再拖延，也不及与邓氏细说，使个眼色，着二牛把又哭又嚷的邓氏拉开几步，然后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灰茶灌落娃娃的肚里。好一会，娃娃便哇的一声哭将起来，随后小手张扬，面色转而红润，眼见是断无大碍了。
司马福道才对又惊又奇的邓大嫂道：“大嫂，方才鲁莽，休怪，休怪，此是赖先生吩咐下来，道真龙之穴，福薄之人断难承受，每每节外生枝，三灾六祸随时会降在承受人身上。方才娃娃在起殓之时出事，正是此因由也。赖先生已早留下符咒，吩咐若有事变，便把符火化，其灰和茶灌其服下，可保无碍。”
邓氏一听，这才明白赖先生等一片苦心，当下又千恩万感的谢了，因这一耽搁，时候又过了许多。
司马福急忙道：“午时已快到，切勿再延滞，须得加快脚程上山，否则，便错过吉日良辰矣。”
邓大嫂这才明白，催促件作抬棺起行，一行人抬着棺柩匆匆赶路，眼看已到大帽山山脚，忽然，一阵怪风在山腰背后吹来，随即连响几下惊雷，本来还是烈日当空，这时突然下起倾盆大雨。自古有道：出殡最怕遇风雨。因抬棺之人，本已觉棺木沉重，雨水渗入棺中，便有如百上加斤，越抬越重。件工把棺柩停了下来，在山脚歇着，便死活也不肯在雨中赶路了。一行人没法，只好在山脚避了半个时辰雨，待雨势稍停，才继续赶路上山而来。
一众人等，终于上了大帽山。在赖布衣所点的穴中，件作已快掘妥墓穴，只剩最后片刻工夫。
这时雨势虽稍停，但天阴沉沉，也不知是甚时份。不知不觉只剩最后数钟泥工夫，一名件作心急，猛的一连几锄下去，泥土松处，只见有黄泉一泓，泉水之中竟有九条泥献模样的怪物，在泉水中腾奔游突。司马福一见，心中原已惶乱，他这时已不辨时辰，太阳也没了，如何方判断方位时辰？这时一见那九条怪物，便大叫道：“这是龙潭现形，速速下葬！”
件作依言，把棺柩速放而下，再覆盖泥土。雨中泥土松软，再者件工在雨中劳作，均恨不得快点完工了事，这覆棺的进度便加倍的快捷。
眼看只差最后几铲覆土，墓穴便已筑成。就在此时，赖布衣满身泥污，跌跌撞撞的跑上山来，离老远便声嘶力竭的叫道：“午时已过，此时不宜下葬……”
赖布衣话音未落，件作的最后一铲覆土便已然拍了上去坟顶，整穴已成，再也不能改变，一切已成定局。赖布衣这时才抢到坟边，一看坟穴已成，问起方才情景，司马福回了话，赖布衣不禁跌足叹道：“可惜！可惜！福禄天定，任何神机妙算，也是枉然也！”司马福一听，惊道：“赖兄此话怎说？”
赖布衣叹气道：“此乃九龙吐水穴，九龙窝穴，世世朱紫，富贵无比！此乃大帽山祖脉之精华，非同小可。如今却误了时辰下葬，不但此穴因此走了灵气，便连带此地龙脉亦大受渲泄，日后此地富人甚多，但贵则不可望矣！此乃天意，实人命难违也。吾本在张府，听闻雷声，心知有异，便连忙及早赶来，岂料在半路却摔了一枝，好半晌只能稍动脚步，因此虽赶上山来，但毕竟还是迟了一步！可惜啊可惜！”
邓氏走过来，谢了赖布衣仗义相助之恩，感激涕流道：“赖先生殓葬亡夫之恩，如同再生父母，小妇人也不敢奢望日后有甚大富大贵，只求有两餐安乐菜饭，养大炳儿，便心满意足矣，赖先生又何必为此耿耿于怀？”
赖布衣沉吟不语。一行人下了大帽山，赖布衣见邓氏之事已了，便不欲再多逗留，便向邓大嫂吿辞。
离开邓氏草屋，赖布衣等三人一直向镇上走去。李二牛忽尔问赖布衣道：“赖先生既说邓氏祖坛误了时辰下葬，那邓家日后的气运未知如何？”赖布衣道：“邓氏得此龙穴，虽误了正时，龙气受损，贵格难求，但此穴毕竟非同小可，日后邓家富甲一方，而且亦大旺丁口，世代繁衍，永不衰竭，乃此穴之功也。但仅此而已，再难求贵格。吾已细观邓家娃儿，觉其相局平平，断难承受大富大贵之穴，虽用法替其挡煞，但毕竟富贵难双全，可知世事当真不可强求也。”
司马福这时接口道：“那赖兄方才在张家之事如何？”
赖布衣一听，忽然失声叫道：“哎呀，不好！方才我因匆匆赶来，竟忘了在屋脊之上添一鶏翼，如此，只怕张家日后男丁有望，但世代不旺也。”
司马福一听，奇道：“怎地忘了添一鸡翼，张家人丁便不旺呢？”
赖布衣道：“方才张家已动工改建，我指点他改了家宅形格，用鸡骨之局压梁，主其一脉有承之势，日后男丁自然有望。但因此与张家原来之戾气相冲，故需用鸡翼导引邪气离体，方可保人丁大旺。但方才匆忙之间，竟忘了此事，日后张家男丁必多冲煞，灾难重重，当真天意也。”
李二牛忙道：“看这张老爷为人倒算爽快，赖先生助人助到底，不如这便赶将前去，替他重新添上鸡翼，岂不重挽颓势么？”
赖布衣摇头苦笑道：“这事谈何容易？须知家宅形格一经定形，便有一重神髓，岂可妄加变动？否则不但无益，反而失其原来之利！如今张家改建之事早已完工，一切已难补救矣。”各位：这是赖布衣初来九龙新界地域，妙施大法，助邓氏下葬其夫，又助张家驱邪改宅传奇事。
二年之后，赖布衣早已离开多时，张老爷纳妾，竟一连生了三个儿子，张老爷高兴得如掘了个金矿。可惜在一天晚上，雷声在屋脊之上响过，竟把屋脊上的鸡骨轰去一半，自此之后，张家的二位男丁便先后染上重病，终不治去世。剩下一位小儿，却甚是福大，虽身体多病，但每到危急之时，必有灵气护体，一剂药便妙手回春。日后张家这位少爷娶妻生子，竟然又只能存下一个，如此世代单传，至今仍是人丁单薄。而邓大嫂自其夫下葬九龙吐水穴后，便咬紧牙关，辛辛苦苦抚养炳儿成人。几年后，邓炳儿已是十岁的大娃娃了。虽是穷家子弟，但面圆而有光泽，甚有财主之相。因此有富家子弟嘲笑他是“乞儿，身财主相”。
邓炳儿回家吿诉娘亲，邓氏突然忆起赖布衣临走时对她说的偈语，心道：“那九龙吐水穴不知是否会替邓家带来财运？”
一日，邓炳儿正在海边挖海贝，突然见有几只官船追着一只渔艇而来，渔艇大概逃得慌乱，在一块暗瞧上撞翻了。后面追上来的官艇，一轮箭矢，把落水的三条大汉射死在海里，然后，钩起他们的尸首，便回去领功取赏去了：邓炳儿知是海盗被官兵追杀，一时好奇，便潜落方才翻艇之处，在水底，突见一个包裹，甚是沉重，便把它捞了上来。他把包裹带回家中给娘亲看。邓氏把包裹拆了开来，登时把她惊得目瞪口呆，原来包裹里面是一大包价值连城的珠宝，其中有几颗鸡蛋般大的珍珠，每一颗均闪闪发光，邓氏识货，便不声张。
第二天，她便偷偷携了其中一颗珍珠，远路跋涉，赶去广府，在一家当铺里递给掌柜。掌柜仔细的瞧了又瞧，然后也不问邓氏欲当多少银两，便手颤颤的把珍珠捧回邓氏。邓氏奇道：“掌柜不肯受当么？”掌柜摇了摇头，叹口气道：“夫人见笑了，虽然你衣衫褴褛，但我知你必是朝廷大臣的一品夫人，不然，夫人亦不会拿这价值三百两黄金的珍珠跟小的开玩笑，天啊，便把我这间当铺全部拆掉，也抵不上这颗珍珠的价值啊。”邓氏知道这笔横财的价值到底有多大了。她也不敢太过张扬，回去九龙后，便把其中一些小珍珠拿去卖了几十两黄金，这也足够她母子两人过上安乐的日子了。她把草屋拆了，建了一间砖屋，过了几年，又替儿子炳儿娶了老婆，媳妇在几年内接连产下三胎双胞胎，共是五男一女。
再过了十几年，邓家已俨然大家。后来孙儿也长大了，个个奋发做人，又懂得运用财富挣钱之道，俨然成了当地大族，竟连首富张老爷亦盖了过去。日后，邓氏一族更向粤东、上海一带经商，世族繁衍，代代富有。最奇怪的是，邓家的财富好像永无穷尽之时。赖布衣义助邓家发迹之事，至今仍在老辈的邓氏父老口中留传。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 × ×
赖布衣当日因邓氏祖坟误了下葬正时，令龙气渲泄，失了贵格，不时嗟叹，直闷了几日。幸得司马福善言相劝，李二牛又故意弄出些顽皮事来逗他开心，这才渐渐的平复释然。
这天，赖布衣、司马福、李二牛等三人在官富场周遭逛荡，不经意便入了一处市集。这镇集地方不大，但甚是热闹。三人信步走到一座酒馆前，但见这酒馆在门口处挂出一面牌子，上书一个金色的大“酒”字，格局倒似粤川地域的一模一样。
三人逛了酒馆，里面的客人甚多，大都喝得面红耳热的，么五喝六的闹得甚欢。赖布衣三人拣了一张角落的枱坐了，要了几味小菜，又打了几两酒，这伙计介绍，这儿除了山西竹叶青、贵州茅台、绍兴花雕等名酒外，尚有新近被选为皇帝御用的名酒“莲花白”，细询之下，原来其前身乃“二面白干”，因声名日隆，被选为御前饮品，更另外命名为“莲花白”，末了，这伙记还郑而重之的说道：“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如你等不信，小的只要举出一位响当当的人物，你等便要信了。”
司马福见这伙记有趣，便笑道：“这位响当当的人物，只怕老夫亦耳熟能详也。”
这伙记不屑地轻“哼”了一声，道：“托大么？你知这人物是谁？他便是响当当的寻龙大侠赖布衣啊。那二面白干，便因赖大侠一番指点，遂成天下名酒，你说，若你能与这位赖大侠结交，只怕早就飞黄腾达了，还用上小的这间下三流酒馆喝酒么？”
司马福嘿嘿冷笑，道：“好好，老夫便担保你今生今世必能见上赖大侠一面，但却也未必便飞黄腾逹。”
这伙记瞪了司马福一眼，正欲答话，却被掌柜呼唤，无奈嚷了一句：“凭你？叫鬼相信么……”说着走了开去，老远还听他忍不住骂道：“这穷老头，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镜子。”
司马福大怒，正要发作，却被赖布衣摇手制止，微笑道：“司马兄之言已隐含玄机，日后这小子自会明白，那时啊，他痛恨自己有眼无珠之痛苦，可比你现下的怒气更甚哩。”
司马福一想，这话大有道理，哈哈一笑，轻声道：“赖兄啊赖兄，民间已差点便把你视作活财神矣。”
不一会，酒菜送了上来。三人正喝酒间，突然有一位年约廿五的少妇，呼天抢地的闯了进来，劈头抓住个喝得醉醺醺的青年男子，凄厉的哭叫道：“你这只『死佬』，连仔也卖了，拿去赌。如今乜都无了，我睇你点死……”说罢大哭。这少妇说的是地道的广东话，但赖布衣在粤川行走多时，粤川话已能道，闻言不禁暗自摇头，叹道：“岂料这九龙虹珠宝地，竟亦似粤川广府一般，民风如此糟糕，若然如此，岂非白白糟塌了这郁郁龙气么？”
这么想着，赖布衣便连喝酒的兴致也没了，低着头，抚着酒杯默默沉吟。司马福见赖布衣道等模样，便知他心中有事，便试探的问道：“赖兄，这儿风凉水冷的，大热天时，在这儿饮上几杯，便胜过做神仙，却还有甚闷闷不乐？”
赖布衣叹了口气，忽尔又笑了起来。
司马福惊疑的眨眨眼，推一推二牛，悄声道：“二牛，不好，赖先生又犯了急心疯矣！”
李二牛惊疑的睨了赖布衣一眼，忽然醒悟，神秘的一笑，仿似胸有成竹，却不言语。
司马福心中又急又气，他碰上这闷葫芦本就憋得慌，偏二牛这憨小子也似乎明白了，自己却蒙在鼓里，司马福越想心里便越不服气，却又不甘心向二牛开口求教，心思一转，忽尔也学着赖布衣的模样，手舞足蹈，嘴里叽叽咕咕的嚷了起来。登时便把不少茶客的目光引了过来。
这回轮到赖布衣纳闷了，他瞪了司马福一眼，道：“司马兄，你这是怎的了？中邪了么？”
司马福笑道：“非也！非也！我这是学着赖兄的模样，看似也不似？赖兄让人猜闷葫芦，我老头子也扮怪样让你猜度猜度。”
赖布衣又好气又好笑，道：“你也不知我想的什么，你怎扮得似……是了，赖某只怕真个要请司马兄扮扮傻子矣！”
司马福一听，着实吓了一跳，忙收起怪脸，一派正经道：“赖兄，我便不扮你便是，你也别想法子算计我。老夫跑跑腿还可以，但要装疯卖傻，去饮尿食屎的，我老大干不来也。这份差事我便不跟二牛争了，免了！免了！”
赖布衣见司马福惶急模样：大乐，他笑了笑道：“司马兄放心，赖某也并非真个要你饮尿食屎的扮相，你不愿干，就让二牛干吧。不过干这份差事有苦亦有乐，说不定还有甚酒呀肉的招呼，你如不愿意，也就罢了。”
司马福一听，心思一动，忙道：“赖兄且详细道来，如合算处，或许老夫便破例干一次吧。”
赖布衣笑笑，往四周瞧了一眼，见众人皆已自愿自喝酒作乐，谁也没再留意这面，才悄声道：“方才那后生哥卖子狂赌之事，你二人亦瞧在眼内，岂料在这九龙虹珠宝地，民风竟亦如此衰颓，但赖某既临此地，好歹也得点出几处龙穴，真龙之地，决不可妄点奸邪淫恶，否则定遭天谴。因此赖某欲周游各乡“却要扮成疯癫之人，一面引人注目，一面体察民风，以辨正邪。你二人中，总有一人跟着我行事，另一人则在后面随时接应救助，与我随行之人，亦要扮成疯癫模样，方能令乡人深信不疑，暴露其人性本来面目，自古道，在傻子面前无谓装模作样，如此必可引动乡人注意，则吾之大计成矣。”
司马福一听，有点明了，心思大动，便道：“如此说，随你同行的要吃甚苦头？有甚快活？赖兄且坦白道来，待老夫斟酌斟酌。”
赖布衣笑道：“与我随行之人，倒也不必真个喝尿食屎，但只烂泥涂脸，手舞足蹈，随口乱唱几句，便足矣。至于快活之事么，现下还说不定，但赖某担保但凡有成功快活之日，必让他坐首席，再由他点尽天下名贵酒菜。”
司马福一听，大乐，心道：“这赖布衣言出如山，但答应之事，凭他本事，委实不难办到。”他想想有朝一日，真个任他点尽天下名菜、名酒大嚼一顿之乐，口中未尝真个已陶醉！当下便忙拍拍心口道：“赖兄既然如此说，没奈何，老夫就勉为其难，随你扮傻子去也！这跟差之事，便优待二牛，让他干了！”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好！既司马兄打定主意，便如此定了。”
司马福这时候恐赖布衣临时变更主意，失了这场平生之大快事，当下忙拍心口举手的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赖布衣于歇宿的客店中把长衣脱了，换了短衣短裤，司马福原来衣着随便，也无复再着意打扮。赖布衣向李二牛吩咐了一会，便与司马福一道出门而去。
两人走到一条河边，赖布衣伸手掏起一把烂泥，往脸上涂了一把，笑着对司马福道：“这样子像疯子了么？”
司马福欢口气，道：“像！像之极了！可怜老夫未曾真个快活，便先得涂个大花脸去让人瞧了快活！”说着，也掏起一把烂泥，胡乱的涂了起来。赖布衣哈哈大笑，道：“司马兄别烦，你这是先苦后甜！”
二人说笑着，便向南而来。不一会，来到一座村庄。但是这村庄红墙绿瓦的，柳树夹在村中的大道旁，甚是清雅幽静。村口旁还有一棵如华盖的老榕树，树下清风阵阵，煞是清凉。
司马福一见，紧走几步，乐得一屁股坐在大树下，不肯再走了，嘴里叽叽咕咕的嚷道：“赤日炎炎如火烧，老子乐得先逍遥……”
赖布衣道：“我等这是来行事，并非让你白坐逍遥快活啊！”
司马福笑道：“赖兄！我这是临老学吹打，先学着唱疯歌哩！”
赖布衣气得直瞪眼，正欲发作，远远的却见村庄那面有人走来，连忙一扯司马福道：“起来！有人来矣，我等做戏去来。”
司马福不敢再胡闹，便也跳起来，伴在赖布衣身旁，两人又唱又叫，手舞足蹈的直向村庄那面走去。
两人的怪模样，顿时引来村人的注目，先是村中的小娃娃跑了出来，跟在两人后面叫道：“倭佬呀！有傻佬呀！快来睇傻佬！”说的是广州话。
小娃娃这一叫，再加上赖布衣与司马福二人如此这般的装疯卖傻，顿时引得这个清静的村庄热闹起来，村中的父老亦纷纷的出来了。见赖布衣二人这般模样，便大为讨厌，用手掩着鼻子，厉声斥喝道：“走！你两个死仪佬，走，快走！走迟半步，便先敲断你等脚骨！”说着，又喝令村中的年轻力壮男丁，用大棍竹杖驱赶追打。
赖布衣摇摇头，喝道：“明师吾南来，幽静非好乡，山中有生龙，欲来报喜讯，汝等真愚昧，福薄视如疯，糟踏好龙脉，福人知不多！”
赖布衣这面还只顾喃喃的喝着，那边村中恶少的大棍竹杖已然打到身上，司马福也顾不得装疯卖傻了，急道：“赖兄！快走！走迟半步，只怕连唱也没有命唱了！”说着，也不管赖布衣肯也不肯，拉着他就急急的跑了起来。
赖布衣一面跑，一面气喘吁吁的摇头叹气道：“眼看这清静之乡，原以为定有福禄之人，想不到却惹来一班恶老恶少，莫非这九龙虹珠宝地，福人当是不多么……奈何！奈何！”
走出了这村庄老远，赖布衣和司马福见后面追打的恶少已停了步，才松了口气，司马福伸手抹了把冷汗，汗水沾湿了污泥，便更加乱七八糟，他连连叹道：“赖兄啊赖兄！装疯卖像倒还罢了，顶多挨下烂泥的臭味，出下洋相，给人瞧了开心，但若像这等大棒竹杖的追打，走迟半步，只怕连老命也得赔上，这差事老夫干不了啦！”
赖布衣喘口气，却丁点不恼，他拉着司马福，向西面走去，一面嘻嘻笑道：“司马兄，你怕被人追打，但赖某却被打出兴趣来哩！”
司马福一听，哭笑不得，叹道：“被人打了，远道打出兴趣！赖兄啊赖兄，只怕你真个是真疯了！”
赖布衣笑道：“没疯！没疯！司马兄你想想，若我等不是如此模样，把这等人的内心嘴脸勾露出来，贸贸然的把真龙宝穴送给他们，这岂非白让了道等恶人占便宜，我等反而成了助纣为虐的罪人，此等人有求你之时，自会装出笑脸，百般应承，但一旦事成，便反脸无情，就连一顿酒菜亦不肯舍下，你不见道等人见了疯癫之人这般凶神恶煞？这正是幸灾乐祸的小人心性啊！”
赖布衣这一说，司马福也就不再言语，心道：“白白点了一座千金龙穴，却连一顿酒菜也沾光不着，这等买卖，确是不合算之极。”他心中亦因此豁然而通，不再抱怨。
两人又一直朝西而来，不一会，来到一家大庄园门前。这庄园甚有气势，大门用坤甸木精雕而成，黑漆油亮的，门口两边，两只巨型石狮子盘踞，张牙舞爪的，向外面的人摆出一副扑噬之势。
司马福一见，便眉头紧皱，对赖布衣悄声道：“赖兄，石狮子老夫见得多，那见过这等向外人凶神恶煞的！这等人门前，停留怎地？一望而知是财雄气盛之人，怎会把我等疯癫之人瞧在眼内？”
赖布衣已摇头道：“话非如此也，虽知穷人之中有恶人，富人之中有良善之辈，一切皆不可貌相，而要实观其人才是！”
两人正说着话，黑漆大门忽地打开，里面走出二个家丁模样的人来。赖布衣一见，连忙在衣袋里东掏西摸，瞧东望西的乱望，嘴里却喃喃自言自语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我者富，逆我者穷……”
二名家丁见了，不禁大笑道：“你看！你看！这等穷到发癫之人，居然胡说什么近我者富！你听着，不如说近宋家者富，近汝者穷，近汝等者死罢了！”赖布衣诈作不懂，把眼一翻了翻，道：“这儿是甚么地方？”
家丁甲一瞪眼，没好气的答道：“这儿方圆十里，谁不知？谁不晓？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宋家庄，此地首富之人！看你等这落魄鬼样，想必是外地来的吧？想乞食么？也没句人话！是冷饭菜汁也倒去喂狗啦！”
司马福一听，被这恶家丁当场侮辱，气得便欲破口大骂，赖布衣使个眼色把他制止住。赖布衣笑笑，对家丁道：“这儿原来便是宋家庄，久仰！久仰！如此便麻烦老哥进去通传你家主人一声，便说有一外乡人求见，可助他斩断人丁单薄之根，接种贵格宽仁之果苗也！”家丁乙一听大笑道：“宋家富甲一方，反劳你费神去种什么富贵果苗，你既有如此大法力啊，何不先把自家穷根锄去掘断？还用得着这般沿门乞讨么！”赖布衣笑道：“吾欲想家财万贯，举手之劳矣！吾万里南来，非为自家富贵，只欲接引有缘之人，令吾道留传万世！”
家丁甲怒喝道：“看你这般衣衫褴褛，臭气熏人，也是家财万贯之人么？直是痴人说梦！快滚！老子没空与你这老乞儿消遣，走慢半步，还要揍哩！”赖布衣嘻嘻一笑道：“汝是狗家人，狗眼看人低，吾是得道人，汝焉能看透！”
两名家丁听出赖布衣骂他们是狗家人，大怒，家丁打了声嗯哨，一只大狼狗应声扑了出来，张牙舞爪的向赖布衣扑来，司马福吓坏了，正欲扯起赖布衣逃命，赖布衣从容镇静的一笑，不慌不忙，待恶狗扑近身前，这才举起指头，虚空划了几下，随即往狗头上一指，恶狗在原地打了个旋，突地俯伏在地，向赖布衣作摇尾乞怜状。
赖布衣叹口气，道：“吾本欲以大法毁汝家精魄，但汝家主人与我素未谋面，亦未知其人心性，吾宽大为怀，且放汝等一条生路，让汝等自生自灭去吧！”说罢，把手往宋家大门口一指，恶狗惊叫一声，夹着尾巴逃了出去。
两名家丁见赖布衣露了这一手，心中大为惊诧，心道：“似这等以手指划指划：恶狗便夹尾而逃，出门赶路，便算碰上野狼也无足畏惧矣！”这般转念，两家丁便连忙跑上前来，向赖布衣打拱作揖道：“原来你有这等神通，方才冒犯，该死之极，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便请恕过了吧，还请救我兄弟两人一救如何？”赖布衣笑道：“我这老乞儿，哪有力量救你？”
家丁甲苦口苦脸道：“我等放狗咬人，委实该死之极，但我等出外，亦常被人放狗扑咬，这条小命迟早不保，若先生能教这等挡狗之法，当真感恩不浅！”
赖布衣正欲答话，司马福却老大忍不住了，这两名恶家丁他早就恨得牙痒痒的，他素知赖布衣心性宽大，只怕被这两人花言巧语便把他俩轻轻饶了，便连忙接口道：“你二人真个要学了这等驱狗大神通么？”
这家丁眼见赖布衣面色难看，料想他必不会答应，正焦急间，眼见他的同伴露了这转鬟口风，心中大喜，便连忙撇开赖布衣，转向司马福打拱作揖道：“倒是你这老哥哥慷慨！这便先谢过了！”
司马福嘿嘿一笑，道：“是啦！是啦！老子原比那位先生慷慨万分。”赖布衣见司马福这等模样，便知他欲使计惩治这两名恶家丁，又想起这两人的恶嘴脸，心想：便由得这老儿教训一番吧！这么转念，便微微一笑，也不作声，任由司马福胡闹。
司马福见赖布衣默许，心中大喜，这半天他被人作弄够了，心中悠了一肚子闷气，如今轮到他作弄人，他哪会不来劲儿？只见他笑口吟吟的向两人招手道：“汝两人欲要学此大神通，原也不难，不过啊……”他故意一顿。
两家丁满脸希冀，忙道：“不过什么？”
司马福道：“这般神通大法，授于汝等便终生受用不尽，若老子肯授给旁人，他便定必跪下叩头拜谢，便要他扯开嗓子喊几声亲爹也唯恐来不及哩！”
两家丁一听，忙道：“这般拜恩施谢，原是应该的！”
司马福大笑道：“既如此说，那汝等拜阿！拜阿！”
两家丁学这大神通心切，无奈只好跪下叩头，一面放声大叫道：“老哥哥肯这样慷慨授法，果然是爹亲娘亲，不如老哥哥亲也！”
赖布衣站在一旁冷笑，司马福却大模大样的生受了，一面朝着赖布衣扮鬼脸。
家丁拜毕，爬了起来，道：“我等已然拜过学艺大礼，便请老哥哥授法如何？”
司马福笑吟吟道：“好说！好说！汝二人既如此诚心学法，说不得也要传授汝等上乘之法也，汝等瞧清了，这般先举起右手指头，划三个半圈，然后向狗身上指去，这狗再凶，也担保牠夹尾而逃也，汝等就试试演练一下。”
家丁二人依样画葫芦的学习了一遍，心想这法力竟然这般易学，又如此神通，家丁甲便跃跃欲试，他打声嗯哨，宋家那头大狼狗又应声扑了出来，司马福见二人喊出自己家狗来演练，心下着忙，连忙道：“自家狗与汝等熟识，也不显老子大神通之玄妙！”
两家丁道：“如此又将如何？一时间去哪儿寻一只恶狗？”
司马福笑道：“这容易之极也，汝等狠狠踢这家狗一脚，牠自然便变凶，如此可立显老子授予之神通玄妙！”
家丁甲一听，大喜道：“是极！是极！老哥哥果然头脑聪明，便犹胜诸葛孔明千倍也！”
道家丁甲一面向司马福连声恭维，一面便果真飞起一脚，狠狠的向自家这头大狼狗踢去，然后与家丁乙紧走几步，于是，依样画葫芦的往虚空中划起圈来。
大狼狗一见这二人模样，这畜牲想必有性，牠先是挨了二人一脚，再见二人道等动作，以为定是又来算计牠，狂性大发，狂吼着向二人扑来，张牙舞爪的，凶恶扑过来！
家丁二人一见，笑吟吟的以为鸿鹄将至，一齐把手指往扑来的大狼狗身上一指，以为这大狼狗定像方才那般俯伏在地，摇尾乞怜，那可当真威风之极，谁料他二人不指犹自可，一指之下，大狼狗断定二人又来害牠，更为暴怒，凌空一扑，向二人伸出的手指张口便狠狠的咬了下去。家丁甲缩得稍迟，伸出的指头登时被大狼狗咬断了半截。
家丁乙眼看大狼狗又转向自己扑来，吓得大叫一声“妈呀”转身就逃。家丁甲捧着手指，杀猪般的痛嚎起来，一面亡命的溜逃，嘴里大嚷道：“这法术怎的不灵？道法术怎的不灵，莫非我等学得不像么……”这般大叫着，没命的早跑远了。
司马福看看大狼狗把这两名恶家丁追得丧家狗般窜逃，乐得拍手跺足的大叫道：“正是！正是！汝二人学艺未精，如今反遭其害，成了丧家狗般逃也！”眨眼间，二名恶家丁已被大狼狗追得无影无踪。
赖布衣瞧着，不禁莞尔一笑，道：“司马兄，你这毒计，可把二人害苦了，不怕他转回来找你算账么？”司马福笑道：“他两人逃得一去难回，我等已走得不见了，他哪儿去找我等算账？我这是跟赖兄学来的以毒攻毒大神通呀！”
两人说笑着，离了宋家庄，继续向南面走去。
这宋家庄的主人名宋坤，为人倒还算中规中矩，虽为当地首富，但在乡中尚无大恶。他家财百万，可惜世代单传，现下近五十岁了，却依然只得一子，长得骨瘦如柴，形单只影，如果宋坤有幸遇上赖布衣，求他指点一二，人丁或会兴旺起来。可惜却因两名恶家丁狗眼看人低，把一场送上门来的天大缘份错失了。
后来，宋家传到孙子一代，终于断后，偌大一个宋家庄，从此灰飞烟灭。宋坤只因下人作恶，便教自家一族断绝，冥冥之中，惩罚可谓惨酷，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赖布衣与司马福，在四周的乡村中逛了三日，所碰着的遭遇皆差不多少，可算受尽白眼，尝尽凌辱。司马福着实忍受不住了，他对赖布衣发狠道：“道四乡之人，怎的如此可恶，全是势利小人，赖兄何不一施大法，教彼等吃尽苦头，以儆效尤。”
赖布衣摇头苦笑道：“人之心性皆天生而成，你我也不必过于执着。若遭人白眼、奚落，便要报复，如何得了？须知道世上好恶之性各占其半，而恶中善所倚，善中恶所伏，凡人之根性皆有善恶潜伏，就看如何引导吧了。如所居之地乖戾之气笼罩，则善根枯死，恶苗暴长：但若所居之地龙气熏陶，则恶性默化，善根发芽，是故吾辈中人看来，世间万人之善恶，皆地气之故，非关人之本性也！”
司马福一听，心中一动：“依赖兄所说，莫非此地虽处九龙虹珠之贵，但人之根性却处善恶交替之间么？”如此，岂非难觅根基福厚之人么？”
赖布衣道：“这又未必，赖某初登大帽山，便察知这地龙气聚而不散，当主得沾龙气之人不多，大多皆是营营役役之辈，但正因其聚气，因此不沾龙气犹自可，一沾即大富之格，财运无可限量，按吾推断，前面这村中便有一龙脉隐聚，我等此行，倒要着意留神矣。”二人一直向这村庄走来，道时已近傍晚时分，但见村中人声鼎沸，炊烟四起，甚有生气。村左右两面各有大山耸立，左面一山光秃一片，右面一山却是白雾腾腾，迷潦不清。赖布衣心中大喜，悄声对司马福道：“你看这二山拱卫，一清一浊，正是真龙落脉之象啊！我等且快步去瞧个清楚。”
欲知故事之后续发展，续留意“虹珠宝地”之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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