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侠骨热肠权为青鸟使 镜花水月难作白头吟
2026-01-26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点击:

  怪侠照着苏元禄的指示,一径走至头发胡同万维馨住邸门前,只见屋宏宇丽,红地黑书的“万公馆”三字映入他的眼帘。他踏上阶沿,咳了一声嗽,有一个五十多岁门子模样的人坐在墙门里负暄吸烟,见了怪侠,便问一声:“你老人家是到哪一家去的?”
  怪侠道:“我是到这里来拜访你家主人翁的,你可知万君在里面吗?”
  门子又对怪侠上下看了一看说道:“我家主人在里面,有客弈棋赋诗。你老人家是谁?要见他可有事情?有名刺没有?”
  怪侠素来不和官场中人相交,随随便便地来去,有什么大红名片呢,况且他终不肯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不免顿了一顿,才说道:“我嘛,我姓李,是从江南来的,你进去通报一声就是了。说我有要事拜见。”
  那门子听了怪侠的话,又见他没有名刺,且带着数分江湖上人的气色,遂疑疑惑惑地不肯代他通报,身子动也不动地说道:“这个时候我家主人没有空暇,你又没有名刺,改天来见吧。”说完了这话,依旧吸着他的旱烟,若无其事。
  怪侠起初到五侍郎衙门前去遭受卫兵的白眼,虽经苏元禄劝去,余愤未息,现在赶到万家来,又遇这门子大模大样地不肯代他通报,暗想这些做官人家的司阍者实在可恶,生着两只狗眼,瞧不起旁人,都是一丘之貉,简直是阎王好见,小鬼难当。但是侍郎衙门总算是个朝廷大官,戒备稍严的。至于这万家小子有什么多大的功名,却在此倚着泰山之势,骄奢起来,他家的门子也是这样势利的吗?不给他吃些苦头,料他也不知我是何许人咧。遂走近一步说道:“我是有很要紧的事情来见你家主人的,你家主人既在里边,没有外出,你为何不与我通报?”
  那门子听了怪侠的话,对他白了一眼,仍旧大马金刀般坐着不动。怪侠见他不理不睬,便上前伸两个指头,在他耳朵上拧着说道:“我的话你听得没有,你不是聋子啊。”
  怪侠这一拧,也是很轻的,只因门子年已衰老,手下尚算留情,可是那门子怎生禁得起这一拧,早杀猪也似的喊起来道:“老人家快快住手,痛……痛……死我了。”
  怪侠道:“你进去通报不通报?”
  门子痛处眼泪落下,皱着眉头说道:“通报通报。”
  怪侠这才放下手指,又对门子说道:“我还没有用力呢,只稍用些气力,连你这颗头颅拧下来也是极易的事。你做司阍的,不肯代人通报,是何道理?”
  门子将手去摸着自己的耳朵,口里还是嚷着痛,然而身子已立了起来,又对怪侠看了一眼,说道:“那么你老人家姓谁呢,没有姓名叫我怎样进去通报呢?”
  怪侠笑了一笑道:“你去告诉你家主人,只说苏州姓李的有人来此,他包管晓得。”门子吃了痛苦,踉踉跄跄地进去通报了。
  怪侠暗想这种小人非叫尝些苦头不成功的,方才在王吏部侍郎衙门前我早要把那些狗头惩戒一下子了,大概这些人平常时候,狐假虎威,得惯贿赂的,陌生的人不给他们一些好处,他们必要阻挠的,但我却没有别的孝敬,只有一双拳头呢。他这样想着,等够多时,方见那门子回身走将出来,一手遍摸着自己的耳朵,对怪侠说道:“我家主人叫你进去见他,请你老人家随我来吧。”
  怪侠听说,心里又是一恼,姓万的小子他做了什么大官,派头如此十足,请字也不用一个叫,叫我进去,少停见了他,我也不高兴用什么礼貌了。于是怪侠随着门子,一路走将进去。果然庭院幽深,气象富丽,来到一个小轩里碧纱窗前,门子站定了,向轩中说一声来人已到,只听里面有人唤道:“着他进来便是。”
  怪侠大踏步跨入轩中,见正中红木炕床上坐着一个少年,头戴一顶獭皮帽儿,身穿蓝色京缎的银鼠袍子,外罩黑缎背心,丰神俊拔,如珠玉润辉,确乎是斯文公子,风流倜傥,谅就是万维馨了。他本来要称呼一声万公子的,但因为听了苏元禄之言,心里老大不高兴,所以踏进轩中,便对那少年微微一揖道:“这位就是万维馨君吗?”
  万维馨回答道:“不敢不敢,你老人家是什么人,可是从江南来的吗,见我有什么事情?”
  万维馨因怪侠虽称南方来,而口音却又是北方,所以有些怀疑。怪侠道:“万君在京师很得意吗?可忘记苏州的李小姐吗?”
  万维馨一听这话,不由神经上受一震动。他起初听了门子的说话,心里已有些忐忑,此刻经怪侠提起了李小姐三个字,连忙向四下看了一看,幸亏没有人,只有门子的影儿远远地站在窗外。遂说一声“老蔡且退”,那门子立刻走开去了。怪侠方知那门子名唤老蔡,大约是姓蔡,年纪大了,加上一个老字哩。老蔡退去后,万维馨又道:“请问你老姓甚名谁,缘何和李小姐相识?”
  怪侠道:“老朽生平没有真姓名的,万君只称我怪侠便了。老朽本和李小姐风马牛无关,只因老朽一向喜欢行侠仗义,济弱扶危,才不辞长途跋涉,护送李小姐来京,与万君重逢,好使老朽卸得仔肩。”
  万维馨听了这话,又是一惊,忙说道:“李小姐已由怪侠护送至京吗,奇了奇了!”
  怪侠听万维馨称奇不已,自然他心中也大大奇异,遂说道:“也许万君远在北京,还没有知道李小姐所受的一番惊风骇浪,死里逃生。哈哈,若没有老朽救伊出险时,恐怕伊早已香消玉殒,不能够赶到京都来和万君会面了。”
  万维馨把一手摸着自己的额角,双眉微蹙,又低头想了想,抬起头来说道:“咦,这事真太奇了,李小姐不是已受明珠十斛之聘,嫁了有钱之人吗?”
  怪侠一听这话,把眼一瞪道:“好好的李小姐,冰清玉洁,白璧无瑕,嫁什么人呢?万君怎生说出这种话来?”
  万维馨道:“你这话可真吗?数月前我接到苏州舍戚秦绥之来函说,李小姐已被伊的叔父李二麻子许配与本地的富豪潘兴为妻,当时收到数万的聘金,业已为他人妇了,现在怎么又到北京来呢?”
  怪侠听了万维馨的话,也颇觉突兀,便摇手道:“万君休信此言,这必是令戚虚造的谣言,和事实是不符合的。你在北京,相隔千里之外,自然不明白个中真相了。”
  万维馨道:“这事不见得完全子虚乌有的,秦绥之是我的表弟,他的父亲便是李小姐的授业老师,两家时相来往,消息灵通,怎会虚构呢?”
  怪侠忍不住说道:“万君休要狐疑,待老朽把李小姐所受苦难的经过,告诉你一遍,你若再不相信时,好在李小姐已到北京,你自己去见了伊的面,一问便知的。”
  万维馨踌躇了一会儿道:“那么请你告诉我听吧。”
  怪侠遂把李玉娇如何被伊的叔父李二麻子诱骗游山扫墓,送入小霸王潘兴家中为妾,贪得不义之财,断送侄女幸福,自己如何在枫桥听得消息,夜入潘家,手刃霸王救出玉娇,寄居栖霞山白云庵内,玉娇如何思念成疾,自己如何冒着危险,护送李小姐至京的话,一一告知。满望万维馨一定有怜惜之心,为玉娇扼腕,虽然已知道万维馨此时娶了户部侍郎之女,今非昔比,但假令他和李玉娇有过深情时,一定故剑之思,不能自已的。在普通的友人听了玉娇如此受苦受惊,也要感动,何况彼此有婚姻之约的人呢?
  谁知怪侠陈述一番以后,万维馨只是双眉紧蹙,连连摇头,一声儿也不响。怪侠实在忍不住了,又说道:"现在李小姐茕茕弱质,无处可依,据伊说和万君关系很深的,故来投奔,万君当然不忘前情,对于这身世飘零、命运多舛的孤女,有以慰藉的,老朽不过权充青鸟使者,来此报个信儿,将李小姐的事情舰缕奉告一下,请万君和李小姐见了面,不难明白一切详情了。”
  万维馨仍是不语,露出一面孔尴尬的神情。怪侠不由有些生气,便道:“丈夫做事,光明磊落,无不可告人之处。万君既在往日与李小姐很有……”怪侠说到这里,自觉不便说得过于直率,此事总须玉娇自己和他讲的,瞧这个样子,好事多磨,玉娇又没有希望了。遂改口说道:“老朽业已将事实奉告,信不信由你。现在李小姐在客寓里,眼巴巴地等候和你一见。老朽本待将伊送至府上,又恐有什么不方便,还是请你前去和她一见吧。”
  万维馨忙道:“若把李小姐送来此间,这是不甚妥当的,还是我去见伊的好。不瞒你说,我和李小姐相识是在我舅父家里,我舅父就是伊的老师,我们虽曾彼此唱酬过诗,友谊甚深,但我到了北京以后,音信甚稀,后来接到表弟绥之来函,说李小姐已嫁潘兴,真所谓美人已归沙咤利,相隔千里之我,也是没有法想,从此对于玉娇小姐只望伊嫁后光阴幸福多多罢了。想不到义士今有古押衙,有你老人家把伊救出来的,然而……”万维馨说至此,又顿了一了顿,把手敲着自己的膝盖骨,说道:“多蒙你送伊入京,当然我为着昔日的友谊,要去和伊一见的,但李小姐的身世可怜,叫伊何处归宿呢?”说罢嗟叹不已。
  怪侠暗想哎哟,我送李玉娇至京,便是为伊谋归宿的,现在听万维馨这般说法,那真是画饼充饥了。明明是他已有了金枝玉叶的娇妻,遗忘了昔日的意中人了,且看他见了玉娇,如何交代。我左右是个第三者,究竟玉娇以前和他怎样的经过,我也没有知道,姑且约他见面以后,再作道理吧。遂将他们住址告知万维馨,问他今日何时前去一见,万维馨道:“今日我事情甚忙,少停还要到王侍郎衙门中去事公干,晚上龚侍郎宴客,邀我相陪,因此没得闲隙抽身前来,只好对不起李小姐了,明天乘暇时我再来拜访吧。烦老人家代我善为转达。”
  怪侠听他说今天无暇,明天也没一定,万维馨的心事已有几分猜着了。这件事当然没有结果。但为玉娇的关系,不得不硬逼他一见,遂又道:“老朽也有别的要事,急欲离去京都,而李小姐盼望甚殷,千万请你不可迟延。明日上午老朽和李小姐在客寓中恭候驾临,倘万君明天再没有暇时,老朽只得把李小姐送上大门了。”
  怪侠说这话,是有意吓吓万维馨的。万维馨果然面上一红,把手摇摇道:“这却不必,我明晨准来相见。但我和李小姐始终是友谊关系,李小姐如有需要我相助之处,自当唯力是视,她也所知。这也要请你老人家见谅的。”
  怪侠听了这话更是不耐,双眉微蹙,立起身来说道:“话已说多了,你们明天见了面详详细细地讲吧。君子做事,对人对己总要仰面而不愧于天,俯首不怍于人。你们是读书人自然知道,老朽是草莽武夫,不知忌讳的。明日再见吧。”怪侠说完这话,立即回身出去。等到万维馨送出小轩时,他早已撒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去了。
  怪侠走在路上,心里十分气闷,暗想此番自己所以冒着危险,护送李玉娇到京师来时,无非觉得彼美可怜,救人救彻,满望他们早成良姻,玉娇终身有托,自己的心事也可抛开了。谁知事实与愿望相反,万维馨虽然起初钟情于玉娇而中途变心,高攀了侍郎爱女,岂非弃旧怜新,痴心女子薄情郎,千古如出一辙吗?方才和他谈话时,他的无情于玉娇,已不难觇知了。可怜玉娇还蒙在鼓中呢!唉,我此刻回去,老实告诉伊呢,还是不说破的好呢?倘然说破了,那么玉娇的芳心不知要怎样地破裂,多病多愁之躯如何受得起这个不幸的刺激呢?倘然不即说破,然而到了他们俩会见之时,万维馨一定不能再接受玉娇的了。早晚伊总要经过这一个绝大的打击。唉,玉娇玉娇,怎么你貌美如花命薄如纸,所受的痛苦没有底止呢?怪侠一边走,一边慨叹。
  回至逆旅,见玉娇独自坐在房中,支颐遐思。一见怪侠进来,连忙立起娇躯,说道:“有劳恩公为小女子代为访问,不知可曾见到维馨这人吗?”
  怪侠本待说出实情,然他见了玉娇可怜的模样,却又不忍立即说穿此一幕悲剧,只得说道:“见是见到了,但万维馨因有重要公事,所以今天不能来看李小姐,他答应明天早晨来的。”
  玉娇听了,心中微觉有些不快,因为万维馨和自己的情谊不可谓不重,临别之时,言犹在耳,今天我千辛万苦到了北京,他听到消息,就应该把什么其他的事都要暂搁,立刻跑到我这里来,给我一个安慰,方见他对我的情意诚恳。即使日间无暇,晚上也可以来一谈,何以须迟至明日呢?但在怪侠面前不好意思说什么,勉抑住不欢的情绪,很不自然地笑了一笑道:“多谢恩公代我达到了微意,但不知万公子身体可康健吗?”
  怪侠暗想你尚在挂念他的身子呢,倘然直说了时,怕你又要晕厥了。唉,这事怎么办啊?玉娇见怪侠不答,便去茶壶桶边倒了一杯茶,双手奉给怪侠,怪侠谢了一声,接在手里,喝了一口,坐下身来说道:“万维馨身体甚佳,瞧他很是得意。李小姐,北方天气太冷,如你娇弱之躯,还是住在南方合意,是不是?”
  玉娇听了,不由一怔,遂说道:“这却没要紧的,北方虽寒,只要自己保重,深居简出,不受朔风侵袭便好了。小女子只求心地平安,远避恶魔,否则故乡安乐,何必要千里迢迢,烦恩公护送我来京呢?”
  怪侠只得点点头,不说什么,玉娇却又向他絮絮地问起万家的情状。怪侠告诉了一些,唯有万维馨和龚侍郎爱女成婚的事却是守口如瓶,始终不忍宣露。
  转瞬天色已黑,怪侠和玉娇在客寓中吃过晚餐,因气候甚冷,无所事事,也就各自安寝。
  次日早晨,怪侠醒时,见玉娇已是起身,在窗前梳洗,他暗暗叹了一口气。玉娇因为今天和万维馨相会,扫却愁容,振起精神,临镜梳妆,薄施脂粉。好多时没有装饰了,今日一经点染,更显得玉容娇艳,虽嫌微瘦,而秀丽之气扑人眉宇,一望而知是个兰心蕙质的好女儿。怪侠越加代伊扼腕。
  早餐后,玉娇吩咐侍役泡好一壶香茗,坐待万维馨到来。怪侠坐在旁边吸旱烟,烟气缕缕。他默默地自念,今日万维馨来时,见了玉娇当作何语,好好儿安慰伊呢,还是把事实告诉伊呢?自己倒要看他用什么手段来对付玉娇了。但自己对于这件事不能不管,也不能全管,且待他们见面谈过以后,见事行事,再谋对付之策。
  然而等候至日上三竿,万维馨不见前来,玉娇当然心焦万分,秋水望穿,怪侠也大为忐忑,暗想莫非万维馨因对于这事大有些交代不起,愧见玉娇,所以硬着心肠不来了。哦,他若是不来会见玉娇,难道使我们白跑一趟吗?那么这种无情无义之人,我一定不能饶恕他的了。
  玉娇瞧着太阳影子已高,面上顿时露出失望的样子,问怪侠道:“恩公,昨天万维馨可是答应今日准来的吗?”
  怪侠点点头道:“他答应早上来的,李小姐,他若不来时,待老朽送你前去便了。”
  玉娇正要再说时,忽见侍役匆匆跑进房来,说道:“李小姐,外边有一位姓万的公子,要来请见,你们可有这位亲友吗?”
  玉娇闻言,惊喜参半,一招手道:“是的是的,你去请他进来便了。”
  侍役退出去,一会儿听得履声托托,玉娇的心头如感受电流一样,万维馨正从外面走进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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