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八章 几番风雨
2026-06-13  作者:卧龙生  来源:卧龙生作品集  点击:

天是蓝的,海是蓝的,海天相接处,纵然是目力再好的人,也分辨不出哪是大海?哪是蓝天?

在陆地上生活惯了的人,一旦泛舟大海之上,心胸顿时为之开阔,对于自我观念,也油然生出“沧海一粟”之叹!

此刻,一艘精巧的三桅帆船,风帆满引,由长江口如箭矢般,向东行驶,正是对准无极岛的方向。

甲板上站着一个剑眉星目,玉面朱唇的少年,正自负手东望,这少年正是罗雁秋!

突然间,一声呼喝,自桅杆瞭望台上传来,说道:“正北方十里,发现三艘海盗船!”

罗雁秋闻言,不禁微微一惊,凝神向北方看去,果见辽阔的海面上,出现了三个小小黑点!

岂知船上的水手闻得警报后,却仍是谈笑自若,一个正自打瞌睡的粗壮高大汉子,长身而起,大声骂道:“周七!你鬼叫什么?老子刚在梦中和我那婆娘亲了个嘴,我们刚要……”

他下面的话自然不好再说出口,但却早已引起一阵哄笑!

那粗壮汉子被众人笑得脸上一红,重重地“啐”了一口,大声骂道:“乌龟王八羔子才笑!你们有老婆的难道不和她亲嘴,难道不……”他一顿而住,“噗”地又坐到船板上,迎着暖和的阳光,又自重温美梦去了。

罗雁秋不禁暗自惊诧,暗暗忖道:这船上的水手,不知为何对海盗船全然不放在心上,似是有恃无恐一般?思忖未完,忽见船舱门帘一闪,马百武已缓步走来,当即沉声说道:“海盗船来袭,你为何此刻才始出来?”

马百武嘿嘿一笑道:“不必紧张,谅他们也不敢来袭击我们的。”

他语声一顿,突地向一个站在船舷的水手喝道:“挂起五龙旗来!”

片刻之间,那汉子自船舱中取出一面上绣五条青龙的黄旗,飞身掠上中间一根桅杆,猿猴般攀援了上去。

罗雁秋对他这样的举措,自是不解,冷冷说道:“挂起那面旗子来干什么?”

马百武笑道:“这旗子便是无极岛太虚宫的标帜,所有在东海的海盗船,只要见到‘五龙旗’,没有不退避三舍,绕道航行的!”

罗雁秋暗自忖道:“中原武林道上,向未听说过无极岛太虚宫之名,但在大海上的万儿,却像是响亮的很!”

这船上的一切依旧,甲板的一角,又自传来那打瞌睡汉子的鼾声!

海风强劲,那三点船影,看着像是没有移动,其实来势却极快,而且还是朝着他们这艘船行来,盏茶工夫,已看到船的形状了。

那三艘船成“品”字形驶来,船桅上飞扬着一面三角形的旗帜,正是当时横行海上海盗船的通常形式!

马百武轻轻“咦!”了一声,皱眉说道:“这三艘盗船,莫非尚未看清无极岛太虚宫旗帜……”

他话未说完,只听那中央一只海盗船上,突然响起一声号角,三艘盗船一分,竟将罗雁秋这艘船包围了起来!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那三艘船上的海盗,定然都是瞎子了?”

他仍自倚栏而望,神色不变,以他出神入化的武功,自然不会将这些海盗放在心上。

但马百武的脸色却由惊诧、错愕而终至转为紧张,他大喝一声道:“全船备战!”

船上的水手顿时一阵忙碌,但忙碌中却是秩序井然,显示出他们平素训练的精良!

又是盏茶时间过后,那三艘海盗船已来自数十丈外,在大海上,数十丈的距离,宛如便在目前。

一阵悠长的号角,又自那三艘盗船上响起,只见数十条穿着紧身水靠的大汉,雁翅般沿着船舷,肃然站立!

罗雁秋暗自笑道:“想不到几名海盗,也有这些排场!倒是新鲜的很!”

他思忖未完,只见每艘船的船舱中,又走出十余个疾装劲服的汉子,竟都是武林中人的装扮!中央一艘船,最后走出一人,生得身高七尺,阔背熊腰,却穿了一身华服,在旭日照映下,闪闪耀眼!

罗雁秋微微一怔,更是奇怪,但马百武却是既惊又喜,大声叫道:“对面船上可是水底蛟梁子川兄么?”

那华服高大壮汉哈哈一笑,也是大声叫道:“正是小弟,你我多年不见,今日在此相逢,真是机缘凑巧!小弟初由长江到达海上,刚庆寻获猎物,不料这只船竟是马兄所有,小弟真是失望的很!”

马百武暗自忖道:“无怪他不知无极岛太虚宫五龙旗的厉害,原来他还是初来海上。”

罗雁秋见马百武居然和那些海盗攀上了交情,自也十分高兴,眼看免去了一场生死搏斗,而且到达无极岛的时间,便也不会耽搁。是以站立一旁,仍自默不作声,只望马百武和他们寒暄几句,便可继续航行了。

只听马百武哈哈一笑,大声说道:“你我兄弟,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小兄船上的财宝、食物尽多,贤弟你若用得着,便派人来取就是,小兄下一船生意若能做得成功,便给你拖上一船珠宝去,到时,你再也不必在海上冒这风险了!”

水底蛟梁子川听得纵声大笑,显然甚是得意,但他却不知马百武正自大为担心,生怕梁子川提到当年衡山雁鸣峰的事情,而且又怕罗雁秋起疑,于是故意压低声音,悄悄向罗雁秋道:“此人一向是海上巨盗,他竟连这五龙旗所代表的无极岛太虚宫也不卖帐,幸而我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咱们再多送他些金银,他自然不会留难我们了!”

须知当年赴衡山雁鸣峰寻仇的贼众,不下数十人,罗雁秋彼时年纪又小,他自然不能一一记得,他又怎地知道,对面船上的海盗首领,都是杀害他父母的凶手,是以心下毫不起疑,却反而对马百武此举,大是感激,当下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马百武一见歹计得逞,忙又大声向梁子川道:“贤弟你若是卖小兄个面子,就快快回到舱中,等候小兄备齐礼物,登船拜访;你若是再这般严阵以待,只怕要把我这船上的弟兄吓晕了!”

水底蛟梁子川被马百武一再奉承,早已心花怒放,当下又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果然率领众人返回舱中。

马百武故意长长地舒了口气,悄悄又向罗雁秋道:“一般没有头脑之人,最最喜欢他人奉承,只要你外表上给他面子,就是暗地杀了他,他也会大大高兴的!”

罗雁秋冷冷哼了一声,表示不同意他的说法,但却沉声又道:“你真是携带礼物,亲自登船拜访么?”

马百武诡异地一笑,道:“我本不愿亲自过去,但话已出口,若是食言,只怕你我再也别想去无极岛了,你虽然武功高强,但在海上却非这般人的敌手。不过,若由我一个人去,你自是不大放心,不如请你委曲一下,装扮成水手模样,你我一同前往,那是最为妥当。”

罗雁秋略一沉吟,尚未说话,马百武已自急急说道:“你若是要去,就快些装扮,再等一会,只怕便要引人起疑了!”

罗雁秋见他态度甚是诚恳,竟然毫未怀疑,随即说道:“那你就快些过去吧!”

马百武故意悄声说道:“在海上航行,食物饮水最最重要,你纵然有千万金银,也无处去买一滴新鲜食水,是以我此去只带带十箱金银给他,叫他表面上高兴,却得不到实际的好处。你切切记住,对送你不愿送之人的礼物时,这一原则是一定要把握住的!”

罗雁秋暗自忖道:“好一个世故狡猾的人!”但心中却对马百武此行,更是放心。

一只装满十箱金银的小船,轻轻划了过去,罗雁秋早已回到舱中,静静等候着回音。

顿饭时间之后,仍不见马百武回来,他不禁已有些焦急。

突然之间,他感到船底有着极为轻微的震动,同时,船侧也发出“砰!砰!”的声响,他毫无海上航行的经验,不由大感惊诧,方要到甲板上一看究竟,却已听到一连串的“扑通”落水之声!

他不禁诧然大惊,唰地一个箭步,掠出舱外,目光四扫,却见甲板上空荡荡地,连条人影也没有。

罗雁秋聪明绝顶,此刻已然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身形一闪,掠至船舷,却见碧绿的海水中,人头涌现,正朝着约莫二十丈外的三艘大船上游去!

那些水手,水性俱都极为精熟,二十丈的海面,晃眼便到,一个个缘着从那三艘船上垂下的绳索,矫捷地爬了上去。其中有些汉子精赤上身,双手划动间,在艳阳照耀下,竟发出刺目的光芒,原来都是些锋利的沉船用具!

片刻之间,泅水过去的汉子,都已攀援上了那三艘大船,齐都蝟集在船舷上向他指手划脚。

忽然,那蝟集在中间一艘船上的人群,如风吹草掩一般,纷纷向两侧倒退,甲板上留出一条笔直的通道,直达舱门,随之三声嘹亮的号角响起,舱门垂帘启处,大踏步走出一群人来!

为首之人,仍是那高大的华服壮汉,长江上有名的水盗水底蛟梁子川,马百武即紧紧地随行左侧,他们身后,则是一群形象猥琐的汉子。

罗雁秋早已怒火上涌,但他也暗暗奇怪,马百武若要暗暗加害于他,航行在长江中之时,尽有着充裕的时间,却不知为何到了东海之上,方才动手,难道……

忽听一声嘿嘿冷笑,自对面船上响起,马百武先自大声说道:“罗雁秋,你在临死之前,可想认识一下站在你面前的大爷们么?”

罗雁秋强自压抑下胸中的怒火,冷冷哼了一声,却未说话。

马百武首先一指那华服壮汉,沉声说道:“这位便是长江有名的水路英雄‘水底蛟’梁子川兄……”

梁子川狂笑两声,打断马百武的话道:“想当年去衡山雁鸣峰,宰罗九峰那老匹夫时,也有太爷一份,你若想报仇,就好好多看大太爷几眼,且莫再有眼无珠,白白错过了机会!”

他此言一出,引得那般盗匪俱都仰天大笑,一个身着劲装,满面虬髯的汉子,也自排众而出,大声说道:“还有我开碑手唐木青,小子!你也牢记着吧!”

罗雁秋突地凄厉大笑道:“好!好!你少爷正不知当年侵犯雁鸣峰的,有哪些贼子,你们且都一一报名出来!”

他话声甫落,又自引起群寇一阵哄笑,只听一声沙哑的吼叫,道:“大爷‘金翅鹏’柳元!”

罗雁秋方看清是一个身材矮小,面黄如蜡的汉子,又是一人大喝道:“大爷是‘二郎神’樊建!”

他还未看清那汉子的面目,已接连响起一声声呼叫:“大爷是贵阳三虎的‘翻山虎’丁文忠。”

“二爷‘卧山虎’丁文孝。”

“三爷‘笑面虎’丁文俊!”……

罗雁秋但见一个个狞恶的面孔,在他面前闪动,恨不得一掠而过这二十丈宽的海面,一掌一个将这般杀害父母的仇人劈死,但是他纵然运足十二成功力,却也休想飞越二十丈的距离。

忽听马百武一声嘿嘿冷笑,说道:“大爷若想叫你痛痛快快的死去,早已把你收拾了,但那样却未免太便宜了你这小狗,是以想把你骗上无极岛,受尽痛苦磨折而死,不想在此巧遇往日的兄弟,嘿嘿!就叫你尝尝海上漂流的滋味也好!”

罗雁秋直气得眼中滴血,大怒说道:“原来你在出发前所说的话,全是假的!”

马百武又是嘿嘿笑道:“大爷说你的杀父仇人,俱在无极岛,此刻你自然知道全是假的,但凌雪红生了个孩子,被他父亲苦因和尚逐出蓬莱禅院,却是千真万确之事,你若不信,大爷也不愿多费唇舌了!”

忽听一声嘿嘿冷笑,起自群寇身后,一人大声说道:“凌雪红生了孩子,可是真的么?”

罗雁秋凝神一看,说话之人,竟是赤煞仙米灵,随在米灵身后的,自然是碧眼神雕胡天衢。他两人换了一身宽大的干衣,施施然走来,不料他们虽被点上穴道,竟也能逃到那三艘船上,自然是马百武妥为安排的。

只见马百武面色一沉,冷冷说道:“老夫说的话,不管真假,却非你所能管得着的,你切莫忘记,老夫把你们两人弄过来,只不过是作梁兄和老夫的奴隶而已!”

他说完之后,却向梁子川诌媚地一笑。

米灵和胡天衢的面色同时一变,但他们的穴道依然受制,是以那难看的脸上,瞬即又挤出不自然的笑容,米灵又自说道:“为报答马兄救命之恩,在下等就是充当奴隶,也是心甘情愿的事。”

他尴尬地一笑,续道:“若是那凌雪红生了孩子,便极可能是在下的骨血,是以……”

罗雁秋一听此言,直气得七窍生烟,发出一声如雷地大喝道:“放屁!你是什么东西!”

米灵却不动怒,嘿嘿一笑道:“不管我是什么东西,我却和凌雪红是一夜的夫妻。”

罗雁秋直气得身躯颤抖,但他忽然想起,自己离开玄阴洞之后,在万山丛中的一座茅舍中,碰到凌雪红和米灵,后来自己负气出走,却不知凌雪红和米灵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难道……

他再也不敢往下想,但却又不能不想,越想越是难过,大喝一声,“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噗通!”坐了下去,但在身子坐下时,却激起一蓬水花,原来汹涌的海水,早已沿着被凿开的孔洞,涌上甲板!

对面船上的海盗,又自发出一阵怪笑,马百武大声叫道:“小狗,你若想报仇,就泅到无极岛去,咱们俱在无极岛等你!”

但罗雁秋却未听见,只因他早已晕了过去。

此时,马百武等一行,已鱼贯走向舱内,接着是一阵吆喝声,那三艘盗船上一阵忙碌后,果然扬帆向东驶去!

剩下了渐渐下沉的孤舟,和晕厥过去的不幸少年。

在这顷刻之间,海上狂风大起,天空中竟奔马般飞来一片黑压压的云层,豆粒大的雨点,倾盆而落。

海上天气本是变幻无定,但却选定在这一个时机,连昭昭上苍,也要落井下石,休说是卑污的世人了!


晕厥过去的罗雁秋,终于在海水浸泡,暴雨击打下醒了过来,此刻甲板上的积水,已然及膝,雨雾濛濛中,仍可看到三个小小黑点,但除却那三个黑点外,茫茫大海上,再无别物的踪迹,连飞翔在海上的海鸥,也不知被暴风雨,赶到哪里去了?

风雨不息!船身不断下沉,在这一切绝望的环境里,罗雁秋后悔他再度苏醒过来,若是在晕厥之时,自己在毫无知觉中,被海水吞噬,岂不是最最安静的死法?

但是此刻,面对着汹涌的海水,他却生出“自古艰难惟一死”之感,他想到父母的血海深仇,想到自己在武林中被污的声誉,特别是想到马百武和米灵所说有关凌雪红的话,他若不弄个水落石出,当真是死不瞑目!

在这顷刻之间,他的心底深处,又涌现出强烈的求生之念,他扫视了那无情大海一眼,拔腿向船舱走去。

岂料船舱中早已灌满了海水,所有桌椅俱已浮起,他竟也无法进去。

须知罗雁秋在长江中三次落水,他已然知道一点水性,就是只要能够抓住一点浮起的东西,便不会沉下去,那么以后……

他长叹一声,默默忖道:谁还去管以后的事!一个人安安稳稳地坐在家中,不是也会突然死去?

他想至此,陡地精神一振,探手抓过一张方桌,呼地声扔到海里,待那方桌在水中浮起,纵身一跃,随之扑了上去。

汹涌的浪潮,如一座山丘般,向他压来,但他却紧紧闭上嘴巴,运起“闭气大法”,任凭海浪冲击着自己!

然而,罗雁秋尽管有着深厚的内力,尽管有着坚强的求生意志,但自然之大力,究非人力所能抗拒,他被数以千计的浪头击打后,终于又昏迷了过去,他在船上所企求的死的方式,又得如愿以偿。不过,虽在昏迷中,他却仍是牢牢地抓住那张桌子。

海上的风雨,来的快,去的也疾,他刚刚昏迷之后,蓝天中又现丽日,丽日照耀着晶莹碧绿的海水,海水闪耀着雪白的浪花,这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一切又复归美丽!

但在碧绿的海水上,已然不见了罗雁秋和他紧紧抓抱的桌子,却见一只独桅帆船,正自悠悠地随着风飘流。

船舱中坐着一个俊美无比的白衣少年,他揉了揉眼睛,显然也是晕船方醒,方自喃喃说了声:“好大的风雨……”

他目光动处,赫然发现船舱中仰卧着一个衣履尽湿的年青人,他趋前仔细一看,心中既惊且喜,大声说道:“他……他不是罗雁秋么?”

只听船尾上响起船家的苍老声音,道:“此人是小的在风雨中救起,公子可是认得他?”

那白衣少年大声说道:“咱家便是为他而来,自然认得他了。”


原书缺页1755-1758页


那船家果然被逼得飘身后退,大笑说道:“傻丫头,你以为这船上的进水活塞只有一个么?其实即使没有进水活塞,老夫仍然可以把船弄翻,抛你们到海里!”

太史潇湘银牙一咬,恨声说道:“你且把船弄翻看看?”

船家大笑道:“若是覆舟而死,难道你不后悔么?”

太史潇湘冷笑说道:“咱家向不畏死,何况还有垫背的!”

她这“垫背的”本是指那船家而言,岂知那船家又自笑道:“好极!好极!……”

他语声一顿,转向罗雁秋道:“小兄弟,你可听到了?老哥哥只以为她跟踪你到东海之上,必然是喜爱于你,哪知竟要把你作为垫背的,唉!看来天下的女子都是自私的很哩!”

他竟忽然改口,叫起罗雁秋兄弟,对他似是始终全无敌意,但对太史潇湘却是一派老气横秋。

太史潇湘虽然性情豪爽,但她毕竟仍是女子,她此时闻言脸上一红,怒声叱道:“你说谁自私?咱家所说垫背的就是你!”

船家嘿嘿一笑,手指罗雁秋道:“那么他呢?”

太史潇湘一怔,船家又自笑道:“你若是舍不得他死,就快点老实些,莫再动手动脚的!”

太史潇湘脸上又是一红,怒道:“放屁!你说谁舍不得他死?他死不死与咱家有什么关系?”

那船家露齿一笑道:“真的么?你不要嘴硬,更不要不好意思,嘿嘿!那位小兄弟英俊潇洒,儒雅风流,任何女子见了他,也要喜欢的。”

罗雁秋竟也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讷讷说道:“你……你且莫再如此说了。”

太史潇湘早已低低地垂下头去,不知这个性情豪爽、犹胜男子的少女,是否也真的动了情愫,暗暗爱恋起罗雁秋?

船家又自大笑道:“小兄弟,情之一字,最是奇妙,看来你已把这个野丫头的一片芳心征服了呢!”

罗雁秋闻言,心中不由一动,偷眼一看太史潇湘,果见她低垂着粉颈,再无与那船家动手的意思,不禁大是着急,暗自忖道:若她果真如那船家所说,我倒不如在海中淹死的好!

他久历情劫,早已知道男女间事,最是复杂万端,而且爱恨纠缠,极难处理,实是苦多乐少。可笑许多对此全无经验的男子,仍是朝夕追求,要把自由之身,陷入无尽的束缚里。

忽听那船家又自大笑道:“小兄弟,你在想什么,莫非觉得她的装束是个男子,失去了少女的妩媚之气?哈哈!女娃儿,你且记下了,须知天下男子对女子的服饰也是讲究的很哩!”

罗雁秋聪明绝顶,他似是看出这假扮的船家,对自己和太史潇湘处处有着成全之意,他不由万分惊诧,大感着急。忽然之间,一个念头,自他心底浮起,于是面色一沉,冷笑说道:“你胡说些什么?要你多管闲事!”

那船家却不动怒,哈哈笑道:“可是老夫猜中了你的心事,你也不好意思了么?”

罗雁秋方才之言,旨在激怒那船家,好乘机出手将他制住,然后再作进一步打算,哪知他却毫不动怒,一急之下,暗自忖道:你既然自找苦吃,且莫怪我不通情理!

当下大喝一声道:“你胡说八道,倚老卖老,难道以为我不敢打你?”

话落拳出,呼地一声,迳向那船家击去,这虽是普通一招“投石问路”,但由他这般高手施出,也具极大威力。

那船家面色仍是毫无表情,仓促间举手相迎,两掌尚未接实,登时被震得踉跄后退数步,几乎站立不稳,跌坐下去。

半晌,太史潇湘只是低垂粉颈,不言不动,直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此时一见那船家被震退数步,随又霍地抬头,向罗雁秋大叫道:“你疯了么?你可知道……”

那船家沉声接道:“你可知道她是多么爱你?”

罗雁秋并不多话,又是一拳击出,但太史潇湘却挥拳迎上来,他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人竟在狭仄的船舱中,拳掌飞扬,大打出手。

那船家又自哈哈大笑道:“你们若是不想活了,就快些去跳入海中,且莫连累了老夫,若再这样打下去,这只船定然承受不起,沉入海中,那时真是要同归于尽了!”

这等生死之事,近在眼前,但他却是大笑说出,又自大笑着往舱外走去。

罗雁秋出手之间,果然觉得船身不住震动,但他一心想将太史潇湘制服,是以便顾不了许多,反而更全力出手,而这只单桅帆船,也摇晃的更见厉害!

岂知太史潇湘也是掌势一变,她方才施展的,尽是招式诡异,斗智取巧之学,但此刻已是掌掌挟着劲风,凌厉无俦,她满面含怒,冷冷笑道:“你若真的想死,难道我还非要你活着不行么?”

她说话之间,呼呼呼三掌,迳向罗雁秋前后左右罩去,这三掌竟如她向那船家施展的一般,将罗雁秋的退路尽都封死!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我死不死,本不关你的事!你也休要重施故技,以为这三掌便难得倒我!”

他双掌一分,左掌护胸,右拳“举火燎天”击向船顶,但听“砰!”地一声,舱顶上已露出一个数尺方圆的孔洞,当即纵身跃起,便待穿孔而出,忽听一声大喝,自顶上响起,道:“你们要死也得死在一起,你跑到上面来,难道还能逃得了么?”

他但觉掌风罩顶,真气一沉,便又落了下来。

太史潇湘也收招撤式,冷冷说道:“你若要死,尽管请便,但是,父母大仇,难道叫别人替你报么?”

罗雁秋面色一沉,厉喝道:“你怎知我有父母大仇未报?”

太史潇湘突然神秘地一笑,缓缓说道:“咱家岂只知道你有父母大仇未报,而且还知你的仇人,便是马百武、胡天衢那般人哩!”

罗雁秋一惊说道:“是谁告诉你的?”

太史潇湘得意地说道:“你且猜猜看?”

罗雁秋怒道:“你说便说,不说也就罢了!”

太史潇湘哈哈一笑道:“你可是着急了么!若是着急,咱家便告诉你,你可要听清楚了!”

罗雁秋满心奇怪,只望她早些说出,是以默默不言,哪知太史潇湘又自含笑说道:“咱家不说,你也该猜出是谁告诉我的了。”

罗雁秋心下更惊,但却没好气地说道:“不说便罢,休要故弄玄虚!你满口‘咱家’,您可是以为这样说,便表示你与众不同么?”

太史潇湘面上一红,沉声说道:“咱家……我是听玄衣仙子杜月娟说的!”

但她却已改口不再说“咱家”二字了。

罗雁秋勃然色变,大喝道:“你说什么?杜月娟!她!她怎么会告诉你的!你又怎知她是杜月娟的?”

太史潇湘也自大声说道:“奇怪么?若非是她,咱家……我又怎能知道得如此详细?除了我,又有谁能看出她是假装的?”

罗雁秋面色惨变,恨声说道:“你……你……我再也不会饶恕你的!你们此刻把她怎样了?”

太史潇湘顿时如受了千般委屈,忿然说:“我……我把她杀了,你可是心疼了么?哈哈!徐娘半老,丰韵犹存,难怪你要和她厮混一起么!”

罗雁秋勃然大怒,一掌向她脸上打去,沉声说道:“你敢胡说八道!”

但听“啪!”地一声,太史潇湘竟然不闪不躲,她的娇靥上,着着实实地挨了一掌,五个红红的指印,立刻在敷粉般的脸上显现出来。

太史潇湘木然举手摸着脸上,怔怔地说道:“你……你敢打我?……”

她突地双手掩面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伤心的哭声,冲出船顶击破的孔洞,飘散到另一层船舱。

一声叹息自那间船舱上响起,一个慈祥地声音接着说道:“好孩子,你哭什么?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出坏了主意!”

声音甫落,那破洞中轻飘飘地落下一条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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