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2019-08-17  作者:慕容美  来源:慕容美作品集  点击:

一行走近,野狼孙大维第一个冲了出去。

这位熊耳三雄的老大,虽然天生一副五短身材,走起路来鹅形鸭步,好似两腿之间夹藏着一个巴斗。

但一旦窜跃腾扑起来,却极其迅捷灵活,不下于一头冲向羊群的野狼。

野狼孙大维一冲出去,那中年汉子和老管家就傻了眼,他们显然没有想到在这样一条官道上也会遇上这种事。

树桠上的薛天龙和蔡玉棋跟着凌空跳落。

他们都是干这一行的老手,双脚落实地面之际,立即奔向那三辆大板车。

后面徒手随行的五名家丁,果然兼具护卫使命。

这时,他们一见,人人面现怒容,在领头一人吆喝之下,个个卷袖叱喝出声,分扑薛天龙和蔡玉棋二人。

马路人如乳燕离巢,一掠而出。

他横身拦住那名领头的家丁,大声道:“他们要的,只是少许盘费,大家容忍一点,在下保证诸位人人太平无事!”

那家丁一口唾沃飞出:“放你娘的屁!”

拳随声发,一拳击向马路面门。

马路一拧腰,探腕一抄,便将那家丁手腕扣住。

紧跟着轻轻一扭一推,那家丁便跌跌撞撞的向前冲出五六步,栽坐地上。

人虽摔倒,却未受伤。

另外分扑蔡玉棋和薛天龙的四名壮汉,也遭他们两人击退。

这群家丁自知不是对手,都哼哟着假藉揉腰抚膝,就势赖在地上,好像一个个都已受了重伤,都已失去了再战的能力。

马路正为这批脓包家丁感到好笑,忽然熊耳一雄老三蔡玉棋发出惊呼:“啊!我的妈呀!”

马路尚以为那位蔡老三遭到暗袭,蓄势旋身,游目疾掠。

看清之后,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那位蔡老三正在对着一只打开的木箱发呆,脸上布满了一片惊喜犹疑难以置信的神情。

原来木箱中竟是一个个排列整齐的金元宝。

估计总重量,当以百斤以上。

野狼孙大锥和老二薛天龙闻声,一齐聚拢过来。

他们忙着打开其他的木箱查看,结果在三辆板车上,计发现三箱黄金,其他木箱里则都装的是些掩人耳目的杂物。

不过,就这三箱黄金来说,就已经是笔惊人的财富了。

中年汉子和那名老管家全都吓得面无人色,瑟缩着发抖。

不知道他们是心痛这笔财富的损失?还是担心钜金被劫走之后,强盗们可能会杀他们灭口?

马路走向那名领头的家丁:“你们主人是干什么的?”

那家丁似乎也看出情势不妙,畏缩地道:“这——这——你要去问那位老管家,我们兄弟几个不是他们的人,也不知道他们车上带了这么多黄金。”

“你们是镖局伙计?”

“不是。”

“是什么?”

“打手。”

“什么地方的打手?”

“牡丹院。”

“妓院?”

“是的。”

“从哪里来?”

“洛阳。”

现在,马路明白了。

那中年汉子是洛阳一家大妓院的东家,大概在经营有成之后,暗中将积蓄化为黄金,准备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的享受个下半辈子。

×      ×      ×

又圆又红的太阳已有半边坠下西山。

风更冷了。

马路缓缓转身,目光所及,不禁微微一呆。

黄土官道上,那跑在前头的两头健骡已经起步,骡背上中年汉子和老管家勾腰垂头,好像魂魄已经出窍,随时都会从骡背上滚落下来。

两顶青篷小轿和三辆板车,也在准备上路,那些家丁模样的壮汉,也都纷纷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们扑打一下身上的灰尘,打算离去。

一切看来都很正常。

只是熊耳三雄和三箱黄金,已告不知所之!

那三兄弟带着三箱黄金哪里去了?

答案只有一个。

进了枫林。

以马路的一身轻功来说,如果他想追上熊耳三雄,当然没有追不上的道理。

不过,马路纵目游扫,脸上露出犹豫之色,似乎并不以追上三兄弟为当务之急。

中年华服汉子的三箱黄金,是靠无数女孩子出卖青春和健康的皮肉钱,当然属于不义之财的一种。

甚至可以说是各式各样不义之财中,最肮脏、最卑下、也是最无耻的一种。

像华服中年汉子这种人,别说他拿走了他的三箱黄金,就是连他本人的性命也一起取走,相信也绝对没有人认为做得太过分。

如今,马路犹豫的是——

将这样一笔惊人的财富,由华服中年汉子手上移转到熊耳三雄那样的人物手中,是否恰当?

这一问题的答案,无疑也只有一个——不恰当!

可是,不恰当又当如何?

马路心里明白,他如真想收拾那三兄弟,那只是举手之劳。

只不过那样一来,三箱黄澄澄的金元宝,便会落在自己手里,到时候他又将如何来处置这三箱黄金?

这件事情若是被人传扬了出去,他在别人心目中,他这种行为将会带给别人一副什么形象?

届时,谁能了解他今天的想法和作法?

届时,他将能以什么方法来向别人表示他并不是一个见财起意,以黑吃黑手法狠心杀劫同伙而独吞赃物的卑鄙小人?

两顶青篷小轿已经起步,三辆板车的车轮已开始滚动,那最后一个从地上站起的家丁,正苦着脸朝马路走过来。

他虽然觉得已无颜面再见他的主人,但在这种荒凉官道上,他除了仍然追随车队离去,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抉择。

×      ×      ×

又圆又红的太阳,在西边天际只剩下梳背大小隐现在红黄掺杂的彩霞中。

西北风渐渐强烈。

就在这时候,风中忽然隐约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一声不完整的尖叫,好像叫声刚刚发出,就遭到了强力的制止。

“那是我们尤大娘。”

那名家丁经过马路身边时,以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轻轻的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匆匆离去。

他像是有心为马路解除迷惑,也像是在喃喃自语。

马路一惊:“你说什么?”

那家丁继续向前走:“是那高大个子掳走的……抢了人家的家当,又抢了人家女人……还说什么保证人人太平无事……”

马路闷吼一声,人已掠起。

他掠向枫林。

×      ×      ×

冷风吹不进密林,林中很静。

静得令人无法想象在这样一片宁静的枫林中,竟会藏有狐兔蛇鼠虫鸟,竟会藏了三名黑道暴徒,一个被劫的女人,以及三箱黄金。

马路小心而快捷的向前搜索。

他相信自己的听觉,也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的心中怒火燃烧,他的脑中又浮起十三年前的那一幕。

×      ×      ×

十三年前。

他,十三岁,他的大哥三十五岁。

他是被这个大他二十二岁的大哥带大的。

他三十五岁的大哥替人放过牛,当过学徒,做过长工,受尽了欺侮和嘲弄,他赚的每一文钱,都是真正的血汗钱。

他大哥用这些得来不易的血汗钱养活了他自己,养活了他这个比他这小二十二岁的弟弟。

到了三十五岁那年。

他的大哥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大哥娶了比他年轻十五岁的大嫂。

从大嫂进门的第一天起,马路就对这位大嫂有着一股厌嫌之感。

并不是因为大嫂进门,分割了大哥对他这位弟弟的爱,而是他总觉得大哥实在太老实了,而这位年轻的大嫂又太轻佻。

两人是很不相称的一对。

他当时想,早晚他们可能会有悲剧发生。

结果,悲剧果然发生了。

就在那一年年底,大哥婚后的第七个月,家中忽然来了一名蒙面大盗,这名大盗不仅抢走了年轻貌美的大嫂,而且还搠了忠厚老实的大哥一刀。

那一刀绷得很重,但大哥没有送命。

只是,从此便带上气喘咳嗽的毛病。

大哥日夜叮嘱他,近乎哀求:“小路,去找你嫂子回来,她已经有的身子,那是我们马家的骨肉……”

“小路,去学本事,去找你嫂子回来!”

“小路!去找……”

他本来可以老老实实的告诉大哥,嫂子被人强抱走时,既没有喊叫,也没有挣扎,似乎跟那蒙面强人早就有了勾搭。

但是,他不敢!

他怕伤了大哥的心。

而且,大哥也不一定会相信他的话。

为了不忍再看大哥那副痛心欲绝的神情,就在那年的大除夕夜,他出了门。

×      ×      ×

十三年来,他练了一身好功夫,走遍了千山万水,漂东泊西,备极艰辛,就是没能找到他那位被劫的嫂子。

两年前,他从家乡邻村一个贩酒的商人口中探悉,早在他出门之后的第三年,他的哥哥就死了。

哥哥临死的时候,还在喊着嫂子和他的名字。

他听到了这个消息,整整的默坐了一夜。

从此,家乡跟他的距离更远了。

大哥活着时,他不想回去,也不敢回去。

因为当年出门时,大哥的最后几句话是:“小路,别空着一双手回来,找不着你嫂子,就别来见我。”

如今,他更不想也更不敢回去了,没有了大哥之后,就等于没有了家,他还回去做什么呢?

如果他返乡是为了回家,他的家又在哪里?

不过,大哥虽死,他寻找大嫂的念头并未改变。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他还会见着他的大哥,无论是地上或泉下,他都得向他大哥有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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