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六章 装聋作痴
2026-06-13  作者:卧龙生  来源:卧龙生作品集  点击:

只听一声大喝响起,自侧方疾跃出一人,伸手将玄衣仙子杜月娟拦住,但口中却柔声说道:“大嫂,你要做什么?”

说话之人正是罗雁秋!

杜月娟举袖一拭模糊泪眼,当她看清是罗雁秋之后,一头又扑到他怀,诧然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胡天衢满面阴鸷,米灵却是满面杀机,杜月娟目光一垂,落在那倒地而死之人的身上,原来竟是那进来禀报事情的华服汉子!

赤煞仙米灵狠狠地盯了胡天衢一眼,嘿嘿说道:“是怎么回事么,你不妨问问这牛鼻子!”

杜月娟更是不解,瞥了胡天衢一眼,诧然又道:“难道是他将自己的人杀死?”

胡天衢冷笑一声,脸上却是一阵青,一阵红,冷冷说道:“大爷用钱买他,自然有权杀死,这不算稀奇!”

米灵嘿嘿一笑,又道:“是么?那么是谁想出其不意将我一掌劈死?嘿嘿!但我却躲过了,遭殃的是这小子!”

玄衣仙子杜月娟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她方才泪眼模糊,看到一人倒下去,便以为必是罗雁秋无疑,是以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胡天衢又自冷笑一声,冷冷说道:“我若想杀你,早已将你杀了,何必等到今日!”

米灵大笑说道:“只因你以前尚须利用我,方才本想利用罗雁秋之手将我除去,但却未能如愿,你知道一旦离开此船,便再也对我无可奈何了,这是最后的机会,是不是?”

一片喧哗声自舱外响起,原来船已靠岸了。

罗雁秋大步走出舱门,踏上甲板。

岸上万头钻动,甚是拥挤,他不知这便是平时的繁华景象,抑是临时发生了事故,但他此时心情,已然没有了好奇,对一切全没了兴趣,只是希望早些赶到衡山雁鸣峰下,看看父母遗骸究竟埋葬哪里,他纵然死了,只要能在九泉之下长伴双亲,便也会感到满足的。

紧随着罗雁秋上岸的,便是杜月娟,她此刻尚不知道,为什么罗雁秋甘愿去死?

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翼护左右。

他们四人的容貌服饰虽足已吸引任何人的注意,但当他们穿行在人丛中时,却似无一人注意,原来众人的目光俱都投向江中,显然是江中有更足以吸引众人之事。

果然一阵乐声自长江下游隐隐传来,岸上的人群,齐都抬首东望,大声叫道:“来了!”

这短短两个字中,像是包含了无限希望,像是已然盼望了一生的事物,突然得到实现似的。

但罗雁秋等四人,各怀着不同的心事,长江中尽管给众人带来无限希望,但却对他们无关,仍然排众向江岸走去。

他们刚刚走上江岸,对面却颤颤巍巍的走来一个老妇人,那老妇人一身褛衣,走着路不断叹气,罗雁秋宅心忠厚,一见那老妇人连走路都是力有未胜,不禁大起恻隐之心,随停住脚步,和声问道:“老婆婆,你要到哪去?可要晚辈……”

那老妇人突地眼睛一翻,竹杖一顿,大声喝道:“正经事不敢过问,我去哪里要你管,快给我滚!”

但她喝骂完了之后,却一连咳嗽了几声,不断气喘吁吁,似是连举步亦是不能了。

罗雁秋没想到这老妇人竟是如此不通情理,心下顿感不悦,但一见她那般景况,心下又觉不忍,随又和声说道:“老婆婆,请你不要生气……”

那老妇人冷冷哼了一声,冷冷截断他的话道:“我为什么不生气?哼!有钱人……”

罗雁秋不禁一怔,诧然说道:“老婆婆,你说谁是有钱人?”

赤煞仙米灵早已嘿嘿怪笑,杜月娟柳眉微皱,碧眼神雕胡天衢沉声说道:“臭老婆子,你可是说的我么?”

老妇人抬头看了胡天衢一眼,冷笑道:“你只穿了一套干净点的衣服,也配称有钱人?”

胡天衢脸上一红,罗雁秋诧然说道:“老婆婆,你究竟在说的哪个?”

老妇人大怒说道:“你们说的什么废话?你们不是刚从江滨来么?难道不知有人来施舍金银?哼!看那些穷疯了的人!”

胡天衢嘿嘿一笑道:“你自己才是穷疯了,嘿!咱们走啦!”

罗雁秋沉声说道:“且慢!”

只因他觉得这老妇人的眼光中充满忿恨,充满不平,是以深表同情。

老妇人却一顿手中竹杖,冷冷说道:“哪个敢走?”

她忿怒的眸光一扫眼前四人,竟自言自语地说道:“不知是哪里的污吏贪官,家里的金银堆不下了,竟要伪善欺世救济贫困,哼!我老人家就是看不顺眼!”

突然之间,江上乐声大作,江滨人声沸腾,罗雁秋等人不自主地反身凝目看去。

只见江中已自一路驶来五艘大船,甲板上金光耀眼,像是五个太阳自江中发出光一般,真是看得人目迷神摇!

罗雁秋暗叹一声道:若那些东西都是金银,真是富可敌国了!但不知……

他思忖未完,那喧嚣的乐声戛然而止,沸腾的人声也突归静寂,在静寂得可以听到人们心弦跳动的情形下,第一艘船舱中大步走出一个身着华服,黄脸短须的老者。

那华服老者锐利的目光一扫江滨人群,沉声说道:“各位想必都是看到了昨日在黄鹤楼头贴的告示,因而前来领受救济。但各位在领受救济后,却负担着一项重大的责任,即要在三日之内,寻获一位操此地口音的疯癫老婆婆,送来舟上,各位若不去努力寻找,便将要失去一笔更大的赏赐!”

那华服老人宣布完毕以后,江边人群立刻起了一阵纷纷议论。

罗雁秋纵然聪慧绝伦,也觉此事透着古怪。

岂知那褛衣老妇人在听完宣布之后,脸色顿时一变,冷哼一声,未见她身形如何作势,便向后疾翻而去,这轻轻一翻,竟然足有七丈,她去势将遏,堪堪落地之时,竹杖轻轻一点地面,又自腾空而起,飘出五丈,如此几个起落,便已消失不见,罗雁秋、米灵、胡天衢和杜月娟四人俱都看得呆了!

他们再未想到这看似弱不禁风的龙钟老妇人,居然也会武功,而且是武林罕见的内家高手!

就在他们怔怔出神,暗暗赞叹之际,江中船已响起一声大喝,道:“各位小心接着,休要打破头了!”

顿时之间,只见无数个闪耀着金光的物体,自船上直向人丛中飞来,那蝟集的人群,不但不怕打破头,反而担心打不到头上,即便真的打破头,也是心甘情愿似的。

罗雁秋等人距离那江中最近的一艘船,也足足有五十丈远,但眼看那一块块的元宝,直掷到身前来,对这些掷出之人的臂力,不禁大是惊奇,只此一点看来,这舟上的显非一般常人。

尽管那褛衣老妇人和这五只大船,均似充满了神秘,但罗雁秋一想到自己的命运,便对任何神秘的事,也不愿去探索追究了,于是黯然一叹,轻轻说道:“咱们走吧。”

胡天衢嘿嘿一笑道:“你真的便要走么?”

罗雁秋冷哼一声道:“不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天衢诡异地一笑,说道:“难道你的父母大仇真的不想报了么?你若知道刚才那宣布事情的华服老者是谁,只怕叫你走,你也不走了。”

罗雁秋面色突变,赤煞仙米灵已自嘿嘿笑道:“我几乎认不出那厮便是追命阎罗马百武了!”

罗雁秋顿时热血沸腾,大喝一声道:“那厮真是追命阎罗马百武么?”

胡天衢冷冷说道:“他纵然化骨扬灰,也难逃老夫的眼睛!”

他话未说完,罗雁秋已“唰”地一声跃起,便要向那大船上扑去。

玄衣仙子杜月娟低叱一声:“兄弟!”娇躯先自跃起,将罗雁秋截了下来,急急又道:“兄弟千万不可造次,那人纵然真是追命阎罗马百武,我们还须摸清他主人的来历,方可动手哩!”

此时,那五只大船的金银已然分散净尽,江边的人群俱都笑容满面,内心中充满了无比的欢喜,他们再未想到,已然穷苦了大半辈子,财神爷会突然降临,钱财会来得那般容易。

罗雁秋满腔悲忿,虽被杜月娟截了下来,但他心切父母大仇,哪能忍耐下去,当他方要再度跃起,扑奔那第一艘大船之时,陡听三声鼓响,一记锣鸣,锣鼓余音未绝,那第三艘大船上,已然传出一阵笑声,随着笑声,自船舱中鱼贯走出七、八个人来。

那些向岸上投掷金银之人,不知他们是何时出现,又不知何时已自隐去了。

罗雁秋闻得锣鸣鼓响方自一怔,纵目看去,又不禁大吃一惊!

原来那走上甲板的七、八个人,除了四名彩衣小童外,赫然竟有一个白衣少年,一个粉红罗衣的少女和一个红衣妇人,正是太史潇湘姑侄!

另外一人,也是一名华服少年,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只见他生得唇红齿白,俊美无比,但在薄薄而上弯的嘴唇和那双闪耀着精芒的眸子上,却自然显出一种狂傲阴鸷之气。

他们几人在甲板上来回踱步了一番,似是在浏览江上景色,尽管罗雁秋想即刻冲上船去,查明那人是否真是追命阎罗马百武,但一见太史潇湘等三人,也不禁凉了半截,踌躇起来了。

玄衣仙子杜月娟还以为罗雁秋听了她的劝告,心中大是高兴,她微微一笑,一牵罗雁秋的衣襟,低低说道:“兄弟,我有话对你说!”

罗雁秋微微一皱眉头,说道:“大嫂有话请说。”

这时碧眼神雕胡天衢和赤然仙米灵却不断向江中那五艘大船上窥探,对他们说话,竟似全未注意。

玄衣仙子杜月娟一瞥胡、米二人,又自低声说道:“兄弟,你可是想到那艘大船上去,一探仇踪的下落么?”

罗雁秋沉声说道:“正是。”

他仰首一看天色,只见艳阳当空,还仅是午正时光,不由眉头再皱,说道:“船上人口众多,光天化日下寻仇,甚是不便,须待入夜以后,方可……”

杜月娟摇手止住他的未完之言,神秘地一笑,说道:“不必等到入夜之后,嫂嫂立刻陪你往那大船上一行。”

罗雁秋微微一怔,诧然说道:“嫂嫂休要故意说笑……”

但他一听杜月娟噗哧笑出声来,便即倏然住口,只听她又自微笑说道:“兄弟,你可知道女人的最大长处是什么?”

“……”罗雁秋瞪目以对。

杜月娟一笑又道:“女人最大的长处,便是心细,兄弟你必定忘记,五艘大船上分散金银以前,那华服老者所宣布的事情了。”

罗雁秋恨恨说道:“你可是说的马百式那厮么?”

杜月娟正色说道:“到目前为止,那人究竟是否追命阎罗马百武,尚在未定之数,但他所宣布之事,嫂嫂我却是一句均未忘记。”

罗雁秋略一沉思,哦了一声道:“小弟也想起来了,原来这船上的主人,正要寻找一个操此地口音的疯癫老妇人,并说还有重大的赏赐。”

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在向那五艘大船上窥探了一番后,便齐地双眉紧皱,此时一闻罗雁秋之言,胡天衢首先大声叫道:“你们也想得赏赐?方才就不把那疯癫婆子放走才是!”

杜月娟冷冷一笑,哂然说道:“你想留下人家,自问可有那个本事?”

胡天衢脸色顿时一红,嘿嘿笑道:“那你们还在说什么废话?你自命不凡的心细又有何用处?”

杜月娟冷笑一声道:“自有用处!”

她突地转向罗雁秋微微一笑,说道:“兄弟,你且在此稍候片刻,嫂嫂去给你找个疯癫的老太婆去。”她说完之后,便即展动身形,如飞而去,转瞬之间,身形便已消失在潮水似的人丛中。

罗雁秋长长地舒了口气,默然祝祷,他惟一的愿望,便是能混上船去,同时打探杀害父母的仇人下落。

赤煞仙米灵和胡天衢却是另怀心思,原来他们早被这船上主人的钜大财富,引动贪念了。

时间在焦急等待中过去,当空丽日,逐渐西斜,江滨人群在得到金银之后,已然满足的相继散去,他们纵然想得到另一笔钜大的奖金,但寻找一个操此地口音的疯癫老妇,亦显非易事。

人们多半希冀着不劳而获,却不知付出代价后所得的东西,更为永恒而有价值。

夕阳残照中,江干一片冷落!

那五艘大船的甲板上,亦是一片静寂,暮春三月,虽是江南,亦有着料峭的寒意,船上的人们,显然都已躲到船舱中享乐去了。

罗雁秋等三人早已等得不耐,赤煞仙米灵竟自破口大骂道:“兀那婆娘跑到哪里去,莫非乘机溜了!”

岂知他话声甫落,数丈外的一块大石之后,已自响起一声冷笑,一人冷冷说道:“好个丑鬼,你可是背地说老娘的坏话么?”

话声出口,随之蹒跚走出一个人影。

这边三人凝神看去,赫然竟是那白发褛衣的疯癫老妇人,她仍旧手持竹杖,气喘吁吁地走来。

那老妇人突地仰天一阵大笑,噗通坐了下去,竟自嘻嘻说道:“小伙子,快来,快来,老娘给你们娶个小媳妇儿!”

她一边说话,一边往自己头上乱扯,那如银的头发,似飘絮般一缕缕扯了下来。

罗雁秋眉头一皱,喃喃说道:“这老婆婆当真疯了!”大步向她走了过去。

胡天衢冷笑一声,冷冷说道:“她疯了么?我看她只是故意装疯,你若接近她,却无异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罗雁秋却不理他,仍是大步走了过去。

那疯癫老妇人突地张目如炬,厉声喝道:“我都快死了,你还过来干什么?”

罗雁秋黯然一叹,低低说道:“不知这是谁家的母亲,竟落得这般光景?”他似是恻隐之心早动,此刻面对这疯癫老妇人,便犹如见着自己的母亲一般,于是柔声说道:“老人家若有用得着晚辈之处,晚辈定当效劳。”说着已自走到那老妇面前。

疯癫老妇人大喝一声道:“坐下来,听我吩咐!”

罗雁秋果然在她身前坐了下来。

胡天衢遥遥冷笑道:“这小子要想早死,看来用不着再去衡山了。”

但罗雁秋也是聪明绝顶之人,他在初见这疯癫老妇之时,便觉得她的言行透着蹊跷,而且她一听那船上之人,宣布要找一个操本地口音的疯癫老婆婆后,便即匆匆而去,知道她必与这船上主人有着某种关系,是以想先在她身上一探究竟。

罗雁秋在那老妇身侧坐了下来,和声说道:“老前辈请吩咐吧!”

老妇人突地噗哧一笑,轻轻说道:“兄弟,你真的认不出是我了么?”

罗雁秋大吃一惊,诧然说道:“你……你是谁?”

疯癫老妇又自噗哧一笑道:“兄弟,你还用问么?自然是你的嫂嫂杜月娟了。”

罗雁秋仍自睁大双眼睛,仍自半信半疑地说道:“真的是嫂嫂么?”

疯癫老妇笑容突敛,说道:“自然是真的了,嫂嫂离开你们之后,先在破庙中找了一套破烂的衣服换上,然后又精心化装易容——你从不知嫂嫂精于易容之术吧?其实连你去世的师兄也不知道。”

她一提到谈笑书生诸葛胆,顿时一阵黯然。

此时,胡天衢和米灵已自施施然走了过来,米灵先嘿嘿笑道:“想不到……想不到……”

杜月娟一跃站了起来,沉声向罗雁秋道:“兄弟,咱们上船去!”

胡天衢嘿嘿笑道:“这就要走么,我们两人呢?”

杜月娟冷笑一声,道:“你们不是贪图那船主人的财富么?”

米灵嘿嘿笑道:“正是!正是!数十年来,我只知苦练武功,却是穷了一辈子,到了晚年,也该弄些金银财宝享受一番了!”

杜月娟又是冷笑一声道:“好主意!你们且在岸上等着,待我们查看得船上的虚实,窥探出财宝放置之处,再以九燐冲天箭通知,他们的财宝绝不会分散净尽的。。”

胡天衢笑向米灵道:“如此最好,咱们且回到那船上听候消息。”

米灵面色一变道:“你最好少打歪主意!”

他们说话声中,杜月娟已拉着罗雁秋向江边走去。

甫近江边,罗雁秋陡地身形一震,倏然停止脚步,沉声说道:“嫂嫂,此刻天尚未黑,万万不能去的!”

玄衣仙子杜月娟诧然道:“为什么?”

罗雁秋略一踌躇,说道:“那船上之人,可能认识小弟,若一旦被他们认出,岂非前功尽弃?”

杜月娟微微一笑,道:“无妨!”

她缓缓探手衣内,摸出一小包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又道:“此是一包专为化装用的迷彩,待嫂嫂替你略为易容就是。”

她轻轻在纸包内一摸,纤手胡乱在罗雁秋脸上一阵涂抹,一笑说道:“兄弟,你自己看看,可还认识你自己?”

他们正走到江边,碧绿的江水中立刻映出两个面孔,罗雁秋一看自己,已然成为一个面容粗黑的中年汉子,不禁心中狂喜!

他此番再无顾虑,一手抓住杜月娟的手腕,大声叫道:“船家!船家!”

呼声未落,已自江边荡来一叶轻舟,那舟子大声说道:“您爷可是要到那大船上去?”

罗雁秋故意急急说道:“正是!”随从怀内掏出一锭元宝递了过去。

那舟子自是大喜,将元宝揣入怀中,双桨一荡,但听“咝!”的一声,小船已驶出丈余,直奔第三艘大船。

罗雁秋虽经易容,却也不愿到太史潇湘的船上,只因他面容虽改,却惟恐声音动作逃不过她锐利的眼睛,是以大声叫道:“船家,错了!”

那船家嘻嘻一笑,神态自若地说道:“大爷您可是说方向驶错了么?”

罗雁秋正色说道:“明知故问,你可知我为何登船?你可知这登船的规矩么?”

船家又是一笑说道:“您家定是刚刚到此,定是要登船领赏的,因为您刚到,是以不知道凡是送老太太登船之人,俱都直接上第三艘船,这样的生意,小的已不止做过一次了!”

罗雁秋暗自一叹,暗自忖道:“罢了!”

忽听杜月娟狂笑两声,大叫说道:“我只道你没有娘,才将老娘迎来奉养,却不料你是将老娘去喂鱼鳖虾蟹的!”竟是满口道地的土腔。

她说完之后,霍地站起,两臂一张,便要作势扑入江中。

那船家大吃一惊,罗雁秋也是大吃一惊,一把将杜月娟按了下来,只听船家埋怨似地说道:“您家既是要领赏,难道没和这老太太说好么?”

罗雁秋一惊之后,便已接触到杜月娟示意的目光,同时见她嘴唇嚅动,已用“蚁语传音”说道:“兄弟,人家找的是疯癫老婆子,若只是扮相疯癫,行动不疯癫,人家可会受骗么?”

罗雁秋暗叹一声,也用“蚁语传音”说道:“咱们本无心要骗人家,领取赏赐,只是想打听仇人的下落而已。”

岂知杜月娟说完之后,竟突地扑倒船上,翻滚起来,这只船本来就很小,经她一阵滚动,又开始剧烈的摇晃,她同时大哭大叫道:“孩子啊!孩子啊,你还记得苦命的娘么?”

她哭声哀切,泪水竟泉涌般流了出来,似是当真十分悲伤。

罗雁秋一怔之后,大急说道:“你……你……怎么啦?”

他本是想问,你只是伪装而已,怎么真的痛哭起来,但抬头一看,那只大船,仅仅在十丈以外,恐怕露出马脚,是以终未说出口来,他又怎地知道杜月娟一时想起留在大雪山十二连环峰,甫满周岁的孩子,触景生情,又感怀连番剧变,自是大为伤心。

罗雁秋见她只顾哭泣,却是不理自己问话,还以为她继续伪装下去,又不禁暗自窃笑,忖道:“你装的这般像,若是真的被人家认上了,那可是弄巧成拙哩!”

他思忖之间,小船已在那第三艘大船船侧停下,船家举袖抹了抹额间的汗珠,长长舒了口气,说道:“到了,这疯婆子若是再要死要活,也不关我的事了!”

猛听两声大喝,如春雷般自大船上响起,道:“呔!这‘疯婆子’三字,也是你能叫的么?”

那船家吓了一跳,罗雁秋也是一惊,抬头看去,只见船上并排站着四人,俱是一身华服,四人面前,平平正正的放着两把软椅。

罗雁秋连忙站起抱拳拱手,强自微笑说道:“各位爷们,小的……”

他话声未完,但听“呼”的一声,两个华服壮汉抬着软椅,一跃而下,轻轻落在船头上,船只虽小,却是纹丝未动!

罗雁秋暗自赞道:“好俊的轻功!”

那两人目光一垂,落在那仍自伏地哭泣的杜月娟身上,他们齐地躬身抱拳,朗声说道:“请老夫人登船!”

他们的态度如此恭谨,连罗雁秋也感诧异,可见他们所要寻找的疯癫老妇,定与这船上主人,有着非凡的关系。

杜月娟哭了一阵之后,已然回复到现实中来,她爬身站起,狂笑说道:“你们可是将老娘接去奉养么?”

她又哭又叫,此时语音已然微带沙哑。

那两个华服壮汉仍是躬身说道:“正是!”

杜月娟抬手一抹眼泪,嘻嘻笑道:“好,好,快抬为娘走!”

说着一屁股坐在软椅之上。

江风劲拂,早已吹散她一头白发,她哭了许久,双目已然尽赤,此时看去,纵然一百个人见了她,那一百个人也都会说她疯了。

罗雁秋却看得大是不忍,暗自叹道:“你这是何苦来呢?难道我们真想得到那捞什子奖金么?”

那两个华服壮汉轻功果然了得,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腾身而起,将杜月娟抬上船去,另两个华服壮汉却已笔直地站在他的面前,其中一个沉声说道:“好,好,随咱们领赏去吧!”

他们各出一手,架起罗雁秋双臂,直如风筝一般,飘上船去。

罗雁秋落足船上,目光流盼,不禁一呆。

他知道胡天衢的船上,已然是够豪华的了,哪知比起这只船来,却是相差有若天渊!

光只是甲板上,便已看得人眼花撩乱,原来船板俱是上好紫檀木做的,一条宽有三尺的红毯,笔直的通向五彩珍珠垂帘的舱门,只见珠帘晃动,却已然不见了杜月娟的身影,也不闻她故作疯癫的哭叫。

罗雁秋不禁一怔,却听一个华服壮汉沉声说道:“进去吧!”

罗雁秋再不犹疑,大步走向舱门,撩起珠帘,只闻一阵醉人的香气,袭人鼻端,他一步跨进舱中,已然看见杜月娟坐在软椅之上,一动不动,想来她也为这船舱中的豪华布设惊呆了!

这舱中的豪华美丽,当真不是笔墨所能描写得出!

此刻,一个华服壮汉站在杜月娟身侧,另外一个正从舱内跨出,那人方踏出舱门,撩起的珠帘尚未落下,又如飞燕般掠出一条人影,轻烟般扑入杜月娟的怀里,激动地大叫道:“娘呀!娘呀!你……”

下面的话,已然泣不成声了。

那两个华服壮汉已悄悄退了出去。

罗雁秋此时方看清,那扑倒在杜月娟身上痛哭的人,正是和太史潇湘等到甲板上一起眺望的华服少年,想来便是这五艘船的船主。

但他一见这华服少年不问青红皂白,便大叫亲娘,自是心中大奇,暗暗忖道:“荒唐!荒唐!”

岂知他思忖未完,只听一人在舱内大叫道:“湍儿!湍儿……”

声音仍在内舱,一条红影,已然站在杜月娟身前,正是那太史潇湘的姑姑。

紧接着红衣妇人身后,又有两人如清风一般飘出,罗雁秋不由身子一震,原来是燕姑娘和女扮男装的太史潇湘。

尽管罗雁秋的身子只是轻轻一震,却未逃过太史潇湘的敏锐目光,她向罗雁秋微微一笑,摇手说道:“莫怕,等下自会给你重赏的!”

罗雁秋暗暗佩服她的目光,但却又不愿接触她的目光,立刻不由自主的把头垂了下去。

只听红衣妇人长叹一声,说道:“湍儿!姑姑知道你思母心切,但是你这般做,不觉着荒唐么?”

杜月娟依然泥塑木雕般呆坐在软椅上,不言不动,原来她刚进入这舱中,确是为这豪华的布设惊呆了,竟然忘记了发疯,等那华服少年出来,她若再大喊大叫,便令人觉着有些不自然,也便容易引人起疑了,是以她索性继续下去,方才装疯,此刻又作起痴来。

那华服少年对红衣妇人的话置若无闻,但却仰起泪眼,注视着如银白发,脸上毫无一丝表情的杜月娟。

其实杜月娟此刻,也真不知如何是好,她万没料到自己竟会弄巧成拙,竟然被人认作母亲了,至于为何这华服少年会如此荒唐,她也是百思莫解。

红衣妇人也向杜月娟端详了半天,倏然点头,忽又摇头,面上神色竟是一变再变,终于皱眉说道:“湍儿,这人的面貌轮廓,确实长得很像你娘,但已整整十五年不见,如今又变得这般景况,连姑姑尚且无法辨认,难道你就是如此肯定么?”

那华服少年冷峻的一笑,冷冷说道:“此事不劳姑姑关心,小侄早已派人调查好了,此人定是她老人家!”

仅简简单单几句话,听得几人俱都心中一寒,只因他对一个长辈说话尚是如此,至于别人,更不放在他的眼中了。

杜月娟痴痴呆呆地坐了片刻,心中暗忖:他既已认定我是他的母亲,我便该有所反应才是,当下双目一瞪,厉声喝道:“忤逆不孝的东西,快给我滚,我一辈子也不愿见你!”

那华服少年不禁一呆,冷冷地注视了杜月娟一眼,突地长身而起,沉声说道:“你这老婆婆是什么人?胆敢冒充家母,是受了别人的指使,抑是纯系贪图赏赐,若不从实说来,便要立即处死!”

他像貌本颇阴鸷,此刻一字一字说来,直如万钧铁锤,击在杜月娟的心底!

但一旁的罗雁秋,则更是满面凝重,他已暗自运气调息,随时准备出手,同时双目注视着杜月娟,显露出万分焦急,此时既然那红衣妇人和这华服少年,俱已心中起疑,杜月娟虽然装扮巧妙,机智百出,亦是回天乏术了。

哪知杜月娟仍是不慌不忙,仍是满面怒意,一双神光湛湛的眸子,也似利剑般盯在那少年的脸上,忽地凄厉大笑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娘既然敢来,难道还怕一死?”

她语声微微一顿,竟自目注那红衣妇人说道:“好妹子!别人只道我是疯了痴了,却不知我只是装疯作痴,看看我养了这孩子一场,他还认不认我这个疯癫的母亲,哪知他只是想找到我处死,哼哼!处死我那么容易么?”

那红衣妇人突地大叫一声道:“大嫂!想不到你的疯癫只是装的,可是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为什么丢下自己的孩子?你可知妹妹我一直都在想念你么?”

只听那华服少年冷笑一声道:“你倒是装的真像,可是我却不会相信的!”

杜月娟忽又幽幽一叹,泪珠扑簌簌滚了下来,缓缓地伸出双手,颤抖着声音,说道:“孩子,尽管你不认娘亲,尽管娘亲斥骂了你,可是你终是娘亲生的,娘亲仍然疼你的!”

华服少年仍是冷笑道:“你说这些话,就能骗过我了么?”

红衣妇人急急大叫道:“湍儿,她是你的母亲,姑姑不会认错的!”

华服少年大喝一声道:“是不是我的娘,就在此一举!”

举手一掌,迳向杜月娟拍去!

他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看似全然无力,但整个船舱内,顿时如在烈火烤炙之中,杜月娟若不运功还击,便要被活活灼死!

红衣妇人大惊说道:“湍儿!你……你竟把‘乾天血炁掌’……”

她话声未落,杜月娟已自一掌迎上,突然之间,舱中热气顿时平息。

红衣妇人突地截断她的话,大笑说道:“湍儿不知大嫂你是练的‘玄阴一元真气’,这倒无异是以火投水了,湍儿,你可知除了你母亲和已死的玄阴叟苍古虚外,当今武林之中,还有谁具有此种功力,难道此刻还怀疑她不是你的母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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