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阳子《风云少侠》

第一章 义侠救风尘

作者:墨阳子  来源:墨阳子全集  点击: 
  “世事纷纷难诉陈,知机端不误终身;
  若论破国亡家者,尽是贪花恋色人。”
  这一首七绝,说的是那大明成化、正德年间的事。其时,假冒为善的宋人道学忽告了阳萎。天理退,人欲兴。非但是寡妇不必守节殉葬,世人反倒将财色之欲看做了人之至性,得到普遍的宽容和理解。
  扫荡伪善之道学本是一桩大大的好事,殊不料就矫枉过正,走火入魔。先是朝廷,渐至民间,煽起了一股炽盛的婬 风。
  成化朝中,先有方士李孜僧因献房中术而骤贵;至嘉靖间,陶仲文又以进红铅得幸于世宗。于是,颓风渐及士流,都御史盛端明、布政使参议顾可学等人,皆借灵丹婬 药而得了高位。
  半世坎坷,瞬间显荣;献上一纸壮阳秘方,或仅仅叉开两腿,便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或招来万贯家财,或得个裂土封疆,如何不为世俗所企羡?
  于是上行下效,世间也渐不以闺帏交合事为讳。上至君臣之间,达官显贵者流,下至寻常百姓之间,也喜津津道及床第之事。其时民间百业百行,烟花业最盛。
  正是“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从京都大邑到边远州府,端的是歌楼粉院,遍布街巷。你看那卖俏唱曲儿的,见操着脂粉生涯,早晨张风流,晚些李浪子;前门进老子,后门接儿子;弃旧迎新,见钱眼开;王八有钱也能长人三辈……正是照不尽的人性丑恶,说不完的世态辛凉。
  仁宗年,国中出了个“色中五豪”,于当世婬 风中独步一时,名头比凌烟阁功臣还要响亮,随便在街上拦住一人,问道这“色中五豪”是谁,连七岁童子也能扳着指头对你一一数来,自然,名列五豪榜首的,当数那武林大豪徐景初。
  这徐景初乃濠州人氏,为山东一省的武林领袖,江湖人称“濠州王”。此人身长七尺,仪表堂堂,使一口三十斤重的点金钢刀,有万夫莫当之勇。
  要说这濠州王徐景初的为人,那可是没说的:忠义孝悌四样占全了,一生行状只有点白璧微瑕,那就是好女色。
  按理说,自古美女爱英雄,英雄爱美女,本也用不着大惊小怪:天生出美女这宗美妙物事,不用来奖掖英雄,莫非该用来安慰那伧夫俗子?而英雄若不配以美女,那英雄还有什么当头?
  那濠州王不但是个武士,而且还是个名头很响的武士。须知一个武士要闯出自己的名头,得经过多少剑与血的磨砺?若奋斗一生没有个彩头,好比押上性命去掷那没注的骰子,岂不是没趣得紧?既然那濠州大侠徐爷是个响当当的硬汉子,好点女色也是顾理成章之事。
  只是这濠州王徐大侠的嗜花之癣未免过分了一些:本来房中的三妻四妾五大小也够他折腾的了,偏生受了这世上攀比风气的影响,专一喜好蓄养美女,且又多多益善,搜集起美女来,胜过那些有金石之癣的古玩家:但要有中意的,不惜重金购了来养在屋中,今天一个,明天一双,不觉就近了百人之数。
  俗话说“美玉珍玩,常要藏之柜椟”,但这美女却不比珍玩,须得要亮在人前,才能增加拥有者的荣誉。徐爷对这一点是深信不疑的。
  所以,待到这年三月初三之时,当朋友们收到濠州王徐爷的帖子,敬请诸君光临他的“百美之宴”之时,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也没有人对此大惊小怪。
  濠州王此举,本出于炫新耀奇的心理,在这普遍放荡的世风之下给自己的名头添一点色彩,不合此举竟惊动了一个行事怪癖的风流大侠,惹起了数不清的麻烦。
  你道这行事怪僻的风流大侠是谁?他就是号称“有情有义风流侠”或“浪侠”的司马飘雪。
  这“浪侠”司马飘雪是个二十七、八岁的文士型美男子,别看他一举一动透出些书生气,却绝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头脑冬烘的小白脸文人。他年纪不大,却早已在江湖上闯出了自己的响亮名头。
  这是一个罕见的才华卓越的年轻人,文武兼擅,人品修为皆属上乘;智慧,通达,喜欢豪饮;文才方面人称“小相如”,引经据典,出口成章,下笔洋洋洒洒,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武功方面,他在五年前就已闯出了“中原第一剑客”这个响当当的名号,至于他在拳脚轻功方面也有极深的功力,只不过人们未加注意,名头反不如他在剑法上那么响亮。
  司马飘雪出生于天台武林世家,是该派凝聚几百年功力润浸出来的一个精英人物。这天台派势力非同小可,不但与少林、武当鼎足执中原武林牛耳,而且天台派弟子中还有人在朝为官,中有一人为皇上八大贴身卫士之首,曾屡立奇功,深得皇上宠幸。
  武林人士对个别依附朝廷的天台派弟子不免有所非议,但对天台弟子的武功修为,却是有口皆碑,从来没有人表过异议的。
  正是“一龙生九种,种种不同”,天台派弟子中虽不乏甘心为朝廷鹰犬者,但这司马飘雪却生性落拓不羁,无意功名仕途。一生行事正直且又为人随和、乐于助人,在武林中人缘极好。
  他虽然号称“浪侠”,却绝不是什么到处留情的采花恶少。这“浪侠”二字有两义:一是指他那种潇洒落拓的性格,二是指他到处都能得到女人的青睐,虽然他自己从不随便利用这一优势。
  他的交游范围很广,包括了白黑二道、官府江湖,武夫学子,阔佬或穷措大。这些人有的是他的武友,有的是他的文友,有的是他促膝而谈的性情中人,更多的却是他豪饮时的酒友。
  就连大名鼎鼎,号称“冷面刀王”古豪这类最不近人情的怪汉子,竟也和他有八拜之交。他们的结拜可不是走走过场。江湖上人都知道,他们是一对割头刎颈的结义兄弟。
  抛开其他的不说,单是“快刀”古豪这类过得了心的高手朋友,司马飘雪就远不止一个。所以江湖大豪们对他多存敬畏之心。还不独是濠州王,就连号称“当代第一武林高手”的珍珠王朱威,也不得不忌讳他三分。
  当这个敢与濠州王作对的促狭鬼出现在濠州王豪华府第门前之时,正是濠州王为期三天的“百美宴”灿烂的开张之日。
  司马飘雪最初并没有任何促狭捣蛋的打算。他是个知礼识义的人,既然别人邀请了他,他也就不好拂人家的面子。他把出席这“百美宴”看成人生中逃脱不掉的那些无聊应酬之一,态度相当消极。
  司马飘雪到达濠州王府第时,正当华灯初上,濠州王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龙,加上远近街坊路人看热闹的,把个濠州王徐爷的府第挤得水泄不通,连府前一条大街也为之堵塞。
  来客中,只有司马飘雪没有张张扬扬的随从车驾,也没有成串担着礼盒的挑夫。
  他一向是个简朴的人,从不附和这些虚礼缛节。来客当中,只有他是一纸折扇在手,穿着也很平常:一袭普通的文士白袍,儒生方巾,背曩中虽凸出了一柄长剑的轮廓,但在那种人人都喜欢佩剑的世风之下,很容易被人看成是摆摆样子的装饰物。
  进出客人太多,太光鲜,没人注意到司马飘雪大侠的光临。他识趣地闪到一旁,让过那些高车驷马和成串的礼品担子,远远站在主人府第围墙边,耐心等待大门外那阵拥挤过去。
  出于无聊,司马飘雪放眼左右,悠闲四顾,不料这一眼就瞧出事来了——
  那西墙之下站立着的汉子一看就是个书生,可他看起来怎么这样眼熟?也是文士白袍,儒服方巾,瘦削的身形,也是一把折扇在手。
  “这位老兄象谁呢?”
  司马飘雪苦苦思索一阵,禁不住笑出声来:那身架、穿扮、行头,岂不正是自己的一个复制品?
  这赫赫有名的濠州王“百美宴”佳宾中,竟有一位与自己一样不事铺张的怪客?司马飘雪觉得有趣,当下慢慢朝这“司马飘雪第二”走过去。
  及至近得身前一看,司马飘雪却又有些失望:这书生的确很象自己,但又一点不象自己,因为这仪表不俗的书生竟在毫不害羞地嘤嘤哭泣!
  他这是在干吗?
  “兄台,在下这厢有礼了!”司马飘雪抑制住不住心头的好奇,走过去向这书生拱拱手打了个问讯。
  “不敢当。小生如此丢人现眼,途穷恸哭,有辱读书人斯文。”这书生慌忙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也对司马飘雪拱手还礼。声音文雅,措辞得体。这读书人不是膺品。
  “在下名司马飘雪,不知兄台如何称呼?”司马飘雪也是彬彬有礼,料定这酸秀才不会知道自己。
  出乎司马飘雪意外,那书生听了“司马飘雪”这个名字,表情竟相当惶恐,颤声道:“原来是司马大侠。小生虽不是武林中人,‘有情有义风流侠’,‘中原第一剑客’司马飘雪的大名却早有所闻。今日,幸得一睹风采,就请大侠受小生一拜。”说毕,那书生推金山,倒玉柱,膝盖一弯就要蹲下来。
  谁知那司马飘雪将衣袖一拂,一股大力向这边托来,那书生的膝盖硬是弯不下去!
  “江湖缪传虚名,在下受之有愧,兄台休要折杀了在下。”司马飘雪收功拱手,对这书生道。
  “司马大侠今日想必也是来出席这濠州王宴会的?”书生问道,那眉眼间一闪而逝的怨毒,没有逃过司马飘雪的眼睛。
  “今日是濠州王喜庆宴客的日子,不知兄台却何故在此向隅而泣?”司马飘雪心下大疑,两眼直视着这红眼睛兔子躲躲闪闪的眼光,沉声问道。
  这书生一听,眼圈更加发红,低头道:“大侠,此事却是一言难尽,小生也许还是不说为好。”
  司马飘雪皱眉道:“看兄台的样子也是个知书达礼之人,不象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这濠州王碰巧是小弟的朋友,兄台在此哀哀而泣,想必有什么难言之隐,莫不是与濠州王有甚干系?若是信得过小弟,兄台但说无妨,或者小弟还可见机帮你一帮。”
  这书生半信半疑,看了司马飘雪一眼,想起他“有情有义风流侠”的名头,再看他一脸正气,不象是奸诈促狭之人,一咬牙,缓缓道:“兄长见我老大不小一个汉子,在此女人般嘤嘤哭泣,心下定是有些瞧我不起——”
  司马飘雪想,这话倒是真的。但他不是那种随便让人难堪的人,故没有吭声,听着这书生往下说——
  “小弟叫林龙,乃山东潍坊人氏,家居贫寒,靠家中八九亩地,供我入塾读书。小弟已连考三届进士未举,今年省试还未发榜,却已有风声,小弟当是省试第一。”
  司马飘雪不解道:“如此便是可喜可贺,林兄却为何又在此哭哭啼啼?”
  林龙凄凄然,道:“司马兄有所不知,小弟收之东篱,却又失之桑榆。小弟有一表妹,年方十八,美貌聪明,与小弟从小青梅竹马,恩深义重,早已定了终身。本欲等省榜之后便择吉日成婚。
  “却不料那一日,表妹不合与家人一起去野外上坟,正碰见这濠州王出外打猎。当地人都知道,这濠州王借名打猎,实为采花,以前也不知抢走过多少美貌女子。今见了我表妹这等美貌,二话不说,竟自支使手下恶仆将我表妹抢了去。临走时,扔下二十两金子给表妹的家人,说是作为聘礼——兄长恕罪。”
  林龙说着说着,见那司马飘雪脸上渐渐泛起黑气,竟不敢再往下说。
  “林兄休要误会,在下虽与这濠州王为友,却并非他的帮凶。此等恶行,在下若是早知,定当与他割袍断交,林兄自往下说不妨。”司马飘雪猜中了林龙心思,便正色直言相告。
  “我听说了此事,”林龙见他说得恳切,也自释然,继续道:“当下找上濠州王府来理论,却被这濠州王如狼似虎的手下拒之门外。兄长也知,这濠州王是何等样人?小弟无拳无勇,让人赶走之后,只好四处告状。岂知这从州府到京师衙门里,到处是这濠州王的酒肉 朋友,小弟‘一纸入公门,九牛拔不出’,上下告救无门——”
  “天下竟有这等事——后来兄长又作何区处了?”司马飘雪已经听得怒目远睁,攥紧了拳头。
  林龙再抹了一把眼泪,道:“前日,我听人传得沸沸扬扬,说这濠州王早已觅得九十九名美女,正好新近在潍坊得了一绝色女子,补足了百美之数,便大张筵席,要开什么‘百美之宴’。
  “小弟得了这讯息,便急急赶了来,想借机混进去救出表妹,却因没有请帖,给人拦在了门外。百般无奈之下,只好在此等候,希望能再看到表妹一眼,然后撞死在这大门前以明心迹。”
  司马飘雪听罢,忍无可忍,怒道:“好个濠州王徐景初这厮,我还直当他是个正人君子,原来却是如此强横霸道,委曲乡邻!”
  林龙道:“山东一带,有谁不知这濠州王乃采花恶霸,被他霸占的良家女子也不知有多少,多少人为了他弄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骨肉 分离!为失去亲爱而自杀身亡的男子,至今已有十数名。可他有钱有势,又是山东第一武林高手,一般人能拿他如何,却不也只好打掉了牙齿往肚里咽?”
  司马飘雪陷入了沉思。
  那林龙见他不言不语在那里发怔,颤声道:“司马大侠此番出赴‘百美之宴’,为弟的欲托你一事,不知大侠能否首肯?”
  司马飘雪恍若梦中醒来,问道:“林兄有何吩咐?”
  林龙两眼一时泪雾茫茫,轻叹了一声后,道:“大侠若是在里面见到一个叫俞美屏的女子,请你转告她,她表哥已经想尽了所有的办法,救她不得,只有先去了。百年之后,若是有缘,当转世再行相会。”
  林龙说完,突然一把推开司马飘雪,一头径往墙上撞去!
  说时迟,那时快,却见那司马飘雪身形一闪,早已挡在了林龙前面。
  林龙左冲右突,头总是挨不到墙边,怒道:“司马兄何故仗着一身武功,让小生连求死也不能?”
  司马飘雪道:“林兄且慢轻生,请听在下一言!”
  “大侠有何指教?小弟洗耳恭听。”
  “林兄请给小弟三日之限,在下定当让那濠州王放你表妹出来与你完婚如何?”
  林龙狐疑道:“大侠此话可是当真?”
  司马飘雪道:“以在下的名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有随便打诳语的。林兄请权且到这城中走马街四通客店住下。”
  林龙道:“小生此间有个亲戚,就不劳动大侠了。”
  司马飘雪道:“在下安排林兄去那里,乃是为了联络方便。那四通客栈老板是我朋友,你只须道是司马飘雪介绍去的,他保管当上宾接待,不收你分文。三天之内,我定当将你那心上人送来客栈。”说毕,对林龙拱手作别,大踏步往濠州王府大门而去。
  那林龙将信将疑,望着司马飘雪身子进了大门,寻思自己终不过欲寻一死,也不争这三天,且看这司马大侠如何区处,却又理会。
  寻思毕,慢慢拖着身子,转身去寻那“四通”客栈住下不提。
  再说那号称“濠州王”的徐景初大侠,再没想到今天会栽个大跟斗。
  徐大侠是个铁塔也似黑汉子。一部络腮胡子将他那张脸衬得毛茸茸的,象个刚从树上爬下来的类人猿。
  正象俗话说的“十个癫痢九个刁,十个胡子九个骚”。当那可怜的书生林龙正在向司马飘雪痛说其不幸际遇之时,徐爷正坐在面对客厅大门的主位上,左右手各搂着一个美女。一张毛茸茸的大嘴左边一口右边一口,正在饱餐两个少女香喷喷的嫩脸。
  两个女子都穿着开(缺字)的长裙将她们身上的轮廓衬得若隐若现(缺字)的大客厅里,靠墙一排排摆放着九十八张小几,每张小几前都坐了一个绝色少女,身上的穿着和主座上濠州王怀中的两个少女完全一样。这一百个少女向整个大厅中溢放出的性感,能让九十岁的道学先生血脉奋张,阳物勃起。
  被严格限定数目的九十八个客人都得到一个美女的侍奉。不过,他们却不能象主人那样对身边的少女大施轻薄。因为从理论上说,这一百个美女都是濠州王的妻妾,而朋友妻是不可欺的。他们只能饱餐秀色,只能淌着口水干看一阵而不可贴近亵玩之。
  靠近主座的一张客席空着,那奉命侍奉客人的少女正焦急不安,频频将眼睛投向主人。
  满座美女中就她一人落了单,这可有点大失面子。她美艳惊人,是这幅“百美图”中最有光彩的一笔。可目下竟象一只挑剩下的野鸡,干坐在那里好不尬尴。
  濠州王对这少女频频投过来的问号恍若不见,只顾和身边的女子戏狎调笑。
  “百美宴”还没有正式开始,大家还在等一个最重要的客人,也就是那个应当坐到落单的少女身旁的人。
  只有濠州王徐爷知道,这是一个最没有把握请到的客人。他安排了自己最得宠的少女去作陪,可她眼下却给撂在那里下不来台。
  客人都是经过精心推敲选来的,多—个少一个都不行。而且,这个空座位也是不能随便叫什么人去顶替的,因为那是顶顶大名的“浪侠”司马飘雪大侠的位置。
  司马飘雪位置上少女的不安更明显了。她是那么惊人的美丽,那么的艳冠群芳。虽然大厅里美女如云,可她仍是最引人注目的。她就是前些日子被濠州王抢来的穷书生的未婚妻俞美屏姑娘。
  在令人眩目的财富和孔武有力,充满性诱惑的濠州王巧言令色之下,她已经屈服了。几天前,她已经向徐大侠,而不是向那个爱得她刻骨铭心的穷书生,献出了贞操。
  在这方面,濠州王可从来没有失过手:他有的是钱,别看他是个五大三粗的豪侠,对女人可细心得很。他嘴上那一套甜甜的功夫和最迷人的笑容,能让最贞洁的女子自愿脱下裤子;而过人的体能和春药的刺激,使濠州王具备了一套种马般的床上功夫,每晚,他都可以将四个以上和他同衾共枕的女子侍弄得飘飘欲仙。
  连续几夜酣畅淋漓的交欢已经完全征服了羞怯的美屏,她已经在几天之内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荡妇。在大厅之上,由于她身边客人的爽约,她正面临着丢脸的屈辱。而那个使她落单丢脸的客人,此时正在府外与她原先的情郎谈话。当然,她并不知道这一点。
  当门外高声报出“司马飘雪”的名字时,在场的所有客人都如释重负。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到了大步走进客厅的这个英俊书生身上。
  这个名字已经如雷灌耳,主人徐爷对这个客人的敬畏更加刺激了人们的好奇心。满座客人中只有他敢于迟到,敢于这样漫不经心地藐视濠州大侠徐爷的权威。
  喧哗声停止下来,一直在主位上从事色情表演的濠州王,赶忙推开两个嗲声嗲气的女子,离开主座,大步走下厅来,一直走到客人面前,真真诚诚对这个比他年轻一半的后生施礼问候——
  这是今日绝无仅有的最高礼遇。客人们心里都有些忿忿不平,可没有人敢于公开抗议:这可是“中原第一剑客”司马飘雪大侠呀!
  九十八个客人中,没有一个曾和他过过招,也没人想尝试一下——这司马飘雪虽然号称“浪侠”,那“中原第一剑客”的名头可不是随随便便“浪”得出来的。
  客人们连坐在主位上那个人也惹不起;有目共睹,那个人却对这个故意轻慢的客人恭敬得很。
  放荡的宴会整整进行了三天,濠州王徐爷争足了面子,狠狠地得意了三天。
  司马飘雪在这三天里的所作所为表明,他绝不是一个倨傲的人。从前濠州王徐爷通过和他的相处就知道这一点。
  在这三天里,他们的相互了解更深了,他已经可以将司马飘雪称为“兄弟”,而司马飘雪也毫不迟疑地称濠州王为“大哥”。
  就象一切和司马飘雪交往过的人一样,濠州王不禁对司马飘雪的人品和性格魅力大为倾倒,他们都快要成为一对莫逆之交了——不巧,第三天发生的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恶作剧,堵塞了他们进一步发展友谊的可能。
  天天都是酒宴。司马飘雪可不是一个在美酒面前畏缩不前的人。客人们天天都醉得云里雾里,可就是放不倒这个“浪侠”。
  正因为如此,也就没人知道司马飘雪晚上都干了些什么。别人都醉着,可司马飘雪却醒着。等醉人们知道这个醒人都干了些什么的时候,已经是好久以后的事了。
  出事那天,还是凌晨时分,濠州王的卧室门外,突然有人在一迭声大喊:“老哥,大事不好了!”
  濠州王在他那张特别定做的大床上听到了这个莽汉的声音。他相当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若是换了别人,他可不会轻易宽恕这种冒犯。可他听出来了,这是司马飘雪的声音。
  濠州王徐爷不得不从那些光身子的妻妾们身上爬到床沿(他昨晚再次刷新了自己的交配纪录,将整整八名少女侍候得舒服无比),下床来披起衣服打开门:“是司马兄弟啊,什么大事不好了?”
  “老哥,你知道你晚上和你那些美女们忙得不可开交时,那些闲着的美人在干什么?”
  这位武林大豪陡睁双目:“在干什么?”
  “她们也在忙……”
  “忙什么事?”徐爷直觉到大事不妙。
  “忙你正在忙的那些事。”
  “我不信!”
  “老哥,你连我司马飘雪的话都不信?”
  “不信!”
  “她们屁股上还让人留下了记号。”
  “什么记号?”
  “春水客到此一游。”
  “太荒谬了!”濠州王大叫道。
  他口里这样说,心里却没有什么怀疑:春水客是个无恶不作的采花贼,这种稀奇古怪的事情他肯定是干得出来的。
  “你快去查,凡臀部上有字的,就是和采花大盗春水客偷过情的。”司马飘雪还在火上添油。
  武林大豪根根毛发竖起,象一头狂怒的野兽般呜呜着,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百美楼”。一点也没有费心想一想:他司马飘雪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不久,“百美楼”里就传来了武林大豪的吼叫和詈骂。他整整查了半个时辰,共查出六十三个美人的屁股上有“春水客到此一游”字样!
  真是奇耻大辱!武林大豪一时竟想把六十三个美人一齐拉出去杀了!
  他拔剑在手,连声高呼:“来人呀,给我将这些婬 妇全部拖出去!”
  站在一旁的司马飘雪忙拉住他,劝道:“大哥,杀不得杀不得!”
  武林大豪怒道:“老夫一方之霸,一下子戴了六十三顶绿帽子,这叫我今后怎么见人?”
  司马飘雪道:“将她们休了吧,都休了!这些失了身的贱人,杀之,污了濠州王徐爷的宝刀;留下来,丢人现眼。还是休了的好,也让天下人看看濠州王徐爷的气量。打发了这些贱人后,兄弟陪你去杀春水客报仇雪耻。”
  濠州王有些于心不甘,可他不愿在司马飘雪面前显得小家子气。
  “来人呀!”武林大豪再次拍着桌子大叫。
  管家,一个五十来岁的大脑袋汉子,屁颠颠赶上厅来。
  “将这六十三个贱人统统都给我打发走!”潦州王吩咐道。
  “都打发走?打发到哪里去?”管家将信将疑。
  “六十三个,都不要了。她们愿意去哪就去哪,让她们快滚,省得我见了就有气!”
  管家转身欲去。
  “每人给她们五十两银子做盘缠。”司马飘雪叫住管家,补充了一句。
  管家眼望着濠州王,等他示下:他这个徐府大管家可不是这个大言炎炎的小子雇来的。
  濠州王望了司马飘雪一眼,心想:“你倒轻巧,用起别人的钱来一点不心疼。”
  濠州王可不是傻子,他也明白这个道理:眼下这个一诺千金,口出大言的瘦削武士的友谊,对他濠州王徐爷来说,可比那六十三个贱人和几千两银子珍贵多了。
  “你都听见了?”濠州王对管家瞪起了眼睛。
  管家点点头,有些愠怒地瞟了这个拿别人屁股做脸的年轻人一眼,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外面就是一片叽叽喳喳的鸟乱和银钱的叮铛之声。就为了这司马飘雪的一句话,濠州王徐爷一下子就损失了六十三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和几千两亮灿灿的雪花银子!
  “哼!这笔损失得让春水客给我补起来。”濠州王恨恨地想。
  司马飘雪连夜将俞美屏送到“四通客栈”,交到眼巴巴等着的情郎手里。
  从潍坊来的小书生没想到司马飘雪果然有如此大的能耐,差点没欢喜得晕过去。美屏却真的在情郎怀里晕过去了,是真是假姑且弗论。
  书生林龙一边安抚着怀里的妙人儿,一边对司马飘雪千恩万谢。
  对方怎么没有反应?
  书生林龙好半天才有所觉察。抬头一看,那恩公司马飘雪大侠不知什么早已走了。
  那一大堆感恩话算白说了。
  书生林龙带着破了瓜的心上人返回原籍。他已经作出决定:回去后,永远在家中的神龛上置一个司马飘雪大侠的尊身,天天顶礼膜拜。
  其余的美人,有的回了娘家,有的被送与下人为妻。濠州大侠的府第里一连几天充满颂扬之声。
  这声音,濠州大侠听了也很受用,这至少部分地弥补了他先前的损失。
  他濠州大侠一点不傻,他懂得这恩义之举在世人眼中的重要性。这是一笔可观的自我形象投资,对于一个武士来说,没有比豪侠的义举在武林人士心目中更受人景仰的了,损失六十三个骚娘们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他对司马飘雪的抱怨又减少了两分。
  这样,一场大骚乱,差不多就象根本没发生过一样,轻轻松松就这样过去了。
  但司马飘雪觉得应该履行自己的诺言了。他和濠州大侠一起离开了濠州,开始联手追杀采花大盗春水客。
  此举对司马飘雪来说,除了洗雪自己、嫁祸于人,他还可以为世人除去一害。
  找了半个多月,二人一直追到广西金田,才找到了春水客的踪迹。
  这个采花大盗原来是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公子爷。
  “二位找在下有何公干?”听到两个杀气腾腾同行的自我介绍,春水客吃了一惊。
  他春水客也不是个好惹的人物,岂止是不好惹,他简直就是个危险的人物。可是,就连春水客这样的职业杀手和恶贯满盈的采花贼,也不想和这两个名满天下的武林高手发生任何龃龉。
  特别是对司马飘雪。春水客很佩服他的为人,巴不得能有这样一个朋友,听到濠州大侠劈头盖脑的指责,春水客俊俏的小白脸气得铁青。
  “你怎能认定是我干的?”春水客傲慢地质问来自濠州的徐大侠。“每人屁股上都有你的签名,这不是你的一贯作风么?”濠州大侠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我说过不是我干的。”春水客再次冷冰冰地申明。比起濠州大侠溢于言表的激愤,他可连音调都没有提高一分——春水客从来就是一个彬彬有礼的危险杀手。
  “堂堂春水客,敢作却不敢认账,这倒是稀奇事儿!”濠州大侠对这个人的否认很有些出乎意料——这有点不象春水客的为人。
  “若你不信,就算那些屁股上的字都是我涂的就是了。姓徐的,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春水客的傲气被激了起来。
  “也让我在你老婆的屁股上写几个字。”濠州大侠徐爷试探着说。
  春水客的脸涨得通红。
  “没老婆,你家姐儿妹子也将就。”司马飘雪生怕这春水客妥协了,赶忙来火上添油。
  他司马飘雪平时决不是一个随便口吐轻薄之言的粗汉。但他听到的这个春水客的劣行太多了:听说有一次,春水客将一家的男人全绑上,强迫作父亲的奸婬 亲女儿,作兄弟的奸婬 亲姐妹。不愿意干的,就一刀砍下头来。
  这种人哪能算个人,不过是一条患了色欲狂的疯狗罢了。这种疯狗实在不配再活在世上。
  “咣啷!”事先没有任何警告,春水客出剑了。恶狠狠一道剑光卷向司马飘雪。方才司马飘雪的话欺人太甚。
  “好快的身手!”司马飘雪喝了声采,方始身形一侧,轻轻闪避过去,转眼也拔剑在手。
  春水客冷笑一声:“司马飘雪大侠,果然身手不凡!”一边长剑疾抡,一口气攻出了八剑!
  转瞬间,司马飘雪眼前那枝剑犹如雷电交击,挟带一片疾风,但见无数剑影急袭身前身后。
  “中原第一剑客”只将长剑护身,似乎没有还手的机会。场中只见司马飘雪的身形飘动,长剑左封右架,不住的闪避。
  司马飘雪在等机会。
  他知道一般剑客,在一轮急攻之后,剑势总有稍微缓和的时候。但春水客确乎不是什么一般剑客,竟能在急促攻出八剑之后,根本不容司马飘雪有还手的功夫,剑势刚刚一缓,左手连挥,紧接着又攻出八剑!
  这八剑比方才八剑,更来得快速,但见四面八方尽是剑花,绕着司马飘雪团团转,“中原第一剑客”被包裹在一片剑花织成的帷幕里,那景象煞是好看。
  司马飘雪暗暗喝声采,右手长剑一招“月移花影”,身随剑走,巧妙地避过了春水客的剑势,不可思议地跳出了剑花织就的屏障。
  随后,只听得“嘶”的一声,剑挟森冷寒气,划起一道银光向春水客飞卷而出——司马飘雪出手了!
  好漂亮的一击!作壁上观的濠州大侠叹为观止。
  春水客也禁不住大喝一声:“好剑法!”随即回剑上挑,突削司马飘雪右腕。一瞬之间,接连刺出三剑,发剑又狠又快,辛辣凌厉,不愧是剑中老手。
  司马飘雪白衣飘忽,连换二个方位,振腕一剑,倏地向春水客肩肘削去。剑风过处,一片啸空之声,随即右腕连挥,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狠过一剑,但见闪闪剑光,汹涌卷出,势如壮阔波澜,十分惊人。
  这下春水客明白了:所谓“中原第一剑客”,司马飘雪的确当之无愧!若不是被苦苦相逼,他绝不会去惹这样一个可怕人物。
  春水客眼见久战无功,已感到很不耐烦。一怒之下,立展游隼身法,身子飘飞而起,剑招同时一变,左挑右戳,游走封架,守中寓攻,连闪带架,挡开了司马飘雪的第二轮疾攻,瞅住机会不时狠狠反击。
  司马飘雪见这春水客身手剑法绝佳,心中顿生爱惜之意,暗想此人若不是色迷心窍,本该是自己剑术上的至交。只可惜此公心术不正,入了魔道,今番却不得不除掉他。
  司马飘雪一念之下,忽地剑法一变,又是一轮快攻。但见剑光指处,碗口大的剑花,倏生倏没,宛如春风吹动,百花齐放,重重叠叠上瑶台,花影迷离扫不开。
  春水客自然识得厉害,却识不得这是什么剑法。口中大喝一声,双足扎桩,不避不让,凭仗深厚内力,长剑开阖,和司马飘雪硬打硬砸!
  但听剑光刀影之中,响起一阵急骤如雨的金铁声鸣。场中火星横飞,两条人影,忽分忽合,那旁观的濠州大侠徐爷只觉得一阵阵罡风迸发,剑气逼得他连连后退!
  那边司马飘雪剑走轻灵,一套“迷踪剑法”已经轻巧施出。但见他忽攻忽守,飘忽利落,奇招迭出。
  两人对拆了五十余招,依然难分胜负。激战之中,但听司马飘雪一声清啸,人如蛟龙出水,剑化天骄匹练,径朝春水客席卷过去。
  双剑交接,蓦听一声“锵”然剑鸣,剑光突敛,剑风嘶嘶,细啸如涛,声势凌厉之极。
  双方剑光乍接,又是一阵呛呛剑鸣,那春水客手中长剑竟化成片片碎铁,散落地上,人也当下暴退数尺——春水客方才一剑硬接,震得他右臂酸麻,脸上一阵阵发热,低头望着手中半截断剑,呆站在那里,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
  “呀!”一声惨叫。春水客倒下了。
  临死之前,春水客艰难地转过身子,瞪大双眼死盯住濠州大侠。
  徐大侠不够仗义。徐大侠趁春水客断剑发楞之际,竟在背后偷偷放出一柄致人死命的飞刀。
  司马飘雪冷眼看着春水客渐渐咽气,脸上的表情死不瞑目。
  司马飘雪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记住濠州大侠这一刀。这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除掉了仇人春水客,濠州大侠徐爷心满意足回到家中。
  他觉得生活有些异样,但他也明白个中原因:生活中一下子少了六十三个女人,浑身上下,特别是下面,就清闲了许多。
  大获全胜归来之后的濠州大侠心闲多了。偶尔,大忙人徐爷也开始一反常态,有时间去逛逛热闹地方,找朋友喝喝酒了。
  有天,徐爷去“天香”酒楼喝酒。他坐在楼下,这次是一个人独酌。虽是漫不经心,习武之人习惯成自然,那耳朵总是竖着的。
  他的内力强,听力很好,心也很闲,不幸就有功夫听到楼上有人在提起自己和司马飘雪的名字。
  听声音,那几个人似乎也是武林中人,但徐爷听不出是不是熟人。
  只听得其中一人正在说:“你们听说没?濠州大侠那些美女屁股上的字,根本不是什么春水客写的!这事大错特错了!那是司马飘雪干的!”
  另一个声音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出事那几天,我一个朋友正和春水客一起在广西。广西山东,上千里路程,这春水客即使插上翅膀,半天之间,他也飞不来山东,在那些美人儿屁股上写字呀。”
  “那倒也是。你又如何知道这是司马飘雪干的?”
  “那被遣散的六十三个女子中有人亲眼看见。”
  “那春水客不就是屈死了?”
  “呸,这种人你替他可惜什么?即使他没往徐爷小妾们屁股上写字,也是死有余辜。”
  “这话我也赞成。只是这司马飘雪也太过份,别人的小妾,他怎么能去一个个剥开人家裤子,往那白胖胖的屁股上写字取乐?”
  “呸!司马飘雪号称‘有情有义风流侠’,他哪会干那种下流事?他不过是制了种药粉,悄悄潜入美人房中,在便桶边沿上用药粉撒成‘春水客到此一游’几个字样。美人方便时,一坐上去便沾上了药粉。美人们竟毫无知觉,细心的,即使察觉了,也只会当是灰尘。不知不觉中在臀部上就留下了字样,洗也洗不掉。”
  两个粗豪声音道:“我倒认为司马飘雪这事干得好!这六十三个美人一休掉,倒有六十三个穷光棍捡了便宜。就以那第一百个美人来说吧,她被关进豪霸山庄中时,她的穷相好就在庄外哭。听说他正要自杀时,是司马飘雪救了他。如今,这二人早已得了司马飘雪的资助,回家成亲了。那濠州大侠遭了人算计,还至今蒙在鼓里,和那司马飘雪亲热得很哩!”
  众人大叫:“好个司马飘雪,干得漂亮,真该浮一大白!干!”
  武林大豪在楼下听了个一清二楚,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好个奸贼,假惺惺的,差点让他蒙过去了!”濠州大侠徐爷冲出酒楼,忿忿回了家,当天就到处找司马飘雪算账。
  他找了整整三天。终于,他在濠水河边找到了司马飘雪,司马飘雪正坐在一尊巨石上独饮。
  司马飘雪一见濠州大侠就叹道:“你怎么才来?我早等得不耐烦了。欠了你的债,又不能远游。真是‘人情大似债,顶着锅儿卖’。咱这几日的苦闷,足以抵销你失去六十三个美人的损失了!”
  濠州大侠徐爷大怒道:“你的苦闷就那么值价么?快还我六十三个美人来!”
  司马飘雪长身而起,朗声笑着拔出长剑,飘下巨石,道:“拔刀吧,濠州大侠!你若胜了在下,在下即使是走遍天下,搜尽妓院,也要还你六十三个绝色少女!”
  濠州大侠气不打一处来,怒喝一声将金刀拔出。一声长啸,双臂一抖,身形跃起,一道人影有如巨大秃鹫,越过司马飘雪头顶,凌空恶狠狠扑下,抢先动了手。
  就在濠州大侠啸声乍起之际,司马飘雪也长身纵起,轻叱一声,右手长剑猛然挥出。
  濠州大侠只觉那扫来一剑,势道凌厉,剑锋未到,森寒剑风已自逼人。当下一提丹田真气,全身凌空跃起,一个飞旋,让开了剑势,手中金刀却随着飘旋的身躯,化作一片寒光,直罩下去。
  司马飘雪不慌不忙,力注右腕,长剑疾抡,硬封对方下击刀势。然后收剑再出,一道剑光,朝濠州大侠右肩刺到。
  濠州大侠金刀连封带砸,只走了三五个照面,已是捉襟见肘,无法挡拒。蓦觉得右侧银光一闪,突然乘虚而入,但听得“嗖”的一声,肌肤一寒,右手衣袖已被刺穿。
  濠州大侠惊怒交迸,咬牙切齿,金刀舞起一片护身刀锋,勉强又打了三四个回合。
  突然,司马飘雪一声轻叱:“徐爷,小心了!”只见他左足倏地跨前一步,手中长剑一摆,直指濠州大侠眉心。
  濠州大侠怒喝一声道:“你这人太狂。”右手一抬,使了一招“手底翻云”,金刀划起一道寒光,朝前封出。
  但听得“当”的一声,双方刀剑接实。两人硬拼了一招,濠州大侠已是面红如巽血,气喘如牛。
  司马飘雪脸不红心不跳,不待对方喘定,上前又是一剑直劈过去。
  濠州王手忙脚乱,横刀硬架,又是“当”的一声,只觉得虎口发麻,金刀差点脱手。濠州王觉得情况不妙,很不妙。
  司马飘雪轻声一笑,跨前一步,右手连挥,剑光飞洒,接连刺出五剑。这五剑,着着抢攻,快速绝伦,使得剑风飒然,寒光迸射,煞是凌厉。
  濠州大侠被逼得后退连连,只能见招拆招,好不容易才将其攻势化解。
  司马飘雪微微颔首,再次轻笑一声,宝剑倏然一转,挽剑上挑,陡地向濠州大侠小腹刺来。这一剑声出剑到,速度惊人。
  濠州大侠瞥见森寒剑锋,突袭而至,心头不觉一凛,手中金刀疾然下沉,双足上扬,施展“飞燕抄水”身法,一道刀光,朝下划去,同时左手拼力一掌,凌空直劈司马飘雪头脸。
  司马飘雪叫声“好!”身形一沉,剑尖在地上一点,双脚堪堪落地,一退倏进,剑演“吞云吐月”,长剑青芒连闪,快疾无伦的攻出八剑。
  这八剑,剑剑衔接,连绵不绝,如天机云锦,幻出一片缤纷光影,凌厉得令人眼花缭乱,目眩神摇。濠州大侠只觉周围剑影缭绕,剑风飒然,几乎没有还手的机会,一时被逼的紧守门户,步步后退。
  打了三百回合,司马飘雪突然纵出圈外,高声道:“好了,该住手了!”
  濠州大侠徐景初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袍,上面少说也有六十三条口子。他叹了口气,武功上服了,但话中还充满怨毒:“你这满肚子坏水的东西,今后定不得好死!”
  司马飘雪道:“我散了你六十三个美人,却有六十三次可以杀你而没有杀你,等于饶于你六十三次不死。咱们的恩怨可以抵销了罢?”言毕,径自飘然而去。
  濠州大侠徐景初想追上去,又觉得这不过是自讨没趣。徐爷在濠水边呆立良久,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一拍大腿,自言自语道:“这小子到处坏人好事,在中原武林得罪了不少人,何不约他们一齐来对付这坏小子。”
  想到这里,濠州大侠徐景初眉头舒展,腾起轻功,向武昌飞掠而去。
  濠州王徐景初非得去武昌不可,因为万里长风大侠住在武昌。
  江湖上曾有谣传,说司马飘雪和万里长风大侠在女人问题上有些过节。
  濠州王徐爷想:我去随便撺掇这万里长风几句,包管让司马飘雪这小子吃不了兜着——这万里长风可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角色,他是赫赫有名的武林盟主啊!
  “武林盟主与中原第一剑客火拼,这下可有好戏看了。”濠州大侠徐爷想到这里,差点笑出声来。
  然而万里长风大侠竟然矢口否认曾和司马飘雪有过节这回事。
  “徐大侠你弄错了,我与司马飘雪无冤无仇。而且,说实话,我一直很钦佩司马飘雪的人品。”听了徐爷的撺掇,这万里长风大侠竟若无其事地说。
  濠州王徐爷暗吃一惊:身为武林盟主,这万里长风大侠说起谎来也是高手。江湖上明明说得有鼻子有眼睛:宜昌一秀才为一个少女相思成疾,这少女却被其父母卖到万里长风家做了他的一名小妾。司马飘雪得知了这事,竟然偷偷潜入万里长风府第,将那少女偷出来,送给了那害了相思病的穷秀才。
  眼下,这万里长风却一口咬定说没这回事。
  “打落了牙齿还要吞进肚里去,真不愧堂堂武林盟主,这种肚量真了不起!”濠州王徐爷想。
  “江湖上还传说我这里妻妾成群,说我整天在美人堆里鬼混是不是?”万里长风大侠似乎看出了濠州王的心思,笑着问了他一句。
  濠州王徐爷觉得这话很不好回答。他想,这事好有一比:若是有一个人,人人都知道他长了根烂尻子,于是人人都出于礼貌,小心地避开这个话题;这万里长风大侠倒好,竟直接拿这事来质询知情人,硬要作势将自己的裤子扒下来,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当场验证。
  万里长风大侠站起身来,挽起濠州王徐爷的手,在他宽大的府第里到处参观。
  万里长风大侠硬是将裤子脱下来让人验证了。
  濠州王傻了眼:莫非江湖传言有误?这万里长风家除了一个白发苍苍的管家,两三个书童,几个动作迟缓的粗笨女佣,余下的尽是那些每一个豪门大族都有的,苍蝇一般追随着的门人清客之流,哪有什么妻妾成群的痕迹?
  莫非这万里长风将那数以百计的美女都藏进了地窖之中?
  作为一个财富和声望到了万里长风大侠这种地步的阔人,家里妻妾成群也不是什么丑事,别人羡慕都还来不及,他干吗要将女人藏在地洞里?
  “真是得罪了,在下这就告退。”濠州王徐爷嗫嚅着,有点下不了台。
  “这么大老远的来,徐大侠不多住几天?”万里长风大侠笑着挽留道。
  这情意是真的。但濠州王还是要走。“若不能使六国合纵,也要让那强秦连横。”濠州大侠脑袋瓜很好使。他见一计不成,已经马上生出了二计。
  “来人呀!”万里长风大侠一直将濠州王徐爷送到大门口,看着他上马远去之后,拍拍手,威严地叫了一声。
  两个身手矫健的手下,应声出现在万里长风大侠面前。
  “张云,你去盯住濠州王徐爷,看他此去何处,探明踪迹迅即回来报告;赵洪,你带几个手脚灵便的手下,去给我打探司马飘雪的行止。但是不许轻举妄动,听懂没有?”万里长风吩咐道。
  二人得令去了。随后,万里长风大侠才吩咐下人备马,回到五十里外的山间别墅。
  江湖传言没错,万里长风的确有上百的美女,他将她们藏到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这是他的后宫和婬 窝。
  他觉得自己尊贵为武林霸主,没有必要张扬这些小小的爱好,一个人犯不着将自己的名声弄得太臭。武林盟主万里长风身分不同,他在这方面比濠州大侠谨慎多了。
  在这个美丽的山间别墅,他的收藏颇为丰富,其中美女数十,都是他的妻妾,歌女舞女数十,可以让他寻开心,也可以满足他的婬 欲。
  万里长风下令,这些女子都不准婚配,他为她们每人都配了丫头奶娘,这样,他一人占有的女人,加起来就有三百人以上。
  可是,别人并不知道这一点。至少,没有人能证实这一点。至于江湖人士的怀疑,他可管不了。做为一个大人物,总难免要招人说三道四的,“树大招风”嘛,他万里长风大侠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
  “我叫你来找呀,司马飘雪大侠!”万里长风大侠右手搂着他最心爱的小妾小红姑娘,左手捋着那一把飘飘美须,想到那个傻气得厉害的护花使者司马飘雪,便得意地笑出声来。
  司马飘雪当然听不到万里长风大侠的讥笑,他此时正行走在河北地界。
  别人正在想法算计他,司马飘雪并不知道,他此时心情很好;不过,即使知道了,他的心情仍然会很好。因为“浪侠”司马飘雪此时正处于诗意盎然的心境中。
  眼下正值春暖花开之际,一路途中,但见游人三五成群,笑逐颜开。司马飘雪不觉吟哦道:“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夫子越过千年时空,正对他司马飘雪耳语。
  既是已想起心境很好时的孔圣人,司马飘雪不免会联想起孔夫子在心境很不好时的牢骚:“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他想:坚强执着如孔圣人,面对了及时行乐,颓靡放荡的众生相,到最后也绝望了:“道不行,乘浮桴于海。”既然绝望了,却又并不收手,偏生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这就是为什么一般人终究是一般人,而孔圣人终究是圣人。”司马飘雪叹息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我等燕雀之辈,又岂能知鸿鹄之志?”
  但自己又该是什么人?却如此狂妄,竟要力挽颓风,解救风尘,行古道,复人伦。“众醉独醒,何不哺其糟扬其波?众生诺诺,你却偏要一士谔谔。真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司马飘雪禁不住想自嘲一通。
  他想了想自己在濠州大侠徐景初府中的所作所为,叹了声气:“唉,管他妈的,胡闹一场,至少能让几百上千个光棍汉讨上老婆,却不也是一大造化?至于是非功过,就让人们去评说吧,我司马飘雪可没必要去想这些,无非是干些兴之所至的事情罢了。”
  司马飘雪一路自顾埋头想心事,直到听得呼呼声响,那根马鞭倏地抽到脸前,才猛地醒转过来。
  “你这瞎了眼的穷秀才,见大爷车驾来了也不回避,却不是要找死?要找死也不找个好地方,撞死了你不打紧,却不污秽了大爷马车?”司马飘雪还没回过神来,已给人骂了个一佛出世,二佛朝天。
  一抬头,眼前确乎是一辆华丽车驾,乃是四匹骏马拉着一厢极大的花轿。一个恶眉恶眼汉子坐在车夫位置上破口大骂,而且还不止是破口大骂——这汉子显然身具武功,正将一条马鞭呼呼向司马飘雪兜脸卷来。
  这司马飘雪一路低头想心事,竟没有察觉到马车的到来,更没有想到自己挡了别人道。冷不防之间,那条长鞭已象条毒蛇般卷至。
  司马飘雪此时待要躲闪或还击,却哪里还来得及?
  这一鞭若是落到脸上,不撕去他一块脸肉 才怪!司马飘雪呆站在原地,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潇湘书院扫描,东曦OC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