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书库 秦红 半世英雄 正文

第十三章 如入宝山空手回
2025-04-12  作者:秦红  来源:秦红作品集  点击:

  晌午时分,神拳邓盛龙就醒过来了。
  这场酣睡,使他神智和元气恢复了不少,他在邓福的服侍下吃了两碗饭,然后出房在院中散步。
  忽然,他似乎记起了甚么,住足向邓福说道:“邓福,老夫仿佛记得昨夜咱们庄上来了人,是不是?”
  邓福答道:“是的,来了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青年,他们是姐弟,因错过宿头,那位妇人又生了病,因此到咱们庄上借宿。”
  神拳邓盛龙道:“走了没有?”
  邓福道:“还没有,那位妇人伤风很重,无力行走,要求再借住一天,今果她弟弟去镇上请大夫去了,想是卜大夫不在,他赶往城里抓药去了。”
  神拳邓盛龙“哦”了一声,转身朝前院行去,道:“去看看她。”
  邓福扯住他道:“老爷不要去了,没甚么可看的,她只是个普通妇人。”
  神拳邓盛龙道:“不,该去看看。”
  说着,推开邓福的手,复举步行走。
  邓福央求道:“老爷,您自己有病在身,何必劳累呢?有老奴侍候她也就够了,您请回房歇歇去吧?”
  神拳邓盛龙不肯,继续走向前院,一面说道:“老夫好久没见到外人,有机会跟外人聊聊天不是很好么?”
  邓福道:“可是——”
  神拳邓盛龙不悦道:“你在噜苏,老夫可要生气了。”
  邓福怕他生气之下,病又发作,只得住口,默默的随后跟着。
  来到前院景慧卿睡的房间,邓福先当入房,向景慧卿道:“李大婶,家主人来看妳了。”
  景慧卿闻言连忙坐起来。
  神拳邓盛龙步入房中,含笑问道:“李大婶可好些么?”
  景慧卿表示感谢道:“好些了,多谢庄主关注,难妇感激不尽。”
  神拳邓盛龙在一只鼓凳上坐下,笑了笑道:“不必客气,贵妇身体违和,只管在敝庄住下,等病好了再走。”
  景慧卿道:“谢谢,只是打扰了庄主,难妇心中十分不安。”
  神拳邓盛龙道:“敝庄只有我们主仆二人,因此我们很欢迎有客前来——令弟还没有回来?”
  景慧卿佯作困惑道:“正是,已走半天,不知怎么搅的,到现在还不回来。”
  神拳邓盛龙道:“想是镇上的卜大夫不在,因此转往城里去了。”
  景慧卿道:“哦……”
  神拳邓盛龙道:“你们姐弟是何方人氏?”
  景慧卿道:“凤阳。”
  神拳邓盛龙道:“凤阳也是个大地方,那县上住着一位武林高人,名叫‘铁头翁陆定山’,与老夫交情不错。”
  景慧卿道:“哦。”
  神拳邓盛龙道:“虽然称号‘铁头翁’,不过却最怕老夫!”
  景慧卿道:“哦。”
  神拳邓盛龙微笑道:“大约是二十年前,有一次他去老夫的堡中作客,他自诩他的‘铁头’天下无双,老夫就跟他比划碰头,哈哈哈,结果一碰之下,他输了!”
  景慧卿假装听得很有兴趣,笑道:“这么说,庄主的头比他更硬了?”
  神拳邓盛龙大笑道:“不错,老夫虽以拳法扬名于世,但头上功夫也不输于任何人,老夫可以一头撞破一块四寸厚的石板!”
  景慧卿吐舌道:“好厉害!”
  神拳邓盛龙的神智似乎又开始迷糊起来,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地道:“又有一次,还是老夫年轻的时候……让我想想看,哦,对了,是在我五十岁的时候,有一天我投宿客模,忽然来了一群姑娘,她们好似一群母老虎,冷不防冲入老夫书房,要老夫收她们为徒,老夫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母老虎——哦,不是母老虎,是河东狮,妳知道,河东狮是最可怕的东西——”
  邓福听他又疯了,连忙上前扶他,打断他的话道:“老爷,您不是挺喜欢看鱼么?池里的鱼游上来了,老奴带您去观赏观赏!”
  神拳邓盛龙摔开他的手,满脸不高兴地道:“别打岔,老夫现在不想看鱼,老夫要跟宝钗谈一谈天——宝钗,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景慧卿微窘,陪笑道:“您刚才说到一群河东狮冲入您的书房。”
  神拳邓盛龙一拍膝道:“对了,她们可怕,一个个散发披头七孔流血,纷纷要向老夫索命……”
  他说到这里,面上流露出了无比恐惧之色,颤声道:“老夫一看苗头不对,慌忙一头向房壁上撞去!”
  语至此,猛可跳起,果然一头向房壁上撞了过去!
  邓福大惊失色,急急大叫道:“使不得!”
  伸手欲抓,已然来不及,只听得“拍!”的一声响,房壁并未撞破,他的头却破了!
  他顿时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萎然倒下。
  邓福震骇欲绝,上前一把将他抱起,叫道:“老爷!老爷!”
  神拳邓盛龙没有回答,他的头额已下陷,血流满面,但还未气绝,胸部剧烈的起伏着。
  景慧卿万料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她的震惊实不下于邓福,因为邓盛龙一旦死去,岳鹤便永远含冤莫白了,因此她急急忙忙的下床,疾趋过去,惊问道:“有没有伤到头脑?有没有伤到头脑?”
  邓福摸摸邓盛龙的头额,满脸悲切地道:“额骨破碎了!”
  景慧卿道:“快抱他上床躺下!”
  邓福把邓盛龙抱到床上,让他平躺下来,然后是不知所措的直搓手,惶恐地道:“怎么办?这怎么办?”
  也难怪他着急,因为伤在头部,除了听天由命之外,是毫无办法可想的。
  景慧卿也上前摸摸邓盛龙的头额,发觉他额骨确已破碎,不由心头一凉,暗忖道:“完了,想不到这老贼竟如此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邓福忽然如飞奔出房间,去后院端来一盆清水,再取一条面巾浸湿撑干,为邓盛龙拭去面上的血渍。
  景慧卿轻叹
  一声道:“你家主人恐怕活不成了。”
  邓福一面替邓盛龙擦脸,一面掉泪道:“老汉一定要为他报仇!”
  景慧卿道:“找谁报仇?”
  邓幅咬牙切齿道:“那两个贱人!”
  景慧卿道:“她们要对他的发疯负责么?”
  邓福道:“当然!如果不是她们逼他,他也不会毒杀发妻,一切都是她们造成的!”
  景慧卿道:“老丈又不知他们住在哪里,如何找她们报仇呢?”
  邓福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老汉不信她们能逃过天谴,天若有眼,必定会指引老汉找到她们!”
  景慧卿的眼睛一直盯在邓盛龙的脸上,这时发现他脸色有异,不禁脱口道:“你家主人快要断气了!”
  邓福伸手一摸邓盛龙的心口,只觉心房已停止跳动,忍不住痛哭了起来。
  景慧卿也感到很难过,她为岳鹤失掉一个“证人”而难过,同时心中也有许多无法解答的困惑,她最感困惑的一点是:买凶杀人的既是邓盛龙,那么,杀害岳一实和五老的也必然是他,可是他却是一个疯子!疯子怎能雇凶杀人?又怎能跋涉千里路去到北雁荡山的鬼堡杀害五老,又能不迷失路的返回此地?
  难道说,兴记钱庄那个老账房所言不实?他已为“真凶”所收买,蓄意嫁祸邓盛龙?
  不错,这是很有可能之事!
  她思潮正在起伏之际,蓦听得外面传来了一片辚辚车声,登时精神,振道:“我弟弟回来了!”
  不错,是岳鹤回来了!
  他驾着一辆蓬布马车,徐徐驶入庄中,在前院外面的一块空地上停下来。
  然后,他由车座跳下,转去车后撩开布帘,说道:“老先生请下来吧!”
  一老者随由车中下来。
  他,正是兴记钱庄的老账房!
  他下车之后,摆头四望,面露惊异之色道:“这……这是甚么地方?”
  岳鹤微笑道:“老先生不识此庄?”
  老账房道:“是啊!”
  岳鹤道:“这倒是怪事,在下找到此庄,还是老先生指点的呢!”
  老账房一怔道:“哦,这是神拳邓盛龙所居住的‘悟庄’?”
  岳鹤道:“对了。”
  老账房再仔细的四下打量一番,霍然点了点头道:“不错不错,这是‘悟庄’不错,老汉已好多年没来过,差点记不起来了。”
  岳鹤道:“以前来过?”
  老账房道:“是的,大约是四五年前,邓盛龙的一个老仆去敝庄兑銭,老汉少秤了三两银子给他后来发觉,老汉便亲自将三两银子送到此处。”
  岳鹤点点头道:“隔了四、五年,难怪老先生记不起来——走,老先生请随我来。”
  说着,举步往院中行去。
  老账房随后跟着,面露狐疑道:“老弟带老汉到此究竟有何贵事?”
  岳鹤答道:“让你见一个人。”
  老账房道:“谁?”
  岳鹤道:“等会再告诉你。”
  老账房道:“是不是神拳邓盛龙?”
  岳鹤摇头道:“不是!”
  说到此处,已走到厢房门外。
  景慧卿闻声而出,苦笑道:“鹤弟,你回来迟了!”
  岳鹤心头一沉急问道:“他跑了?”
  景慧卿道:“不,他死了!”
  岳鹤闻言大吃一惊:疾冲入房,一看邓盛龙静静的躺在床上,胸前血渍斑斑,再看头额下陷,不禁骇然道:“是怎么死的?”
  他一心以为邓盛龙便是杀害五老的凶手,此番缉获他正可洗清自己的罪嫌,这时一见他死了,立刻想到“死无对证”的后果,故心中震惊万分。
  景慧卿随后入房,答道:“他自己碰死的,刚才他到房中来和我说话,说着又疯起来了……”当下,将邓盛龙撞壁而死的经过情形说了一遍。
  岳鹤激动万分,连连顿足道;“完了!完了!他怎可以死!他怎可以死啊!”
  老账房也很惊讶,他趋近床前,看了看邓盛龙的死状,叫道:“唉唉,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发疯自己撞死呢?”
  岳鹤双目陡抬,沉声道:“老先生你仔细瞧瞧,这个人你见过么?”
  老账房道:“当然见过,他就是神拳邓盛龙呀!”
  岳鹤道:“去兴记钱庄存银的,就是他?”
  老账房点头道:“不错!”
  岳鹤道:“仔细看看!”
  老账房道:“不用看了,老眼不花,绝不会认错人!”
  岳鹤突然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胸襟,神色严厉地道:“他给了你多少钱?”
  老账房吓了一大跳,两眼发直,结结巴巴道:“你……你说什么呀?”
  岳鹤厉声道:“我问你他给了你多少钱!”
  老账房发抖道:“谁……谁给了老……老汉的钱啊?”
  岳鹤剑眉一扬,一字一顿道:“有人给钱贿赂你,要你诬指邓盛龙曾到兴记钱庄存了七千五百两银子,对是不对?”
  老账房矢口否认道:“冤枉!那有人给钱贿赂老汉?老弟不信,可以问问这位老管家!邓庄主有没有去敝庄存钱,他一定知道!”
  岳鹤见他不似说谎,便转对邓福问道:“你家主人可曾于二三月前去洛阳兴记钱庄存入七千五百两银子?”
  邓福没有立刻回答,他寒脸望岳鹤良久,才开口反问道:“你是何人?”
  他已从岳鹤与老帐房的谈话中,知道了岳鹤和景慧卿不是单纯的借宿人。
  岳鹤举手往脸一抹,抹掉脸上易容道:“我叫岳鹤,剑君子岳一实的儿子!”
  邓福没有惊骇之色,转望景慧卿,道:“妳呢?”
  景慧卿也恢复了本来面貌,冷笑道:“我叫景慧卿,是景慧慈的妹妹!”
  邓福面色一变道:“妳……妳是景慧慈的妹子?”
  景慧卿道:“也就是十多年前在堡中作崇的那个‘女鬼’!”
  邓福很吃惊,道:“妳……就是十多年前在堡中作祟的那个女鬼?”
  景慧卿道:“对了。”
  邓福道:“妳为报仇而来?”
  景慧卿道:“不错!”
  邓福忽然长叹一声道:“妳弄错了,杀害妳姐姐的不是我家主人!”
  景慧卿道:“不然,是谁?”
  邓福道:“老汉不知道,只知绝对不是我主人,他对景意慈负疚极深,怎么还忍心杀害她呢!”
  景慧卿道:“他为二妾所迫,所以杀害了我姐姐!”
  邓福摇头道:“不,绝对不是!”
  景慧卿道:“除他之外,还有谁会杀害我姐姐?”
  邓福又太息一声道:“巫宝钗和范桂英外貌温柔心毒如蛇,妳姐姐之死,可能是她们俩个中之一斡的。”
  景慧卿道:“祝璧英呢?”
  邓福摇头道:“她也不会,她的性情刚好与巫、范二妾相反,脾气虽然暴躁,心地却甚善良。”
  景慧卿道:“你当真不知巫、范二妾的下落?”
  邓福恨声道:“老汉若知她们的下落,早就去找她们算帐了!”
  景慧卿道:“好,这件事暂且按下不表,我们这次到来,还为了邓盛龙杀害剑君子岳一实和五老的事,我希望你——”
  邓福跳了起来,大叫道:“妳说甚么?我家主人何曾杀害剑君子岳一实和五老啊?”
  景慧卿冷冷道:“有证据!”
  邓福又惊又怒道:“证据何在?”
  景慧卿道:“杀害岳大侠那一件,邓盛龙之外还有四个帮凶,他们冒充五老,假传五老令给岳大侠,命岳大侠去鬼堡晤面,然后予以杀害,后来邓盛龙怕被查出真相,花了五千两银子教唆金旭窃走岳鹤带在身上的那面假五老令笺,企图湮灭证据,金旭虽然得了手,但终被邓盛龙杀以灭口,可是我们却在金旭的尸身上找到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
  她说到此处转对岳鹤说道:“鹤弟拿出银票让他看看!”
  岳鹤放开了老账房,取出银票让邓福过目,冷笑着道:“你看吧,这是洛阳兴记銭庄的银票:而
  存钱换取这张银票的,就是邓盛龙!”
  邓福并不仔细去看银票,只是连连摇头道:“胡说!胡说!绝无此事!我家主人已疯了整整十二年,他自从定居于此之后,最远只去过洛阳,根本没再回过北雁荡山,而自从巫、范二妾卷走全部财产之后,我们可说已一贫如洗,那里还有七千五百两银子可存入钱庄?”
  景慧卿道:“我刚才说有证据,你再听我说另一个故事吧——我们得到了这张银票之后,即决定赴洛阳兴记钱庄查证一下,那一天走到潼关,遇见了一对打拳卖药的兄妹……”
  当下,又把遇见打着“神拳邓盛龙嫡传”字号的“温吉庆”兄妹诱骗岳鹤去大洪山卧麟山庄的经过情形详细说了一遍,最后说道:“后来我们在,机关房中找到一只包袱,里面也有一张银票,票值五百两银子,也是洛阳兴记钱庄开出的,这使我意会到教唆金旭窃取五老令笺,雇老驼鬼师徒欲制我们于死地的是同一人,于是我们就到了洛阳。”
  语声一顿,接着一指老帐房又道:“昨天,我们去到兴记钱庄,向这位老帐房查询,结果证实邓盛龙确曾于二三月前去兴记钱庄存了七千五百两银子,换取了五张银票,刚才这位老帐房又指出是邓量存的钱不错,现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邓福听得怒气冲天,戟指老帐房破口大骂道:“姓毛的,你这老混蛋信口开河,我家主人何曾去兴记钱庄存银换取银票?家主人哪地方得罪了你?你竟要这样诬陷他?你说?你说?”
  老帐房见他气势汹汹,似欲扑过来,忙的直摇手,惶声道:“慢来,慢来,我说老管家,你这样说就不对了,老汉与邓庄主并无任何怨恨,哪有诬陷他之理,老汉说的是事实,两个多月前,邓庄主确曾送七千五百两银子到敝庄换取五张银票,你若不相信,还可去问问敝庄的伙计,他们也都看见了呢!”

相关热词搜索:半世英雄

下一章:第十四章 人死仇消冤未白

上一章:第十二章 千里追寻获仇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